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三十二回 昆仲施小计,效神鬼惩恶治奸;社员开山河,学大寨战天斗地
第二天早晨,翻身楼生产队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生产队长易凌胜溺死在屎坑里。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社员罗添娣一早便去屎坑拉稀。她昨晚吃了芋头煲粥,一夜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天一亮就急着去上厕所。刚踏到粪坑的木桥板上,解开裤子,一蹲下去,从屁穴里便巴啦巴啦的泻出了一大堆的屎水来。但却觉得有点儿奇怪,这屎水射到粪坑里,似乎被什么东西顶在上面了,发出卟卟卟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有一堆黑黑的什么东西浮在屎水上面。她想,不好,生产队里这几天刚把粪坑的水加满,莫不是谁家的黑母鸡吃屎虫掉下去了么?便从旁边拿来一支搅屎的棍子,就往那东西拽去。只听得咕的一声,粪水里有件大大的东西浮了上来。仔细看看,她吓得魄不守舍,屁股也顾不得揩,裤带也顾不得扎,没命的奔了出去。
“死人了!有死人啊!”她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呼喊着。
天已经大亮了。几个娘们闻声赶来看看,只见粪坑里浮着一个人。这个人穿着黑色的上衣,肩膀以上露出在粪水上面,光溜溜的头向下俯着。有人找来搅屎棍子,只一拨,便把那人翻转过来。
“哎呀,是队长!”大家异口同声的喊道,都惊得赶快逃了出去。
几个胆大的老娘们找来一条绳和几支长柄的粪勺子,又拉又扛,合力把他弄上来。只见他两手摊开,两脚微曲,肚子鼓胀胀的,仍然张大着口,想必死前大口大口地喝粪水,被粪水溺死了。
媳妇张小丹见了,难免伤心的哭了起来。
一会儿,大队治保主任刘古泉也闻报赶来了。
“他怎么会跌到粪坑里去的呢?”刘古泉眼睁睁的望着,不解地问道。
“我见他昨天吃晚饭时饮了几杯鹿茸酒,想必喝醉了后去上厕所,脚下虚浮,一不小心就掉下粪坑去了!”张小丹哭着说。
“如此寒冷天气,许是冻僵了手脚便爬不上来罗!”有个婆娘说。
“这粪坑也太深了,这些天才叫灌满水,谁跌下去都难爬上来哩!” 有人说。
“大北风天外面冷得紧,怎么不蹲在粪桶上屙啊!” 有人叹道。
“莫不昨晚闹鬼啦!”有人觉得恐怖,伸出了舌头。
人们捂着鼻子,吐着口水都走开了。刘古泉打电话叫来了县上的公安人员,验过尸身,又叫来仵作佬王阿九,给死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打电话告诉在县革命委员会工作的易志雄。不想,易志雄昨日到桃县地区去开会去了。地区党委正集中三级干部学习“批林整风”重要文件,三五天内谁也不准请假。于是,刘古泉跟张小丹商量,死人入土为安,第二天便买来一副棺材,叫王阿九把易凌胜的尸体抬到岭上去埋了。
易凌胜死了。就像死了一只狗那样,大队没有给他开追悼会。照例,要是哪个生产队的干部死了,大队都要给他开个追悼会的。但像这样不是患病而死,也不是因公牺牲,而是酒醉跌落粪坑里溺死,有谁能给他写个什么追悼辞呢?几天后,儿子易志雄从地区开会回来,也没有上坟去拜他。他只买些草纸,在他溺毙的厕所里烧一烧,掉了几滴眼泪,也就算是哀悼了!毕竟,这是自溺而死,或者是被鬼谋死,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可笑易凌胜生性奸狡,为人阴险狠毒,自解放以来,托阶级斗争之福,乘文化大革命之风,过了二十多年风光岁月。他欺弱凌胜,斗善害良;杀夫占妻,奸淫妇女;盗窃贪污,苛压社员;又憎贵嫌贫,样样算计他人,可谓无恶不作,无欲不达。他以为生在如此日日讲阶级斗争的社会,自己出身的牌子正,关系好,有******的“依靠贫农、下中农”的“阶级政策”在后面撑着,腰板直,又当队长,在生产队里可以一手遮天,是属于“老子拳头擂得石鼓破,卵棍也敲得凳板响”的那种人,尽可以横行无忌,乘势凌人;却不知茫茫宇宙荡荡乾坤之间还有个天理,一旦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谁也逃不了惩罚。他于惊惶中自己跌入粪坑,被屎水灌满了肠肚,终于在粪坑里溺死,最后落得个身臭人亡的下场。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冥冥报应,何其邃密!
对于易凌胜的死,有人说,若不是当初土改时他分到了周伯年的新屋,则今天未必会跌到粪坑里去溺死,这是好事变为坏事;又有人说,他若不霸占陈兰英的房子,或许周树和的阴魂就不会谋死他;还有人说,若不是他的心肠歹毒,做的阴鸷事情多,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些议论,角度不同,说法也就不同,但都有个根据。俗语说,冤恶到头终有报,行得夜路多终会遇到鬼,也是事该如此。
原来,周芳芳当过几年“红卫兵”,文化大革命的“一斗二批”也炼就了她的造反精神。那天,她见母亲如此受人欺凌,实在忍无可忍,便立即回去泣告哥哥周宗贵知道,一心要替母亲报仇雪恨。周宗贵从小与周芳芳在一块,他十分爱护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就去找好朋友刘昆玉商量。于是,两人便想出了一个办法来。
这刘昆玉二十二岁,是隔邻大队贫农家庭的青年,生得粗眉大眼,口阔唇厚,为人极是义气,敢作敢为,是周宗贵在中学读书时的同桌同学。文化大革命大串联那会,俩人戴着“红卫兵”的袖章,曾在一起“破旧立新”,打家劫舍,批“资”斗“反”,又一起串联,穿州过省,走遍大江南北;回农村后,他们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过了几年游手好闲的日子,有事没事都常在一起吹牛弹琴,打牌抽烟。周芳芳有时也和几个女同学来跟他们一起谈天说地,或唱唱歌,或跳跳舞。同学之间,大家正当年少,又都喜欢活动,未免有点儿交情,便管昆玉叫“昆仲”,视之为大哥。后来,奈何虚度岁月,手头无钱,肚子空乏,挨不得饿,他跟周宗贵穷则思变,便一齐去周昌年家里学织藤椅,搞起副业来。买卖出入,两人常常厮混在一起,真如同兄弟一般。因此,他对周宗贵家里和周围的情况十分了解。后来,周宗贵又学阉猪阉鸡的手艺,大家在一块的机会就少了些。这天,他听了周宗贵的说话之后,不禁怒气填胸,觉得这个易凌胜也确实太可恶了,便决意要替他的妹妹周芳芳出这口气。
他们立即找来一捆用过的苎麻茎,把它们缚在一圈橡皮绳上;又去药材铺买来煅石膏,用糯米糊把煅石膏粉搓得结实,涂成红色,做成两个牙模,再找到四颗狗牙,把它们镶嵌进两块牙模里,文火烘干;又找来一盒香喷喷的面脂,又在烧禾杆的锅底背上刮了一撮锅灰。末了,刘昆玉把这些东西包好,又找了一个小布袋,装了一些沙石,只待夜晚到来的时候便要拿来用。
入夜时分,他与周芳芳一起悄悄地来到陈兰英住的牛栏房里。陈兰英早已有了准备。她放下两件花衣服,一双拖鞋,便与女儿急急离开。今天中午,她吃了女儿送来的午饭后便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吃饭的时候,周芳芳把哥哥周宗贵的主意如此这般的告诉她知道,要她下午沉住气,静待夜幕降临。陈兰英听了,几天来的担心和紧张得到了解脱,心里感到十分高兴和激动。她虽然十多年离开乡下,但这些天来对乡下的事情已听到了不少,故当黄寡妇假惺惺的送来跌打膏药和药酒的时候,联想到王婆当年陷害她的阴谋,她就已知道事情端的。冷看这些奸人又想重演故技,感到自己今又置身于狗狼之中,随时都受他们的算计和伤害,不禁悲从中来,眼里掉下了伤心的泪水。但她此时已心中有数,也就不动声色,将计就计,一心等待夜晚来临。
她跟着女儿出得门来,转入屋背小路,走了几十步,又过了一条小桥,便来到女儿的家里。寒风凛烈,黑夜茫茫,路上没有行人,自是无人知察。刘昆玉待她们两脚踏出房门,便立刻开始化装起来。他把苎麻茎做的假头发往头上一戴,又把嵌着四颗狗牙的两块牙模套入嘴里去,又在脸上擦了些面脂,再擦上一些锅灰,并画了两道竖眉。这一切做好之后,点亮小灯来照照镜子,只见一个龇牙咧嘴的魔鬼赫然在目,自己看了都觉得狰狞得紧,着实吓人,心中不免好笑!他曾在大队的文艺宣传队里扮过牛鬼蛇神,故化装起来不难。末了,他掩起房门,半开窗户,拧小灯蕊,又把蚊帐放下,脱去上衣,露出擦了锅灰的毛茸茸黑漆漆的身子,便钻进被窝,竖起耳朵,只等那老骚狗易凌胜来开心。
果然,易凌胜一心以为得计,待夜深人静之时,便摸黑出屋要去偷香。当他蹑手蹑脚走近牛栏房的窗前,隔着窗户往里看时,见到床上已放下了蚊帐,床前又放着女人的衣服,心想美娘子陈兰英正躺在床上,今天她可摔得不轻哩,脸上便止不住奸笑;及至猫着脚步进到屋里去,掀开蚊帐,看到床上的人蒙头向里时,心想她果真听了黄寡妇的话,吃了药酒,现正安安静静的睡着哩,一阵阵清香味儿扑来,鼻子便止不住骚痒;及至他捂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又见床上的人仍无知觉时,知道那安眠的药力确实厉害,想必她此刻已是熟睡如泥了,正可以为所欲为哩,心里便止不住得意和高兴。正是任你靓过仙,吸了老道迷魂烟!于是,他赶快脱光衣服,爬上床去,如狼似虎的就要去抱美人。可没料到,他才扑了上去,却忽然见一个鬼怪掀开被子,呼的一声坐了起来。
暗黄的灯光下,只见这鬼怪白发披肩,青面獠牙。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嘿嘿地发出尖利的笑声,又伸出毛茸茸的黑手向他扣来,要抠他的喉管。他“啊呀”一声,吓得七魂丢了六魄,当即跌滚下床,拿起衣服没命的奔逃了出去。
才奔出房门,就听到背后的恶鬼也追了出来,嚓嚓嚓的脚步声音紧跟着自己。他想,许是周树和的鬼魂显身了,便赶紧往自家住的大门那边跑去。刚跑了几步,不想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哎呀”一声,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那恶鬼跟在后面嘿嘿地笑着,啾啾地叫着,他也顾不了手破脚疼,连忙爬起来再跑,一口气跑到大门边,用力一推,大门却又闩着,进不了去。此时,但听见北风呼呼,鬼声啾啾,黑暗中,只觉得飞沙走石,阵阵朝自己身上扑来,他吓得毛骨悚然,不敢在大门旁停留。曾听人说,人怕鬼,鬼怕尿,便赶快穿上衣服从另一边往厕所躲去。可不料刚冲进厕所,前脚被门槛挡了一下,后脚就收不住。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澎”的一声,他便栽落粪坑里去了。这粪坑积满了大粪,又充满了水,约有五六尺深,一下子便把他浸了个没顶。可怜刚跌伤了的两只脚被粪坑里的寒冷入骨的粪水一浸,立即发麻抽筋,他便只有大口大口地吃屎的份儿,再也没办法爬上来了。其在生之时,做尽了坏事。为了偷香,也时常在夜里扮鬼叫来吓人,故一旦遇上真“鬼”,也就心虚胆怯,吓得魂飞千里,魄飘九宵。刘昆玉见易凌胜贼着胆来偷香,却被吓得连滚带爬,觉得十分开心,追在后面嘿嘿地笑。他又做做鬼叫,又在袋里抓了一把把沙石,一阵阵向他掷去,一心要吓他个半死,使他知道鬼神的厉害,今后再不敢去调戏妇女。却没料到他吓得躲进厕所去,竟跌落粪坑,被粪水溺死了。世上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也是一种自然的结果。
做队长的易凌胜死了,翻身楼生产队没有人感到悲伤,甚至大家还觉得高兴,倒是黄寡妇惊慌了几日。那天,她知道他是要去干那风流事情的。她想,莫不真如张小丹说的,他因喝多了酒,脚步浮浮,上粪坑时一脚踩空便掉下去了么?但一个七尺男人,纵然跌下去也应爬得起来呀,难道真的有鬼出来谋害他么?最近半年多来,有人在夜里常能听到鬼叫,说许是地主周伯年父子的阴魂不散,晚上大家都不敢出来。想到这里,她感到心惊肉跳,害怕起来。听人说鬼要投胎时,必须找个垫背的。土改已过去二十多年了,也许冤死的鬼就要出世超生。于是,她躲在屋里偷偷地烧了几日的香,并不断的对着窗口跪拜,祈求易凌胜的亡灵保佑她。自此,她夜里亮着灯不敢睡觉,白天也不敢出门,自觉精神仿佛,日夜见鬼。后来,她开始蓬头垢面,见人傻笑不止。生产队里,人们都知道她与易凌胜有过暧昧,想这必是思念成疾,虽有人同情,却没有人去理会。
改选生产队长干部的时侯,大家便把她的保管兼出纳的官职撤换了。
梅花谢了桃花开,时日匆匆,倏忽就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似乎很少听到咚咚锵的锣鼓声音了,但各个生产队的哨子声却常不停。这是社员们五更造饭,天亮出发去远处劳动的统一信号。乡道和山路上,一早一晚,都能见到一队队的满脸菜色的社员们担着畚箕,扛着锄头,在急匆匆的奔走着。
两年来,不再有红卫兵,也没有再闹武斗,大队书记易天华也恢复了职务。冷落了两三年的大队部又常常要召开社员大会和生产队的干部会议了。
岭塘大队翻身楼生产队新任队长李素琼想不清楚,这两年里,为什么她的生产队在大队的大会小会上总是要挨上级领导的批评。并且,这些批评就象私塾先生用竹板打学生那样,一次比一次的厉害。她不知道带领社员耕田种地竟是那么难,农民想过好一点的日子就是不行。不知为什么,上级领导硬是非要把大家折腾得共同贫穷不可。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愈穷困就愈好,就愈光荣呢!?
自易凌胜死后,翻身楼生产队改选干部,她被选为队长,何桂珍被选为保管兼出纳员,又选初中毕业生周向阳做了记分员,生产队的面貌就开始有了变化。她的头脑活,点子多,又过怕了穷日子,对于搞好生产,改变生产队的面貌早就有一套自己的打算。那天,在改选干部的社员大会上,她提出了发展生产,提高工分报酬的意见。她主张抓好“两多一少”。哪两多?第一是经济收入要尽可能多。俗语说,家有千两银,不如朝进一,只有经济收入多了,工分报酬才会跟着高。为此,生产队就要发展多种经营,并广开财路。她认为大家不要绑在一条绳上。生产队的五十亩水稻田和几亩旱地的一年两造耕作,有二十几个娘们就够了。其余劳动力可以与生产队签订互利合同,搞各种副业,多争取收入;第二是粮食产量要有增加。俗语说,“人吃粮,粮吃肥,积肥如积粮,肥多谷满仓。”她鼓励大家多养猪养鸡,说只要社员的牲畜多了,肥料自然就会多,粮食产量就会提高。为此,她建议,家庭凡是养了猪的,都可以在生产队分到一分猪地。猪地可以种水稻,也可以种番薯,完全由社员自己支配,但必须交出定量的猪粪给生产队。此外,生产队的分红工分还应尽可能少。俗语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无水喝”。为此,必须实行生产定额包工,分组耕作,并尽量控制非生产性的虚分投入。她的这些建议条条是道,句句在理,件件实际,都是改变贫穷和饥饿的好主意,所以,得到了全体社员的赞同。于是,几个干部和社员再议一议,不久便定出了具体的措施。
果然,实行了新的办法后,生产队的面貌迅速起了变化。先是,队里搞副业的人多了。烧窑炉的,织藤椅的,做泥水木匠的,卖豆腐的,做豆芽的,甚至三日赴三圩去卖瓜菜、卖三鸟鸡蛋或做其它生意的,各显神通。过去,有的男人不出田干活,本来就不安分,经常趁圩搞买卖,但又怕被大队小队当作投机倒把或自发势力那样罚款,故总是藏头藏尾。现在定了生产队的合同,便是名正言顺的副业户了。周昌年的家庭式织藤椅活计已经发展到多户,有几户家庭的生意越做越大,老老少少都参加编织,家里没有闲人。这些藤椅,常常有汽车司机买来运到各地去卖,生意看好。社员若卖一张藤椅,赚的钱就可以抵上一个人干十多天的农活。这些副业户,他们每月除了要交给生产队一定的管理费外,还拿出比耕田种地的劳动工分值高出十几倍的钱来买生产队基本工分。由此,劳动日的工分值便提高了,社员直接受到了惠益。而副业户有了工分,便也可以分到生产队里的劳动工分粮,大家都有好处;再是,家庭养的猪鸡也逐渐多起来。过去从来没有堆满肥料的几个蓄肥粪坑,从此却一天天的堆高了;生产队的那些低洼地或沙坝土,过去集体耕作得不好,但分给社员做猪地后都长出了绿油油的作物来。一年两造,不管是种地的娘们还是搞副业的男人,大家各行其道,各自乐业,相互促进,日子开始过得红火起来。
然而,这“两多一少”的做法违背了上面的政策,因此,翻身楼生产队便免不了要受到上级的批评了。这便是李素琼所想不到的原因所在。
如那一阵搞“一打三反”,几户社员卖的藤椅都被公社市管会没收了去,说是扰乱了国家土杂农副产品市场。有些副业户因此一二个月也交不上款来。公社的“打反工作组”在大队干部会上传下话来,说翻身楼生产队不少社员不务正业,搞投机倒把,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按照工作组的意思,只准队里五六十个主副劳动力一同去干十多个人或几个人就能干完的农活,不准再做农活以外的其它事情。他们管这就叫做以农为主,“共同富裕”。
又如那一阵,大队几次召开社员大会,要全体贫下中农学习中央文件。什么“批林整风”啦、“批林批孔”啦、“如(儒)法斗争”啦,等等,都是公社派人来给大家读材料。为了保证到会的社员人数,大队要生产队给每一个参加开会的社员开一天的会就记一天的劳动工分。到会的社员虽然很多,可是却没有一个是听会的。他们听不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个远在北京的长着鹰鼻子手拿红宝书又满面笑容的林彪是干什么的,他有饭吃有大官做为什么还反对******?为什么姓林的老祖宗却是姓孔的?他坐飞机摔死了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知道世上没有比出工耕田种地更重要的事情。他们关心的只是缸里还有多少米,今餐该煮粥还是煮饭,并且,今天起来这天气是天晴还是要下雨。天若是出日头了,一家老嫩出工勿忘记要戴笠帽;天若要下大雨了,勿忘记要带上蓑衣。此外,他们还关心的就是谁家饲的母猪下仔了,谁家母鸡下的蛋可以孵小鸡,仅此而已。李素琼坐在一边,只见会场上人头涌涌,黑压压的一片。上面读文件的同志声嘶力竭,下面听会的社员却吱吱喳喳。她想听听讲的是什么,可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认真去听还是听不清冬瓜豆腐。第二次开大会,她便没有再派社员参加了,以免无端的增加许多虚分出来。因此,大队书记就在会上批评他们的阶级觉悟低,思想落后,是“只管耕田早昼,不管当家作主!”按照书记的意思,大伙都来开会,凑凑热闹,听听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那些报告,就是关心国家大事。他管这就叫做“政治挂帅!”
又如开山造田那阵,生产队长李素琼不但受到了大队的点名批评,而且还差点儿被免了队长的职!
那是去年春节的事情。年初二,大队书记易天华一早就带领着全队社员到二十里外的瘦狗岭去开山造田。上面布置任务,“农业学大寨”,每个大队都要在春耕前开出几十亩梯田来。因此,各生产队的社员五更造饭,天刚蒙蒙亮就出发,来到瘦狗岭时,日头已升上两丈多高了。
爬到山腰,他举头望望邻山近坳,也稀稀落落的有些人影晃动。那是其它平原大队的社员民工。近一年多来,公社和大队的书记都恢复了工作,又可以领导和指挥生产了。从播种下秧到中耕施肥再到开镰收割,都由县委书记统一指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指挥运作,并且从中也体会到了权力和快乐。他明显地看到,各个山头劳动的人都远远没有岭塘大队的多。这是因为他对上级布置的任务执行得比较坚决的缘故。根据上级指示的精神,他也叫大队会计按照生产队的人口数把开山造田的任务具体分到了各个生产队,并且,为此专门召开了生产队长会议,强调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按时完成。
但是,上得山来,他又不禁犯难了。这个瘦狗岭虽然坡度不陡,但它曾经是树林浓密的地方,大炼钢铁那会树木给全部砍伐光了,后来又自动长出了一些松树苗来。因此,地上不但杂草丛生,藤盘荆错,而且到处埋着乱石和树根树椿,要开山造田谈何容易!而各个生产队上山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娘们,手无绑鸡之力。
对于上级号召农民开山造田,他最先认为,这些领导简直是瞎指挥生产,既不会种田,也不会想事,更不了解民情,只会坐在上面哇哩哇啦的发号施令。因为,若是住在山里却又少田缺地的大队,如果又有充足的劳动力,搞开山造田,增加耕地面积,或许有个奔头,未免不是件好事;但若是平原地区,遥遥几十里路,大家也来到山区刀耕火种,不说种作困难,管理困难,就只肥料和水也解决不了。即使开出一片荒地来,山上瘦瘠的土地又能长出什么庄稼来呢?这不是劳民伤财了么?现在生产队里的良田已经差不多都变成了瘦土,农民有一点儿肥料都往自己的自留地里倒。门前的猪屎田尚且保不了产量,难道山里的不毛之地就能靠天长出粮食来了?他感到这些当领导的头脑发热,整天就怕集体农民闲着,每年都总要想出一些新鲜道儿来折腾农民。社内社外,远远近近,去筑山塘水库啦,挖沟渠疏河道啦,平整土地啦,把有些本来就灌溉自然的田地弄得旱涝颠倒,千疮百孔。把社员弄得团团转,没有一天闲着。殊不知做的虚工分越多,农民的报酬就越低,劳动就越没有积极性。生产队里,赘肉大过奶,光是负担连年不断的兴修水利和许多毫无代价的劳动工分,就足于把已是有限的泥骨头经济拖垮。这样下去,哪个社员还有心在生产队里劳动?因此,他跟几个平原大队的书记一核计,大家便都想在公社的会上提出反对的意见。
但是,后来听公社书记说,这开山造田就叫做“农业学大寨”,是******他老人家想出来的主意,他就不敢吱声了。大寨是全国农村的一面红旗。毕竟******高瞻远瞩,而自己打牛屁股出身,看不到发展生产的光辉前景。******说的话一句顶一万句,谁敢说它错?就像公社黎超民书记说的那样,咱们理解的照办,不理解的也要照办,耕田也要学解放军打仗。他庆幸自己的活思想没有在大会上说出来。有个叫郑光华的大队书记在会上提了些意见,结果受到黎书记的严厉批评,还要写思想检查。黎书记警告,学大寨是政治任务,谁不学大寨就免谁的职!易天华不想在退休前出什么问题,所以,他虽然在认识上有距离,但执行起来却很坚决。
工地早就插好了竹牌,各个生产队的社员都开始在自己的地盘上挥动锄头,斩荆拨棘,但挥锄下去,只听得一声声的当当响,锄头却落不到坭土里面。在一些藤棘荆草下面,表层的树根和大大小小的石块实在太多了。娘儿们没有办法,便只能用手去拨草。他们一边拨,一边咀咒着这种异想天开的白费力的劳动。但她们又知道这是公社和大队要生产队完成的政治任务,咀咒是没有用的,大家的办法只有捱时间。于是,她们蹲下身来慢慢地拔藤除草,不能拔多的就拔少,两根拔不动的就一根一根地拔,反正日出日落,谁在外面干活一天,生产队就必须照规定给谁计一天的工分。
但是,两天以后,各个生产队上山的人却又明显地减少了。翻身楼生产队的工地上这两天来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有人说,他们在自己生产队里挖池挑塘,准备养殖鱼虾,搞多种经营哩!按照这几年来的经验,他知道,光靠政治口号解决不了问题,得抓一抓“路线斗争”,还必须启动大队一级的经济管理权力。于是,第三天,一方面,他组织了一支青年突击队,由团支部书记带队,在山里安营扎寨,专门负责挖树椿,砍树根,搬大石。他们每天由大队计给工分和补助一斤大米。并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大队派人带粮到工地打灶开伙;另方面,他学习公社抓典型的方法,召开了大队各生产队长的紧急会议。这个会议,,公社的驻队干部首先讲话,他介绍了大寨社员三上狼窝掌开山造田的事迹,并强调“农业学大寨”是伟大领袖******的号召。“忠不忠,见行动”,公社干部要求全体社员都必须学习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努力建设大寨式的社会主义农村!接着,大队书记易天华结合实际,对最不积极响应“农业学大寨”的翻身楼生产队进行点名批评和警告,指出这是不响应******的号召,又目无大队领导的行为。最后,大队提出明确规定,今后各个生产队都必须保证有八成以上的劳动力参加开山造田。如果有哪个生产队不能完成开山造田任务的,则大队在年终结算生产成本,平衡生产队劳动力负担时,罚它应承担的管理工分,并且,还要按照生产队开山造田的亩数罚交超产粮,生产队长撤职;若是社员不服从生产队排工的,则少出一天工便由生产队倒扣他半日的工分。
按照公社驻队干部和大队书记的意思,翻身楼生产队在队里挖池挑塘是搞多种经营,就是与大寨“以粮为纲”的做法对着干。他们管这叫做搞自发势力,走是资本主义!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果然,这个会议以后,谁也不敢违抗大队的规定。经过半个月多的苦战,岭塘大队终于在春耕前开出了二十多亩梯田来,完成了开山造田的任务。那一天,公社书记带领一班领导亲临参观,只见原来杂草丛生的一片岭坡地上,造出了一级级的梯田。每一条田埂,都用石块垒底,草皮垫面。泥土被锄得松松的,犹如大地翻了一个筋斗。眼见昔日荒山变良田,大家看了都很是感叹。公社黎书记说,人定胜天啊!大炼钢铁时,社员砍伐树林,把一座座青山变成了荒岭;现在,农业学大寨又把这一座座荒岭变成了梯田,正是,“公社社员脚一跺,地球都要抖三抖!”由此,岭塘大队成了公社学大寨的先进,大队书记易天华受到了表扬。他在公社介绍了如何进行“抓革命,促生产”的先进经验。黎书记最后总结这个经验,就是充分发挥人民公社大队指挥生产的重要作用,敢于批判落后生产队的错误思想,狠抓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大批促大干!会后,在岭塘大队的带动下,全社发动社员和中小学生,一共开出了十多片荒山。
在公社大会上发言时,易天华按照公社党委的意见,在结合实际的时候把翻身楼生产队作为路线斗争的一个生动例子。这一次,翻身楼生产队受到的批评又升了一级,成了全公社都知道的典型。
然而,表扬的声音似乎还在耳际,“农业学大寨”的第二个战役又打响了。为了这些荒山和梯田,当年秋收之后,石陂公社农民投入了更大工程的挖渠开河的劳动。公社党委要求,这一个工程,必须出动全体劳动力,从这一年的十月中旬开始到第二年立春,少则五十天,多则二个月就要完成任务。
原来,这挖河开渠的工程其实就是今年开山造田的继续。今年春,全公社十多片荒山的梯田造出来了,作物也种上去了,然而,差不多过了整整的两季,山上就是长不出作物来。尽管各生产队耗费了几倍种田的人力,浪费了种苗,梯田却仍然是光秃秃的一片。这一年的天气十分反常,春南夏北,二八月里也吹起东风来。从农历二月到九月,老天爷就是不下雨,山上种了几批作物统统都晒死了。可偏偏到了农历十月的禾黄时节,却又下了几场瓢泼一般的大雨。于是,山洪暴发,梯田上被挖松了的泥土,连同一些田埂上的石块一同滚下山来,把山下一大片金黄黄的稻谷淹没了。山下的农民眼看这些农田的收成在望,顷刻之间却颗粒无收,齐齐呼天呛地,山里山外,到处怨声载道。
于是,秋收过后,公社领导便来到山下的农田视察。新任公社社长张建发提议开一条小河,由北而南,纵贯神峰山脉,沿山下而过,到山脉尽处再转个弯,经过平原上的联潭和岭塘两个大队,把山洪由高而低引到徐江大河去,这样,就能把山下的农田护起来。
这个建议受到公社领导们的高度重视。大家开会研究,一致认为这个工程意义重大。它不但关系到全公社三分之一大队的生产利益,能确保山下绵延二十多里的几千亩土地免受山洪水涝,是百年大计的事情;而且,它更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这一条有二十多华里长,纵贯全公社山区和平原的人造排水河,算得上工程浩大,气势宏伟,完成之后,石陂公社将成为全县甚至全地区农业学大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先进!在全县,全地区,甚至全省,恐怕没有哪个公社的决心和气魄能与之相比!
“咱贫下中农决不能让灾害横行!”公社社长在会上激动地说道。这一条河能保证多少农田不会受害,它要占用多少山下坡地和平原大队的农田,需要多少人工,估计什么时候完成,他都作好了计算。作为倡导者,他在公社干部会上做了主要的发言。
“学习大寨艰苦奋斗,改造自然的精神,再打它一场人民战争!”公社黎书记最后表态。面对山下那一片破败的农田,他感到了沉重的责任。他没想到半年前的开山造田竟会成为灾害,并且,更担心这个灾害到了明年雨季还会变得更大。
工程的计划报上县之后,立即得到了县革委的批准。说干就干,秋收过后,各大队的社员就上阵了。开工第一天,各大队的劳动力都保证百分之八十以上出勤。各公社的干部,县上的干部,甚至地区的干部都坐着大大小小的车子来到石陂公社参观。公社社址前面的农贸市场的空地上,一时汽车云集,刹是热闹。大家在公社干部的带领下来到山边,只见神峰山脉下,在绵延二十多里的山坡上,到处红旗飘扬。工地上,巨幅标语耀眼夺目,几千个社员排成了一条长蛇阵,在吆喝着,奔忙着;高音喇叭播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和“学大寨,赶大寨”的歌曲。正是风在号,旗在飘,歌在吼,山在欢呼人在笑,一片景象十分热闹。石陂公社的农田基本建设搞得轰轰烈烈!
然而,如同开山造田那样,第三天开始,工地上的民工就变少了。各个大队出勤的社员稀稀落落。有的生产队派不出贫下中农来,就只有地富反坏右分子和他们的家属才服从排工去上堤劳动。联潭、岭塘两个大队的出勤人数更少。许多生产队的社员都不愿上堤来。因为,一方面,这一条排水河正好经过他们队里的土地,占用了他们的农田,他们的心里都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另方面,开河工程非止十天半月,社员的粮食少,肚子饿,挑的担子重,上堤一天便要吃上两天的粮食,春后便要挨饿;更且,他们事实上离不开一家大小要依靠它们过日子活命的那些副业。
但是,这个工程却是公社党委研究后又经过县委批准的,必须按时按质完成。由于开河的民工少,进度就很慢。即使公社后来拿出劳动粮来补助,出勤的社员还是少之又少,到小寒这天,工程还没有完成三分之一。眼看春节一到,雨季就要来临。到时山洪一冲,则不但山下稻田受害,而且平原地区也会被淹没许多良田,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公社的领导们都非常着急。
岭塘大队的工程在河的中游,完成得最差。到了大寒这一天,黎书记带领公社干部到工地来视察。他在岭塘大队的工地上转了两转,指着一块还没有把基底筑起来的工地问:
“这一块地是那个生产队负责的?”
“是翻身楼生产队!” 一个正在担坭上堤的民工大声道。
“为什么没有几个人出工呢?”书记又问。
“这个生产队队长新上任不久,还没有领导经验,我正想回去给他们开个会哩!”跟在后面的大队书记易天华小心地答道。
“你们无论如何必须保证在春节前完成任务!根据公社驻队的干部反映,目前,岭塘大队的自发势力非常严重,翻身楼生产队就是个典型,要狠狠批评!公社准备以后派出工作组,到你们大队去进行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狠抓阶级斗争,坚决打垮资本主义的猖狂进攻!”黎书记向他发出指示。
接连几天,易天华都不敢怠慢。他发动全体大队干部落生产队去把社员赶上工地来。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不管什么工作组,来了就要抓典型,闹得鸡飞蛋打,大家都不得安宁。那天下午,他亲自到翻身楼生产队去,把公社黎书记对翻身楼生产队的批评意见向社员作了传达。社员们听说这一次他们这个落后的生产队竟受到公社书记的点名批评,又听说公社要派工作组来搞运动,抓走资本主义的典型,切断资本主义尾巴,大家都不免担心起来。他们知道,工作组是说得到做得到的,果真动起来,非把大伙的米缸和盐钵都打烂不可!这一次,李素琼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甚至有点儿灰心起来。去年开山造田的时候,因为她的娘家就在瘦狗岭,所以,生产队出钱请当地的山民承包,结果,用钱不多,却提早完成了大队分配的任务;现在,虽然许多社员愿意出钱,但却请不到人,山里的社员也要去开河挖渠。于是,第二天,大家只得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全队劳动力都出动去开河。他们四更造饭,五更出发,中午吃在工地,年轻一点的甚至连续几个晚上都挑灯夜战。眼看年关临近,社员们却很齐心。“年下钱,六月霜”,他们希望早一日完成开河的任务便能早一日回去搞自家的副业生产,年前才有钱去买它几十斤高价米来煮饭和蒸糕;若是还有些儿钱的话,还可以在墟上剁上几斤高价肉,给一家老少开开斋;又或剪几块布,做几件新衣裳。正是,老大难,老大出来就不难。公社书记到工地巡视后,指示各个大队狠狠抓住阶级斗争这条纲,密切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就调动了全体社员的积极性。大批促大干,工程果然进展很快。
经过两个月多的奋战,一条绵延二十多华里的排水河终于在立春前完成了。春节前,全县在石陂公社召开了农村社会主义基本路线教育的三级干部现场会。石陂公社贫下中农敢与天斗,与地斗的大无畏精神使大家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县委号召全县人民 “学大寨,赶昔阳,超石陂。”进一步掀起全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新高潮!
那一天,到会的县、公社、大队干部有五六百人,都到河堤上去参观。大家先登上山冈,极目远望,只见沿着神峰山脉,一条有三十公尺宽阔的河流,像一条巨龙那样躺卧在山下,由北而南,直下平原,伸向大河。看这工程的气势,人们不能不感到佩服。公社书记介绍说,这一条河保护了山下一万多亩的农田从此不会再受山洪的侵害,这是石陂公社农业学大寨的第二个战役,是全体贫下中农改造自然,战胜自然的伟大胜利!
参观队伍缓慢地在河堤上走着,前面的已走到河转弯的地方,后面的还在河堤的始端,队伍被拉得很长。许多人一边走,一边唧唧称赞着。这一条从山坡脚的平地上挖筑起来的蜿蜒二十多里的新河,确实给他们开了眼界,他们都被石陂公社农民学大寨的战天斗地的精神所深深地感动了。岭塘大队支部书记易天华也跟着队伍走在最后面。他望着这山和这河,看着自己的大队好不容易才筑起来的一段河堤,心里却充满了许多苦辣。如同去年开山造田那样,他对这一项农业学大寨的工程一开始就感到抵触和疑惑。这条排水河无端的占用了岭塘大队的几十亩良田,对他们平原大队根本没有一点儿好处。但是,他们不得不服从,并且还要无偿地全力投入去完成任务。现在,这一条大河终于完成了,但它在农田基本建设上究竟有多少好处呢?他实在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队伍的后面,他听见有几个来自外公社的大队干部也在小声的议论着:
“你们说,这条河一年到头能有水流么?”有人提出怀疑。
“这里山势不高,大部分都是些光秃的山冈。所以,除了下倾盆大雨时山坡上的水排泻下来,这条河会有些流水外,其余时间常年都是旱的。”有人答。
“我看,如果说要保护山下农田,只需在山下开条小沟也就够了。他们现在筑如此大型的排水河,简直是小题大做,白生生的浪费了许多土地!”有人说出他的看法。
“若是开条小沟,怎能在县和地区当上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啊!”有人讪笑般地说道。
“不是说,去年山洪暴发,淹了下面许多土地么?”又有人问。
“自古以来,山上有草有树,这些山下的农田都没有受过山洪之害。现在又是砍伐森林,又是开山造田,我们实在是犯了天条罗!”有人痛心地说。
“可不是么,即使山上长草也好过开荒。若不是去年开山造田把这些山冈的藤草拔掉,把泥土挖松,这些沙泥怎么会跑下来呢!”有人表示附和。
“如今山上造的田种不了,山下种的地又被开河废了,这样学大寨,简直是瞎搞!” 有人感到无奈。
“这叫做自作自受哩,‘黄猫公,自家屙屎自家荫’!到处如此,农民的苦日子没有边啊!”有人悲哀地说。
“今天开会回去就要学习石陂经验,大搞农田基本建设,谁知道我们公社领导又想出什么学大寨的花样来呢?现在有的公社已经发明在东沟和西沟的沟面上用钢筋水泥筑田哩!”有人道。
“哗,难道以后不用疏河道了么?”有人问。
“管你以后疏不疏河道,还像大炼钢铁时那样,谁想出花样来,谁就赶上形势,就受到上级表扬,就能当官!”有人点出了要害之处。
“一年一个花样,这样瞎折腾下去,农民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搞农村社会主义建设么?”有人感到迷茫而又愤懑。
“唉,我们谁又有什么办法?难怪社员搞自发自救啊!”有人发出了深沉的感叹。
几个人突然都没有说话,他们在深沉的感叹中沉默了。
才沉寂了一会,又有人说起话来。只见一个中年干部一边走,一边有板有眼的唱着他刚才在街市上听到的顺口溜:
“书记布置,开山种地。
有做矛收,垂头丧气。
脱裤打屁,人工浪费;
打屁不响,一天四两!
饿到肚脐粘背囊,
社员两眼泪汪汪!”
几个人都嘿嘿地笑起来了。有人笑得弯腰,有人笑出了眼泪。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所以,说说笑笑也没有顾忌。易天华听了,觉得有一股血液冲了上来。他感到脸烧耳热,头脑嗡嗡直响。
其实,他早就听过这顺口溜了。它还是半年前岭塘大队农民所始作,后来小学生都拿它当歌那样来唱。最先,公社书记在岭塘大队听到这首顺口溜时,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却又说不出话来;当时,易天华只有苦笑,他听得多了。他知道,公社黎书记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吃那家的饭,念那家的经。大家听上级的话,上级听******的话。建设社会主义,走集体化道路,“全国一盘棋”,完全不由得自己。这一盘棋,自他做支部书记以来,从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和大炼钢铁、大跃进,都是这么下的了,但似乎越下越乱,越下就越救不了残败的棋局。现在,当他再听到了这首顺口溜时,却不知为什么除了感到无奈之外,还感到了深沉的耻辱。可不是么,这些年来,他带领社员们做的都尽是些脱裤打屁的事情!他明知一些事情不可为,却又不得不而为之。上面定的这些政策,做的这些事情,听起来似乎条条是道儿,但事实却是非把一穷二白的农民弄得常年挨饿不可,社员永远也过不了好日子!这世道为什么竟会变得如此令人不可思议呢?难道自己直到退休都不能实际地给大家做点儿事情么?他感到,顺口溜里所嘲笑的,不但是他当书记的羞耻,也是大家感到困惑和苦恼的现实;这些大队干部早先所议论的,又何尝不是他和一些大队书记们曾经想说的话啊!
声势浩大的开河工程终于胜利完成了。新建的河堤上,一次又一次的留下了许多参观者们的足迹。石陂公社成了全县和全地区“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范。
人们不知道,下一步棋又将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