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四回 黑市炒粮价 高级社稻禾减产
大床换小米,翻身楼一室三光
陈兰英在城里学校教书,她的户口也转到城里来了,但儿子的户口粮食却还在农村。办手续的时候,社长易凌胜没有让他迁出,他把他留下来,好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陈兰英每个星期得回到翻身楼来拿孩子的粮食。有时,这易凌胜也把粮食送到学校去,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住上一、二天。抽抽烟,喝喝酒,翘起二郎腿来等待吃饭。这日子虽是奔波了些,但他占有天仙般的美妻,学校许多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令他好象做了皇帝般的那样舒服。可是他到学校里去也常觉低人一等。那些当老师的看来比他斯文,穿着也比他高雅一些。特别是他们每月都拿工资,袋里多少有一点儿钱,抽的烟都是“丰收”牌子以上的,比他的好。陈兰英对他很少说话,却多嫌他邋遢烟臭,不给他亲近。俗语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他想,这都是无钱的过失。土改过后几年,所有得到的浮财都花光用尽了,衣服也不合时了。现在做这烂鬼社长,挣的工分只能买粮食,抽烟的钱还得靠卖鸡蛋去换。心里便常觉晦气。
光阴荏苒,不觉又过了些年月。这一日队里要去墟上卖番薯藤,他带了把称,跟着几个婆娘到市场上去。找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卖杂粮的地方找到个摊位。只见卖番薯的、卖木薯的,卖芋头的,还有卖南瓜的,摆满了一行。看穿着打扮,这些多数是山里的人。近一年来,高级社后土地归公,原来的十几个初级社组成一个大高级社。每个初级社便是一个生产队。公余粮多少由高级社里定,收割完后集体上交。高级社的公余粮要比初级社时多,粮食开始紧张,杂粮也就能卖到好价。山里土地多,山农争着开发种薯芋,赚到了一些钱,比平原地上的社员好过多了。易凌胜卖完薯藤后,便也在那里转了几圈。市场上,开价的,还价的,过称的,熙来攘往,甚是热闹。忽然,有人挑来一担黄灿灿的谷子,立即便有几个人围了上去。这粮食本来是不准在市场里买卖的。但有的农民完成了公余粮任务后,在自留地里种了点稻谷,筘紧咽喉,把口粮省了点出来卖。市管会人员对此半只眼开半只眼闭。不过,也有的市管人员有时候会出来干预,卖粮的便得赶快挑走担子挪换一个位置,否则,市管会没收你的谷子不用看时辰。所以,买的和卖的都得关顾前后。只见这一担谷子很快就以八十元一百斤的价格卖掉了。这个价钱比粮站的高出了七八倍。买卖成交后,那卖谷子的便舒心地从袋里拿出香烟吞云吐雾般的抽了起来。
接着又有几担谷子挑来卖。价钱也都差不多。高级社以来,农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自留地的耕作上,有一堆狗屎都积到自留地上去了。这自留地里打多少粮食都是自己的,份份到肉。但社里的却是过了一手又一手,如祖太公分猪肉一般,有分才有的。因此大家到社里来干活都是捱工待食般的做作,出工不出力,有一天凑合着做一天,地里便打不出往日的谷子来。而高级社干部又工作出色,上报的粮食增产,公余粮便增多,于是上交公余粮后的口粮就所剩无几了。多数农户到了四月荒时都要到墟市上去买粮食,故秋收后的粮食价格还算是比较便宜一些的。也有农户分到粮食后就卖些谷子去换买杂粮,毕竟杂粮便宜一些,且又能填饱肚子。
易凌胜一边看那些买卖,一边鼻子里发出“吼、吼”的声音。最近以来,酒也喝得少了,自觉血气便没有那么通,鼻子里总象有什么东西在塞着似的,要多孔它几下才觉疏通。刚孔了几声,忽然,有人在背后拍着他的肩膀道:
“贝车兄别来无恙啊!”
易凌胜回头一看,不觉一边的嘴角挂了上来。原来这是多年前在墟尾赌桌上的名叫卢博财的搭档牌友。解放后,没有赌博的了,大家便没有见面。他见他穿得洒脱,面有红光,便握着他的手说道:
“多年不见,财哥好妥当哩!”
“彼此一船船。”他把般字说成了船字,自笑起来。
“不知财哥在什么地方发财?” 他问。
“这日月再不讲发什么财啦,能吃上两餐饭罢了!”财哥从袋里抽出两支锡纸飞鹰牌香烟来,一人一根点上后便扯他到镇上的饭店去。他们拣了近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财哥掏出一斤粮票,叫来了两钵饭,一斤红焖猪肉,一只卤鸡,一碟炒花生,再打来一斤烧酒,两人便开口吃喝起来。
三杯酒落肚,财哥说道:
“这些年见你不着。记得那年赌万历,我还借了你十吊银子哩!”
“都猴年马月的事啦,老哥还记着!”
“不然,我赌钱输多赢少,就那一次我赚了百多吊钱,是沾了你老哥的福气。”
“看你使用不小,真是今非昔比啦!老兄干的什么勾当?”
“不瞒你老哥说,蛇有蛇路,我这是转手买卖,即买即卖。卖谷子的一来,我叫搭档来充市场管理员去管一管,那些农民伯伯怕被没收,我便趁机低些价买入。然后再提高几块钱卖出,易过借火哩。”
“那你一墟能赚多少?”
“不多,大约五至十吊吧。”
“哇,一月九墟,你足足领两份高薪啦!”
“夸奖,但一家老小不挨饿罢罗。哎,我看你老哥你象个干部的样子,跟我搭档,你充市管会,我出力,三七分成,三日趁三墟,左肩挑来右肩卖。如何?”
说着,卢博财眉飞色舞的比划起来,一张大嘴露出了烟黑的牙齿,唾沫星子直喷到桌菜上。
“唉,实话告知,我往日做初级社的社长,现在做着生产队长哩,身不由己!”易凌胜不无懊丧的说。
“哈,原来你当了大干部,那就更好啦!老哥不会靠山吃山么?”
“何为靠山吃山?”
“邪教!你老兄这还需要我教么?”
只见卢博财如此这般的在易凌胜耳边说了几句,易凌胜频频点头,鼻子不断发出得意的吼吼声,嘴角又斜挂到了耳边上去了。
二个月后,易凌胜到学校去时穿起了新的列宁装的衣裳,并且也抽起了锡纸烟。他又买了一辆飞鸽牌的自行车。这车子放在门口,惹来了许多老师的赞叹和询问,身穿干部服的易凌胜的回答是很骄傲的:“不多钱,才百七八元一部车子哩!”
“农村干部真不简单!”那些老师听了差不多都张大了嘴巴,翘起了大拇指。他们不吃饭也得至少花四五个月的工资才能买到这种车子。
听见那些教师的赞赏,易凌胜浑身都感到舒服。可是,陈兰英对此却不看也不问,她还是那样的麻木和冰冷。
“嘀铃铃!”易凌胜骑着车子飞进了翻身楼。只见社员们都投来了惊叹的目光。
“啊哈!城里的大干部回来罗!”
“队长你在城里走路时脚趾套了个金戒指啦!”
“小意思罗,这是老婆买的哩!”
这几年来,社员们都说易贝车行运行到了脚趾公。分新屋、当干部、娶老婆,好事迭迭来。现在当大家的肚子都咕咕叫的时候,他却周身风光,带手表、买单车、抽锡纸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城里的干部呢。不过,人有自知之明,易贝车也知道这样的包装有人看了会眼热。因此,他把单车说成是老婆买的,听起来似乎耳顺一些。他想,就让他们两眼出屎吧,正所谓同人不同命,同遮不同柄哩!
但不久,这嘀铃铃的飞鸽就不见了。那一天,他从城里回来已是傍晚时分,把车子洗抹干净后他把车子锁好,放到客厅里去。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门大开,锁头被撬,飞鸽却不见了。据公安员分析,肯定是屋内有人作案。因为晚上睡觉时,翻身楼的大门小门都闩着,外面的人一般进不来;同时只有屋内的人才知道这车子放在什么地方。但是,屋内的人会是谁呢?
他立即想到西厢屋一个叫刘佛来的青年。最近以来,村舍里经常有人偷鸡摸狗,窃菜盗瓜。这刘佛来虽是青年,却手脚不干净,被人捉过几次。公安员根据这条线索一摸,果然发现刘佛来在县城修理单车店里以半价寄卖过一部单车。他不知从那里假了一份证明,说是遗失了购买单据,修理店便把它转卖了。公安员审他:
“你为什么要偷单车?”
“这单车好卖又值钱!”
“卖的钱那儿去了?”
“咱肚子闹革命,都买米粮吃啦!”
“队里大伙都够吃,为何你就不够呢?”
“咳,同志你不知道,今年队里可惨啦!收割了的谷子放在仓库里也少了二千多斤,大伙都饿得肚脐粘背脊了!”
易贝车被偷失了单车,这是实实在在的事;但生产队的谷子少了二千多斤,这可不是乱说的事。弄不好是给合作化抹黑。公安员喝道:
“刘佛来,你说话得有根据。若是造谣,捉你坐牢的!”
“你捉我坐牢我不会饿肚子哩!但我说的话可半点不假。晒谷入仓每天都有过秤登记的,错不了。不信你问问大伙嘛!”
公安员没有去问大伙,也没有再审刘佛来,但最后还是勒令刘佛来限期赔偿。到了限期,易凌胜叫了几个人来,把刘佛来睡的大床拆掉,抬到县城去卖了。
刘佛来的大床是土改时分的胜利果实。雕花镀金,还带有鸳鸯戏水的铜镜子。抬到县城寄卖店去卖到了好价钱。除了还单车钱外,还剩下百多元钱买粮食。他发现,其实睡龙床和睡木板都是差不多的,最主要是吃饱肚子。于是,他索性把房里的胜利果实衣橱框子什么的都陆续抬到墟场上去卖了。这些家私用水抹洗干净,仍然光艳夺目,山里的人十分喜欢,竞出好价。这一个四月荒,他不再去偷东西,一家四口也半粥半饭挨过去了。
这一日,天下着小雨,他正在自留地里忙活,忽见老搭档刘福来走前来道:
“佛孱,有单生意你做不做?”
“做钳工?”
“打生铁!”
“那座炉?”
“人民大厦的炮楼仓库。”
接着,两个人便坐在田埂上密谋起来。原来,福来计划今天晚上到高级社的仓库去偷谷。成立高级社后,每个高级社也设粮仓,用来做公余粮的中转站和储存一些返销粮。佛来福来在行中也用暗语,钳工是到城里去打荷包,把人家袋里的钱用手钳子钳出来;打生铁是偷米谷,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肚子屙尿都像撞钟般的咚咚响;炉子就是仓库。佛来早就对这些仓库看得眼睛出火,眼下家中粮食又将尽,离割禾又还有几天,正不知如何打发,便立即同意干了。
是晚,两人吃完夜粥,便小休片刻,专等夜深行事。
三更时分,外面静悄悄的,娥眉月透过黑云洒下一些朦胧的光亮。佛来福来闪到了人民大厦西边近大路口的一座四角炮楼下。这里是岭塘村农业高级社的粮食仓库。这仓库的木门是向外开的,门外有一堵矮墙,矮墙上有个铁栅门。翻过矮墙,打开木门的钥匙便能偷到里面的谷子。佛来一个翻身跃上墙去,正准备往下跳,忽然听到了里面有声音。睁眼一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有贼!”他迅速跳回去小声对福来说道。于是,两人便绕到围墙的门边去看看。见铁栅门只是虚掩着。探头往里边望去,朦朦的月光下,只见有一男一女挑着担子正朝栅门走来,后面还有一个人正在关上仓库的门准备上锁。说时迟,那时快,这佛来一边把栅门关好并拉紧,一边马上大声喊了起来:
“捉贼啦!捉贼啦!”
福来一边就地拿了块砖头砸在铁栅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边也打开破锣般的声音,高喊着:
“捉贼啦!捉贼啦!”
立刻,睡眼惺忪的人们从床上爬起,开门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有人带来电筒往里面照去,只见两男一女蹲在地上,旁边放着满满的两担稻谷。一会儿,住在里屋的民兵队长来了,他带了几个人进去,把这三个偷粮的都绑了起来。人们一看,都不禁“啊呀!”的一声,打开的口许久都合不上来。
原来,这三个人中,两个外村人,是一对夫妇,有人认得那个叫“卢搏错”的是经常在墟上卖谷的。第三个人用衫包着头,扯下来一看,却是邻屋翻身队的易队长!
此刻,易凌胜耷拉着脑袋,眼睛不敢见人,他恨不能立刻钻到地下去。他被民兵反绑着双手带了出去。人们看到眼前的人和事时似乎都呆了,惊了,懵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几个婆娘发出啧啧啧的叹息。但刘佛来却高兴得笑了。他说他早就看出来啦,他已在这里等侯几个晚上了。他和福来把放在地上的两担谷子拿来分了。立即也就有许多人围上来抢分。只见拿衫当布包的,拿裤裆装的,拿围身帕盛的,大家推推搡搡,谷子被抢得洒满一地。
第二天,据说易贝车坦白交代,他和卢博财里外结合,先偷翻身楼生产队的稻谷,再偷高级社里仓库的谷子。卢博财是开锁的能手,两人作案已多次了。没想到,行得夜路多,终于遇到了鬼。这一次贼喊捉贼,大贼却败在小贼手中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