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三十回 患难识知己,苦雨凄风情永挚;迷离见真知,迎刀逢刃志不摧;
却说易志良当夜趁天还未亮,急匆匆逃到县城的外祖父处。外祖父见了,知道情况紧急,连忙叫醒了舅父,把他送到离外祖父家不远的表姐陈惠芬家里。陈惠芬是军属,最近随军到部队去了,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刘三婆一人。过去他到城里去开会时,曾经几次去见过刘三婆,还替她给儿媳写过书信,知道她慈祥和蔼,为人热情诚恳,因此,在这里居住既安全又方便。
如此过了几天,外面开始安静了一些。听说,上面见杀的人差不多了,便忽然来了指示,全国各地,不准再篡用“专政是群众的专政”语录。这时,徐昌县执行“七·三”、“七·二四”布告已经有十多天,经过几个圩日的杀人,许多老百姓都不敢去趁圩了。接到上级指示后,第四圩便不准再搞“群众专政”,县上和各公社也都按照上级指示立即停止抓人,工作的重点转向“落实党的政策”。据说,中央快要召开“九大”会议了,这个会议是历史的伟大转折,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全面胜利的标志。为迎接“九大”的召开,全国都要创造安定的良好气氛。******高瞻远瞩,又有最新的指示:“在认真搞好斗、批、改的同时,必须落实党的政策,要扩大教育面,缩小打击面。”
许载迪既然不能再去抓易志良,便只得亲自到下面去了解情况。
这天,许载迪找到高胜发和罗翔飞的哥哥罗翔标。他言明自己是公社贫宣队队长的身份,现在奉命来调查有关事情,要他们说实话。
“你们做家长的知道,当年‘高士’他们当年到新疆去干什么呢?”他问。
“干什么?逃命啊!那年你当社长,大家过的‘四两庄’的日子你忘记了么?”高胜发脸带苦笑,他想起了那时农民一天不能吃到半斤米的艰难日子,难过地说。
“大家都能勒紧裤带建设社会主义,为什么他们几个就不安心农村呢?”许载迪吐了一口烟,呷了一口茶,再用手抹一抹嘴唇皮问道。
“什么安心农村,他们年轻人难道也等着饿死么?你吃着国家粮,却叫农民要勒紧裤带,可饿死了多少人啊!”高胜发无限感叹的说道。
“据说,他们打算到了新疆后再到苏联去,当时他们有无把这个计划告诉你们?”许载迪也不想说三道四,直捷了当的又问道。
两位老实的农民早就知道这些年来,由于有人想达到某种目的,便在这件事情上企图捏造事实,无中生有的情况。现在听了这个曾被大家誉为“恶霸社长”的许载迪也这样说,知道他没安好心,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们想吃屎屙金么?为何好的不想,偏要去捏造事实呢?”高胜发气愤的站起身来责问。
“我弟弟只因当年饿得慌,才千里迢迢到新疆一个农场去投奔我表哥。表哥说那里是个大农场,当时很需要人,有得做就有得吃。弟弟从西安收容所逃出来后,几经磨难,找到表哥,终于就在那里找到了工做。后来因为表现好,便在农场转了正。一个青年,离乡背井,苦行千里去求一碗饭吃,这是多么痛苦和凄凉的事情啊!可是,有些吃饱了肚子的人却把这件事情拿来做无中生有的文章。你们搞了几年,为何就不肯正面去想一想事情的真实情况和面对面去调查呢?”罗翔标也圆睁着眼睛质问。
“这是存心不良!”高胜发吼道。
罗翔标又从上衣袋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钱包,再打开钱包,从里面拿出弟弟罗翔飞穿着公安制服的英姿飒爽的一张近照,说:“你看,我的弟弟现在还当了农场派出所的领导,这是他的近照。你们要联系调查的话,我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你。我看你们就别想敲碎石头来榨油罗!这事我早在几年前就听我弟弟说过,你们这是捏造事实!往后要是有人还要再这样搞,我们有权向上级控告。控告他们无中生有,搞阴谋鬼计,诬陷革命干部、革命军人,打击贫下中农!”
罗翔标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读过中学,做过民办教师。他没有发火,但说的话却很有警告的分量。
于是,许载迪这才发现,原来天底下的事情也有不能为所欲为的。面对这两个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家庭,他知道这件事情花再大的劲头去搞也是白搭,弄不好,捞了个“打击贫农”或诬陷什么的罪,吃不了羊肉还会惹来一身骚,便一下子泄尽了气。回到公社,他把罗山田的“坦白材料”拿来撕了,却不敢向周卫彪反映。那天,当西北××公司造反派的两个调查人员又来询问情况时,他没好气的一挥手道:
“去去去,你们不要再浪费时间,别妄想在鹅卵石里孵出鸡仔来啦!”
两个调查人员见这个贫宣队队长忽然变了脸孔,心知这事情是窝了,只好耐着性子,问明情况,好回去向领导交代。
“抓不到易志良了么?”戴眼镜的问。
“抓个鸟!如今中央来了文件,没有经过县公安局正式立案的,谁也不准再抓人!”许载迪没好气的说道。
“‘高士’和那个下落不明的罗翔飞的情况现在怎样了呢?”戴眼镜的再问。
“嗨,人家一个是解放军,一个已经当了农场派出所的所长罗!”许载迪喝了一口茶,烟声烟气的说道。他现在讨厌这两个吃国家粮的人,无端的给他添来了麻烦。他原以为可以从易志良的材料中捞到油水,但没想到却只是瞎折腾,弄得到处碰钉。现在,他对上对下都没个好的交代,所以,说话的语气便有点儿火气和晦气。
“这么说,‘叛国投敌’不成立了!”另一个白面书生般的人瞪大眼睛叹道。
“何止不成立,回去告诉你们领导,你们不要再这样搞。这是诬陷革命干部和解放军战士,打击贫下中农!”许载迪高声喊道。他气不打一处来,说完,就走进里面去不再理睬他们了。
两位外调人员眼见事情竟是如此的结果,想到俩人不远千里走这么一趟,虽然花的是国家的钱财,并不觉得心疼,但却费了自己不少的时间精力,仍感到甚是失望。细想却又无可如何,算算已经过了许多时日,他们不敢再耽误工夫,便买了回程火车票,赶回单位汇报去了。
却说易志良住在刘三婆的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中,三婆经常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他知道。他寸步不出屋门,只躲在房里看书读报,日子倒也快过。这些天,刘三婆患了感冒发烧,咳得快把肠子也吊上来了,舅父便带她到县人民医院去看病。内科值班医生刘丽珍见了,她认识易志良的舅父,赶忙叫他到里边去小声说话。
这天夜里,刘丽珍敲开了刘三婆的家门,见易志良正怔怔的站在里屋等待着她的到来。三婆看病回来后,就把刘丽珍医生晚上要来的消息告诉他知道了,所以,他一吃完晚饭就在屋里不安地等待着她。
“这些天来,不知道你的情况,我想你想得好苦!”她快步跨了进去,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道。
“我这些天东躲西藏,好象做了特务一般。”志良歉疚地说,“因为怕你担惊受怕,所以不敢把事情告诉你!”
“你应该想法和我联系,也好有个照应啊!”她的声音有点儿哽咽。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他问。
“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新风公社文革领导小组贴出要捉你的《通缉令》,心都吊到喉咙上去了。十多天来,又不知道你的情况,我六神无主,吓得心惊肉跳。要是再找不到你,恐怕我的心就要碎了!”刘丽珍禁不住这些天来的牵挂和感情的苦痛,眼泪象一串珠子般的掉落下来。
她从袋里掏出一张那天她在地上拣到的十六开纸《通缉令》,易志良急忙打开来看看,只见上面写道:
《通缉令》
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好比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是照样不会自己跑掉的!
查新风公社原社长易志良出身地主家庭,隐瞒成分,是个混进革命队伍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现在畏罪潜逃。特告示各位革命同志和贫下中农,若知其下落的,立即举报。
最后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
徐昌县新风公社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二日
这《通缉令》用油印字,盖着徐昌县新风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的大印,到处张贴。可以想象,当刘丽珍看到了之后,这十多天来,她是多么的不安和担心啊!易志良心里一阵难过。眼前这个象鲜花一样美丽象碧玉一般纯洁的姑娘,温柔高贵而又善良。她的生活应充满快乐和幸福,不应有半点的悲伤和忧愁。可是,这几年来,他给予她的,却尽是无穷的挂虑和痛苦。他感到十分愧疚,深情地把她拉到身边,感激而又难过地拥抱着。
刘丽珍泪如泉涌,她紧紧地抱着易志良,失声痛哭起来。她要把对他的无限爱慕和这些时间来心里的辛酸、刻骨的牵挂,一齐化作嘤嘤的啜泣和泪水,让它们尽情地倾泻出来。泪水落到易志良的肩上,浸湿了他的衣衫。
外面,天忽然哗哗地下起大雨来了,窗户的玻璃被豆大的雨点打得噼里啪啦的响。刘丽珍从苦痛的感情中清醒过来,停止了啜泣。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她抬起头来望着他,轻声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茫然地说。
“眼下外面还乱得没有头绪,我看暂且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反正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明不白,也不用上班。”她有主见的说道。
“唉,一个人的命运始终是跟国家联系在一起的,这场文化大革命可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易志良望着窗外的大雨,神情黯然。
“我想,就象老天爷一样,下过了雨总会放晴的。现在上面开始说要安定和团结了,谁也不希望乱下去啊!”刘丽珍安慰道。
“‘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我现在成了隐瞒地主家庭出身的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和实行‘三自一包’的公社‘走资派’。看来,这两顶帽子我是戴定了。即使这次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也是个‘牛鬼蛇神’,是******说的‘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外的人!”易志良忧心忡忡的说。他满腹心事,觉得对前途没有信心。
“你不必担心这么多,平平凡凡过日子更好!”她坦然地说,但心里却十分难过。这个一貌堂堂的善良正直而又热情洋溢的青年,一直是她心灵的依托和偶像,是她的挚爱,现在却被时代卷入政治漩涡而不能自己,磨尽了英气。她真心希望他今后能远离这种被扭曲了的政治,平平凡凡地与她在一起过日子。
原来,刘丽珍在易志良的支持鼓励下读上了医士学校后,与易志良通过几年的书来信往,建立了感情。出身的相同和做人的意志,使他们在思想感情上产生了共鸣,两人便由开始的关心鼓励逐渐发展成相互的爱慕。经过几年的恋爱,到刘丽珍分配工作之后,他们就把关系确定下来了,打算待刘丽珍的工作转正后就结婚。一年之后,刘丽珍转正了,但由于易志良忙于参加农村四清运动,他们便把婚事往后推。可是,岂能料到,社教四清还没有结束,又开始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样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他们的婚事一搁就过了五、六个年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易志良被红卫兵和造反派定为积极推行刘少奇“三自一包”政策的公社“走资派”,轮番批斗,便失去了行动的自由。这两年多来,他们俩虽然牵肠挂肚,但却很少见面,正是咫尺天涯。今天的难中相会,给易志良凄苦的心灵带来了抚慰,但更多的,却是使他在内心深处感到的深度不安和挂虑。这个自己深爱着的姑娘,花一样的年华,花一般的容貌,可是,自己却辜负了她的青春。他能给她带来幸福么?他对她爱不能所爱,情不能为情,现实为什么竟是这样的残酷啊!
“丽珍,我对不起你!”他凝视着她,神态黯然。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这些年来,你为我吃了许多苦,我辜负了你啊!” 他低下头去,痛苦地说。
“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是心甘情愿的!”她说。
“不,我爱你,但更要对你负责。我考虑好了,为了你的前途,我们解除婚约吧!” 他把脸别过去,下决心般的说道,声音有点儿哽咽。
“要是这样,我宁愿去死!”她抱住他号啕大哭起来。
他终于也哭了。两个泪人儿哭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良久,易志良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可我是没有什么前途的啊,最多也只能当个被管制的农民。我不能耽误你!”他抚着她的头发,凄然地说。
“你越想不要耽误我,就越不会耽误我!”她抬起泪眼,深情地望着他说。
“我想,将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为了生活,我甚至会沦为推鸡公车的车夫呢!”他仍然摆脱不了对前途的担心。
“你不要那么悲观。我相信这世界不会一形不变的,关键在人!”她有信心的说道。
听了她的鼓励,他很受感动。也许由于这些年来他受到的冲击太多太大了,桎梏的心灵没有一丝儿生气。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语了。就象山泉流进了久旱的沃土,他的干枯的心田受到滋润,感到了潜在的生机。然而,毕竟这滴滴山泉太少了,他多么希望能下一场倾盆大雨,把他心里的积垢洗刷干净啊!
可是,一个是被众人倾慕的美丽的姑娘,是职业高尚的医生;一个将是没有前途的政治上的另类。两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扭在一起的,这就是现实。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感到痛苦和迷惘了。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爱很不现实么?”他问道。
“我爱的是你的人格,是你这个人。这就是现实!不管你现在怎么样,但我对你的将来充满信心。志良,我相信缘分,也相信命运。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心里喜欢你,这便是缘分;后来,你真诚帮助我,使我深受感动,我觉得没有看错你。我开始爱你,愿以心相许;再后来,你到广州开会,散会之前那个晚上,那一个时刻,我们在省城几百万的茫茫人海中竟能相遇,难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么?从此我就认定你是我一生的依附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一片真心!”她执着他的手,深情地回答。
正是贫贱见真爱,患难识知己。他们自相爱以来,还从来没有在一起如此坦荡的交换过思想。当生活在充满阳光和雨露的春天里的时候,有谁会去想冬日寒风的凛烈啊!经过这些年来残酷的阶级斗争,多少人的人性扭曲,真情掩灭,可刘丽珍却仍然冰清玉洁,衷情不变。那亲切的话语,犹如丝丝的雨水,静静的滋润了易志良的干涸的心田,使他感到生活的美好和爱情的力量,感到了隐藏在心底里的勃勃生机。
外面,暴雨过后,天上已变得一片湛蓝。明月透过窗户洒进来一束洁白的亮光,使这间小屋子变得十分清新和温馨。听着刘丽珍的无限慰勉和激励的话语,闻着从她的秀发里飘出的阵阵清香,易志良的心醉了。他双手棒起她的如美玉一般漂亮的脸蛋,在她的腮上、眼上、嘴上尽情地吻着。
“志良,我们结婚吧!”她紧紧地抱着他,声音有点儿颤抖。
易志良没有说话,他仍一个劲的狂吻着。热泪从他的眼里簌簌地流下来,落在她美丽的脸上、脖子上。她闭起双目,依偎在他的怀里,幸福地任由他亲吻,直到他感到要停止。
“此生此世,同甘共苦,我永远爱你,我一定要让你幸福!”他深情的凝视着她,发誓般的说道。
…… ……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夜晚,徐昌县城到处火焰熊熊,烛光漫天。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的举行火炬游行,城里城外一片欢腾。这是在县军管会、县革委会领导下各级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协同各级基层党支部组织的热烈庆祝中国社会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胜利召开,热烈拥护党章指定林彪同志为******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一次大型活动。这个活动,规定除了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牛鬼蛇神外,所有工人、农民、干部都要踊跃参加,各单位和生产队自制火把,按照指定的时间和地点集中,统一行动。夜晚六点钟,游行开始,只见各处千万条火蛇舞动,照得天地一片通红。热烈欢呼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锣鼓声响彻云霄。
张滔和陈兰英都没有资格参加游行,乐得在家里休息。陈兰英听见外面热闹的锣鼓,坐不下来,便走出校门,与一些家属老少站在路口上看了一会的热闹。只见队伍中,除了手执火把的工人农民和干部外,有左手拿着红语录右手举着小旗高呼口号的学生,有边走边跳边唱的披红挂彩的男女宣传队员,更有腰上扎着红布带扭着秧歌舞的一些老太太。人们似乎都是那样的满怀豪情,那样的兴高采烈,那样的陶醉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真是群情雀跃,盛况空前!”她回来对张滔说。
“九大召开了,意味着这场文化大革命快结束了。人们应该高兴!”张滔正在看着报纸,他拆下眼镜来,很有感触的说道。
“你不见,土改时侯跳秧歌舞的老太婆们都出动了,但穿的衣服却很破旧。她们在土改时分到的地主家里的新衣服早就不能穿了!”陈兰英觉得热闹中有不足。
“这样搞由上而下的发动,万人空巷也只是假象啊!”张滔叹道。
“听路上看热闹的人说,这是生产队排工要她们去的。上面传下话来,迎九大要搞得比土改时的火炬游行还要热闹,说这是解放以来贫下中农的第二次翻身哩!”她告诉他,“老太婆们一边扭忠字,一边口里念着‘******万岁!’‘林副主席永远健康!’跳得很有节奏。但有的跳着跳着摔倒了竟爬不起来!”
“这些老太婆们土改时知道分田地,所以手舞之足蹈之;可是,她们现在饿着肚子去扭土改时候的秧歌,只知道扭扭屁股回来有几个工分,哪知道什么是‘九大’,什么是党章,林彪又是谁啊!”张滔放下报纸,显得有点激动地说道。
“群众运动历来都是如此。上面一声令下,下面就热烈响应,忘乎所以!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点。”陈兰英却心态平和,她觉得见惯不怪。
“这不是群众运动,而是运动群众。有人说,中国人总是敲锣打鼓去迎接灾难的,我想,今天的火炬游行,该不是我们迎接灾难吧!”张滔的情绪仍然激动。他从报纸上看到,九大通过的《中国社会党章程》完全肯定了“文化大革命”,新的党中央委员会大换班,造反派头头大量加入,许多功勋卓著、久经考验的革命家被排斥,刘少奇被定为叛徒、内奸、工贼,并且被永远开除出党。多年来在农村工作养成的现实的思维使他意识到,冠冕堂皇的文化大革命其实是过去弄得民穷财尽的“三面红旗”与这些年来恢复经济的“三自一包”的思想的斗争,是浮夸的空想社会主义与尊重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客观规律实际的路线斗争,是一部分权欲熏心的人与另一部分讲求实际、注重民生的人之间的斗争。无疑,“三面红旗”的思想和做法今后仍将一意孤行,这种超现实的空想社会主义必将使国家和人民遭受更多的苦难!他深深地为这种苦难感到痛心、担忧和茫然。
“也许,九大以后的形势将更严峻,情况将更恶劣,我们要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心事沉重的说。
“我们已经是牛鬼蛇神,到了死猪不怕水烫的地步了,难道还有比这更恶劣更残酷的么?”她觉得泰然。
“不然!兰英,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九大会议之前,我对‘三面红旗’严重的危害性和对文化大革命的一些做法做了深入的分析,上书中央,希望我们的党能抑制这种乌托邦的狂热和个人崇拜!”他告诉她。
“你这是蚍蜉撼大树,必将受到他们严厉的镇压和报复!”她担心地说道。
“我知道我的这种做法会惹恼一些政治扒手。不久,他们也许会捉我坐牢,也许会把我判处死刑!”张滔两眼射出犀利的亮光,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要是这样的话,你不要难过,要勇敢地面对现实!”
“张滔,你不过是个基层的干部,何苦这样执着啊!”她劝他道。
“不,‘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坚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真理绝不是权势的儿子!一个有良知的社会党员,决不能含含糊糊地生活!”他说出了铿锵的话语。
陈兰英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她了解张滔,知道他是个刚直不阿的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有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和一颗对党对人民的火热的心。前些时候,她知道他在写万言《献国策》。作为一个社会党干部,一个正直的中国人,他知道他自己在做着什么并且应该怎样去做,她觉得对他的担心和劝阻都是多余的。经过这些年来的磨难,她对政治运动已感到麻木,对歧视和痛苦已感到习惯,对将来也没有抱什么幻想。她只希望能安静地过日子,那怕每天担屎担尿,只要没人再来打斗她和丈夫孩子,她就感到满足。但是,张滔似乎没有想到她的牵挂和痛苦,他疾恶如仇,却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
“你开口闭口国家、人民,要是有一天把你逮捕了,我们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和家庭啊!”她嘤嘤地哭了。
哭声使张滔立刻冷静了下来。是的,他怎么能不面对现实而多一点去考虑自己和家庭啊!看着深情的妻子,他感到了深沉的内疚。结婚这些年来,她给予他的是毫无保留的所有的爱。她从来就赞成和热爱他投身的事业,支持他的工作,并且在生活上象呵护小孩一样去照料着他。她把他和孩子志良看成她的一切,默默地为此作着奉献。然而,他对她和家庭却实在想得太少了,乃至在政治和思想上常常使她产生一些不理解,使她担心和感到委屈。今天,当他看到九大以后的形势将更加严峻的时候,才想到应该把自己上书万言《献国策》的事情告诉她。
“唉,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张滔走近前去抚慰着她,沉重地说道,“我们不幸生在这个时代,遭受着巨大的灾难。今天,有多少家庭在忍受着深重的苦难啊!解放十九年了,由上而下每天都在斗人,鼓动一部分人去斗争另一部分人。这种无休止的残酷斗争所带来的是丧失了真理,扭曲了道德,扭曲了人性,毁灭了中华民族的千古文明,并且,摧垮了国民经济。现在,人民过的仍然是贫穷饥饿的日子,难道我们能心安理得地让这种灾难继续肆虐下去么?”
“可是,大家都苟且偷安啊,许多再大的人物也不敢说出真理来!”她不无感慨地说道。
“他们想的只是自己和家庭。古人说,复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正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家庭今后不再受这些人为的苦难才觉得要起来抗衡的。”他仍然说得很激动,但最后的语气却变得缓和了。经过那次被红卫兵活埋之后,他的思想和态度常常处于一种极度的激奋状态,很难冷静下来。
“我们也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志良和刘丽珍过两天就要结婚,你忘记了没有?”她把话题转过来,柔声轻语的问。
“早先,我正考虑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他开始从沉重的感情中转了过来,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微笑。
原来,今天早上,舅父来告知志良要结婚的消息。他们选在五月一号。一则,这个日子有纪念的意义;二则,“九大”刚刚召开,******号召全国要安定团结,相信今后的形势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结婚没有住地,借舅父家里腾出的一个在外面的房间来做洞房。计划大家吃一餐团圆饭,再举行一个吃喜糖的庆贺仪式,其余一切从简。易志良这几个月来回到公社的窑厂去劳动,虽然没有“解放”,但似乎也没有谁去过问他,星期天还可以像大家一样的休息,开始有了点儿行动的自由。
“你一无房子,二无票子,只有区区的几百元存款,我们能做什么啊?”她苦笑着问。
“刘丽珍医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他们的婚姻是天意作合,是纯洁的真情向无情的时代的挑战!今后,志良的处境将决定他们面临的许多艰难困苦,但我相信,他们最终是幸福的!”他想了想,说,“我就给他们写一幅婚联吧。”
于是,他起身来轻轻的磨好砚墨,然后,在桌上展开红纸,便提起笔来,醮饱墨汁,如龙飞凤舞般的写好了一幅对联:
天成佳偶情真挚
珠璧姻缘爱永坚
横联:百年谐好
她见他没有写“革命夫妻”,没有写“雄间漫道真如铁,如今迈步从头越!”等豪言壮语,觉得这样更为真实一些。这幅对联写得苍劲有力,笔法流畅,正是字如其人,她似乎感受到了从这幅对联里所透出来的铁骨和柔情。
看着自己的即席挥毫,张滔口中念念有词,他愉快的笑了。陈兰英用口吹着气,小心地把把每一个字吹干。才待转身到门边去拿鸡毛扫来扫扫桌子,忽然听到了外面有人在敲门,她便忙去把门打开。
两个穿着便军装的年青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从袋里拿出一张纸,大声问道:
“谁是张滔?”
“我是,有什么事?”张滔站起来,平静地答道。
来人神色庄重的说道: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现在宣布:查张滔恶毒攻击三面红旗,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攻击林副统帅,现决定立即逮捕!”
张滔面不改色。他毫无畏惧的伸出了双手。一个公安员走过去,拿出手铐来,“咔嚓”一声,便把他的双手铐上了。
陈兰英怔怔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刹那间,她觉得这亮森森的手铐铐在她的心上,她的心碎了!她感到呼吸困难,似乎房里的空气也窒息得要爆炸了!她想哭,但喉咙噎塞着,哭不出声,眼泪也流不出来。看到张滔坚毅的面容,她扑过去紧紧的抓住他的双手。
“你这就走了么?”她的声音哽咽。
“不要紧,我早就准备迎接这一天了。兰英,你多多保重吧!”他深情的望着她道。
张滔被公安员押着踏出房门,一步一步走远了。校道上,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茫茫的暗夜中。猛然间,她想起了什么,赶忙回房里去拿了两瓶他每天都要服的药出来,飞快地追上前去。
外面,游行的人们举着零星的火把陆续回来了。断续的锣鼓声还在稀稀落落的响着,使人听起来就象送葬的队伍完事了一般,觉得异常的凄凉和寒心。陈兰英琅琅仓仓回到家里,茫然地望着墨迹未干的对联,睹物思人,想到张滔带病衰弱的身体和他情愿去承受的面临的苦难,心里不禁一阵辛酸,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做人的勇气!
中华民族,为了追求真理,有多少如此正直、聪慧而视死如归的铁血男儿啊!
天上的黑云遮住了凄冷的弯月,校道上的路灯也突然熄灭了,天地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