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三十六回 经理傍部长,易主任主管经济;小款找靠山,黄屠夫承包煤窑。
徐昌县自建新城开始,随着聚居的人口增加,城市繁荣,百业兴盛。农村中,饲养业和家庭手工业迅速兴旺起来。市场上,长途短途的贩运如水一般的流通,货物轮转,物价便宜,往日贫穷萧条的枯竭景象荡然无存。
城市农村欣欣向荣,矿山槐岭也开始变化。槐岭一带,山势蜿蜒,岗陵起伏,地下的煤矿蕴藏十分丰富。多年前,槐岭一带只有一家直属省煤炭工业厅领导的国营企业。那是一个拥有二千多煤矿工人的单位。有煤炭公司,矿务局,有炼焦厂,矿山机械厂。有机关、医院、学校,也有许多相应的服务部门。山坳里楼房幢幢,烟窗林立。但因煤矿的开采仅局限在四嶂山,工人也只是吃国家粮的煤矿工人,所以,山坳外面仍然是平静的。十多年前,由于矿务局开采出来的煤不能供应地方,徐昌县的工厂和城市居民的燃料严重短缺,县委便提出要开发槐岭资源。于是地方开始涉足煤矿,山坳外面热闹起来了。先是县工业局在象鼻岗、马背岗和黄岗一带建立地方国营煤矿;后来,各个公社也纷纷进入槐岭,建立小煤窑。公社小煤窑由每个大队派出二十几个青壮年劳动力去挖煤。开始的时侯,每个大队派一个干部去领导,给他们记工分和补贴粮食,小煤窑搞得红红火火;后来,农村的土地分给了农民,大队再也没有什么工分和粮食,挖煤的农民便由记工分改为领工钱,小煤窑的盈利仍然不小。公社领导把卖煤的钱用来作为公社经济的补充和给大队干部们发工资用。从此开始,全县的大队干部也就由工分制变为工薪制了;再后来,由于农村经济开始活跃,小煤窑的工价又不高,劳动却很辛苦,便有许多挖煤的农民走回农村去。由此,小煤窑的生产逐渐下降;几年之后,由于设备简陋,许多矿井开始坍塌,经常出现伤亡事故,造成入不敷出,故县委只得宣布停办公社小煤窑。指示下达之日,全面封山,几十个矿井人去窑空,热闹了好些年的象鼻岗、马背岗和黄岗立时变得冷冷清清。
然而,公社小煤窑停办之后,个体开采煤矿的便逐渐冒了出来。槐岭一带,经常有私煤运到圩镇和城里去卖。不久,地方国营的煤矿由于管理不善,连年亏损,也要改变经营体制。于是,为适应形势变化,县委决定把槐岭一带的煤矿开采全部改为私营承包的办法,进行投标。
县经委主任易志雄直接主管这件事情。
易志雄在反击右倾翻案风后被提升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却为何又当上了县的经济建设委员会的主任呢?原来,这里又有许多变化。
打倒“四人帮”之后,拨乱反正,一切靠文化大革命斗批改爬上去的人物便要重新受到组织的审查。易志雄庆幸自己没有当上什么主要干部,不在审查之列,同时,上面又有马 书记照着,便也安安稳稳的过了一些日子。但几年过后,马书记调离到外县任职,原来的县长叶青山便接任县委书记一职。
叶青山任职之后,原组织部长何海发升任县委副书记,主管组织和人事工作副部长罗知贤接任组织部长。何海发上任后,几年内便把县里的副科级以上干部作了一次大调整。易志雄因没有什么文化的功底,文字宣传的组织的能力不强,观念又跟不上拨乱反正的形势,不适宜搞宣传领导工作,便被安排到统战部去工作,后来又调到县供销社去做主任兼党总支书记。
从县委机关下放到县供销社,易志雄曾经灰心了好些时间。原来,供销社虽然有大量的物资,但这些年来,由于个体经济进入市场,过去只有国营商店独家经营的垄断局面已经被打破,供销社和国营百货商店那样,生意并不景气。物资开始积压,资金的周转成了困难,银行的借贷又被冻结了,生意更加难做。不久,各地的批发市场建立,原负责商品供应的国营商业二级站也取消了,把许多物资都处理到县百货公司和供销社去。而供销社和国营商店在市场竞争中却裹足不前,生意日见衰败,因此,改革便势在必然。但原任的供销社主任已届临退休,领导大家过惯了吃大锅饭的日子,心想反正是国家集体的产业,个人自无回天之力,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便随之任之;易志雄调来之后,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生意萧条,企业经济捉襟见肘,后来,甚至连职工的工资有时也发不出去了。正是病树前面千帆过,眼见人家赚钱,自己却守货卖店,职工上班打瞌睡,无可奈何。
不觉就如此挨了些岁月,一天,易志雄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那人坐下来后,望着他总是一个劲的笑,却就是不说话。
“请问你是——谁啊?”易志雄见了来人,觉得很是面熟,但一时却又记不起来。他连忙泡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哈哈,真是贵人健忘罗!” 来人笑道。
“惭愧,只觉得似曾相识。”易志雄说。
“玫瑰姑娘托我向你问好哩!” 来人道出个久违的人来。
“哎呀,你是她黄大哥!”易志雄恍然大悟,一拍巴掌,立即走过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道。
原来,这人正是易志雄二十多年前的情人玫瑰姑娘的大哥黄大昌。只见他穿着整齐,满面红光,但由于年过五十,人已发胖,头发稀疏,所以一时看不出来。
“好久不见,你父母亲和大家都好吗?”易志雄很是高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样,他对他们有一种特别亲热的感情。
“托福!托福!父母仍然健在,我们却已变得老罗!”黄大昌也很兴奋地说。他告诉他,父亲早已没有再做猪倌,在家养老。几年前他曾在槐岭墟上卖猪肉,后来他们哥俩就在槐岭开了一间兄弟饭店,现在又包了镇政府的饭堂,生意不错。他今天到县城来想贩点儿山珍海味,因听人家说新上任的供销社主任叫易志雄,便特意来探望。
“玫瑰姑娘她现在怎么样?”易志雄关心的问道。
“玫瑰姑娘的变化可大啦。她嫁了人,老公在槐岭做小生意,也赚了一些钱,生了一个孩子,日子过得还不错。”黄大昌说。
“孩子多大了?”
“一个男孩才周岁哩,刚学走路。”黄大昌说,“你有时间就到槐岭来,我们大家经常念叨你呢!”
旧亲见面,晃若昨天,彼此都十分高兴。黄大昌请易志雄到外面去吃了一餐饭。酒足饭饱后,易志雄给他写了个批条,用批发价格供销社卖给兄弟饭店尤鱼10斤,墨鱼10斤,海参5斤。黄大昌大喜过望。
送走了黄大昌,易志雄大受启发,心里特别兴奋。还是那句话,靠山吃山,自己是供销社的主任,他黄大昌开个饭店也会千里迢迢来找他做点儿生意,自己怎么就不能依靠这供销社来大展拳脚呢?当晚,他便想了一个发展经营,搞活经济的办法。
几天之后,供销社的会议室里召开一个会议,邀请了县和城镇的机关单位财会领导参加。会上,易志雄向参加会议的各个单位报告成立供销经贸有限公司发展经济的计划,并向各个单位提出三年还本息和逐年分红的集股方案,欢迎各单位和个人入股。由于利息比银行同期高了半个百分点,又有分红,会后便有许多单位和个人响应。县供销社在半个月内集到了三十多万资金。
有了运转的资金,搞活经济便有了办法。第二个月开始,供销社的经营起了变化。先是在闹市的地方开了一个实惠商场,采取薄利多销和机关单位发优待购物卷的办法,把积压的物资用较低廉的价格卖出。商场装修新雅,货物琳琅满目,又加上公秤监督,买卖公平,所以吸引了城乡的许多顾客。生意果然兴隆起来。
接着,又在府前街开了一间占地六十多平方米的实惠饭店。先是楼下一层开业,不久就发展为两层经营,半年过后,再扩大生意,把隔离的三层楼店铺也租了下来,饭店改为酒家,装修一新。外面瓷砖贴墙,光艳夺目;里面新台新几,鲜明洁亮。天天顾客盈门,生意火爆。
不消一年光景,实惠商场和饭店的盈利就超过了集资的款额。虽然后来附近也有新开的商场和饭店,但却是规模不大,生意萧条,乏人光顾,不出三两个月便告亏本而拉闸收铺。人们不能不对这两间新店刮目相看。供销经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易志雄春风得意,心里便有了进一步的打算。
市场经济,相互竞争,适者生存,胜者为王。供销社的这两盘生意为何能做得如此生猛?个中自然有其一般而又独特的道理。
何为一般?实惠商场开在闹市,人来人往,这是占了地利;供销社货物积压,为单位提高了参与市场竞争的能力,主任领导有权调整商品价格,这是得其天时;供销社利用集股经营,向各集股单位发出优待购物票卷,手持优待票卷的人见有利可得,心里高兴,便踊跃购物,因而产生了良性效应,这是得其人和。何为独特?供销社既有存货的基础,又有了资金周转,加上历来有经营的信誉,这是改革开放初期一般个体经济所望尘莫及的。有此两点,故生意兴隆便势在必然。三个月之后,甚至连县百货公司的一些滞销物品也通过实惠商场卖了出去,实惠商场从中又赚到了一笔资金。俗语说,天不转人转,同是这个供销社,在市场经济起步时,面对积压的物资堆放在仓库,工资也发不出去的情况,前任领导却束手无策;但易志雄任职之后,他悟出了廉价促销的办法,迅速把仓货变为财富,使供销社摆脱了困境,最终还是赚到了钱。这便是他为人机敏的过人之处。
供销经贸公司可以开饭店,搞多种经营。实惠饭店仅靠十万元起家,除了几十张台凳是新买的之外,油盐京果酱醋茶面全部都是供销社现有的。饭店开张之时,市场活跃,城市人口的流动增多,供销社的食品存货正好在饭店找到了出路,故能用少钱,办大事,这是得其天时;实惠饭店地处府前街。府前街集中了县和城镇的各个机关单位,有县政府、镇政府、工商局、财政局、税务局、教育局、文化局、交通局等等。机关单位多,则进城来办事的人便多,办了事来吃饭的人也就多,这是得其地利;这些单位每个月都要召开各种会议。饭店开张之后,易志雄就积极与各单位领导沟通,愿意负责廉价招待开会人员的饭餐,又另外给单位领导赠送礼物和“利市”。果然,投桃报李,得到了各单位领导的支持,下面到城里来开大小会议的差不多都到这里开饭。其中,最多的便是教师。开校长工作会议啦,开教研教改的工作会议和到教育局附近学校去听课啦,开德育工作会议啦,体育工作会议啦,还有招生工作会议啦,普及教育工作会议啦,勤工俭学工作会议啦,人事工作会议啦等等,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到这里来吃饭。易志雄又极注意饭店的管理,使饭店菜色新鲜,价格便宜,出菜快捷,又注重卫生,因此,来吃饭的人个个满意,都说实惠饭店果真实惠。这是得其人和。同时,更为独特者,由于此前供销社经营困难,已是面临解体,所以,饭店开张后,易志雄想法打通关节,向税局申请,得到了两年内减免税金的照顾,经营便十分灵活。但凡来吃饭的干部,若是公家来开饭的,饭店开给发票时便在金额上加个零头,再将这个零头的钱私下给领导或经手的财会人员赠送一些物品。这些经手的领导或财会人员只要自己有得,就谁也不理会你收钱多少;若是个人来吃饭的,则在开发票时往往给予虚额的报销优惠。有吃了十元写它二十元的,也有吃了二百元就写它三百元的,许多干部来这里吃喝都能得到好处,占了公家的便宜。于是,实惠饭店成了公家的高级饭堂,客似云来,财源滚滚。远在二十多年前,易志雄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就受过瘪腿黄日贤“靠山吃山”的启迪,靠卖公家的柴油赚了些钱;现在当了供销社的领导,这个观念就有了发展,成了“靠公吃公,钱上寻钱”,银弹打出了新境界,这又是他为人善变的过人之处。
实惠酒家扩大经营之后,除了接待一般的干部和教师吃饭之外,也有许多领导或有钱人要到这里来吃喝。高级的贵宾房就是供一些高级消费者设的。贵宾房里环境幽雅,装修豪华,又有漂亮的小姐相陪,故常常高朋满座,来吃喝的往往都要预先订房位。一天中午,打烊之后,酒家接待部的经理梦娜小姐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组织部的游德胜副部长今晚到酒店来吃饭,要订一个房间。她连忙把这消息向总经理易志雄报告,易志雄听了,心里十分高兴,便急忙准备起来。
这是游副部长第二次光临实惠酒家。一个星期前,他跟几个干部到实惠酒家来打麻将,一直打了个通宵达旦,天亮前他便在酒家的客房里歇了。易志雄不但免了他们的吃饭消夜费,还送给他一条双喜牌香烟和一支贵州茅台酒。游副部长十分高兴,回到办公室后还打电话来感谢他哩!
近黑的时候,一辆小车停在实惠酒家的门前,从车上走下来四个夹着皮包的干部。易志雄早已在酒家门前恭候。见游副部长走下车来,便走上前去躬着身子热情地说道:“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游副部长笑了笑,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几个人便跟在他的后面,蹬蹬蹬的踏上三楼,在一间名叫梦巴黎的贵宾房里坐了下来。
梦娜小姐立即便给客人沏了一壶热茶。易志雄拿出烟来向各人敬了一支,对游副部长道:“这个房间环境幽静高雅,是专门给领导们开设的。”
“易主任,今后,几个领导经常都要在这里聚会哩。”游副部长说。
“领导关照,不胜荣幸之致!” 易主任点头哈腰。
“你先给安排吃的吧。”副部长说。
“可不知领导们喜欢吃些什么呢?”易主任满脸堆笑问道。
“随便一点,你看着办吧!”游副部长把手一挥,似乎漫不经意,丰俭由人的样子。
“菜牌我已早就点好了,就不知是否适合领导的口味!” 易主任仍然拿不定主意说。
“说说看,有什么老火汤?”游副部长问。
“猫头鹰炖天麻洋参汤!”易主任像唱歌一般的答道。
“好的,补脑祛风!有什么招牌菜?”副部长说话来了劲。
“海参焖猪手,东江盐焗鸡。”
“可以,滋阴补肾!还有什么炒鲜碟?”
“柠檬炒爽肚,生蚝炒西芹。”
“要得,健胃养颜!再弄点小菜和面食就可以了。”副部长很高兴,他似乎对每一样菜色的功能特点都很熟悉,显然是个吃家。
易志雄一边答应,一边吩咐梦娜小姐写菜单。末了,他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副麻将和扑克来放到桌子上,道过“失陪!”便亲自下厨准备去了。
原来,游副部长最近在徐昌县的党校脱产学习。白天听课辛苦,大家打瞌睡;晚上,他和几个在一起学习的同学便常常一齐出去吃饭打牌,娱乐娱乐身心。上个星期,有人提议实惠酒家的环境好,大家便出来看看,果然受到供销社主任的热情招待,于是,酒足饭饱之后,便在这里凿战通宵。今天光临,大家已是老马识途,且既然又是公家办的饭店,吃不了它多少,游副部长和大家自然也就觉得不必客气了。
这游副部长代课教师出身,是县委副书记何海发的女婿。他生性好玩,尤其喜欢打扑克打麻将。过去在农村当小学校长时,一些教师常常因在夜里陪着校长打扑克而没有备课,白天上课也没精打采。有些老师和家长就向上面反映,上级便把他便调离学校,安排到公社去搞民政工作。后来,反击右倾翻案风时他突击入党,接着又当了副乡长;再后来,就调到县教育局工作了。调到教育局后,他主管人事组织,打牌的兴趣越来越浓。他袋里经常装着一副扑克和一袋木夹子,但凡开会学习,一有空隙,便聚几个牌友在一起打百分。谁打输了的便自觉用夹子夹自己的耳朵、鼻翼和嘴唇。常见那些干部们一个个像怪人怪兽,满脸都夹着翘起来的夹子。有的人嘴唇上的夹子夹得多了,说话时便口水直流,吐音不清,嗷嗷吼叫,引得旁观的人捧腹大笑。罗敬贤升任组织部长后,便把游德胜调来组织部,并提升为副部长。游德胜任了副部长之后,玩的扑克也升了一级,换成麻将,夹子变成了色子。再后来色子又变成一张一张更为刺激的纸币了。今天来跟他玩的是一齐在党校学习的几个局的年轻副手。有教育局的,也有财政局和工商局的,他们都知道组织部长罗敬贤已年老,将近退休,游德胜又有后台,不久便是部长的接班人,所以,投其所好,打好关系就十分重要,甚至蚀点儿钱也是十分值得的。只要关系好,日后必有照应。大家认定,“跟着游德胜,保你有得升!”于是,只要游副部长一招手,大家便立即响应,直赌得它天昏地黑,火红火绿。
易志雄也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除了热情接待之外,他有时候也参加在一起玩。在易志雄看来,拿公家的钱招待上级领导,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跟上级领导联络感情,这叫做“借花献佛”,又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正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为了联络感情,他还想了个办法,叫接待部经理梦娜小姐负责给他们斟茶敬烟。但凡易志雄在位的时候,梦娜小姐便借斟茶的机会,乘机看看游部长的牌,再用手势给易志雄打个暗号。所以,易志雄一出牌,往往游副部长就“碰”,赢了大家,弄得他十分高兴。由于易志雄对游副部长他们的招待热情有加,一律免费,于是,隔三差五大家便来这里消夜。果然,工夫不负有心人,游副部长对易志雄十分赏识,赞他办事有能力,每次见面都亲热的揽腰拍肩,两人渐渐的便成了好朋友。
不久,梦娜小姐又缠上了游德胜,游副部长对易志雄便又多了一层感激。这梦娜小姐是四川姑娘,二十左右的年纪,但却有几套了得的迷人工夫,使游德胜神魂颠倒。哪几套杀手锏?她生得水灵美丽,皮肤雪白,丰臀隆胸,又打扮得十分性感时髦,常在游德胜的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就假意斟茶,在他身边摩擦摩擦,令游德胜眼烧身热,便定不住神儿;她说话的声音如风铃一般的清脆,像莺啼一样的娇婉,常在游德胜的耳际缠绕,令游德胜听了觉得浑身舒服,便守不住魂儿;她知道游德胜是个当官的,便有心要讨好他,常常对他眉来眼去,脉脉含情,十分知趣,更令游德胜心痒不已,常拿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便沉不住气儿。一天晚上,几个人赌到半夜,游德胜被她勾得七窍来火,吃饭时又喝了些酒,着实难忍,便推说精神不好,双手托着个头儿。易志雄见状赶忙叫梦娜小姐带他去客房休息。于是,梦娜小姐便扭着阿娜多姿的腰肢扶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进一间装修豪华的客房里。正是酒情深似海,色胆大如天,这游副部长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房门刚刚关上,他就喉急急的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
“心肝肉儿,我顶不住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梦娜小姐也不说话,闭着眼儿任由他搂着摸摸捏捏,嘴里又伸出尖小的舌儿任由他吮吸。她浑身酥软,像梦呓一般的发出哼哼唔唔的声儿,跟他一起倒在床上。
…… ……
欢娱嫌夜短,牌中日月长,日子就这样过得又快又慢。不久,罗敬贤退休。游德胜从党校学习回来后就升任组织部的部长。
县供销社自从办了实惠商场和实惠酒家之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随着生意的发展,又广开货路,搞厂价直销,办了个五金和电器的批发市场,生意做得更加灵活。从扭亏为盈到发展多项经营,迅速成为县城商业经济的领头羊,不过才两三年的时间。两三年来,总经理易志雄非凡的经商能力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利用了地方集体经济的有利因素,更且胆子大,拿公家的钱财做人情,敢落料子,左右逢迎,上下疏通,做得十分灵活。不但生意做好了,而且与上级领导的关系也搞得十分密切。平时交往,订席开饭后必有茶烟的馈赠;逢年过节,有钱大家使,县委几个头头都能收到他送来的“下级单位慰问上级领导”的利市和礼物。正是鸡腿打得牙窖软,日久领导们都对他刮目相看,众口称誉。组织部长游德胜和主管人事的何海发副书记受惠最多,收到的利市最大,对他尤其满意,便有心要提拔他。
进入九十年代初,新城开建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徐昌县经济整合,县政府提出“三大产业齐发展”的经济发展方针,成立经济发展委员会,负责工业和商业的经济开发建设。经过组织部提名,县委讨论通过,任命易志雄担任县经委主任。于是,从供销社主任一跃为县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任,易志雄官升两级。
调令下来,他抑不住心头的高兴,免不了在实惠酒家里办了几席告别酒宴,大家一齐热闹热闹。几天之后,他便办好交接手续,择日上任。
为有利于领导的工作和生活,按照政策规定,经委主任可以把家庭也迁出城市来。这一天,他叫秘书帮他办好了家庭农转非的手续之后,便到市场去买了点酒菜,回家去要与妻子张小丹庆贺一番。
张小丹自与易志雄结婚以来,不觉就过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来,她生儿育女,在家种地和搞副业,甚是勤劳俭朴。俩口子虽没创造什么大富贵,可日子倒也过得小康。到易志雄当上经委主任要迁她和两个孩子的户口到城里去时,不觉孩子都相继长大成人,自己也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她在农村生活惯了,对迁入城市觉得陌生和迷惘,但心里却是十分高兴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倒了一杯酒,抑不住心里的快乐说:“孩子俩都快高中毕业了,吃国家粮的人万一考不上大学,日后也不会回来修地球哩!”
“孩子的前途自然不消着急。你也该出去享享福,今后就洗脚上田做个买菜煮饭的城市居民好啦!”他轻松的说道。
“我倒是过惯了农村的日子,怕到城里去没事儿干会闷得慌呢!”她有点儿担心。
“你这就是泥田螺进不了大江河罗!倘若真要干点事儿,到时就给你安排个什么工作就是了。”他举起杯子来饮了一口,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边嚼边说,“现在给你安排个工作就好象吃小菜那么容易哩!”
“可我这个文化大革命时候的高中毕业生,不会写不会算,实质连四年级的小学生都不如,能干什么啊!”她说。
“那你说做什么适合呢?”他笑着问,把一杯酒喝完,又斟满了一杯。
“做供销社的仓库保管员吧!”她说。
“不行,我已不在供销社了。”他说。
“到百货公司去卖货吧!”她过去很羡慕当个售货员。
“也不行,百货公司不景气,待遇低!”他摇头说。
“那我就到你原来那个宣传部办公室去打杂吧。”易志雄在宣传部工作了好几年,她认识那里的许多人。他升为副科长的那一年,她也曾经在那里干过几个月的扫地打杂工作。
“更不行!” 他一挥手,大声说道。
“为什么呢?”她问。
“跟着宣传部,日日犯错误!” 他对宣传部的工作仍心有余悸,那时候他写的材料不是说保守了就是说夸张了,便不容置疑的说。
“我文不来,武不得,干什么都不行啊!”她感到没有信心了。
“就到机关幼儿园去吧。我看,你在那里当个老师挺合适!”他终于想到了个好去处,高兴地说。
“我可不会当老师,做个保育员吧。”她说。
“不要死脑筋嘛,只有当不了老师的,却没有不会当的老师,教教孩子谁不会呢!”他笑她是“乡下妹子”的见识,只会自卑。
“难道当保育员又有什么不好么?”她问。
“你不知道,机关幼儿园的保育员是临时性的职工;老师却是国家干部编制,属组织部管理。” 他又斟了第三杯酒。
“属组织部管理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是不明白。
“跟着组织部,日日有进步!”他笑着说。
“你是说,我将来还能当个国家干部?”她觉得丈夫说的话听起来既虚玄又刺激,就好象听骗子说话一样,有很大的诱惑力。
“怎么不能?天下无难事,只要敢花钱!” 他把第三杯酒一饮而尽,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餐饭他们吃得很高兴。孩子们都不在家里,夫妻俩在设计着到城里安家后的日子,一直商量到深夜。易志雄对张小丹心存感激,要不是张小丹有个舅舅在税务局当局长,他想法打通了这个关节,争取了两年减免税金的优惠,他这几年的工作就绝对没有那么顺利!自己今天官升两级,张小丹也有很大的功劳。所以,他这次的心意是回来感谢妻子的。这一夜,夫妻恩爱有加,自是不必细说。
不久,张小丹迁到城里去后,被安排到机关幼儿园去工作,果然入了幼儿园的老师编制。这一年,易志雄又是提干,又是分房,又是家庭办了农转非,又是妻子入了干部的编制,正所谓好事迭迭而来,行运行到了脚趾公。熟悉他的人虽然知道他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为人奸狡,却佩服他善于钻营,仕途顺达,估量他日后必成大器,并送了他一个雅号,叫他“鬼计熊”。雄音熊,志音近计,先改名时叫他为“计雄”,赞他多计谋;后来便变为“鬼计熊”。他听了也不甚介意,觉得褒贬不一,自是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易志雄坐了县经委的第一把交椅,便踌踌满志,打算做出名堂来。经委会下辖县工业局、矿务局、二轻局和商业局。自公社小煤窑停办之后,县办的地方国营煤矿场的生产效益也日见低下,企业亏损严重,急需改变经营体制,煤山的开采管理成了经委要迅速解决的首要问题。
这些天,易志雄与几个干部到槐岭去做调查,发现私采煤矿的现象很是严重,便决定一方面由村镇县组织三级的护山队,加强煤山的保护工作,并贴出严禁私人偷采煤矿的告示。另方面采取投标核资的办法,把槐岭一带的十几个小煤窑矿和县煤矿场的矿井全部改由民营承包开采,上交利润。
县经委把投标的布告贴出去以后,便有许多人报名承包。易志雄对承包者的材料一一过目审查。其中有一份申请表填写得歪歪斜斜,但他看了之后却立即兴奋起来:
姓名:黄大昌
性别:男
年龄:56岁
籍贯:徐昌县槐岭村象鼻岗人
职业:经商
投资金额:500万元
固定资产:墟镇楼房一座,建筑面积100平方米。
…… ……
又是这个黄大昌!易志雄怎么也没有想到,黄大昌做了几年的饭店生意如今竟有这等能耐,想当十里煤山的老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煤山是个金库。一个心念在他脑子里一闪,他便马上打电话到象鼻岗的村委去,叫人通知他到县经委来面议。
第二天上午,黄大昌走进了经委主任的办公室里。易志雄站起来欢迎他,高兴地说道:“大昌大哥,请坐!”
“哟,怎么是你啊!你当上大官啦!”黄大昌感到大出意外。
“我们又几年没见面了,你没开兄弟饭店了么?”他问。
“是啊,那饭店早就转租给人家了。”黄大昌说。
“这些年都做些什么生意呢?”他又问。
“嘿,在家穷忙呗!我们正想投标做大生意呢!”黄大昌显得非常欢喜,他见到易志雄无异是见到了财神爷。
“可你的固定资产和投入资金都不够,按照你的条件,我担心你中不了标,所以今天先叫你来谈一谈。”他说,“要知道,若要承包一座煤山,最少也得有1000万元以上的资金投入!”
“如果中了标,我们就有办法到银行去借贷!” 黄大昌眨眨眼睛说,“二三千万不成问题。”
“中标这事不容易,一要靠有资金运作,二还要靠上级审批呢!”他说。
“你当这里的大官,有你的关照准行!”黄大昌笑道,他现在对此充满了信心。
“这事儿不那么简单。投标的人不少,需要几层领导研究。”他面有难色般的道。
黄大昌为人精灵,他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没有饵钓不了鱼,便走近前去低声的说道:“老哥,咱明人不说暗话,先给你十万八万去打点人情,烟酒烟酒!”
“这话当真?”他问。
“比珍珠还真!” 黄大昌拍拍胸脯道。
“要是这样,你最好再搞个房产的证明,在固定资产上加多一个0,变为1000平方米。” 他小声提示道。
“这个容易!”黄大昌点头说。
“好,如果批准了,日后赚了钱,可别忘了我哩!”他说。
“这个肯定,咱与你有缘分,年终分红时有你一份!” 黄大昌把一张大嘴咧着,一脸的肥肉笑得挤成一处,眼睛只得一缝。
“我试试看吧,尽量帮你争取!”易志雄抑不住心头的高兴。这些天来,下面一些单位的基建也搞承包,包工头们围着他团团转,礼物和利市收了不少。他开始尝到了权力的味道。俗语说,富贵轮流转,往日自己求人,今日却是人求自己,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哩。他觉得现在轮到自己做领导,变了个位置,该是好好的运用权力的时候了;一旦时过境迁,手上没有了这个权力,便像往日的粮票那样“过期作废”。所以,当他们送来财物和利市的时侯,他觉得却之不恭,受之无愧,一点也不尴尬。眼前,这煤矿开采承包正是个聚财的大好机会,他得让这些承包户们都出点血儿,瘦瘦身儿。俗语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咱家也得乘机赚点儿外快。当他见到黄大昌的申请表时,觉得人熟面熟好说话,便要先试他一试。但却没有想到黄大昌竟是如此大方,不但肯拿出十万八万来打点打点,还答应给年终分红哩!
不过,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黄大昌说话做事不很本分,村人常叫他“大炮昌”。现在听他说来,感到有些蹊跷。
“难道不是你一个人承包么?”他问。
黄大昌见他疑惑,知道他还不放心,便站起来说道:
“咱也不怕老实告诉你,两年前,玫瑰姑娘她家里挖井时挖到了煤层,我们就在那里开了一口煤井,赚了一些钱。老哥,要发财,靠挖煤!今天申请承包,是想把生意做大哩,咱们兄妹仨合股经营!”
“那玫瑰的老公呢?”
“他不幸在两年前死了!”黄大昌有点儿沮丧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惊讶得张开了嘴巴。
“哎,这话说来长了,玫瑰姑娘嫁给他才两三年呢。结婚的时候还好好的,那年过年的时候,他饮了点儿酒,突然吐血就死了。”黄大昌心情沉重的说道。
黄大昌告诉他知道,原来,自易志雄离开之后,黄玫英曾经几年守着闺房,不肯嫁人,硬要等易志雄回来,不觉便年纪大了。俗语说,女大养衰家,女人到了二十六七岁若然还不嫁,便要被旁人说三道四。许多话语传到父母亲的耳朵里,老人心里便十分难受。后来,黄猪倌便托长脚媒人四处打听,看有没有合适人家。但玫瑰姑娘却不肯轻易,看了几个对象也不行,高不成低不就的,于是,一晃就到了三十岁的年纪。
一天,邻村孙媒婆又约她到墟上去相面,她笑嘻嘻的对她说道:“玫瑰姑娘啊,这一个青年可是照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人了!他在煤矿当工人,吃的是国家粮,月月有禾割,积了好多钱,有家底,家里又只有一个老母亲,包你满意!”
“我不想嫁人了!”她不好意思的说,
“傻女儿,你有仙女一般的容貌,正该嫁个好老公享福哩,别误了你的青春!”孙媒婆也不由她分说,催着她穿上新衣服,就带她上路。
到了墟上一见,果然令黄玫英心里产生好感。这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生得中等个儿,脸白唇红,一表人材,讲话谈吐很是大方。
“我叫曾光辉,在四嶂煤矿做工,家住马背岗。”他自我介绍道。
“辉仔是国家工人,当班长,每月领百元工资哩!”孙媒婆在一边说。
“我最近想不去当工人了,出来做点儿生意!”他说。
“这敢情可好哩,挖煤毕竟辛苦。日后你当老板,玫瑰姑娘就是老板娘罗1”孙媒婆接口说道。
“也不敢说当老板,开个小商店,若一个月有百几十元的收入,能过日子就行了。”他老实的说。
“一朝时运至,半点不由人!你今日开商店,明日就开公司,到了你命里该发的时候,大堤都挡不住哩!”孙媒婆越说越高兴。
正是补锅用泥擦,媒人讲大话,王媒婆一意要赞辉仔,把辉仔赞得不好意思,玫瑰姑娘听了也很高兴。不久,他们果然结婚了。
结婚之后,辉仔没有再去挖煤,在槐岭墟上开了一间士多商店。日去夜回,夫妻恩爱的过了一年半载。但不久她就发现他常常咳嗽,面色潮红,有时还会咯血。原来,他是在矿上患了矽肺病后退休回家养病的。这病最多三四年光景便会死人。他死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半,婆婆又有眼疾,黄玫英从此艰难地过着苦日子。
两年前,丈夫托梦叫她请人来在院子里打井。打井的师傅才挖了两尺多深,便见一层黑土,黑土下面,竟是乌亮的煤炭。这一发现无异是挖到了金山,于是她叫来了大昌兄弟俩来商量。兄弟俩见这乌金闪闪发亮,知道发财的机会来了,便把饭店结业,转让给人家做。从此兄妹仨便请了几个外地的工人,在妹子的家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地干起了挖私煤的勾当来。
挖煤一年多,把煤私下卖给远近的石灰窑和砖窑厂,无本净利,便赚了一些钱财。眼见已无法再挖,地下无通风设备,井口也开始倒塌。黄大昌看到政府贴出的承包开采煤山的布告,便与弟妹商议去投标,希望能包到一座煤山来。
“唉,玫瑰姑娘真是红颜薄命啊!”黄大昌说完叹道。
易志雄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感情的深渊里去了。他没想到往日那昙花一现的爱情竟给玫瑰姑娘带来如此沉重的灾难,他一时被她对他的真挚情感感动了。
“你们想承包哪一座煤山?”他把话转入正题。
“马背岗。”
“马背岗的煤藏量丰富,质地优良。我以前勘探的时候就知道那里是一座很大的煤田。我这里还有承包申请表,你回去再把材料搞完善一些,我会尽力帮助你们!”他终于下了决心。
几天后,黄大昌便把承包申请的手续都办好了。他不但有银行出具的二千万贷款证明,还有槐岭墟镇房管所开具的1000平方米的房产证明。黄大昌虽然五十多岁了,且只有小学的文化,但他办起事来却很有经验。他又先打个电话给易志雄,然后把这些材料用公文袋子装好,叫玫瑰姑娘专程送去。
这一天上午,易志雄在一家宾馆的包厢房里终于见到了一别二十多年的往日的情人黄玫英。
当黄玫英一脚踏进房里,见到易志雄这张熟悉的脸孔时,便立即呆住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往日自己曾经痴心相爱的人今天竟在这个地方神气活现的站在眼前。他还是那样的气宇端凝,那样的潇洒。二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梦萦神绕,她曾经为他牵过多少情思,流过多少泪水啊!一种激动、难过、感伤和辛酸之情立刻涌上心头,心狂跳起来,她满面通红的站着,只眼睁睁的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易志雄走前去紧紧握着她的手,久久地凝望着她。这个曾被他痴心地爱过的黄玫瑰,上穿大花短袖的红色丝质上衣,下套蓝色毛料短裙,挺胸翘臀,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一身丰润,犹如一条鲜活的美人鱼;往日那漂亮的脸蛋,仍然白中透红,比过去又饱满了一些,更显得光彩照人;那脉脉含情的一对眼睛,永远像星星一般的明亮。岁月的沧桑似乎还没有使这一朵艳丽的玫瑰凋谢,反而使她变得更加丰腴。
易志雄的眼睛里喷出了一股燃烧的欲火,凝视着这从山中飞出来的金凤凰。忽然,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起她的脸,用唇猛罩住她的嘴,一阵急风暴雨般的狂吻起来。黄玫英被这股欲火烧得融化了,她似乎要晕了过去,情不自禁的扑到他的怀里。
…… ……
正是:
时光一去不复回,如烟往事总徘徊;
旧昔风流伊人在,眼前人事已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