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二十六回 清阶级队伍,工宣队造冤假案; 搞红色恐怖,红卫兵施苦肉计。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徐昌第一中学操场后面的桃树林旁,几支大灯泡挂在临时竖起来的竹架上。电灯把一片旷地照得雪亮。一块红色横幅高挂,上面写着“牛鬼蛇神批斗大会”。横幅下面,人头拥挤,像鬼影闪憧。
这是徐昌县高级中学高一学生集体举行的批斗会。这些高一学生还是在文革开始时升上高中来的,本来应该念完了高二的学业,但两年来参加学校文化革命,搞串联,闹武斗,没有读到书,却学会了批斗走资派的许多经验。他们经过两年的斗争,对学校的“走资派”和“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已比较了解,同时又没有什么师生的感情,所以,斗争性特别强。今天的批斗会是徐昌高中******思想红卫兵总部组织的旨在彻底打倒学校走资派和揭露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更多罪行的大会,为清理阶级队伍做好准备。把他们一揽子摞起来,就是“牛鬼蛇神批斗大会”。
桃林的前边,跪着七八个牛鬼蛇神。学校抓教学的副校长冯子达,团委书记黄有才,教导主任罗克民,语文科组长黎今是,物理科组长李栋宽,外语科组长张美意,数学科组长周士仁,一个个挨次跪在地上,像在刑场上准备被宣判枪决的犯人。这些曾经是徐昌县的优秀教育工作者或享受特殊待遇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背上插着牌子,个个脸上都是泥土,有的鲜血涂满一脸,有的还在流着鼻血。在******思想红卫兵们愤怒的拳脚下,“牛鬼蛇神”们一个个已糟蹋得不像人样,年老的黎今是和李栋宽已不能跪地而只能躺在地上了。批斗会开得很是激烈。
突然,主持会议的张开达口对麦克风高叫:
“现在,把叛徒、内奸、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押上来!”
只见有几个红卫兵从会场外面拖着一个人上来,扑通一声,把他狠狠的摔倒在批斗场的中央。随后,两个红卫兵再把他架起来,一个红卫兵揪着他的头发,只一拉,他便被固定在一个跪着的位置上。
“革命的红卫兵同志们,******教导我们,‘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仍然存在’。现在查明,徐昌高中的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原来是混在革命队伍里的叛徒。解放前,他坐牢的时候,向国民党反动派自首投降,出卖党的地下工作同志,最后由反动地主周树和保释出狱。对这些反革命罪行,我们今天必须彻底清算!”
一群红卫兵大声高呼: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
“张滔必须坦白交待罪行!”
“砸烂叛徒张滔的狗头!”
“张滔,现在最后给你机会,交待你叛变革命的罪行!”张开达大声喊道。
“快说!”一群红卫兵跟着吆喝。
“你们捏造事实,无中生有!”张滔抬起头来大声说。
“再不交待就活埋你!”张开达吼道。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红卫兵们高叫。
立刻,几个红卫兵把张滔猛拽起来,架着他往旁边的桃树林里去。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张滔绑着手被他们扔进坑里,跟着便有人铲土抛到坑里去。不一会,泥土就差不多把张滔的下半身埋住了。
“张滔,最后给你机会,你交待不交待?”张开达走前来得意地问道。
“你们这些群盲,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迫害革命干部!”张滔愤怒地说着。有人走前来猛地刮了他几巴掌。他只觉得鼻子一阵腥味,眼前直冒金星。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松绑,有一个人正在他的脚下用手扒土。弯月已经升上来了,他隐约看见是自己的妻子陈兰英,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还没有被活埋至死,便扶着她试图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陈兰英见张滔已醒了过来,马上站到泥坑上面去,抱着他往上面拔。幸得泥土还是松的,拔呀拔,她终于把他的腿拔出来了。
张滔躺在地上,只觉得两腿发麻,没有一点儿力气。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犹如给他盖上一层薄薄的淡白的丧布。桃林那边,有闪烁的鬼火在衰草里绿莹莹浮动。看到他就像死了一般的安详,她抱着他不禁号淘痛哭起来!
哭声划破了夜空,震惊了桃林中的鸟儿,鬼火也被吓得飘散了。
原来,那些红卫兵们原本打算用活埋来吓唬他,要他坦白交待“叛变”的罪行。但当泥土埋到大腿的时候,张滔已晕死过去。他们见弄假成真,便慌了手脚,忙把铁铲丢下,一溜烟似的散了。这些学生,年少幼稚,受人唆使便一哄而起;后来,见真的闹出了人命来了,又一哄而散。可怜,一场如此庄严伟大的席卷全国城乡的文化大革命竟是这样,上面一声令下,完全没了王法,便可以靠一些容易受人愚弄的幼稚的“红卫兵”们打着“革命”的招牌,随意胡闹,肆意打杀去达到各种目的。那些青少年学生把人折腾或打杀了,属于中央文革领导小组长江青说的“好人打坏人”,即使打错了,也可以完全不负责任,这便是运动学生的特好之处。只苦了那些受冲击的被认为是“牛鬼蛇神”的人们,他们在这些“******思想红卫兵”的特权和淫威下,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流,把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咽。活埋张滔的几个激进的打手一散,场上的红卫兵们也都一窝蜂走了,那些在桃树林前跪着的“牛鬼蛇神”们见红卫兵们都走了,也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摸黑走回自己家里去。教导主任罗克民蹒跚着脚步走到陈兰英家里,把红卫兵活埋张滔的情况告诉她,叫她赶快去桃林处救张滔。陈兰英听了,吓得三魂丢了两魄,立即向桃林狂奔。跑到桃林,在暗淡的月光下,她见张滔差不多已被埋了半身,便连忙先解开绑着张滔的绳子,再用手扒开泥土。可幸张滔只是被折磨至晕倒,鼻里还有一丝气儿,折腾几下,总算醒活过来了。陈兰英也不敢停留,牙齿一咬,两脚一蹬,把张滔往背上一靠,一步一挪的硬是把他背了回去。
黑漆的深夜,乌云密密的遮住了月亮。校园里,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骷髅般的树影在风中闪动,几支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一座座房子没有人打开窗户,在暗夜的沉寂中静穆着。
张滔昏昏沉沉的在家里的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一天夜晚,张滔吃了些消炎药,又喝了一碗稀粥,觉得神智清醒一些。他躺在家里的沙发上,静静地让一个医生检查身体。这位大夫叫赖炎伟,原是徐江医院的刀手,外科主任,文革开始被打为反动学术权威,每天上班在医院扫地洗厕所。他的爱人是徐昌一中的老师,住在学校,张滔又曾经是老病号,所以,他与张滔有机会结交,并成为朋友。陈兰英见张滔迷糊了两三天,心里着慌,便在夜里私下请他来看看张滔的身体。她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后,拧亮电灯。赖医生解开张滔的衣服,但见他的脸面、胸腹、腿脚到处都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满身的创伤。他先用听诊器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又轻轻的在张滔的胸腹、背腰等各个地方按捏,每按一处,张滔都感到不同程度的疼痛。最后,赖炎伟微微用点力去按他的右腹,只见张滔两脚一缩,竟忍不住疼痛大声的呻吟起来。
“现在看来,当前最重要的是阑尾发炎化脓,幸得这几天你都有吃消炎药,暂时控制着炎症的发展。但阑尾正在化脓,得赶紧送医院开刀!”赖医生说。
陈兰英的眼泪禁不住扑簌簌的掉落下来。
“不要难过,暴雨过后总会天晴的,我死不了!”张滔安慰道。他可能是因为阑尾化脓而开始发烧,但他的神智还是清楚的。
“从伤势看来,落手最重的是前胸部位,左肋被打断了一根。我不懂,这些平时规规矩矩的学生为什么个个会变得如此丧失人性呢?”赖医生感叹的问。
“文化大革命所宣扬的极权崇拜使人们遭到前所未有的愚弄,也同样使年轻幼稚的学生变得不诚实、伪善,像着了魔一样的凶狠。这正是上面有些人所需要的啊!”张滔心绪沉重地说。
“上面为什么要为一切仇杀和个人报复大开绿灯呀?”赖医生仍然不解。
“这样,大坏蛋可以捞到大便宜,搞阴谋诡计,篡党夺权、夺政;小坏蛋可以捞到小便宜,搞打、砸、抢、抄。大家乱中取胜,各得其所嘛。”张滔仍有清晰的思维,他精辟地分析道。
“解放以来,难道不是******领导的政权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去搞?”赖医生觉得更加难理解。他是医生世家,读书出身,大学毕业后做了十多年的外科医生,是远近闻名的“徐昌一把刀”。他平时只研究医术,很少过问政治,认为政治是他们那些掌权人的事情。可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政治斗争竟也把他推到刀尖上去了。那些平时不学无术的人为了当上主任或医院的领导,用“阶级斗争”的学说把院长和他及几个门诊、住院部的主任都打成“反动权威”,“牛鬼蛇神”,捏造许多罪名来批斗他们,不准他们诊病,强迫他们劳动,使他思考了许多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眼前的张滔,过去曾全身投入政治,投入这个时代的事业。他知道学校的老师们过去都很佩服张滔的工作能力和思维方法,他想,也许他可能最清楚个中的道理吧。长时间身心的折磨和压抑使得他见到张滔后便像学生求教老师那样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许多疑问。
“你读一读《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就知道了。那里有一句话‘联系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吗?’这句话可以说明许多问题。”张滔似乎越谈越有精神,他坐起来说道。
“难道说,过去在******的领导下,刘少奇、邓小平等人执行的竟不是******的路线么?我们国家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走资派’?”赖医生认为有点儿不可思议。
“我的看法,很明显,解放以来,中央对如何建设社会主义一直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一九五八年开始的‘三面红旗’带来的灾难,使两条路线的矛盾趋向了白热化。‘三面红旗’其实是不顾中国国情实际,解放初期就急于搞农业高级社、工商业的公私合营、手工业联营等所谓‘社会主义改造’的一系列冒进蛮干的继续,是政治上反右派后的狂热的表现,是妄想一步登天的浮夸的空想社会主义达到顶峰的表现。过去了的历史事实证明,由于它们违反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自然规律,所以,弄得一败涂地,带来的结果是‘三年自然灾害’,弄得国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1962年刘少奇主持的七千人大会,就是为挽救‘三面红旗’所带来的灾难而召开的。会上,中央和省、市、地、县的领导都作了检讨。会后,中央提出的人民公社体制下放、‘三自一包’等一系列倒车政策,对恢复生产和发展经济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使人为的灾害迅速得到了控制,但显然地,也使‘三面红旗’从此失去了光泽;同时,七千人大会后,执行经济恢复政策的各级领导,在不同程度上也开始对‘三面红旗’产生怀疑,对制定符合实际的新经济政策的党中央领导产生了由衷的尊敬。于是,******的领导威信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就是文化大革命产生的背景!”
“我明白了,所以,各级实施和执行‘三自一包’政策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就必须都打倒!” 赖医生有所感悟地说。
“他们被名之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些阴谋家,利用领袖的威信,不惜一切手段去摧毁法制,发动被愚弄的群众肆意破坏社会文明,冲垮解放十六年来所建立的政治体制,打倒各级领导,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乱中取胜,以达到最终由他们当官掌权的卑劣目的。破屋之下,安有完垣!这对我们的国家来说,无疑是一场空前的浩劫啊!” 张滔说到这里,忍不住肚子的一阵剧疼,轻轻的呻吟起来。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赖炎伟觉得满头的疑雾马上散了,心胸的矛塞顿开。但他同时又感到悲凉。他想,象张滔这样优秀的干部不多,他们有清晰的思维,有丰富的实践经验,有现实的对失败的总结和教训。但他们却不得不忍受着无知和愚氓的摧残、嘲弄,变得无所作为。可不知什么时候这种空想社会主义思想和个人崇拜所带来的灾难才能结束,才能真正发挥他们这些人的治国安民的作用啊!
“拈草树为刀兵,指骨肉为仇敌。一些政治骗子利用这个时机为所欲为,把人统统变成懦夫,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可悲之处!”赖炎伟摇头说道。
张滔的疼痛逐渐加剧,他被送进了医院。
张滔住院后的第二天,******思想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
按照中央的文件通知,实现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必须由工人阶级领导,必须有工人群众参加,配合解放军战士,同学校的学生、教员、工人中决心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的积极分子实行革命的三结合。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中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领导学校。同时,强调工宣队必须“以优秀的产业工人为主体”。但是,有些工厂还在武斗,徐昌县又没有大型的国营工厂,没有正牌的产业工人,所以,工宣队其实是军管会派驻学校的一种临时性的组织。于是,县建筑公司和电厂、织布厂、糖厂的一些出身贫苦的工人便组合成几支工宣队分别进驻了县办的几所中学。
却说徐昌高中工宣队的队长姓何,名敬东。原名叫敬苏,只因苏修仇视社会主义中国,故文革开始后他改名为敬东。何敬东年二十五岁,三代贫农出身。他上过初中,因家境贫苦,初中未毕业便跟着父亲在家当泥水匠,大跃进后到县建筑队做工。由于有点儿文化,又善于逢迎,很快便当上了队长并入了党。文革开始后他在县建筑公司带头造反,后来便以群众组织的代表当上了县建筑公司的文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军管会组织工宣队进驻学校,他是理想的对象,并被指定为队长。
何敬东有一个超人的地方,他学******著作不仅能背颂老三篇和几百条语录,而且还能学习******讲话的姿态和声调。开群众大会的时候,他发言时总是左手叉腰,右手在空中挥动,并且把腔调拖长,就象******在延安窑洞前讲话的那个气慨。好一个活学活用的样子,真是神气活现。
工宣队进驻学校后,先抓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家家户户门边要写上用红漆为底的******语录的对联,门上和玻璃窗上都要画上******穿着军装的头像和一个红色的大“忠”字。此外,家家”成立“宝书台”:糊上一个神龛似的纸台,祭牌位似的置放几本******著作。这些事情,在校教职工各家各户限在两天内要完成;第二件是掀起大学******语录,大唱革命歌曲,大跳忠字舞的三大高潮。学校一时热闹起来了。只见操场上,早早晚晚,一群群男女教师和家属,胸佩******像章,手捧******语录本,在工宣队的带领下,围成一个圆圈,一边唱着“敬爱的******,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一边手甩脚跳,大家都像着了魔一般的反复动作;校园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墙标和对联。这些对联都用统一的字模,各家各户只要在薄铁皮做成的字模上,用红色油漆反复的刷几刷就成。
一般的家庭对联写的是:
惟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横标:革命无罪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横标:造反有理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横标:破旧立新
… … … …
又有地、富、反、坏、右、特务、叛徒、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牛鬼蛇神的家庭的对联,统一同用一副,写的是:
金猴奋起千斤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横标:改天换地。
门口的对联犹如额头上贴的标签,工宣队搞调查访问的时候,只要看看门口的标语,便知道这是什么家庭,不会找错对象迈错门槛;同时,“牛鬼蛇神”们每日见到自己门口的标语,便有警示性的作用,出门就会低着头走路,并且夹着尾巴去做人。
如此过了几日,忽一天夜晚,全体教师开大会,集中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和****中央文件《北京新华印刷厂军管会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的经验》,由两个老师负责朗读。读完报纸后,只见何敬东两手叉腰,昂头挺胸地说道:
“在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中,北京军管会的态度是很坚决的,不论是对特务、叛徒,还是对一小撮走资派,他们都带领群众,狠揭狠批。特别是对那些恶毒攻击、诬蔑伟大领袖******和林副主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一旦发现,就狠狠打击,毫不留情!”
他的右手一挥,做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姿势,接着说道:“现在,在******的领导下,全国各地开展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央有刘、邓、陶及其同伙,他们是叛徒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长期隐藏在党内,窃据了党政领导大权;地方也有不少走资派和叛徒。我们要发动群众,把隐藏着的一切反革命分子清查出来!”
他仍然两手叉腰,眼睛威严的扫了扫下面,声调开始升高,“徐昌高中的走资派张滔在解放前就曾经向国民党自首,后由反动地主保释出狱,是叛徒;他的老婆陈兰英的表现也极为嚣张。这些天来,不但没有投入三忠于活动,家里的警示对联也不写。这是心怀不满,存心与革命组织和群众作对。现在,我命令陈兰英站出来交代!”
陈兰英低着头站了出来。
“陈兰英,你这些天到哪儿去了!”何敬东问。
“我到医院去了。”陈兰英答。
“你到医院去干什么?”
“张滔病了,在住医院!”
“好啊,工宣队一来学校,走资派就住医院了,这是有心逃避运动!我现在声明,张滔看病要有医生的证明;他住医院自有医生负责,你到医院去就必须请假!”何敬东声色俱厉的说道。
陈兰英没有说话,眼泪却禁不住流下来了。
“告诉你,我们今天就是要大灭走资派的威风,大长无产阶级的志气!你们不要以为当权派和知识分子了不起,今天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们工人阶级就是按照******的指示来领导学校的。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巴尔尼亚’是小国,敢同大苏修斗,我们工宣队更不怕走资派和一切牛鬼蛇神!你们必须规规矩矩的参加运动,接受监督。现在,大家发言,把隐藏在教师队伍的一切反革命分子和叛徒特务清查出来!”
会场上立时鸦雀无声。原来,这是何敬东开展工宣队工作的第二套板斧。第一是造声势,先把宣传******思想的声势造得轰轰烈烈,用******思想去统帅一切,则无往而不胜;第二是下马威,建立威信。看看在第一阶段的工作中有谁是不听话的,把其中的一个牛鬼蛇神揪出来示众,杀鸡惩猴,把死老虎也当活的来打,则人人惧怕,无事而不顺;第三才是斗批清。这个方法是他结合几次政治运动和文化大革命的实际去活学活用“阶级斗争”理论而总结出来的经验。******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要摸老虎的屁股。所以他先要征服校内最大的走资派。现在,眼见一个个老师都低头不语,何敬东知道这些知识分子被震慑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领导者的一种莫名的得意的笑容。这时,伟大领袖******在延安的窑洞前讲话时的形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反剪起双手,迈开脚步,学习******那样在台上踱起方步来。
忽然,工宣队里走出一个人来,高声叫道:“我来揭发一个现行反革命!”
人们立时被他的叫声惊醒了。大家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高大粗壮的工人从人群里拖出一个教师来。他把他推到台中央去说道:
“这个人利用唱歌来污蔑我们伟大的领袖******,是现行反革命!”
被拖出去的教师叫王晓民,是教语文的,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清俊,平时喜欢唱歌跳舞。他的臂膀被这个大汉拽着,头被按了下去。一边想抬头反抗,一边又“我……我……我”的说不出话来。
“昨天跳‘忠’字舞的时候,大家都唱敬爱的******万寿无疆的歌,可是,他竟敢教几个老师唱另一首歌,一边唱一边跳,几个人一齐污蔑******!我走近前去,他们就不唱了。”这工人大哥揭露道。
“我没有!”王晓民低着头大声辩道。
“你还不坦白!”大汉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一俯一仰。王晓民的脸色立时由红变紫,舌头也伸了出来。
“住手!”不知什么时候工宣队里的军代表已走了进来。他大喝一声,走到台上,拉开工人大哥的手。
“我唱的是藏、藏族民歌《北、北京的金山上》,我没、没有污蔑******!” 王晓民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激动地断断续续的说道:
“那你把这首歌再唱一次。” 军代表和声地说道。
王晓民摸摸仍在梗塞作疼的喉咙,一时唱不出来。他弓着腰咳嗽了一会,良久,终于嘶哑着声音,眼含着泪水,轻声唱道: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巴咱嗨!”
“你们听,他说‘打靶鬼’!他唱到最后竟敢污蔑我们伟大领袖******和社会主义!”那个站在一旁的模样凶悍的工宣队大汉吼道。
“乱弹琴!这是藏语‘巴—咱—嗨’!”军代表大声喝道。
立刻,全场暴发了一阵大笑。只见一百多人的会场上,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直流眼水,还有的把裤带都笑断了,赶忙起身来拉拉裤子,更有许多“牛鬼蛇神”们捂着鼻子和嘴巴,他们不敢纵声大笑,竟把鼻涕口水都逼出来了。
一直双手叉腰、抬头挺胸的何敬东没想到队员闹出了笑话,连忙把他推了出去。他有几个长得牛高马大的队员,都是在工人中挑选出来的有些武功的好汉。原以为这些彪形大汉手脚不凡,能震慑住学生中嚣张的造反派,也能叫臭知识分子们望而生怕,但没想到却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使何敬东的下马威成了下马辱,这个大会闹出了天大的笑话。他悻悻的宣布散会。
王晓民回到家里,心中怒火燃烧。他决定写大字报反击,
“你不要写了,没有人会出来支持你的!”漂亮的妻子徐娜见了劝道,她是生物教师。
“为什么?”
“现在不是一年前那个时候了。目前,学校基本上是学生红旗的天下,头头张开达想做革委副主任,他不会与工宣队撕破脸皮;老师们个个怕字当头,无人会与领导阶级去斗。毕竟,它不叫工作队,叫工宣队哩!”徐娜说出她的见解。
“工宣队又怎么样?”
“‘工作队’是刘少奇资反路线派的;‘工宣队’就是代表******革命路线的!”
“换了中间的一个字,难道工宣队就可以打人,可以乱说,可以诬告人的么?”王晓民愤怒地说道。
“用上面的话来说,这叫‘好人犯错误,改了就好!’”徐娜说。
“可我们怎能无端挨罪呀?!”王晓民喊道。
“谁叫我们是臭老九啊!”徐娜伤心地劝道。
妻子一语点到要害,王晓民立即便泄气了。他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吞着从心口涌上来的怒气,最后,又站起来把摊在桌上已写了半张纸的大字报拿起来撕烂,把笔折断,把墨瓶掉到字纸篓里去,他呜呜地哭了。
妻子徐娜也在一边偷偷地揩抹眼泪。
果然,工宣队进驻以来,学校开始平静。不久,校革命委员会就产生了。副校长冯子达经过九死一生后,因交代问题的态度较好,工宣队先解放他,当了校革委主任。厨房的一个工友和学生红旗的头头张开达当了副主任。又不久,张滔被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和叛徒,是反党、反对******、反对文化大革命的“三反”分子,建议开除出党;陈兰英是地主分子和历史反革命,被清理出队。此外,还有十多个“牛鬼蛇神”也一一定案。这些被清理的人,都由学校总务处安排劳动,等待上级的处理。
有人检举王晓民曾经是三青团的骨干,于是,他被工宣队叫去隔离审查。何敬东没想到他的下马辱这时得到雪耻的机会,便叫几条大汉给他办了几天几夜的“学习班”。可是,第四天早上,王晓民死了。何敬东看见,他躺在床上,手里抓着砖块,头脸部流了一摊血,他的脑顶上钉着一枚从墙上拔下来的铁钉子。
徐娜接到工宣队的通知,说王晓民是畏罪学习,自绝于人民!她跌跌撞撞地来到办学习班的审讯室,只见王晓民摊在床上,张开着口,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这个几天前还是活蹦活跳的人,竟然一下子就死了!徐娜颤抖着双手解开王晓民的衫裤看时,但见他满身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受过了凶残的拷打。这枚致命的钉子是谁把它钉进去的呀?她抱着他的遗体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天哟,这是什么世界啊!”
窗口,有一双淫邪的眼睛正骨碌碌的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