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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改革顺天时,创效益搞活经济;回归遂夙愿,正福源认祖归宗。 作者:朱增麟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06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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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来,星转斗移,一眨眼又过了好几个春夏,徐昌县城起了变化。
      先是运输站门口卖藤椅和卖大小鱼网的人越来越多了,并且,跟着便有卖熟食的,卖鸡蛋的,卖土产的,还有零星卖故旧衣服的。这里原不是市场,所以,开始的时候没有市管会的人管它;又没有店铺,便没有税所的同志来收税。后来,来买东西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已不再仅是旅客,生意便越做越旺。卖藤椅的价平物美,多人喜欢,有时甚至能成批地远销省城,于是,有人索性在空地上搭起了简单的竹棚,开始了风雨不改的日夜经营。后来,又有人从潮州带来海上走私衣服等物品,生意十分走俏。在几十年都要布票才能买到布的日子里,一旦能买到廉价坚实的尼龙质衣服,山里山外的人都来争购。便又有人用尼龙薄幂搭起了简单的临时卖货的亭子。接着便有副食百货也陆续来争位摆卖。一时,汽车运输站门口的一条路变得十分热闹。再后来,这些竹棚和尼龙薄幂的亭子被公家拆了,改成砖砌瓦盖的简易铺位。接着,工商所和税所便派人来管理了。由此,“游击市场”便逐渐发展成为灯光闹市。
      同时,农村的集市贸易又恢复了,各行买卖逐渐多了起来,唯独卖鱼网的却一下子衰落下去。原因是塘鱼日渐见多,人们要吃鱼很容易,已用不着那么辛苦自己到河渠去网捕,于是便甚少人再来买鱼网。但这些织鱼网的人却已不再犯愁。年轻的迅速改行,年纪大的也用不着再出来做生意,他们已可以在家里养猪养鸡搞自己的副业了。
      原来,几十年的倒行逆施惹来天怒人怨,不知那一年的什么时候,天上掉下一颗陨石,地上又闹了个大地震,死了许多人。周总理和“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伟大领袖******也逝世了。不久,风水轮转,“共同贫困”的道路便跟着篡党夺权,存心乱国殃民的“四人帮”的消亡走到了尽头。人们赖于生存的耕种的田地终于又分给家庭承包了!那些年,先是大街上有许多人游行,热烈欢呼打倒“四人帮”,后来,主持全面整顿恢复国民经济的能人邓小平就恢复了领导职位。跟着,“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儿没有人唱了,“农业学大寨”的墙标也被人涂上黄泥狗屎,生产队的农民再也不用被这一个或那一个领导指挥着成天扛上锄头畚箕去南征北战了。人们开始过上安定的日子。又过了些年,像土改那样,农民喜气洋洋,家家分到了土地。从此没有了生产队,被“走集体化道路”的金箍咒束缚了几十年的贫困而饥饿的人们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放。他们人人知道该怎么样去过日子,家家养了猪禽,地里的活和家里的副业立即同举并进。于是,一年两造,家家的粮食堆满了谷仓,农村迅速就有了温饱。
      岭上的老榆树干开始长出了新芽,昏沉了几十年的中国大地终于开始苏醒了。
      不久,又有人开始在家里织布,搞家庭工副业;陆续便有人办起了布厂、碾米厂、编织工艺厂;还有人到城里去开饭店和做其它生意。地里产的丰富,集上物质又流通,人们要鱼要肉吃香喝辣,这些几十年来简直比上天还要难的梦想,一下子都成了十分简单而容易的现实。老百姓干瘪了几十年的皮肤开始慢慢的润泽了,人们的脸上便都有了红光,有了笑容。
      不久,大队又变为乡政府。看不到上面三天两头派到大队和生产队来的工作组,也听不到令人胆战心惊的锣鼓声,更没有成日喊打喊杀的一些人睁着血红的眼睛去斗争另一些人。人们从此开始安居乐业。
      灾难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又不久,县城运输站的旁边建起了一座六层楼高的豪华大厦,名叫汉华酒家。据说,是县农场办的,总经理是农场的经理易志良。开张的时候,双层爆竹从六楼吊到地上,直爆了小半个时辰。大楼的第一、二层营业饮食,有小食粉面,亦有时菜小炒;有大排档,亦有雅座小房。三层以上住旅客。由于装饰豪华,吃的东西新鲜而丰富,但价格便宜,于是,生意火爆。每天早午晚市,饮食部的生意不停,顾客络绎不绝。相比之下,几间国营的饭店和旅业便显得冷冷清清。
      原来,易志良下放到农场之后,做了农场的会计。农场共有七八十个工人,管理着几片山地,一个水库和百多亩的水稻地。这个农场原是县委机关的实验农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按照造反职工要求,农场工人实行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有星期天,享受国营企业工人待遇,工资按工龄评级计算。由于农场的职工大都是县机关干部的家属,劳动管理松散,而土地多,耕作便常常误了农时,加上生产“吃大锅饭”,故不但经济效益低,而且,丢荒的现象也很严重。易志雄任会计后不久,场长陈炽中患了脊椎病长期住院,生产便处于半瘫痪的状态。部分农田粮食失收,农场的酒厂和米粉厂又因管理不善而亏本,职工的工资有时也发不出去。几个到农场劳动改造的“走资派”落实政策离场之后,原由他们放养的六条壮牛也因分给职工轮养而饿死了三条,农场的公共财物又不断散失。同时,外面的农民又开始占用农场的一部分土地。一个偌大的农场正濒临解体。
      待到外面春潮涌动,农村开始搞分户承包的家庭生产责任制时,农场也顺应改革开放的形势发展,实行承包制度。易志良热心致力于新体制的实验,便与农场签了五年的承包合同,做了农场的第一任经理。
      于是,他开始了因地制宜的各项改革。
      首先是精简机构,停办经营不善的农场酒厂、米粉厂和副食品加工厂,把农场的劳动力安排到生产的第一线,实行了定人定责的生产劳动。
      接着健全专业队伍,搞好基础建设,发展多种经营。农场贷款买了一批山羊和奶牛,由几个人组成了一个畜牧专业组,每天在山上放养;又把供应给职工的稻谷改为供应大米,把谷糠集中起来,饲养了一批肉猪;又成立了一个水库渔业队,专门负责割草养鱼;又在山上养鸡,还栽种了许多果树。各个专业组队都定了专门的管理责任,奖罚分明。
      他又改革了农田的耕作管理,把一部分土地改种花生、玉米等经济作物,由农场职工承包;一部分水稻田承包给附近社员耕作,并与当地的治保和公安打交道,要回了被农民霸种了去的土地。由此,一百多亩土地的耕作既不失农时,又创造了效益。农场的七八十个职工各得其所,各善其力。
      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几造收成下来,情况便发生了变化。粮食、花生、玉米堆满了仓;水库里鱼肥虾多;山上牛羊成群,鸡叫鸟飞。农场发挥了地利人和的作用,以短养长,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每一个人,每一块土地都创造了财富。经过两年的整治,农场的借款还清了,职工的生活也迅速富足起来。
      农场的产品丰裕后,产品便需要广阔的销售渠道。此时,农村的劳动力已得到解放,农村经济已从以农业为主转移到以工副业为主;青年农民从以务农为主转移到出外打工、经商为主;农业内部从以粮食为主转移向全面发展。在“搞活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的政策下,城市改革开始全面启动,个体经济允许发展并受到了保障。当城里的灯光夜市热闹起来之后,易志良便在运输站的旁边买地建了一座六层大厦,经营饮食和旅业。一方面,发展饮食可以更好地解决农场农副产品的销路,提高产品的价值;另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来往人员增多,旅业必然兴旺,亦有利于促进饮食业的发展。市场经济起步,酒店从贷款买地建楼到开业,已完全是易志良的个人行为。但由于他是农场的经理,便打着农场的牌子,所以,各项手续都很是顺利。且工商管理和税务部门对农场的情况都比较了解,在经营上都给予各项扶贫政策的方便和照顾。不过,酒店开业虽是打着农场的牌子,却不能挂上农场的招牌。“汉华酒家”是易志良叫母亲陈兰英给起的店号。
      酒店请了几个烹饪能手,开张之后,果然生意兴隆。农场的农林牧副渔各种产品在这里得到了最大效益的发挥。鱼虾生猛,鸡鸭野味,果菜新鲜,加上是自产自销,价格相对便宜实惠,于是客似云来,生意越做越旺,只一年光景就把买地建楼的贷款还清了。
      此时,易志良已申请保留公职,下海经商,陈兰英亦早已落实了政策,摘掉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但她已过了退休的年龄,便办了退休手续。经过农村的多年经历,她对生产责任制也有较深刻的体会,所以对儿子承包农场和进行各项改革都很是理解和支持。改革开放初期,山城刚刚开始热闹起来,但街市仍是旧貌。汉华酒家是县城第一座超过五层楼的建筑,正是鹤立鸡群,显得生机勃勃,十分兴旺。易志良既要经营日益发展的生意,又要打理农场的事情,分身不暇,于是,陈兰英便和女儿周芳芳一齐帮他管理农场。农场自实施专业生产责任制后,各项专业定了合同,超产归己,奖罚分明,职工收入增加,日子自然过得无忧无虑。
      一日,汉华酒家来了一批港澳同胞回乡观光团人员入住,易志良格外盛情招待。他知道港澳同胞有饮早茶的习惯,便每天都为他们专设丰盛的早点,又叮嘱烹饪师傅尽量把菜肴搞得色香味俱全,又十分注意房间床褥的卫生清洁,天天换洗,使港澳同胞吃得香甜,住得舒服。几天下来,甚得旅客欢心。一天晚上,团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客人来到经理室,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对易志良说道:
      “经理先生,十分感谢你这些天来的热情款待。明天开始,观光团各人自由活动两天,我想找个人在城里做向导,不知能否帮忙呢?”
      “没问题。”易志良立即答应,“阁下不是本地人么?”
      “我是香港人,此次是陪团来参观,并在县城办点事情。”客人说。
      “城里街道不多,不知你要到哪里去呢?”易志良问道。
      “城北的高铺街城隍庙巷。”客人拿出一张纸条读道。
      “城隍庙巷在城墙边,近来正准备拆建呢!”易志良告诉他。
      “怪不得这些天我找不到人哩!”客人说。原来,这些天参观回来后,他都到城北去找过,但见一条空巷,却又因语言不通,不敢贸然打听。
      “请问你要到城隍庙巷去找谁?我有个舅父在那里,或许他会认识。”易志良说。
      “我要找的人住城隍庙巷的陈家大院,有六十多岁的年纪,名叫陈资民,解放前是信义布厂的总管。” 客人道。
      “啊!”易志良觉得疑惑,客人要找的人正是自己的舅父。但他在过去却从来没有听舅父和母亲说过,他们在香港有什么亲戚朋友,不觉便有些警觉地问道:“陈资民已退休在家,一个月前搬家了。阁下认识他么?”
      “实不相瞒,我不认识他。但我是受人所托,专程要来找到他的。谢谢你!”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客人感到十分高兴。
      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天,吃过早饭后,他带着港客来到舅父家里。这些年来,舅父家里也有很大的变化。外祖父母已相继去世,舅父母都已办退休。房屋因改造旧城而首批被拆了,一家人暂时住在儿子的单位宿舍里。舅父退休之后,最近又被单位聘请做供销业务的参谋。虽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但却身体壮健,精神奕奕。易志良带客人坐下之后,见过舅母及家中各人,便说明来意。
      “请问阁下就是解放前信义布厂的总管陈资民先生么?”港客热情地握着舅父的手问道。
      “在下正是陈资民。”舅父说。
      “幸会!幸会!”港客十分高兴。
      “惭愧!素不相识,不知先生贵姓大名,有何见教?”舅父打量着来人,疑惑地问道。
      港客立即神色庄重起来。只见他从西装里面的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再从信封里面拿出一张四寸照片,双手把照片恭恭敬敬的递给舅父,动情地说道:
      “请问先生可认得此人否?”
      舅父戴上眼镜,便对照片慢慢地端详起来。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五六十岁的年纪,但丰神跌宕,气宇端凝。丰隆的鼻子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目之间别有一种英爽之气,令人觉得气概非常。看着看着,他忽然“啊呀!”一声,嘴巴张开着,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这莫不是我那死去的妹夫周树和么?”
      大家赶忙都走过来看这张照片。舅父似乎置身在幻觉之中,失神的站在那里。忽然,他抓住客人的手,嘶哑着声音激动地问道:
      “这是说,难道周树和他还、还活着么?”
      港客高兴地笑着。他也不说话,只从信封里抽出一封信交给舅父。舅父此时已是满眼泪花,他颤抖着双手,把信拆开来读道:
      资民妻兄如见:
      亡命一别,不觉就已过了三十三载,晃若隔世。弟飘泊在外,无时不在牵挂乡梓妻小和亲人。奈何故土几十年动荡,到处明争暗斗,杀机四伏,故不敢迈进雷池半步。今欣闻改革开放,政通人和,百业待举,昔日金戈已化为玉帛,百姓安居乐业。思念之情,常令人内心激荡不已。
      昔者,土改时我被农会诬为暗藏武器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酷刑拷打,后农会会长指使打手半夜谋害我,幸得族人周金福冒死相救,俩人一齐逃到香港去。我父在港及印尼尚有多少生意根基,到港之后,感谢上帝的关顾,得同仁鼎力扶持,借宝地欣欣向荣之生机,乘世界商埠崛起之春风,经过几十年的艰苦经营,生意得于不断发展,终于可告慰我祖之先灵。然人在异乡,心却无时不在挂念故里亲人,梦萦神绕,想我妻小,故虽享受荣华富贵而我却视若如浮云也。我为人一生,诚德为本,却因经商争了点家产而被定为罪人,令几十年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回,有志不能报,呜呼,为人至此,是至死亦不瞑目者也!往昔,我深恐自己的关系而徒增加妻小的灾难,故此几十年杳无音信。今幸遇国家拨乱反正,灾难不再,中华民族从此走向繁荣昌盛,中华子孙亦能从此享受平等自由矣。游子在外,相信不日亦可回我故里,见我亲人,圆我几十年破碎之梦愿!
      今托友人方善民先生寻觅你们。若天可怜见,方先生能找到你们,则请即将我家中及亲戚各人情况详细告知方先生,并最好附个近照给我。岳父母大人,已是高寿,谅仍健安。愚婿几十年未能侍奉,恳请恕罪!兰英爱妻,晃眼已过六十花甲,未知身体是否安康。我几十年有愧于她,乞望宽谅!汉华兄妹谅各已成家,几十年我亦有负于他们,深觉不安!唯祈家中及各亲人玉体健康!
      愿恩主降福你们!
      纸不尽言,言不尽意!各种详情,可询及方先生。
      恭祝各人福安!
      树和顿首
      1985年10月9日
      舅父读完信后,放声大哭,老泪纵横。全家大小无不喜极而泣,易志良更是激动万分。不久,大家若从梦中醒来,老人揩干眼泪,年轻人欢呼雀跃。一阵悲欢过后,陈资民紧握方先生的手,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正是,多少辛酸事,尽在无言中。方先生遂把他知道的各种情况详细的向大家报告。
      原来,解放前,周伯年在香港仍有信义布厂的老厂房和设备,专织线衫线衣,一直由港人方善民经营。方善民是周伯年在香港经商时的义子,周伯年曾有恩于他,为人极是忠诚。周树和逃到香港之后,即任董事长。他利用多年经营的经验和专长,很快就把布厂生意扩大,除织线衫线衣外又另设士林绵布车间和呢布车间,早期织出的信义布匹远销南洋。后来香港地方房地产业兴起,他又投资房地产,又将信义布厂改造设备,引进西方先进技术,改织新潮产品,至七十年代末,他已在纺织及房地产企业界中成为香港颇有影响的人物了。但他多年来一直独身,直到国内文化大革命开始,回乡愿望已是十分渺茫,才在友人撺掇之下再婚。太太陈美玲温柔端庄,为人贤淑,生有两个儿子,都已经先后上小学了。
      周金福到香港后也在信义布厂做事,后来却因患了不治之症逝世;周树和意欲最近回归故里,一者找回父亲骸骨厚葬,二者与家中亲人团圆并探望亲朋戚友。但他不知家人各种情况,便托方善民先生专程回来打听。
      易志良当天就到农场去把消息告诉了母亲和妹妹。陈兰英看过来信,凄然昏了过去。吓得易志良大声呼唤,又用手指掐住她的人中,良久才见母亲苏醒过来。她醒来之后,躺在床上,手拿着书信和照片,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竟就嚎啕痛哭起来!易志良也不劝阻,任由母亲大哭一场。这是大苦大悲后的大喜。多少年的压抑,多少年的凄凉,多少年的苦难,就让它们随着这揪心的哭声慢慢地消逝吧。他知道,此时母亲的心里是多么激动和高兴啊!陈兰英大哭一场之后,又拿起书信,一次再次地阅读。她一边读,又一边流泪,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这一封信使她茫茫然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过去。她记得镇反的时候,舅父曾经把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交来的周树和的一封遗书、一只怀表和一支钢笔转给她,当时她就对此事满腹狐疑。但在那个年代,只有错杀,没有错案;只能蒙冤,不能申雪。她只能信之为真。她把他的遗书和怀表钢笔保存在一个小布袋里,几十年来睹物思人,以泪洗面,一心以为亡人已在天上安息,却没想到今天竟又能在世上相见。
      “常听人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没想到今天却是新社会把人变成鬼,改革开放又把鬼变成人!”周芳芳看完了信,也泪流满面,感慨万分。
      “这莫不是在做梦么?”陈兰英自言自语的问道。
      “妈妈,这不是做梦。儿女就在你眼前哩!”易志良笑着说。
      “儿子,你用力掐拧妈的肌肉,怎么我总感觉是在梦中呢!”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这是梦一样的现实啊!”易志良大声地说。
      “妈妈,你不是说过父亲有遗书的么?拿出来看看吧!”周芳芳提醒母亲。
      于是,陈兰英如梦初醒般的站起身来,走进房里去把随身的皮箱打开,取出了缝在一个布袋里用牛皮纸包好的怀表、钢笔和一张纸。这是用钢笔写在一张书信纸上的遗书。只见纸已变成黄色,流畅而清秀的字迹却仍然十分清晰。她颤声读了起来:
      树和遗书
      母亲大人并转兰英爱妻:
      我不幸犯了“私藏武器”的大罪,据说民兵在我屋前的荷花池塘里找到罪证,自忖必死!这也是为人罪孽所致。我死之后,请你们不用悲伤。所深憾者,我有生之时,未能报父母天高地厚的养育之恩,亦未尽为夫为父养儿育女之责。当我快成上帝的人子的时候,便只觉得对不住你们。
      主一定会救我脱离邪恶,接我安全地到天国去!
      苦命母亲,请兰英多多看顾扶持。愿上帝赐恩给你们!
      来生再见!                                  树和绝笔。壬辰年十月
      陈兰英读着读着,辛酸的流水又滚滚流落下来。丈夫为人善良,信奉天主,死前仍心怀希望,不忘祈祷上帝。上帝终于救他脱离邪恶,使他安全地到了自由的世界。她不信神佛,但觉冥冥之中,却竟有一种天力,是那样的不可悖逆。她不禁也在胸前划了几个十字,口中不断地念道:“多谢上帝!”
      …… ……
      两个月后,一个晴朗的夏日,周树和在几个人的陪同下,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十三年的家乡。
      徐昌城里,汉华酒家悬灯结彩。酒家门口撑出了一块鲜艳夺目的欢迎牌。牌子上用红纸金字写着:热烈欢迎香港企业家周树和先生回乡参观!下署:徐昌县侨联。
      原来,徐昌县华侨联谊会中早就有人打听到周树和是在港的知名富商,又知道他三十多年首次回乡探亲,便有心做好统战工作,以祈日后能联络感情,并得到投资支持,以促进家乡建设。易志良原不打算招摇,但既是侨联部门出面,自己又有双重身份,也不便过分拂意,而只能顺水推舟,这样也算是父亲荣归故里了。周树和回来,见过妻儿子女亲戚,流着热泪一一握手。见儿子已是中年,生得一貌堂堂,高大魁梧,眉宇之间有着一股刚毅之气,他心里十分宽慰;又见女儿长着莺蛋的脸儿,生得水灵漂亮,神韵丰采,极似当年她母亲一般靓丽,他心里也十分高兴;但只见陈兰英已是步入老年,岁月的沧桑聚成了一条条皱纹,刻在她那昔日雪白娇嫩的脸上,他心里感到一阵悲苦,不禁双手抱拥而泣。陈兰英更是泣不成声,双肩抽搐。一时,大家都沉浸在劫后重逢的无言的极度欢乐之中。
      不久,便有许多来拜访的人士陆续到来。接风晚宴,除侨联之外,工商局、外贸部门和经委也来了人,大家都道敬仰之心意,齐贺省亲之怡情。席上频频举杯,觥樽交错。正是,昔日斗争逃亡有如丧家之犬,今日团结安定却是座上贵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周树和一家的酸甜苦辛之变化,却是参加接风的那些干部同志们所不知道的。
      酒宴过后,送走客人,周树和才有时间与妻子团聚。几十年的生离死别,一下子竟成了过去,他们默默地相拥相视。陈兰英热泪盈眶,周树和无限温情。虽然彼此都年纪老了,但却觉得心潮激荡,他们感到生命的第二春正在开始。百般的恩爱,千般的思念,万般的豪情;百种痛苦,千种屈辱,万种悲哀,尽在一夜的温柔缱绻和款款细语之中终于得到了彻底的冰释!
      大地主周树和回乡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岭塘村,只急坏了村书记刘古泉。因为,按照政府的华侨港澳政策,必须清退“土地改革”和“文化大革命”时分占他们的房屋,邻村已经是这样做了。周树和一回来,也许这件事情就得早日落实。虽说政府对应搬迁出侨房的农户有些经济补助,但若搬迁起来,丁点儿补助费却远远不够,大量的善后问题还得靠村里去解决。而翻身队有二十多户社员,搬迁起来难度大,况且他们已把福源楼破坏得残破不堪,屋背还搭了几间平房。为此,他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来研究这个问题。
      “政府的政策此一时彼一时,为什么土改时分了他们的房屋,现在却又要归还给他们呢?”年轻干部不解。
      “其实,当时土改的政策也是不能分华侨房屋的;但后来复查补上一课,宁左勿右,又给分了。”年纪大的干部说道。
      “唉,鸠占鹊巢。没几年,好端端的福源楼就已变得像乞儿窝一般!”有人叹道。
      “能不能要求周树和不再要回这房屋呢?” 有人提议。
      “未雨绸缪,这事情得走在前面。若是他本人要退回房屋,待县区政府一批准,到时就没有办法了!”有人说。
      “也许他有钱人家再不要这烂屋罗!”有人这样说。
      “不然,港澳华侨祖宗观念强。我看,他非要回不可。”有人道。
      “我的意见,我们是否可以向他要点儿拆迁补助。他有钱人不计较,出点钱就像毡上去一毛哩!”一直没有说话的村书记刘古泉说。
      “对,我们踏前一步,以进为退!”这个意见得到大家附和。
      事情就这么定了。如果政府补助一点,周树和再拿出一点,这件事情就好办,或许大家还能从其中得到一些好处呢!于是,第二天,刘古泉便与村委管经济的王金木一齐出县城去专程探望周树和。他们也不敢空着手去,拎了两只家养土鸡,一篮鸡蛋,像走亲戚那样来到汉华酒店,在前堂通报了姓名。刚好周芳芳在,便热情的接待他们。
      刘古泉入得汉华酒家来,踏上三楼,走进豪华的客厅里,坐在软绵绵光鲜鲜的牛皮沙发上,抽着客厅里放着的香喷喷的中华牌香烟,品着甘滑滑的毛尖茗茶,自有一番今非昔比的感受。他想,今天人家行十万坐十万,毕竟非我等穷人能做到的事。若是当日周树和逃不出去,说不定就已经当作“现行反革命”被“叭”了罗!就即使侥幸活下来,他也不一定能捱过这些年来“阶级斗争”的刀山火海!就即使又侥幸捱过了,若是没有改革开放的政策,没有平反冤假错案,还是与马和牛一般般,他也许还要继续低头做人哩!可见世道总是千变万化的。他记起了解放生产队的老贫农周隆昌有一次对他说的话:“世道始终是人家有本事的人强。孙悟空打七十二个筋斗还是翻不过如来佛的掌心哩!”可不是么,猪八戒做不了孙悟空,孙悟空也做不了如来佛。汤圆再黑也是汤圆,煤球再白也是煤球,这个世界日后该不会又再把汤圆当煤球一样来糟蹋吧!
      易志良和周树和有事出去了,一时回不了来。刘古泉俩人抽过烟,喝过茶,又吃过两碗鲜虾水饺面,时间已过晌午,不便再等下去打扰,便将来意告知周芳芳,并叫周芳芳代为转达,他们第二天再来听消息。
      原来,周树和今天却跟易志良一起去了岭塘村。他们没有到村里,而是在村前的岭坡地上寻找周伯年的坟墓。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的棺柩埋在岭东边的顶端,但却找不到墓碑。那几年,大队的耕岭队把番薯种在坟地上,所有的墓碑都被砸了,大部分坟地都被挖弃,幸得顶端的几个坟地因是红砂硬土而保存下来。周树和凭着记忆,终于找到父亲坟地。他回想当年有病在身的年迈父亲,因经不住斗争大会惊吓和民兵踢打,不幸惨死在台上的情景,不觉悲从心来,跪下去嚎啕痛哭。哭声悲恸真切,只哭得草木垂立,鸟雀惊飞。易志良触景伤情,亦不免百感交集,也跪在旁边凄然流泪,低声呜咽。同来的人见了,无不被此真情所感动,泪流满面。
      当天夜里,周树和召集妻儿子女来商量几件事情。他满腹心事地说道:
      “我们能活到今天,享受合家团圆的天伦之乐,实上赖上帝恩顾,国家降福,下靠祖宗庇佑。故祖宗社稷恩泽不可忘,敬祖承德为第一大事。但几十年沧桑,祖宗牌位已荡然无存,魂飘天外,令人不胜惭愧!我此行欲完成几件心事:第一、要修祖坟。找一个风水地方,重新把祖父的棺柩安葬,超度亡灵。第二、要收回祖屋,修缮复原后供放祖先的神位,定时供奉祭祀。第三、志良要认祖归宗,从今以后,改返原来周汉华的姓名。只不知这些事情可行与否,大家把意见说来听听。”
      “福源楼已被糟蹋得破烂不堪。那些年,屋瓦删了,楼板拆了,再穷的人家连地上的砖块也挖去卖了,换成救命粮食,捱过了一年又一年。这个地方真叫人伤心啊!”陈兰英十分伤感,话还未说完,眼泪却已流下来了。
      “福源楼救了不少穷人的命,听说住在福源楼的人没有一个被饿死的。我看,这也是我们祖宗的荫德所在呢!现在的乡亲父老大家有饭吃了,我们就再积一次德,让他们再搬迁一次,家家住上新居。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周树和说。
      “按照政府的政策,侨属的房子是完全可以收回的,包括在城里的河背一条街,现在是徐昌县染织厂的厂址地方。但是,公家的事容易办,社员农民能搬到哪里去呢?”易志良有所考虑。
      “今天村里的两个干部来过。他们带来两只鸡和一篮子鸡蛋的礼物,说了许多好话。他们的意思,想要求由父亲帮助出一点搬迁费哩!”周芳芳说。
      “要村里规划个地方,我可以出钱买地和建屋,再发给每个住户搬迁费。”周树和道。
      “这样做皆大欢喜,社员和村都得到好处!”易志良说。
      “我们必须落实建好房子。除买地的钱外,其余的都不能交给村干部!”周芳芳提议。
      “我的意见,芳芳负责在村里买地和建好房子,汉华主要负责落实归回城里的房屋,还要考虑下一步计划。城里的房产地契,幸得还在舅父家里安妥地保管着,但要落实全部归还,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些物业落实之后,我们可以乘这个改革开放时机,为乡梓多做点儿事情。”周树和胸有成竹地说。在外面几十年经商,练就了他有一个灵活的高效的经济头脑。回来几天,他发现被封闭了几十年的故土在改革开放中到处潜伏着勃勃生机。他到过城里和城西的河背地方,观看了过去信义布厂旧址,见那里除了变得破旧一些外,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又观察了灯光夜市,计算了这个市场的人流量;又参观了农场,还顺途到过城郊的一些农村。他在十分赞赏儿子周汉华的眼光和才能的同时,也看到了能促进徐昌县经济发展的更大的商机,心里正构思着一个宏伟的计划。
      于是,这些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周树和在陈资民帮助下,找到老风水先生,在城西五里外的神峰山上买了一块墓地。此地面东朝阳,岭上松柏翠微,彩云缤纷。周树和择日安葬了父亲灵柩,完成了几十年来的心愿。同时,这一边,在女儿芳芳主持下,岭塘村规划了岭下的三亩多坡地给翻身楼的社员建房子。房子由县建筑公司承建,岭塘村委监工。要求水泥框架,红砖砌墙,一律两层楼房,每户六房两厅并有新式卫生间,内有小庭院,院中又有手摇泵水的小井,楼上也有小晒谷坪。五个月便要完工。
      五个月后,只见五排楼房齐正正的屹立在坡地上。红砖青瓦,灰地白墙,看上去如仙境般的美丽。工程经过验收后由村委主持分房。按照原有入住的户数计算,每户一院,抽签对号后,村委发给房产证。同时,原有每间住房又可得到500元的搬迁费。元旦那天,爆竹声嘣嘣嘣的响个不停,大家欢天喜地的搬到新家去。正是:为活命昔日新屋变烂屋,得温饱今天烂屋再更新。
      打从中秋开始,福源楼按照原貌进行装修:添瓦添砖,添树桁瓦桷楼板;原来做公共食堂的上厅和中厅重新粉刷,木板更新,雕龙画凤,并在上厅安置祖宗神位;屋背的平房拆了,种上竹子,门口的池塘加筑栏杆和亭子;四角炮楼和屋内外墙壁用纸浆石灰重新批荡一次,门前亦砌了宫式围墙,又在花园里栽种一些花草树木,搭起一些花架。先外后内,先上后下,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全面恢复工作。旧貌变新颜,富丽堂皇之中,又别具田园怡情。有诗为证:
      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分外香。
      春节过年时,周树和带上两个小儿子再回家乡来。周树和的母亲已故,姐妹也各带着一家老少回来了。初一那天早晨,神台上早已摆满了祭祀的三牲,插着香烛。神龛上,供奉着二十世祖周伯年公的牌位。神龛两旁贴着一副对联:
      奕世载德垂千古
      宗衍福佑继万年
      横批:福泽源长
      六点钟,纸炮响过,所有周伯年宗下男女儿孙在周树和带领下,拿着香烛,从上厅左门鱼贯而入,步至祖宗神龛前面,行三跪三扣头礼。礼毕,周树和从神台上拿出一张黄纸来,跪着念道:
      周氏徐昌邑岭塘村二十一世子周树和百拜二十世祖伯年公及历代祖宗神灵:昔者,几十载国运蹇滞,社会动荡,人民挨饥,宗庙不保,祖宗神位亦被废弃多年。不孝树和辗转异乡,心常挂念,寝食不安!今幸逢盛世,得于回归故里。现重修我祖宗神位,定时奉祀。祈我祖在天之灵乘春风,驾祥云,福光重照故居,庇佑我周氏子孙伯年袭下,万世福昌!
      念毕,烧掉祭词,拈香再拜。
      易志良接着也从神台上拿一张祭纸来,跪在神台前念道:
      周氏徐昌邑岭塘村二十二世子周汉华百拜二十世祖伯年公及历代祖宗神灵:昔因生计,不肖孙曾忍辱负重,改名换姓,偷安虚度三十三载。今欣逢盛世,万物复苏,百川归流。现我认祖归宗,愿我祖恩佑!
      念毕,烧掉祭纸,捻香再拜。
      祭祀仪式简单而隆重。由此,周树和遂完成了多年的心头大事。从买地建房搬迁群众到修缮祖屋,历时不及八个月,花费总共不过八十多万元。
      春节过后,周树和不久将要携子回港。各亲人也要陆续回自己家里,周树和一一洒泪相别,并皆有财物馈赠。大妹周玉琼在省城的一间大学工作,丈夫曾任过学院领导,文革时候因出身地主家庭,夫妻俩均受到冲击。丈夫被诬为“走资派”,受尽磨折。文革后夫妻落实了政策,办了离休的手续,享受着老干部的待遇。两个儿女亦安排了工作;二妹周玉碧仍在西北的一个城市居住,夫妻还未退休,但丈夫已从原领导岗位上退居二线。文革时候,因受高仕伦“叛国投敌”的事件牵连,造反派革委会曾把他们隔离审查和降职,后终因查无实据而得到平反。文革后,夫妻恢复职务,儿女都相继考上大学;三妹出国去了,四妹跟着二妈回到潮州的外婆家,中学毕业后上山下乡当了农民,嫁给当地的一个生产队长,落实知青政策后她回城当工人,离了婚。这次她和二妈一齐回家乡来,因生活比较困难,受到周树和的格外馈赠。至此,经历了几十年的浩劫,周伯年一家人口亲戚,重新得到团聚。其乐也融融!
      福源楼的西侧,有一块原是翻身生产队的菜地,约有二百多平方。周树和出钱买来建了两层楼房。一屋两栋,每栋共十二间房舍,南北各有一个厅廊。内用阶砖铺地,外用瓷砖贴墙,琉璃瓦屋檐,铝合金钢窗,极是堂皇华丽。建好之后,周树和送给周金福家里。周金福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儿子铁头周汉宏在家驶拖拉机耕田,闲时就到槐岭去运些煤来卖给社员,赚些钱来养家糊口。反击右倾翻案风时被当作走资本主义道路搞长途运输贩卖而被抄了家,弄得一段时候狠是辛苦。今忽然得到周树和的馈赠,无异一夜变成太公,兄弟两家人喜不自禁。自此投资搞运输,生活日渐富裕。
      周树和回港之后,各样事情安排妥当,便再回乡来筹谋大计。他此行专为发展徐昌县的城市建设而来,有分教:周公妙计兴乡邑,要教旧城换新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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