红尘滚滚全集 - 第二十三回 巧解两姓围,小殷勤姨母欢心;秘施连环计,大字报淑女受辱。
岭塘大队文革小组成立后,村里的供销社和卫生所门口也贴出了许多大字报。但大都是揭露一些在四清时候已公开的问题。有些新鲜的就是小队领导中一些鲜为人知的贪污或挪用的事情。不过,有正有反,有揭露就有反揭露,谁也不辩真假。倒是有些生活作风的事情,反而引人关注。对张道迁的蜕化变质,有人提议要把奸夫淫妇捉出来游村示众。
这一天下午,东红楼屋前的晒谷坪上,闹闹嚷嚷的突然来了八九个人。他们来到大门前,喝令一个被捆绑着的女人跪下。片刻,就有许多社员从屋里走出来看热闹。只见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掏粪的长柄木勺子,三步两脚的奔向前去,把刚从屎坑里掏出来的满满的一勺粪水向跪着的妇人头上淋下去。顿时,跪着的妇女满身满地的屎粪,臭气熏天。她哀叫着,大声呼喊着。
人群发出了一阵鼓噪:
“好啊!”
“打她!”
“打倒地主白骨精!”
拿粪勺的女人放下勺子,再操起了一把扫帚,没头没面的向那个女人打去。她一边打一边吼道:
“我打死你这个淫妇!打死你这个白骨精!”
那个跪在地上的妇女被打得满地乱滚,杀猪般的嚎叫。
那女人正打得起劲,忽然,斜刺里跳出来一个男人来。他把那女人的扫帚夺下,并一掌向她打去,那女人便踉跄退后几步,被打倒在地上。她睁眼一看时,立即便号啕大哭起来。
“你这个死良贼心的男人啊,你今天还护着淫妇,我跟你拼命了!” 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向这男人撞去。这男人轻轻的一闪,两手只一拨,便把这女人拨向前去,打了一个趔趄,撞到墙上,咚的一声,头上流出许多血来。这女人见血如泉涌,疯狂地站起来,呼叫着,又向男人扑去。
“我今天就死在你手下吧,我不想活了!”她拿着勺子冲向男人。这男人轻轻的一脚,又把她踢倒了。
原来,这女人是刘春英,打她的男人是她的老公张道迁。那个被大粪淋身的是华侨地主林番客的孙女林丽美。这一天,刘春英打听到张道迁上县城去了,便叫自己外家的几个兄弟纠集了一些人到林番客的屋里去,把林丽美捆绑着捉了出来。她原意是要把林丽美捉来羞辱一番,教训她不要再勾缠她的男人,也好出一出这几年来的怨气。打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她见到到处可以乱抓乱斗,只要是贫下中农,就可以对地富反坏们专政,她就萌发了这个念头了。后来,见到自己的儿子又当上了红卫兵的大队长,又去天安门见过******,她觉得长了威风,是该报仇的时候了,就更加认定了这个做法。于是,她卖了几只鸡,忙着准备了一些钱,以便到时候请人做事时要用。这几天,儿子到外地串连去了,她把一百多块钱拿来外家给兄弟,哭着求兄弟们帮手惩治一下淫妇,伸张正义。
“这事情若再无人出头,外家可就丢尽脸啦!”有人大声疾呼。
“张道迁腐化堕落,正要教训,不可饶恕!”有人说。
“捉林丽美来斗争易如反掌哩!”有人道。
兄弟俩早就对姐姐刘春英的事感到苦恼,十分憎恨林丽美,却又一直没有办法。现在听了她的主意,又听了同宗弟兄大家的意见,觉得正是到火侯了。于是,便迅速纠集了几条汉子,大家迤逦向林番客的家里走去,三捆两绑的就把林丽美捉了出来,推推搡搡的押到刘春英屋门前去批斗。没想到斗争才开始,张道迁就从县上回来了。他不见林丽美在家里,听林番客说她被一群人捉去游村了,便连忙骑着单车出去看看。当他看到林丽美在自家屋门口遭罪时,心里已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便连忙走上前去,把正在折磨林丽美的气焰嚣张的老婆一掌打翻在地。当他正想回头来救林丽美出去时,没想到在一旁观看着事态发展的刘春英的两个兄弟气得咬牙切齿,吼喊着拿了绳子跳了过来。他们一前一后,就要擒拿张道迁来捆绑。张道迁见舅仔出阵,也不打话,立即跃过一边,扎稳马步,摆开架势,准备厮打。原来,张道迁在解放前学过几套打架的散手,在村上的武馆里吃过夜粥,对打起来,一般的三两个人都轻易难近他的身。刘春英的兄弟俩虽然年青有力气有勇气,但却没有打架的功底,因此,三两下手脚便被张道迁一扑一碌的打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张道迁眼见两个舅仔不是对手,便把拳头在空中一扬,大声喝道:
“以后你们少管闲事!否则,我的拳头不认人!”
这时,刘家兄弟请来的教打师傅刘传古在一旁见了,气得毛发直竖。只见他大吼一声:“不得无礼!”便一条鲤鱼跃水般的腾了过来。
这刘传古四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高大凶悍。只见他一只手象蛇一般的就向张道迁的眼前窜抓过去,张道迁马上用阴阳手把它解开了,并且,立刻打蛇随棍上,顺势便转到他的背后,一个铁掌向着刘传古的脑后打去。刘传古早有预算,他也不转身,略猫低身子,侧身一手托住张道迁的手腕,另一只手便猛的向张道迁的胸膛击去,再旋身一个扫膛腿。只听见“嗳呀”一声,张道迁便扑倒在地上了!
刘春英的兄弟俩正要上前去绑他。忽然,屋里走出几条大汉来,他们都手拿木棍,在地上一字儿排开,一齐喝道:“赶快放人!”
为首一个名叫张道威的道:
“丢那妈!你们外村外姓的人走到我屋里来打架捉人,作威作福,成何体统?张道迁是我们兄弟,不准你们乱来!”
原来,这几个手拿木棍的都是张道迁的堂兄弟。他们都同住在一个生产队里。别看这些弟兄平时好象无什么来往,一旦有外侮来了,就团结得象一个人似的。这也是农村中从旧社会传留下来的房介姓介的一种宗族观念的自然行为。加上平时张道迁又为人不错,回家的时候常常拿些凭华侨票供应的香烟来派送给同屋兄弟叔伯们抽;有时,也有香喷喷的“华侨食油”送给兄弟叔伯们吃用。这种“华侨食油”,其实是林丽美的兄弟在香港开的饭店里的一些回收食用油。这些回收油虽然在香港不准再用,说是里面含有许多灰黄霉素,对人体有害。但把它重新处理过,再包装一下,带回粮油供应紧张的大陆来却仍然是上品。那些年月,大家的肠肚干瘪,长期都无油水润滑,所以,一旦有这种油去煮菜或捞饭,都感到特别的香滑,吃起来津津有味,心里真是十二分的感激多谢。因此,虽然张道迁喜新厌旧,贪慕虚荣,一头投进地主孙女林丽美的怀抱,但也有兄弟却暗自赞他勾女人的本事,说他现在财色兼收,命里行了重开二度的桃花运。早先,当刘春英外家的人捉林丽美来批斗时,碍着林丽美是地主出身,大家倒也无话可说;现在见张道迁在自家屋里遭外人绑打,明显地,眼见他们姓刘的是目中无人,犯了过界欺人的大忌。于是,便有人感到愤愤不平,呼出声来。内中有个名叫张道威的大汉,一声吆喝,大家便一齐回屋去拿了家伙站了出来。
刘传古见突然冒出几个人来厮打,先是吃了一惊,但立刻镇静下来。他不敢怠慢,两手一招,立即就有刘姓的几个壮汉跳了出来,一字儿摆开。正是,不是猛龙不过江,他们个个手持棍棒,摩拳擦掌,准备迎战。顿时,两边呼呼喝喝,眼看一场厮打就要开始了。
“住手!”
突然,大队的民兵营长易志雄大喝一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只见他的背后跟着一个解放军,正满脸严肃,神情庄重的望着大家。两边就要厮打的人见了都立刻楞住,并不约而同的退到一旁去了。易志雄站在中间挥动着双手大声的说道:
“贫下中农们,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是岭塘大队的文革小组长,我宣布,今天的批斗到此为止,请大家立即回去!”
人们见有个穿着军装的解放军在场,犹如在闷雷之中见了一道闪电,都马上清醒了过来,便都陆续散开了。张道迁赶忙把林丽美扶起身来,坐到单车上去。他双手扶着车把,“嗒”的一声,踢开脚架,飞快的溜了!
原来,正当张道迁走过来打刘春英的时候,在一旁看着的他们的大女儿张小丹知道不好,会闹出事情来,便连忙跑到百米外的大队部去。她见大队文化革命小组的组长易志雄正跟一个解放军同志在谈话,急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快要出人命了,你们赶快去救救吧!”
“什么事情啊,你是谁家的妹子?”易志雄忽见眼前站着一个大眼睛,白皮肤,十八九岁的身姿阿娜的长辫子的姑娘,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一动。他关切的问道。
“我是张道迁的女儿,我父母和一群人正在晒谷坪上打架,快出事了!”张小丹着急而又担心的说道。
易志雄几年不在家,没有见过已经长大了的张小丹,但他知道张道迁家里的事情。眼下,他被张道迁的女儿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材深深的吸引住了。待回过神来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情时,他知道了事态的严重。因为最近以来,经常有些打打斗斗的事情在各地发生,他出入也见过一些场面。但他显得异常的干练和镇静,想了一下,马上对坐在一旁的解放军同志说:“也好,我们先一起去看看吧,回头立即给你办好这件事。”
原来,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附近机场的一个雷达站的战士。这个雷达站设在大队的边上,有支雷达架子从早到晚在空中旋转。最近以来,据说雷达的接收不太灵敏,影响了机场的军事指挥。工程技术人员说,可能与某些生产队种的竹子有关,这些竹子长得太高太浓密了,必须要砍掉一些。于是,这个雷达站的战士便来到大队找民兵营长兼文革小组长易志雄商量,易志雄满口答应立即去办。才想动身,没想到张小丹就急匆匆的跑来了。易志雄听了张小丹的述说后,眼珠子一转,立即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借助解放军是解决问题的法宝,正是天赐良机!于是,他便偕同解放军同志跟在张小丹的后面,急急前往不远的东红楼去看看。来到了现场,只见黑压压的站满一谷坪的人,大家吆喝着,嘶喊着。看那弓弩拔张的架势,龙争虎斗就要开始,易志雄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大喝一声,遏止了两边的群众,停止了吆喝。解放军同志跟在他的后面,起到了威镇双方的作用,于是,一场一触即发的两姓之间的械斗在一二分钟内便被制止了。
当天夜里,刘春英被撞伤的头开始发疼,火烧火燎般的难受。女儿张小丹赶忙去采摘一些屋外种着的跌打草药“十八学士”,捣烂成糊,加点儿米酒去蒸热来给母亲贴敷。她见母亲的头颅正中,肿起了鸡蛋般大的一个疙瘩,疙瘩上的头皮已被磨掉了一块。
“多危险啊,再撞猛一点儿,不死也会脑震荡!”她对母亲说。
“死了好啊,死了干净!”刘春英流着眼泪道。
张小丹也陪着母亲流眼泪。她初中毕业已两年了。这两年,她长大成人,心情常陷入极度的苦恼和矛盾。眼见着父母闹离异,家中没有一刻的安宁,她非常痛苦。她同情母亲,却又无法劝说父亲,不能使父亲回心转意。今天的一场即将发生的打斗,把她吓得不知所措。幸得她能急中生智,及时请到大队干部,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只是我死了就可怜你们姐弟俩个了!千不该,万不好,今世嫁了个负心汉子,这是前世的冤孽啊!”刘春英越哭便越伤心,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了。
“不要把事情越闹越大吧,今天都差点儿要打大架,出人命啦!”女儿劝道。
女儿的话使刘春英停止了哭泣。她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可真有点后怕。今天的事,有三点是她始料不及的。第一,她没有料到张道迁回来得那么快,差点儿就连林丽美都不能捉到。第二,她没有料到张道迁竟出手那么重,差点儿就要了自己的命。第三,她没有料到张道迁的堂兄弟叔侄竟然如此团结,自觉的出来厮打,乃至差点儿就酿成一场械斗。这三个“差点儿”使得事情搞糟了,幸得正在不可收拾而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个后生干部和解放军及时来解开了。这又是她第四点所始料不到的。
“多亏这个后生干部,他是谁?”母亲刘春英问。
“他叫易志雄,听说还是翻身楼易凌胜的儿子呢!”女儿说。
“怎么又有解放军来到的呢?”母亲又问。
“当时他们在一起谈工作,我就请他们来了。”女儿说。
“看来,易志雄这孩子还是挺不错的啊!他比你才大四岁哩。”刘春英对易志雄不算很了解,但也知道一些。他是外家堂姐的儿子,她和堂姐都同嫁在岭塘村里,又相距不远,所以,易志雄小时候是常来家里玩的。刘春兰病逝后,小孩就没有到过她家里。土改复查那阵,刘春英是斗地主的积极分子,当过贫农小组长,找过许多在土改时漏划地主的材料;复查结束后,她去乡政府煮食,后来又去供销社里打工,直到大跃进后这几年才回到家里来。所以,长大之后的易志雄她就不认得了。但今天在一触即发的关键当头,他三言两语就控制了事态的发展,免了一场厮斗,确实使刘春英心怀敬佩和感激。
“妈,明天我去看看舅父他们。今后大家都安分一点儿吧,我挺害怕!”女儿给母亲敷好了药就回房里去了。她很苦恼,想给远在北国一个城市当兵的他写一封信,倾诉一下心里的苦水,可是,一执起笔来,又似乎这笔有千斤的重力。他已经好久没有来信了。她想在朦胧中睡去,可是,另一个英俊的脸影却浮了上来。那是今天站在解放军同志身旁的潇洒而又有风度的那个一见就觉得熟悉和亲切的面孔。
第二天早晨,还没有吃早饭,大队文革组长易志雄就提着一篮鸡蛋来探望刘春英。他说,昨天见刘阿姨流了许多血,身体一定很虚弱,心里很是挂虑。他想到张开达表弟又不在家,所以,特地来探望,又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他会来帮助解决,并希望阿姨保重身体。刘春英听了,高兴得直流眼泪。
自此之后,易志雄三天两探,很快便与刘春英母女厮熟起来了。刘春英家里有时缺柴少米,易志雄一力帮助解决。他有很好的体力,又有单车,做起事来又快又好,很得刘春英母女的欢心。二十多天后,刘春英的身体才渐渐复原。
这一天夜晚,刘春英问女儿张小丹:“刘志军的情况最近怎么样呢?”
刘志军是与外婆邻居的一个青年,是比她上二届的同校同学,与她很要好,已经参军两年了。母亲知道,他们俩正在恋爱之中。
“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信了,那天我去舅父家的时候打听过,听说部队要调防哩!”女儿说。
“你爸爸在四清时被定为资产阶级蜕化变质分子,今后会不会对你们恋爱婚姻有影响呢?”母亲关心的问。
“有谁知道往后的事情啊!”女儿惆怅的道。
“我看易志雄这小伙子不错,他可能对你有心呢!”母亲说。
“没有那回事情,人家口口声声‘阿姨’,关心的是你哩!”女儿红着脸说。
“关心阿姨是借口,我这个‘疏堂阿姨’算什么呀?对你有意思是真,我看出来了。”母亲道。
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易志雄的确是对张小丹产生了爱慕之情。那天,自从见了张小丹之后,就觉得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磁力一般,他被她的美貌和端庄的气质吸引住了。他刚从失恋中过来,内心的感情世界正一片空虚。张小丹的出现给他这空虚沉郁的心灵打开了心扉,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使他立即就产生了一种强烈和迫切的爱慕。当天夜里,他辗转反侧,不能成寝,便决定向她展开追求。
但是,他已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爱情不能建设在金钱的基础上。一方面,现在自己在经济上已没有多大的能力;另方面,张小丹是张道迁的女儿,是个纯情姑娘。他若与她有缘分时,便是亲上加亲,要实实在在的做夫妻时,便不可让女人贪慕虚荣。易志雄经一事,长一智,由于有此心思,于是,开始的时候,他便自然的采用低调方法,借探望关心阿姨为名,送些轻微的礼物作为敲门砖,并且,进一步帮助她们解决生活上的一些困难,以博得母女的好感。果然,刘春英受到丈夫的打击,心里尝受了人生的无情和冷漠,已感到自卑。但在这个时候,突然得到来自他人的体贴和关心,便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由感激而生亲切,由亲切又生感情,逐渐地,她便视他如亲儿子的一般,见他来到时便觉得欢心。张小丹对他也表哥长表哥短的叫得很甜。不过,亲切中含着腼腆,腼腆中又似乎含着一种娇气和羞涩,使人亲近不得。不久,两家的往来便被邻居看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生的一对。
但是,过了一些时间,易志雄便觉察到了张小丹的秘密。他见张小丹总是在盼望邮递员老李的到来,并向老李询问有没有她的来信,心里便有些奇怪,但又不好过问。事有凑巧,一天,他到公社办事,路上遇见邮递员老李。他便给老李敬了一支烟,也笑问老李有无自己的信件。这个老李是个酒鬼,有烟有酒到处坐,草菅书信,平时常常要叫人搭送信件。他见时过晌午,便把村里的一扎信件都交给了他,叫他自己查看,并叫他查完之后,把村里的信件都捎带回去代为派送。没想到,这一扎信里正好有张小丹的来信。老李走远之后,他便把她的信偷偷的拆开来看了。
这是一封从解放军某个部队发来的信,笔迹清秀。里面写道:
小丹你好:
我已经好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你最近各情都好吗?是不是农事劳动紧张,抑或是参加农村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关系,使你没有时间写信呢?记得我也是在两个月前给你写过一信,里面谈到我的父母不同意我们谈恋爱的意见。老人家思想封建,认为你母亲是从这里嫁出去的,她生的女儿就不能嫁回娘家的祖屋来。不然的话,就是犯了‘经脉倒流’的大忌,不利于婚姻和家庭。但我是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思想的,也希望你不要相信和不要怪他们。他们是需要时间才能转变观念的,只有我们相爱才最重要。我爱你,你像一支雪莲,是那么的高贵可爱;你是天上的星星,每天夜晚高高的闪烁在我的眼前。不,你就是你啊,你是我心上的人,是我的梦,我的爱,我的一切。我愿意一生一世厮守着你,一生一世的保护你。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这些时间来部队备战紧张,任务很多。前段时间搞野战演习,又搞练功比赛,所以没有时间写信给你,请你不要见怪和挂念。
集合的号声响了,就写到这里吧。
深深的想念你!有空快给我来信。
祝你
美丽、快乐!
刘志军
一九六六年十月 六 日
易志雄看了这封信后,心里感到一阵的热辣和紧张,似乎血液都要沸腾了。热辣者,这个刘志军对张小丹的热情感染了他,使他觉得她确实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令人思慕。她像雪莲,像星星,更像月亮,实在是太可爱和高贵了;紧张者,他必须赶在刘志军的前面,捷足先登,把她娶到手。他知道,她的追求者有滔滔的感情,还有比他优胜的条件,有巨大的吸引力。他必须想办法断了他们的关系,才能迅速把她的爱转到自己身上来。
他没有把这封信交给她,他把信烧了。可怜一个怀春的姑娘,两个多月没有收到情人的来信,每天中午望着邮递员老李叮铃铃的骑着单车来村里,又望着他叮铃铃的骑着单车离去,可就是不见她的鸿雁传情。这些天来,她劳动回来后便常常坐在房里发呆。刘春英见了,心里结了一个疙瘩。
又过了几日,有一天,张小丹从舅父家里回来,突然躲在房里号啕大哭起来。母亲觉得好生奇怪,好端端的不知她哭什么,但怎样问她也不开口。她一直在房里躲了一天半,就是不说话,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刘春英吓得心慌意乱,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但想来必定是与刘志军有什么关系,第二天下午便赶忙走到婆家去兄弟处打听打听。
“听说这墟背的公社中学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是讲小丹在读书时候的事情的。这里的中学生都知道了,刘志军的妹妹就在这中学读书,她也把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知道了。”舅父说道。
“什么事情?小丹都毕业两年多了!”刘春英问。
“据说,学校的一个老师曾经强干她,大字报把这老师揭露出来啦!”舅父说。
“造孽呀,哪里来的打靶鬼无端的要诽谤我的女儿啊!”刘春英不听犹可,一听立即呼呛般的喊道。
“这年月要诽谤污蔑人挺容易,贴一张大字报,又不需负责任。谁遇到了都自认倒霉,只得由它!”舅父叹息道。
“可我小丹还是黄花闺女,千金的身体呀!她那有脸面见人,她还要嫁人的啊!”刘春英伤心的哭道。她想起来了,这几天来,她见社员常常三五个人在一起说话,不知私下在议论些什么,但见她来了就不说了,想来,可能说的就是这件事情。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那些中学生从学校里回来就会告诉家长,这个家长就会告诉那个大嫂,一下子就会传遍全村。这样的大字报真是作孽啊!她连忙急急的走到附近的学校去看看。
这所学校,她的女儿和儿子都来读过书,她曾经常常到学校来给他们送菜送米,所以是很熟悉的。进入校门之后是一条林荫大道,大道的尽头便是一座一座的教学大楼。几座大楼之间有一列黑板报和镶着玻璃的宣传栏,有开满鲜花的宽阔的草地,也有假山和水池。环境是十分漂亮的。现在入得校门来,只见林荫大道上,两旁的树上都挂着绳子,绳子下边吊着两三排密密相连的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有的大字报已经烂了,但还挂在那里。刘春英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大楼间,见黑板报和宣传栏上贴着的也是大字报。眼前的这一所学校,一米以上,三米以下的地方几乎全被大字报复盖了,成了大字报的海洋。
靠了一个学生的指点,她找到了贴在黑板墙上的那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上面写了几行字,下面有幅漫画,画着一个魔鬼张开巨爪向着一个美女扑去,所以,很引人注目。只见大字报上写着:
揭露初三(1)班班主任卢思桃
卢思桃历任初三级的班主任,是个色徒。他娶过两个老婆,但他喜新厌旧,都脱离了。学校里,被他调戏过的女同学数以十计。两年前,他任初三(2)班的班主任时曾经强干女学生张小丹。我们要把这个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捉出来示众,深入批判他的资产阶级思想作风,把他搞垮搞臭,打翻在地,使他永世不得翻身!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一群革命学生启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日
刘春英也有小学毕业的文化。她看了这一张大字报,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冲,满面火烧般的难受。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不知是什么原因,与张小丹结了冤仇,存心要害她。这样的大字报是多么的恶毒和卑鄙啊!她见两旁无人,便立即拿来一张凳子,把这张贴在两米多高的大字报撕了下来。
校园里静悄悄的。她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张这样的大字报,才放心的离开了。今天是星期天,也不知那些闹革命的学生明天回来还要再搞些什么名堂。她现在只希望儿子快点回来,有事才好商量。她想,儿子是红卫兵的大队长,如果他在家里的话,公社中学的红卫兵也得听他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了。
她担心女儿还在哭泣,她要回去好好的劝解她。这样的大字报,什么革命学生,只当它放屁就是了,树正不怕月影斜,犯不着中了坏人的奸计!离开学校后,她便三步两脚的往家里跑去。回到家里,推门一看,却不见女儿在房里。有人说,早先,见她搭着易志雄的单车,俩人一齐出去,听说是到县城看戏去了。
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上!
原来,今天县城里山歌剧团隆重上演革命现代剧《白毛女》。易志雄买了两张票,他请张小丹去看戏。张小丹躲在房里,起先推说头疼不去,就是不肯出来。后来,忸怩了一会之后,被易志雄拉上单车,两人便高高兴兴上县城去了。
易志雄和张小丹到城里去吃了晚饭,便来到县城的竹篷戏院。戏院里,黑压压的坐着一千多位观众,山歌剧团正演着革命现代剧样板戏《白毛女》。舞台上,大家熟悉的老演员张俊先扮演杨白劳,舞蹈演员李思思扮演白毛女,山歌手刘小亮扮演黄世仁。过去,山歌剧团的这些演员都只是唱唱山歌和跳跳采茶舞或杯花舞的,现在,他们竟都能跳起“巴黎舞”来了。只见随着有时轻快有时低沉的音乐,李思思用脚尖在舞台上打旋。她跳得非常熟练,动作优美而娇健。她向观众展示了一个在旧社会里饱受压迫和欺凌的可怜而又美丽的女性。她象一朵漂亮的鲜花,通过轻盈的舞步在观众面前展开着她那鲜活的枝叶和娇艳的花蕊。观众都被她的表演吸引住了。
他们坐在戏院的楼座上,那里的观众不多。张小丹侧手托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她没有集中精神去看戏。易志雄不时关切的回过头来看看她,轻声地问道:
“小丹,你还觉得头疼么?”
“还有点儿。”她说。
“要不,我去买点儿药吧!”他说罢就要起身。
“不要紧!”她拖住他。
他就势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摩挲着,亲吻着。张小丹不好意思的把手缩了回来,她的心扑通扑通的急跳起来。易志雄知趣的安静的坐着,两人默默的看着戏。不久,灯光转暗,音乐变得悲壮。只见台上的喜儿不幸被黄世仁强干后,迈着踉跄的舞步,亡命的逃向深山。张小丹看到这里,忽然伤心的哭泣起来。
从县城看戏回来,张小丹还是很少说话,几天都闷闷不乐的躲在房里。这一天,听刘春英说是张小丹的生日。晚上,易志雄给张小丹送来了一部海鸥牌的小半导体收音机。他说,小丹的生活太枯燥了,以后多听听时事广播和音乐,这样就可以使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和快乐。可是,张小丹却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她只是报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又过了几天,易志雄从县城买了一只鸡和一支人参酒回来。他对刘春英说道:
“阿姨,我看表妹身体要用鸡酒补一补了,她最近经常说头疼哩!”
刘春英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她十分感谢他的关爱,心里早就有了个主意。昨天她对女儿说,她觉得易志雄年青有为,一貌堂堂,日后必有前途。他为人又知寒识冷,很会体贴人,对小丹甚有情意,正是小丹恋爱的好对象。她劝女儿要脚踏实地,不要再与刘志军来往了;况且,刘志军的家庭也不同意,强扭的瓜儿不甜。张小丹默默地听着母亲的说话,没说同意和反对,但眼睛似乎变得明亮了起来。
现在,与其女儿的内心苦恼着,倒不如把受大字报污蔑的这件事情告诉易志雄知道,看他的态度如何。她的主意已定,便对易志雄说道:
“好姨甥,表妹最近受到了精神的打击,她内心非常痛苦,你不知道啊!”
“是什么事情?”他关心的问道。
于是,刘春英便把大字报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对易志雄说了。好个易志雄,只见他听了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一只手在桌上狠狠地一拍,大声吼道:“待我到学校去捉那个卢思桃出来,叫大家狠狠批斗!”
“使不得!这件事是人家污蔑的,跟那个老师没有关系。你要批斗他,还不是弄假成真了么?搅得人人都知道,只苦了我女儿啦!”刘春英提醒他道。
“那怎么办?”易志雄着急地说。
“俗语说,谣言不信则无。你去劝劝表妹吧!”刘春英鼓励他道。
易志雄便蹑足走进张小丹的房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张小丹坐在写字台前正手托香腮在凝神沉思。他也不打话,端来一张凳子,坐到她的身边去,举起她的一只手来,就往自己的脸上打去。
“你打我吧,我下次不敢惹你生气啦!”他哀求般地说道。
“谁生你气啦!”她连忙把手抽回来,伏在桌上哭了。
刘春英把两耳贴近房门,只听见他在款款细语,一会儿说着,一会儿又笑着;一会儿声音小得听不见,一会儿又像是在讨小孩子欢喜那样的小声唱起歌来。最后,她终于听到了女儿吃吃的笑声,便走近窗口,踮起脚尖向屋里看去。只见两个人同坐在一张藤椅上,易志雄紧紧地抱着她,亲着。她嘴角露出了微笑,终于放心的走开了。
不久,易志雄给张小丹送来一对金耳环,一只镶着蓝宝石的金戒指,两人正式定婚。这些定婚礼物,在贫穷的农村显得非常的庄重和高贵。刘春英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乐得硬是合不拢嘴。
从认识张小丹到定亲,时间不过三个月。这在易志雄说来,好女难求。他担心夜长梦多,便巴不得速战速决,早日达到愿望;但对张小丹来说,几个月的时间却是短之又短。按照常情,她是决不会如此的仓率的。张小丹纯洁、善良而美丽。她美丽得会使人妒忌,在她身上集中了许多好的遗传:父亲的桃花般微笑的眼睛和端正的鼻子;母亲的樱桃小嘴和高挑的身材、雪白的肌肤;甚至连祖母的酒窝也忘不了要印在她脸上。这一切再加上两条大辫子,使得她走到那里,就把亮丽带到那里。这样漂亮的姑娘是不乏人追求的,所以,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刘志军就开始追求她了;去年开始,就有很多人来做媒。她之所以这样早早地就委身于易志雄,有家庭的原因,人的原因,更有时代的原因。而这些原因之中,家庭和时代的因素是条件,人的因素是关键。易志雄处事精练,为人善变,智谋过人,又敢作敢为。有了这些优势,不仅是张小丹,就是黄小丹、李小丹或何小丹在这种环境下遇到了他,恐怕都只能是听天由命而任他安排哩。
原来,贴张小丹大字报的不是别人,正是易志雄自己。五年前,他也是从这所公社中学毕业出去的,所以,他对学校的环境和老师都很熟悉。当他读过刘志军写给张小丹的信时,为了要快速斩断他们的交情,便想到了在中学校园里贴大字报的方法。学校里有个老师叫卢思桃,是个色徒。他思想品质恶劣,众人皆知。当时正有不少学生写他的大字报,揭露他的臭事,大家回家来还到处传说和议论。一日,他正苦于尚无计可施的时候,听到了学生的这些是是非非的传说,便立即触动了灵机。他想,何不也拿卢思桃来做个弹子,造他一个声势呢?如果沾上张小丹的名字,这样,既可以使小丹蒙受名声的污辱,使她陷入苦恼,挫伤她的骄气;又可以通过这些传说,使刘志军的家庭也知道这件事情,再使刘志军本人受到打击,从而放弃对张小丹的追求。这是挥刀斩情思,截流开源的好方法,不怕鱼儿不乖乖地窜进自己织的心网来。这个主意一定,第二天,他便不声不响的在家里写好了大字报,并乘夜就把它贴到学校最显眼的地方去了。这一个动作,正是一石两鸟,产生了连环的效应。结果,中学生从学校回来到处说新闻,不出三天便满村风雨,沸沸扬扬的传得人人皆知。张小丹像一只正在展翅学飞的小鸟,被一石击中,跌倒在地上,暗自悲伤;刘志军则像另一只鸟儿,它被吓得远走高飞,从此就再也没有书信写给她了。
易志雄为了要娶到张小丹,不惜通过使张小丹毁誉的办法,手段实属卑鄙,但却又“高明”。这个办法,无人传授,完全萌自内心,足见他的气质。俗语有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易志雄的这种气质,其实并非是一脉相传天生下来的,而是他从小就受其父亲的耳濡目染的结果,所以,长大了后就比易凌胜更为高明。正是无毒不丈夫,他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种气质,使他做许多事情都能强人所弱,出奇制胜。
不过,细究起来,大千世界,人争物竞,胜者为王。竞争如若游戏,胜负就有规则。卑鄙也罢,高明也罢,只要符合了规则,则最终就能在游戏中胜出。婚姻是终身大事,但男娶女嫁,毕竟也像一场游戏。娶者,即“取女”是也。按照“人的因素第一,思想的因素第一”的规则,“取女”必须先取其心,才能后取其身。心就是思想,思想则必有其过程。爱情不能一蹴而就,故欲使情爱顺利发展又必须做到“三心”。哪三心?即:开始时,先应使其动心;交往之时,再要使其欢心;最后,瓜熟蒂落时,你还要使她放心。有此三心,女人必然情浓浓,意蜜蜜,感受到爱情的幸福,昏昏然的认定你就是她终生的依附。女昏则婚,因而达到了男欢女爱的境界。由此,男人若看中了那个称心的女人,就必须格守道德,忍性求爱,决不可先取其身而后取其心也。否则,强扭的瓜儿不甜,一生也不得幸福。这是人世间情爱的规则。遵从这个规则,你认真做好了这“三心”,加上你又一有貌二有才,便不愁美女不嫁给你。就即使是美如天上的嫦娥,也要跟着董永过穷日子哩!且看张小丹的婚姻,当易志雄见到张小丹之初,刘姓和张姓的人正在闹纠纷。两军对垒,一触即发,就要发生械斗。这时他站出来大声一喝,便驱散了群众,避免了厮打事件的发生。好一个英武的形象,深使张小丹为之动心;后来,他又频频帮助张小丹家里,买煤运柴,送肉送蛋,又是出力又是体贴和关怀,数月如一日。好一个真诚的情意,甚使张小丹和母亲欢心;最后,出了大字报的事情,他又敢于正视并毅然表态,款吐爱意,不失一个男子汉之所为,更使张小丹母女昏昏然而放心。由此,张小丹便认定他是心中的白马王子,终生的依附了。她哪里知道这“三心”之中,又有易志雄不择手段的良苦用心啊!张小丹对易志雄既是达到了王子般的爱敬,便愿意听从他的安排,情愿早日成婚了。由此,一世的姻缘尘埃落定。直到后来易志雄飞黄腾达和身陷囹圄,张小丹才对他的作为有所反思。这是后话。
张小丹更没有想到,易志雄送给她的耳环和戒指,还是不久前他在抄家的时候,不知从谁家里查抄出来的“四旧”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