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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翻手覆云雨,演历多少辛酸事;脱胎再教育,报雪半生刻骨仇。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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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才见花开春暖,又早寒冻腊月,转眼间,如白驹过隙般的时光,不觉就溜过了几个年头。这几个年头里,日出日落,风起云收,照样变化着许多人物,演历着不少事情。有的人在叱咤风云,意气风发,有的人却蹉跎岁月,度日如年;有的人发迹了,有的人沉沦了;有的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有的人却一劫不复,甚至含冤逝世!尽管千变万化,但有一样没变的就是天下的农民仍然在忍饥挨饿的过着日子。生产队里,集体上下工的梆声每天照样响着,老老少少的社员们闻梆起舞,日出而作。在越来越贫瘠的土地上,他们为了分到半造的口粮,听从队长的排工,机械地去干着田里的各种活儿。他们并不知道除了上下工外,天地间竟发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
      自“九大”召开之后,虽然上级提出响亮的口号,一再要求“安定团结”,但文化大革命搞了近四年,上下面的党政领导摊子都一团乱,旧人不去,新人便不能来。曾经被“红卫兵”和其它群众组织定为走资派的,被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可是,却并没有通过合法的组织手续的任免,于是就必须搞“吐故纳新”。******在九大会议上指示:“一个无产阶级的党也要吐故纳新,才能朝气蓬勃。”由此,全国各地就开展整党建党。一方面,开展新的“斗、批、改”运动,通过组织手续,把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揪出来的许多“叛徒”、“特务”、“内奸”、“走资派”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能清除的就清除出去,一时不能清除的就挂起来;另方面,吸收无产阶级的新鲜血液,把大批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的头头吸收到无产阶级的先锋组织里面来。
      可是,正在由上而下地进行这一项工作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被党章指定为伟大领袖******的接班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副统帅,******的最最亲密的战友,最最紧跟******伟大战略部署的党中央副主席林彪,却叛逃出国,在蒙古温都尔汗折戟沉沙,竟成为叛徒。因此,一大批昨天还在文化大革命中紧跟伟大战略部署叱咤风云的“革命”人物,又一下子突然变成了叛徒、特务、修正主义分子和反党集团了。于是,全国上下,犹晴天霹雳,一时乱了方寸。许多每天都在高呼“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的造反头头,如遇一盆冷了的臭洗脚水当面泼来,便突然缄口,立即蒙头转向。他们赶快睁大眼睛,挪动脚步,划清界线,并且马上脱掉带湿的衣服,重新梳妆,又迅速把自己的“忠彪”、“敬彪”、“学彪”、“卫彪”等等名字也改了。刹那间,许多造反派的狂热的豪情变成了迷惘的冷静,而那些正在清理阶级队伍工作中受到批判、斗争、审查的干部却开始觉得心平气顺。因为,原来这伟大的部署和英明的指挥里竟然也隐藏着阴谋,它被特大的大家预料不到的事件打乱了。最可靠的接班人原来竟是最可恨的敌人,“紧跟”在自己后面的最最亲密的战友,原来却是在背后拿刀随时准备刺杀自己的野心家、阴谋家。那些昨天还说是对的事情,今天突然又不对了。如此颠来倒去,眼前的打打杀杀的许多事情便会令人觉得是非难分而头昏眼花。于是,为清耳目,全国上下不得不立即开展压倒一切的“批林整风”运动。由此,曾经来势汹汹的整党建党的“斗、批、改”运动便中途戛然停止。大家都要“批林”,一时就没有人来批斗他们了!
      既然文化大革命的副统帅是叛徒,那么,这些年来,也就难免被这个副统帅和效忠副统帅学习副统帅的一些人搞乱了部署,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按照伟大领袖******的教导,“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那些过去曾经被“副统帅”他们要打倒的和打倒了的人便是好人。于是,就要考虑“解放”干部,重申党的干部政策。中央文件指示:“要相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干部是好的和比较好的。” “要严格区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这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对一切犯错误的同志,除了极少数屡教不改不可救药的分子之外,不论老干部、新干部,党内的同志、党外的同志,都要按照‘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采取教育为主的方针。”******又英明指示:“象这样只是执行了修正主义路线,犯了严重错误的同志,所在多有,都应解放,给予工作。”
      易志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成为公社的“走资派”,后又被检举隐瞒家庭出身,成了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曾经被抓起来批斗、管制了三四年之多。接着,在“一打三反”和结合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的运动中,又差点儿被公社贫宣队长许载迪诬为参与策划“叛国投敌”事件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受到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的“通缉”而落魄亡命。一个朝气蓬勃的年青干部,一个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的人,由于“斗争”的需要,竟然无端就变成了“阶级敌人”。一张白纸,被肆意涂上最肮脏的狗屎。此情此境,真是令人身心俱碎!但自“九大”之后,情况便开始有些变化。到了“九大”召开的时候,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已经被打倒,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但全国上下却还在为此而狂乱着,并且,由于打击面太大,乱得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于是,******便在“九大”会上发出指示:“要安定团结,”“多团结一些人好”,“有些地方抓多了人,这个不好;至于犯走资派错误,那更不能抓”。由此,许多在过去“无非是跟着刘少奇那种路线走”的人,经过一场“脱胎换骨”的斗争之后,便不能当作“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那样去对待了。有关组织认为,既然易志良是“跟着走”的人,便是错误路线的执行者,属于“受蒙蔽无罪”;而其它罪状又一时落实不了,就只能按照政策“挂起来”。故“九大”之后,他虽然仍在公社窑厂劳动,却长期没有人再去过问他。及至到了“九·一三”之后,按照“团结—批评—团结”的公式,他属于“犯了错误”的新干部,是团结的对象,应以教育为主。至此,历经五年半的无端磨折,他终于得到了“解放”。当一九七二年的元旦来临的时候,易志良离开了新兴公社窑厂,被安置到县的水库农场去任农场的会计。
      其时,张滔已不幸病逝。张滔因恶毒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攻击伟大领袖******和林副主席,被逮捕后,判处无期徒刑,在监狱服役。那年十月的一天,他在劳动的时候突然感到肚子痛,但身上却没有带药,便坚持捱到放工休息。可是,回到监狱之后,喝了些水,肚子便开始剧疼,吃药也止不了。狱友见他疼得打滚,便连忙告知管教人员。管教人员立即报告值班领导。值班领导带了一个卫生员来看看,此时,只见张滔勾曲着两腿,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他正咬紧牙齿在忍受着疼痛。听他哼声低微,卫生员告知值班领导耽误不得,便决定先用三轮车把他送到附近的县人民医院去治疗。县人民医院经过检查,判断他患的是阑尾穿孔弥漫性腹膜炎,急需开刀。但因县医院外科开刀的老刀手是“反动的学术权威”,还在“靠边站”,造反派的新刀手又没有经验,不肯对犯人负此责任,便只得将他转送百多公里外的监狱医院。可不巧监狱仅有的一辆车子刚好又外出去了,于是,一拖就过了半天,张滔开始呕吐和发烧。待车子回来把他送到监狱医院时,他已经高烧休克,不省人事了。最后,因延误时间太长和身体太虚弱的关系,不能耐受手术治疗,终于不治而离开了人世。当陈兰英突然接到张滔的死亡通知书时,犹如一下子坠入了深渊。她没想到张滔一去竟成了永别,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忧伤和悲哀,睹物思人,哭了几天几夜!
      此时,学校工宣队早已把陈兰英定为地主分子,把她清除出队。张滔死后,陈兰英只身一人,已不能留在学校,便要遣送回农村去。于是,那一年的年底,一个凄冷的上午,学校工宣队派人把她送回岭塘大队。
      腊月天气,日头虽已有半天高了,但仍然寒气飒飒袭人。这一天,社员们忙着给厕所里的粪坑担水。这福源楼的厕所在屋子的西侧另起一栋,一共有十个粪坑,但真正搭了桥板可用来做厕所的却只有一半,其余都空着,用来沤草积肥或堆放鸡粪猪粪。冬种作物就要全面施肥了,每个粪坑都要注满水来沤肥。门前的禾坪上,易凌胜正坐在凳子上,一边给挑水的社员发竹签子,一边翘着双腿在抽烟。太阳晒在他光溜溜的圆头上,闪闪发光。这些年来,他既当翻身楼生产队队长,又兼做记分员和会计,正是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每当社员集体挑担的时候,他都亲自负责发签。挑一担发一支签,这样,便没有人偷懒,否则,这几个粪坑十天八天也注不满水。别看这些小小的用红纸染过的签子是竹子做的,那些娘们可紧张了,她们当它就是纸币。收工的时候,他就可以收签登记入簿,日后再给她们计算工分。这本工分簿是那些娘们的命脉,只要他掌握了这本簿儿,她们就都象羊羔般的听话。当然,他发签儿既不辛苦,又同样可以拿到最高的工分,并且,有时他还可以坐在凳子上悠哉优哉的抽烟和喝茶。当他正抬起头,色迷迷地欣赏着那些娘们扭捏扭捏的挑担姿势的时候,忽见大队治保主任刘古泉带着陈兰英从田那边走来,便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易队长,陈兰英回来当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刘古泉介绍般地说
      “欢迎,欢迎!”他站起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鼻子吼了两下,骨碌碌的眼睛在陈兰英浑身上下打量着。
      他发现她还是那样的美丽漂亮,虽然岁月的沧桑在她的眼角留下了几条浅浅的皱纹,但那桃花一般含笑的眼睛,那仍然洁白嫩滑的肌肤,那端庄的面容,还有那丰满而柔美的身段,无处不流露出那种成熟的丰韵。看着,看着,一股骚情悄然潜进血液,他似乎忘记了刘古泉的存在,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转。
      “她是地主家属,上级交代,要按照单位精简下放人员对待,与社员同工同筹。你要安排好她的生活和劳动。”刘古泉歪着嘴,邪笑着交代政策。
      “好的,同工同筹,社员对待。”他机械地重复了一次,鼻子又吼了两下,回过神来说道,“住的地方我早就安排好罗,自己打扫一下就成!”
      原来,前两天在大队开会的时候,刘古泉就告诉他关于陈兰英要送回生产队来的消息了。这是他意料中的事。他给徐昌高级中学写检举揭发信那会,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现在,这只美丽的雌天鹅终于又回到懒蛤蟆的面前来了,他打从心眼里要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自开展文化大革命以来,不但自己在四清时贪污的事被平了反,退赔了的钱又拿回来了,而且,那些曾经与他过不去的人,一个个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更且,自己又当了队长,儿子也当了官。这些年来,有贵人扶持,自家的事情件件得心应手,万事胜意,正是时来运转,“行运行到脚趾公”哩!
      陈兰英的三间屋子早已被易凌胜霸占去了,但他不愿意分还一间屋子给她,他叫陈兰英到生产队屋侧的那间牛栏房里去住。既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来就得听话,他要让她先喝一喝辣的。
      翻身楼的屋侧,有一间灰石垒基,土砖为墙的屋子,过去福源楼用来堆放杂物,后来生产队用来做牛栏。这几年生产队耕田不用牛,请大队的手扶拖拉机来耕作,牛栏便空着没再用。治保主任刘古泉交代了后便走了。陈兰英没有说话,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易凌胜的后面,走进牛栏房里。她举目一望,只见屋顶墙角,到处布满蜘蛛网,多年积聚的灰尘一串串一搭搭的挂在房顶和墙壁上。屋里放着两张她早年用过作睡床的铺板,地面烂糟糟的。一股骚臭味直往人的鼻子扑来,她的眼睛感到有点儿刺疼,便扑簌簌地流出眼水来。
      “******说,‘概(既)来之,则安之’罗!”易凌胜冷笑了两声,鼻子再吼了两下,便捂着鼻子走了。“‘概’来之,则安之”是印在一包胃疼药的包装纸上的“最高指示”,是他最近买这药来治胃疼时才学到的,正好在这个知识分子面前活学活用。
      陈兰英失神的坐在铺板上,心里有说不出的凄凉。她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已经十七年了,现在,命运又要她再回来。这里是阶级斗争的策源地,到处是饥饿和贫困,到处都睁着血红的眼睛;有吃人的魔鬼,有陷人的深渊,有残酷的刑役。她知道她现在被赶到有人挖出来的鸿沟那边,像许多人那样,是新时代的奴隶,是被圈定了的罪人,应受鸿沟另一边的人欺压。这叫“阶级斗争”。只有存在这种斗争,才能使这贫穷饥饿的天下太平,才能有挑动起斗争来的那些人的“其乐无穷”。为了这被蓄意挑动起来的斗争,在枪刀和棍棒下,被圈定的人们只能低头做奴隶,去过罪人的日子。命运要她下地狱,她一个弱女人又有什么办法啊!她像一只疲惫的鸟儿,四处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她不敢想象将来的日子怎么样过,她只能考虑现在该怎样在这里搭个窝来栖身。
      门外忽然出现了两个中年女人。她们一前一后的走进来,热情地执着她的手问短问长。
      “兰英,不要担心,俗语说,出了山口有大路,我们大家会帮你!”一个名叫李素琼的嫂子说。她早先在塘那边就看见陈兰英回来了,便约了婶子一齐去解手,把挑的空担子放在外面,拐个弯儿就来见见她。这牛栏与生产队的粪坑只隔了一条巷子。
      “人家有屋不还给她,要她住这个肮脏地方,这条老骚狗没安好心,不得好死!”另一个叫何桂珍的婶子手指着外面骂道。
      “唉,现在生产队里他就是皇帝。俗语说,住在底檐头,不得不低头,先暂时委屈一下过日子吧!”素琼嫂子安慰道。她的娘家也是富农的成分,所以对此深有体会。
      “我就看不惯那些龇牙咧嘴的人。他们不忧愁吃饭,成天找人欺压,作威作福!”何桂珍愤愤不平地说。
      “没有欺压哪有饭吃?这叫做阶级斗争!”嫂子小声地说话。
      “我不知什么‘鸡脚’、‘鸭脚’斗争,无非是恶狗咬羊般的倚强欺弱的嚎叫!”何桂珍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喊着,许多唾沫星子喷落在地上。
      陈兰英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睛,扑簌簌地掉落下来。良言一句三冬暖,在这个时候听到她们的心声,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安慰,觉得那破碎的心被人轻轻的呵护了起来。毕竟世界上还是有不少好人,他们虽然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下雨了要穿蓑衣,天热了要戴竹笠,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耕田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但他们却有着朴素的爱憎和善良的感情。对他们来说,所谓要天天讲,日日讲的念念不忘的那些谆谆教化,已经听惯了,听厌了;而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正受着那些口中念念有词的恶人的卡压。因此,他们觉得这世界很不公平,没有什么道理。他们对弱者有着深切的同情。放工之后,李素琼和何桂珍相约了几个妯娌,用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帮助陈兰英打扫屋子,并给她搬来煮食的家伙。
      经过一番打扫,原来象屎坑般的牛栏换了一个面貌。坭砖墙壁虽然没有用石灰沙坭批荡过,但也没有破损的地方,一块块土砖砌得十分齐整。房屋高朗,阳光充足,只是门窗破烂,地面也不干爽。
      下午,她的女儿周芳芳和养母陈洁珍带来一些吃的和用的东西来了。她们同时还请了一个木工来修理门户。女儿周芳芳已二十岁,出落得象一个下凡的仙女。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光滑地披到肩后,就像水一样的泻下来。那白中透红的鹅蛋型脸蛋嫩滑得象鲜熟的苹果,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忽闪忽闪的象两颗晶亮的星星,那端正的鼻子,那樱桃口和雪白而整齐的像玉粒一般的洁齿,无一样不象她母亲当年的俏丽。文化大革命这几年来,她参加过红卫兵,曾跟着许多同学们到处煽风点火,横冲直撞,打打杀杀,高喊誓死保卫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林副主席,威风一时。可是,当那个曾经被全国人民选为国家主席的人和一大批“走资派”被一顿蒙头的闷棍打倒之后,她和她的同学不久便也跟着在火热的斗争中销声匿迹,据说已是到了他们自己犯错误的时候了。于是,大家作鸟兽散,并逐渐从狂热中清醒过来。他们中有许多人觉得自己被人利用,被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耍弄了。这时,养父周树青也在县商业局里被打为“走资派”,挂着大牌子游街示众。那天,她看见善良的养父被剃了个十字头,背上插着木块标签,颈上吊着在狗名上打了红笔×的牌子。她回来哭了一个晚上,终于想清了许多道理。她开始憎恶那种为了达到权力的目的,总是利用一些人去打倒和欺压另一些人的政治。这种政治没有道义,没有真理,有的只是丧失人性的斗争和冠冕堂皇话语下的权欲。从此,她开始同情自己的受苦受难的生母,并且,在养母陈洁珍的怂恿下,她勇敢地到学校里去探望她,常常给她带去一些吃的和用的东西。这是陈兰英在这些日子里感到的最大幸福和安慰。
      这些天来,她自知道母亲要回来的消息后,便与养母一直关心着这件事情。李素琼的老公在公社供销社工作,原是周树青的下属。平时她与陈洁珍亲若姐妹,所以,一吃完饭,她就叫孩子来报信了。
      “妈妈,我不信天没有放晴的日子,你不要难过!”周芳芳对母亲说。
      看着眼前已经懂事的孩子,陈兰英激动得热泪盈眶。许多辛酸和痛苦一齐涌上心来,她不禁紧紧地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起来。
      周芳芳感受着凄切的母爱,这是她多年来的渴念。她两肩搐动着,伏在母亲的怀里泣不成声。
      “妹子,俗语有说,‘藤断自有篾来驳’,你现在儿大女长了,往后的日子正看好哩!”一旁看得伤感的陈洁珍也忍不住流出眼泪。她揩了揩眼睛,走过来安慰道。
      陈兰英抹干了眼泪,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她转过身来对陈洁珍说:
      “今生今世,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来感谢你啊!”
      “唉,做人谁能保没有灾难呢,过了就会好。往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们!”陈洁珍关切地说道。
      “明天再买点水泥,请个泥水师傅来铺地,这屋子就可以住了。”李素琼在一旁说。
      大家忙了一个下午,终于把陈兰英的新居安置好,门窗也装得实在了。第二天一早,陈洁珍叫人担来了几包水泥和沙石,当天就把地面铺好。这些天,陈兰英都在陈洁珍的家里跟女儿住在一起,她那凄苦的心灵得到了暂时的解脱。周芳芳和陈洁珍热情地招待她,使她感受到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和清静。
      几天后,陈兰英回到牛栏房里。灰亮的水泥虽然已把腥骚的气味盖住了,但从窗口却一阵阵的吹进来不远的粪坑里的臭气。新的生活开始了,她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一天三餐回来自己煲粥或煮饭。社员们这个今天摘给她一些小菜,那个明天拔给她一些萝卜番薯,日出日落,便又过了些时日。
      这一天放工之后,陈兰英卷起裤腿在井边打水洗脚。她还没有把腿上的泥巴洗干净,转过身来,却见易凌胜站在一边正贼溜溜的睁开两只眼睛瞟着她那雪白的小腿。她不敢再洗,连忙走开。
      “陈兰英,你今晚不要那么早闩门,我去给你计算工分。”他急急追上来说道,公鸭般的嗓子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她没有理睬他,一回到家来,就紧紧地把门户闩上。这些天来,她看到他总是瞧着她吞口水,犹如想把人嚼碎吞下去一般。一对闪动着鬼火一样的红眼睛令人见了就提心吊胆。她知道这是魔鬼又要吃人的信号,但她不害怕。她现在已有着一股复仇的勇气。为防万一,她不脱衣服睡觉,并把菜刀放在枕头的下面,随时准备自卫。
      可是,到了夜里,她却又感到了恐怖。生产队里,忙碌了一天的社员早已闩门闭户,熄灯就寝了。孤立在外面的牛栏房显得十分凄静。屋背竹林中,大风吹得麻竹尾摇摆,发出了竹子互相挤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有些已枯槁了的竹筒则在风中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号叫。这些声音有规律的交错着,使人听起来,如鬼哭神嚎般的幽怨和哀伤。
      一会儿,门边突然响起了“笃、笃、笃”的声音,外面有人在敲门。她立刻警觉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菜刀,跳下床来,轻轻的走到房门边去守护着。敲门的声音越来越紧,后来就变为推门。她不敢说话,弓着腰站在门闩旁边,双手举着刀,心儿紧张得卜卜乱跳。准备一旦门被推开的话,她的刀就会劈下去,拼个你死我活。幸得房门已装坚固,里面又安上了两个铁制的门闩,即使牛大的力也别想能推开。
      又过一会,外面终于静了下来。但她不敢开灯,也不敢睡,在床上坐着一直到天亮。
      如此接连三个晚上,陈兰英都听到敲门声,并且,一晚比一晚的敲门次数多。她紧张得三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第四天便患起头疼来了。她在学校里原来就有过神经衰弱的毛病,经不了失眠的磨折,这天早晨起来,便觉得头重脚轻,两颊疼如锥刺。有人通知她今天去挑粪,给队里的冬小麦施肥。她没有吃饭便去上工了。
      自回到生产队开始参加劳动的这些天来,她做的都是些轻活。先几天挽个篮子,在冬种地里除草;接着就拿把锄头,在晒霜田里挖个坑儿蓄草;这几天又拿把扫帚,跟一些老老少少在生产队里各家厨房打扫尘灰搞积肥。虽然没有停歇,但却不辛苦。今天安排她挑粪,算得上是队上最苦的活儿,又臭又累。不过,她在学校里跟张滔抬了一年多的粪,自然对这活儿就不会觉得可怕,她甚至挑着担子小跑起来比那些婆娘们还要快些。
      可是,还没挑上几担,她就觉得头昏脑胀。走起路来,脚步晃荡,肚子也很空虚。终于,当她跨过一条田埂的时候,突然眼前发黑,脚被绊了一下,只听到“咚隆”一声闷响,粪桶被抛落两旁,桶底穿了,粪水流溅出来,她重重地跌倒在麦地上。
      她被两个社员扶着回到屋里。
      女儿芳芳在邻队,听到了消息后赶忙过来探望。她快步跑进房里,只见母亲双目紧闭,眼眶黝黑,脸色苍白,神情黯然的躺在床上。
      “妈妈,你怎么了?”女儿焦急的问道。
      “没什么大事,只有点儿头晕,休息一会就好的。”陈兰英半睁开眼睛,有气没力的说道。
      “你身体不好就暂时别去出工啦!”女儿显得很是担心,她的声音有点儿嘶哑,似乎要哭了。
      “我这些年来都劳动惯了,本来没有问题的。”陈兰英强笑着道。
      “摔伤了腰腿没有?我现在就去请个医生来看看吧!”女儿说。
      “不用,这三个晚上我都没有睡觉,只要睡上一觉就没事的。”母亲告诉她。
      “要是一个人睡觉害怕,我就过来陪你。”女儿关切地说。她十分同情和热爱自己的母亲,愿意为她去分担忧虑和痛苦。
      陈兰英听到了女儿亲切的话语,感到一股暖流涌进了心窝,泪珠在眼睛里闪烁着。于是,她便把这几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女儿知道。
      周芳芳不听犹可,一听不由得火冒三丈。只见她凤眼圆睁,恨得立即就要出去找易凌胜说话。
      “我们没有抓到什么把柄,人家会说你诬告,这样会吃亏的!”母亲急忙叫住她。
      “难道能让他再欺负人么?”女儿气愤得咬牙切齿,“这条老骚狗,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他害了不少女人,我们非报仇不可!”她知道母亲半生都受他的陷害,决不能让母亲再忍受这种耻辱!
      大串联给她带来勇敢的造反精神,她发誓要打这条野狗。女儿想了想,便即刻就回家去找人商量。
      原来,这些年来,易凌胜自再当上生产队长之后,便常常要在队里拨云搅雨,窃玉偷香,没有哪个人不怕他。特别是多少有些姿色的娘们,总是免不了要受他骚扰。有的女人受他威逼或利诱勾引,便也难免上当,作出那种风流事情来。有个名叫罗娇的媳妇,生就一对笑微微的黄鳝目,一个小巧巧的鲫鱼口,有着满脸的媚气;那苗条条的身段,圆敦敦的屁股,走起路来扭扭捏捏,又有浑身的骚气。易凌胜一心想做她,就常常多给她记工分,讨得她的欢喜。她没有家公家婆,丈夫又在县里工作,常常晚上不回来,便只一人在家里待着。一天晚上,他借口到她家里去记工分,偷偷的溜进她屋里去。先是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他翻开工分簿子小声地给她念着说着,罗娇就那么专心的听着应着;接着他就坐到她的身边去给她算着写着,罗娇也就那么痴痴的看着、笑着;再接着,他突然站起来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火,就把她抱起来。这罗娇也不正经,爱他的淫邪,一身酥软的任他摆布。从此俩人便有了勾搭。后来,俩人来往的次数多了,有些社员觉察,便有人告诉给她的老公知道。她老公性情急躁,一时又抓不到捉奸在床的把柄,气愤不过,便跟她离了婚。可怜罗娇风流了一时,却惹来声衰名臭,在队里立脚不住,不久也就改嫁到潮州去了。此事在大队里传得人人皆知。更有人听说,生产队里还有一些女人被猥亵和奸淫了也不敢说出话来的。从此,易凌胜又多了一个“老骚狗”的雅号。
      这易凌胜天生一对色迷迷的红眼睛,好猎女色。虽然已年近半百,死妻多年,但却不甘寂寞,总想找个肉窝儿寄托。自与黄寡妇勾搭上之后,两人十天八天幽会一次,倒也快乐。不想黄寡妇后来又得了个子宫的疾病,去县里动了手术,两人便再无干那事情。于是,他便要另找新欢。可生产队里的娘们大都有家婆或老公看着,轻易下不了手,他只能偷偷摸摸的去勾引她们。有些骚娘们生来水性杨花,又兼贪心,给她多记点儿工分往往就能上手,任他摸捏亵猥。但只不过都是些蛤蟆一般姿色的,只能解解谗;姿色姣好的罗娇又太痴情,竟至差点儿弄出了事情来。自出了罗娇的风流事情后,几个骚娘们害怕起来,大家都不敢再搭理他,乃至令他旷荒了许久。陈兰英回来之后,他见到她虽是年近五十,但风韵依然不减,丽质仍然迷人,浑身的气血就开始骚动起来。眼见天上的花孔雀突然掉到鸡窝里来,十多年前那眠香卧玉的日子似乎又到来了,这是他朝暮以求的事情,喜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但他知道,这是只折了翅的雌孔雀,不是靓母鸡,她是不会轻易顺服的。不过,他又觉得,她现在是他手心里的苍蝇,要捏便捏,他有主宰她生死的绝对的权力。既然上面要把她们这些人送回来“再教育”,他就有办法把她驯服。
      他先给她吃辣的,叫她住牛栏房。他想,这么一个天生丽质的弱女人,住进乞丐都不能住的屋子,一定会哭着来求他开恩,这样,他就可以打掉她的骄气,往后的日子她就不会不听话。但想不到的是她没有来求他,仅只三两天的功夫,她就把房子修好了;于是,他便试着给她喝点儿甜的,出工的时候尽量安排一些轻松活儿给她干。但是,她却并没有领情。当他像对罗娇那样,颤声颤语的试着提醒她今晚不要设防的时候,她却早早地闩紧了门窗。这三个夜晚,他像吞了石灰一般的感到喉干舌燥,又像发情的公狗那样,睁着红红的眼睛在她的屋前屋后团团打转。
      但他不相信征服不了她。这些年来,他做任何事情没有不能达到的。他决定开始给她尝点儿苦,罚她干最苦的活儿。他想起了那个已饿死了的干娘王婆子早年告诫他的话,“心急喝不了热粥”,得耐着性子慢慢的磨她。于是,这天一早,他就叫人通知她今天出工去挑粪。他要用世界上最臭的东西来熏浊她的耳目,用重担子来折磨她的筋骨,用烈日和厉风来残虐她的肌肤,使她脱胎换骨,使她变得就像那些娘们,一样的每天柴米油盐,一样的灶头锅尾、田里地里,一样的驯服和听话。他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美丽的天鹅,只有吃糠的鸡鸭!
      果然,今天她只挑了几担粪就累倒了,这是他所正希望的事情。她这一栽,跌伤了筋骨,躺倒在床上,出不了工。易凌胜心里一阵窃喜。吃完午饭,他骑了辆单车,到墟上药房去买了一些跌打膏药和一支五加皮田七药酒回来。大家上工之后,他便叫黄寡妇往陈兰英那里送去。
      “喂,那雌儿今天挑粪跌伤了,躺在屋里。你给她带点儿膏药,叫她喝点儿药酒,能止疼祛瘀!”他涎着脸对她说道。
      “你说的是谁呀?”黄寡妇诈懵,明知故问。
      “你莫装傻,是你那姑奶奶,东江美女!”他说。
      “哟,是陈老师哩,怪不得队长如此关心!你这药酒莫不放了迷魂的药在里边吧?”黄寡妇笑着问。她想起了十多年前王婆子借酒引奸的方法。
      “莫要瞎说,你也是生产队干部,理应关心社员!”易凌胜吊高鸭公嗓子说。冷不防,他拧了一下她的像母猪屁股一般的臀部。
      “要是她不要怎么办?”黄寡妇吃吃的笑着又问。
      “这药酒上面有药方,专门主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疼,她有文化,又伤了腰腿,看了准会服用的。你就说这是你家里放着的药嘛!”他说。
      “好说。如果她听我说话,吃了酒,你拿什么谢我呢?”黄寡妇还要卖乖。
      “别罗嗦,到年终结算时,自然有你的好处!”他说。
      黄寡妇还在当生产队的干部。这些年来,开始她只做保管工作,后来又兼做出纳,还负责吊肥的工作。每年不用出农田干活,挣的工分除了吊口粮外还有多少剩余。年终结算时,他常常还给她记一些误工补助和开会补贴的工分。这份收入,往往比一个社员半年的劳动报酬还要多,所以,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当然,她知道这些都是易凌胜给她的好处。但是,近一年来,自从她患了那疾病之后,他明显地与她疏远了。她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开始再觅野食。有一会,她开始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她的干部位子会被罗娇夺过去,所以,她偷偷地把这事儿暗示给罗娇的老公知道,不久罗娇就离了婚改嫁了。现在见陈兰英回来,他又萌发了淫心。但她觉得这可是个最好的道儿。要是这一条桥搭好了,她自然不会再有担忧。所以,她乐意为他去做好这件事情。
      这个下午,她果然把跌打膏药和药酒送到陈兰英的手里。陈兰英拿起药酒瓶来看看它的功效说明,说这酒很适合自己用,显得很是感激和高兴的样子。她便要拿钱给她,并说她现在感到腰腿都痛,吃完晚饭后便先试服一次。
      黄寡妇没有要她的钱,她照易凌胜的交代,只说是自己家里的藏药,专门方便人家用的。为了表示诚意,她还背了两句******语录:“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陈兰英在黄寡妇眼里竟成了革命战士,她又帮她打扫屋子,帮她做好了晚饭。
      出得门来,她便赶快把情况告诉他知道。
      易凌胜满心欢喜,因为这事正在他的预料之中:陈兰英要是不肯收下这药酒,这事也就罢了,难道黄寡妇能硬要她收下不行?若然她说要拿钱来买药,说明她已信了黄寡妇,这事便有了开头;要是她收下了药酒,看了药性功效,说不需服用,说明她伤得不重,这事却又罢了,难道黄寡妇能强迫她服用不行?若她说要试试服用,说明她是摔得不轻,又相信药酒的疗效,这事便有了眉目;若她把药酒放下,说要日后慢慢来试服,这事今晚也就罢了;若她今晚真能喝上一二口,这事便能大功告成。他在药酒里放足了安眠药,那怕她只喝一汤匙,也会烂睡如泥的。
      “今天晚上吃完饭后你再去探她一次,看她喝了药酒没有。要是她喝酒后睡着了,你走的时候莫要把门关锁。”他小声叮嘱她。
      他心痒痒的,决定今晚就要占有她。女人一旦被男人干了,就永远没有抵抗的能力。他有这个经验。
      果然,一吃完晚饭,黄寡妇就再去探望陈兰英。她推门进去,灯光下,只见她躺在床上静静的睡着。一床土布染做的绿色的被子盖在身上,把漂亮的脸蛋衬托得像绿叶丛中的一朵盛开的花那样,显得十分娇羞和艳丽。黄寡妇看得呆了,她不敢叫醒她,轻手轻脚的把门虚掩起来,溜了出去。
      又是一个的凄冷的夜晚。冬至过后,天黑得快,太阳才刚落下去,夜幕就跟着降下来了。农人们从地里回来,先喂饱几只鸡鸭,再起火做饭,开锅煮菜,然后,几条番薯几碗粥,老少同餐。吃完饭后,再烧水洗澡或洗脸洗脚,把一天的忙碌和疲劳跟着肮脏一齐洗掉。待一切事情做完熄灯就寝时,已经过了初夜,热闹了一天的屋子才开始安静下来。
      大北风呼呼地吼叫,寒流正乘着黑夜在大肆喧嚣着。入夜,翻身楼屋侧的牛栏房里还亮着灯,窗门半开着。这时,从大屋的侧门闪出一个人影。在稀落星星的微光中,他三步两脚的跳到孤零零小屋的窗前,轻轻的推开窗门,探头探脑的向里面望去。只见灯火摇曳,照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对面墙角那边放着一张小床,床上降下白色的蚊帐,床前的凳子上放着一身女人的衣服,床下还有一对女人的拖鞋。他再转过一边来推推房门,房门却没有闩,轻轻的一推就打开了。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床前,轻轻的掀开蚊帐。
      这人正是翻身楼的生产队队长易凌胜。他没想到今天的安排一切都那么顺利,吃晚饭时便喝了几两酒,只待夜深人静时就要出来偷香嘬蜜。现在眼见天鹅肉就在面前,不由得周身滚热。一掀开蚊帐,一阵清香就扑入鼻子里来,鼻子立即感到一阵骚痒,浑身的皮毛张了开来。他禁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床上的人儿并没有醒来。她仍蒙着头静静地向里边睡着,棉被紧紧地裹着身体。他连忙脱掉衣服,赤条条的爬上床去。
      “心肝美人儿,你老公我来啦!”他像谵语般的说着,隔着被子,就要去抱她。
      见她仍然卷曲着身体,一动不动,他便跨了上去。才待把她扳过身来亲嘴,忽然,只见他一声大叫,像触电般的从床上滚落下来,跌倒在地上。
      “嗳呀,有鬼!”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床上有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坐了起来。它光裸着毛茸茸的上身,举起鬼爪一般的双手,嘿嘿嘿地笑着。
      眼见它爬下床,就要向他扑来,他吓得毛发直竖,七魂丢了六魄,赶忙爬起身来,拿了衣服,发疯也似的狂奔了出去。
      外面,“哎哟”的一声惨叫,依稀的星光中,有一个黑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牛栏房里的灯熄了,房门轻轻的关上了。
      天上开始飘落鹅毛般的细雨,刺骨的寒风在凄厉的呼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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