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全集 - 第五回 学校选优秀,易志良榜上有名;区县树典型,泥腿子选为先进
(接上集)
第二天,据说易贝车坦白交代,他和卢博财里外结合,先偷翻身楼生产队的稻谷,再偷高级社里仓库的谷子。卢博财是开锁的能手,两人作案已多次了。没想到,行得夜路多,终于遇到了鬼。这一次贼喊捉贼,大贼却败在小贼手中了。
这一个四月荒,翻身楼的社员们大家都象刘佛来那样,把床柜等不能吃的胜利果实都抬到墟上去卖了,再买谷子或杂粮回来。炊烟起处,家家的锅灶都煮出了热气腾腾饭菜。但是人们房里的那些家具摆设,却已是十室九空了。贫苦惯了的农民并不觉得那些东西的可贵,那些东西原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他们只要吃饱了肚子就好了。
易凌胜的家私也搬光卖尽了。高级社干部把这些家私卖得的钱作为对社、队的赔偿。同时他被撤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公安局捉他去劳动教养了十多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也被剃光了。那圆圆的脸和光溜溜的头,看起来就好象是一个皮球放到脖子上去似的,令人觉得好笑。不管他走到哪里去,那里的小朋友见了都说:“电灯泡来啦!”,弄得他只能戴上帽子。
据说,易凌胜的那张雕龙画凤的檀木贵妃椅先前卖了一百多元,后来被省城的一位文物收藏家花一千多块钱买去了,县城的寄卖店赚了差不多近千元。他知道了后,跌腿锤胸后悔了许久。
“梆梆梆、梆梆梆、--- ---”
上工的梆声又响了。人们拿着镰刀,挑着箩担,走出了家门。
夏收又开始了。
第五回 学校选优秀,易志良榜上有名;
区县树典型,泥腿子评为先进
农忙过后,县里开始大兴水利。徐昌县有一条徐江河,每年春天都要发一次大洪水,平时却水流不多,弄得平原地方便有许多低洼的湖洋地。这些湖洋地虽不能一年两造种稻谷,但因水浸连年,水产便极为丰富,脚踩个湖儿都能捉到半碗鱼虾,螺蚌则遍地可拾。住在低洼地里的人们,过着半农半渔的生活,倒也不失其乐。不过,每年洪水一来,总要毁了许多农田,政府便考虑根治。先是开沟排水,后来就在源流的山口处筑个大水库。这水库由多条山脉汇合而成,名叫合水水库,开口处颇为宽阔,因此工程浩大,需调动全县劳力,赶在明春雨季前修好。指挥部提出奋战半年的口号,全县各社队的劳力除了有孩子还要吃奶的婆娘外,其余都得上山挑土筑堤。岭塘村里的民工由副社长吴添福带队,组成七八十人的队伍,每个月为一轮,背被带帐,挑锅担柴的到山里去安营扎寨。
易凌胜被派到民工队里去做施工员和丈量土方。自生产队长被削职之后,他就得规规矩矩地做社员了。但做社员的日子最长,肚子最不好对付。他父子俩很快就把粮食吃完,连易志良的那份口粮也给占吃了。为此,他已两个月来没有给易志良粮食,陈兰英也没再回来过。听说做水库的有粮食补助,他便拎了两支“五华长乐烧”给吴添福。于是,他被派了一个分队施工员的差使。
分队施工员每天做的是上工时站到要倒坭的地方去发签牌和下工后量一量土方。工作虽不用挑担那么辛苦但也不轻松,早出晚归。每天收工后,还得等待指挥部里的施工员来一齐验方。指挥部有几个施工员和一个总施工长,施工员验收后开一张条子,交总施工长签字过印后便能凭条到指挥部领到钱粮。一个中等劳力民工一天能挑四十多担坭便能拿到四十多支签牌,挣到十五六个工分,获三两多的粮食和二毛多钱的补助。有的青壮年跑得快,一天甚至能获半斤的粮补,便能吃上一顿饱餐。因此,抢速度便是挑担的第一要紧处。速度快则拿到的签牌多。工地上,只见挑担的如流水穿梭,抓锄的左锄右刨,派签牌的也手忙脚乱。真是有水好行船,钱粮一到实处,一条龙的忙活。各社队每天五更造饭,七点上工。上工的播音一响,便见一簇簇的人群,象蚁巢搬家似的,从不同的地方汇集到山上,漫山遍野的奔忙起来。
水库的主堤坝在一天天的增高着。堤坝外两侧的山丘一天天的变矮了。
这一日,秋日柔和,天高气朗,主坝上彩旗飘飘。山脚下那边的公路上忽然来了几辆小汽车。小汽车在坝前松林处停下后,从里面走出戴着草帽的几个人来。只见他们一边抬头了望,指指点点,一边迤逦向主坝走来。
“闪开,闪开!”走在前边的一个矮胖子对穿梭般挑坭的人喝道。但有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吆喝,仍然埋头挑担走路,有些空担的人便停下来瞧一瞧。
“别犯急,大盔甲,我们要让社员先走!”后面的一个人一边说,一边急忙叫他们几个给民工让路。
“县委范书记来视察啦,请大家让一让路吧!”那个叫大盔甲的立即换了一种口气。
于是挑担的,拿锄的,打夯的,人们都立即让开了一条道。原来,徐昌县委有九个常委今天到水库工地来视察,了解工作进展情况。范书记和县委领导一行在县水利局长金正甲的引领下,登上了坝堤。他们在东边望望,又在西边瞧瞧;走到堤底砌基石的地方看一看,又去堤侧砌排洪闸的地方量一量,最后仍回到大坝上来。只见那个叫县委范书记的捋起衫袖,走到一个正在使劲打夯的小伙子身边说:
“小伙子,累了吧,等我们来试一试!”
立即,县委的几个人便围了上来,大家举起石夯,“嗨哟,嗨哟”的夯了起来。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过后,群情欢跃,人们干得更起劲了。
“范书记,群众的劳动热情很高涨啊!”一个戴着眼镜的同志说。
“是的,最好算一算,每天有多少民工出勤,多少人挑坭,按每人每天能挑多少土方,大约估计一下,能不能在春节前基本完成主体工程。春节过后,雨水一到,工作就很被动,而且会出问题。”身体魁梧的范书记不无担心地说。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春节前完成!如果每天的进度不够,就再调人力。李总指挥,你给范书记汇报一下吧。”水利局长金正甲道。
“不忙,你们写个书面报告送来研究,但数据要确实。”
县委领导一行离开主坝,向挑土的地方走去。忽然,范书记停了下来,他望着匆忙奔走的人们,小声地对旁边的同志说:
“你们发现没有,民工的畚箕盛的坭土都不满,三担只能当两担的量呵!我们计算时只能打个七折。”
“这些民工在乎拿多十支八支坭签,就可以多得些工分和钱粮。”一个深知内里的干部道。
听了书记的说话,领导们果然发现,尽管有些青年疾走如飞,但他们挑的坭都不多。工地上,抓锄头装坭的人不够,一边锄,一边刨,只顾打发坭担;发签的见担就发,手忙脚乱,不顾担里的坭多少;担坭的眼中有数,谁也不想满担,挑了就走。真是只见柴火烧,不见锅水开。范书记拍拍李总指挥的肩膀说:“老李,劳动的管理急需改进!”
“是的,我们晚上就召集施工员开会研究研究。”李指挥急忙应道。
“哎,你们看看,那个青年好样的!”忽然,一个县委同志惊叹地说道。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青年,十六七岁的年纪,雄纠纠的体态,挑着一担大畚箕,畚箕上满盛着坭土,正低着头大步流星的向坝堤那边走去。他一只手扶着扁担,一只手前后摆动,十分的轻松。这一担坭,少也能顶人家的两担。他把担子挑到倒坭的地方,两手轻轻的一拎,把坭泻下,又跨开大步去装坭了。
“走,我们过那边去看看!”范书记高兴地说。
一行领导来到主坝前东侧取土的山腰上。他们边走边看,那个青年仍然风风火火地奔忙着。人们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当他们跟在他的后面来到工地时,才知道在这里劳动的大都是在校的学生。原来,为争取早日完成修筑水库的任务,县教育局决定,县城的两所中学,初三年级以上的学生,每星期都安排半天的劳动来支援修筑水库。场地不宽,但学生的人数却不少。有锄土的,有铲坭的,有挑坭的。由于人员搭配得较好,劳动有条不紊。只见工地上校旗飘飘,尘土飞扬,人影闪晃,闹声鼎沸。范书记高兴地喊道:
“同学们,你们辛苦啦!”
“不辛苦,战天斗地,为民造福!”前边的一个学生高声答道,周围的同学笑着打量着他们。他们能想到,这些走起路来背手挺胸又笑容可恭的人一定是哪里来的领导同志。
“李总,工地要加强广播宣传工作,做好表扬鼓动。这些学生都要认真表彰啊!陈部长,你也派人来采访,写些报导见报。”
“好的,好的。”李总指挥和宣传部陈部长都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学校谁是带队的?”范书记问。
“里边那个挑担的同学。”有人指着那个挑满担坭而又快步流星的同学道。此刻,他正在山丘下边帮着装坭上担。
“易志良,这里有同志叫你啦!”一同学大声喊。
“好的,我马上就来!”那个名叫易志良的回头应道。他正准备挑起担子,突然扭头一望,发现有两个同学正在侧边山丘的凹陷处挥锄。那里的土质松,由于这两天来挖坭的只顾往里挖,山丘的肚子已挺了出来,随时有坍塌的危险。两个同学在下面锄挖,只见上面的松土沙沙地一阵阵的泻落来,看看危险就要发生,可是他们却全然不知。
“哎,不好!”易志良急着道。有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惊得叫了起来:
“喂,王小波、张大明,危险,快走呀!”
可是他们听了呼喊后却仍楞着站在那里。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易志良放下担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开双手,尽力把他们往侧边推去。只听轰隆一声,山坭坍蹋下来了。那两个同学刚好被推到蹋土边缘,被坭土扎住腰脚,动弹不得,易志良却整个被倒下来的山坭掩埋了。
人们立即冲上前去,七手八脚的把他们扒了出来。王小波、张大明都没事,易志良却已脸色紫黑,不省人事。
“李总,指挥部有没有卫生员?你的施工员都在那里?”范书记大声喝问。他的脸色绯红,颈筋暴涨。
李指挥和金正甲及县委办公室张主任迈开快步向指挥部走去。不久,易志良在人们的救助下,终于苏醒过来了。偌大的一个工地,施工的管理和民工的生命安全都没有认真地重视。县委范书记皱起了双眉。这一次视察工地他所见到的一些事情,说明水库的工程进展虽然快,但也有不少隐患,这是一场造福全县人民的大兴水利的人民战争,不能乐观。
“黄司机,你赶快送这个学生到县人民医院去住院护理,并通知他们学校派个老师去;我们都到指挥部去先开个会。”范书记向大家挥挥手说。
指挥部就在附近用竹木搭起的一个工棚里。有指挥部办公室、会计室、粮油供应处、厨房,也有用竹子搭起来做桌凳能坐五六十人的会议室。范书记一行来到会议室里,只见李指挥、金正甲和张主任已站在那里。两排长凳子上低头坐着七八个人。中间用竹板搭成的桌子上摊开着几张报纸,报纸上面却放着几堆扑克牌,还有一些钱和各色各样的粮票。有两个人正在掏着裤袋,把钱和粮票交到桌上。
原来,这几个人在开完碰头会后,正躲在指挥部里打扑克赌钱粮。李指挥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他们正赌得火红火绿。金正甲三步两脚走向前去,把报纸一掀,扑克牌立刻稀里花啦撒满一地。
“妈你个屁,你们这些是什么人,竟在上工的时候躲在这里赌博?”金正甲行伍出身,他瞪圆着眼,眉毛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喝道。
这几个人大都见过这个黑脸大肚子的水利局长,都把头一缩,就想溜出去。
“不准溜!快说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把袋里赌的钱粮都给我掏出来!”金正甲把拳头擂在竹鞑桌上,扎的一声,有几支竹条便断了。
这些人眼见溜不出去,只得战战兢兢的一一报出自己姓名和做的工作来。其中有几个是指挥部的施工员,也有几个是带队的干部。从袋里掏出粮票最多的是新任的指挥部的施工员易凌胜。
张主任见范书记和大家来到,便把情况向大家简单的说了。
“这是阶级斗争的活材料,资产阶级思想真是无孔不入啊!李指挥,你先把他们带出去,交代下面对他们作出处理,明天写个材料交给办公室。今天见到的几件事情都不能轻视,我们在这里开个现场会研究工作。”范书记挥挥手说道。
这几个人由总施工长钟禄宏带走去了。钟禄宏说,好在他们中没有地富家庭的人,不然的话事情可就大了。他唉声叹气的代大家写了一份保证书,他们每个人签上姓名并加个手印,事情便告一段落。不过,易凌胜不久前才被总施工长钟禄宏提拔上来做指挥部施工员的活计便丢了,换了另一个青年担当。他十分叹息的是花了许多手段,好不容易谋到的肥差才尝到一些甜头又窝了。半个月以来,他担任指挥部的施工员,在验土石方时做些手脚,便轻易的搞到一些钱粮与总施工长二五平分。特别是这些天都有学生来劳动,可以占吞的钱粮便更多,神不知鬼不觉的极是顺当。正待展开拳脚,却不料便被折断了筋骨。这一次出事不但连本带赚的粮票被倾囊掏空,而且检查批评后便丢了这份差事,更可惜指挥部的那几个施工员和带队的那几个人大家都鸟兽散,再不能聚在一起摸牌了。他们都是刚出窝不久的雏鸟,与他这个老雀周旋起来,只有被捉吃的份儿。真是人会算,天会断,衰运一来,屙尿都会被蛇咬着孱头哩!
易凌胜这边懊丧不已。但他不知道,值得庆幸的却是他负责施工的工地蹋方没有造成人命伤亡。他也不知道,他赌博的时候,差点把易志良和两个学生的性命都赌掉了。
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吴添福不敢再安排他做什么事,叫他卷起被盖回家了。
易志良在医院躺了两天就出院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妈妈。陈兰英是两天后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时才知道的。《徐江日报》报导了那天水库工地上发生的蹋方事故,热情赞扬了徐昌中学学生易志良积极劳动,争挑重担和舍己为人的高贵品质。这篇报导放在第一版的明显位置,标题是《向罗盛教式的同学易志良学习》。
一时,易志良很快就成为校内外都知名的人物。不久,他光荣的加入了共青团。毕业前夕,学校公布的五好学生名单上,初三甲班的易志良是榜首的第一个。升中考试后,他被徐昌高级中学录取。
易志良的前面铺着一条升学的康庄大道。但毕业后,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回农村务农去了。
又是一个深秋,河里的流水干了,岭上的树叶黄了,篱边的野菊花也吐蕊了。
太阳灰蒙蒙地照在金黄的田野上。一群青年正欢快地在一块试验田上挥镰割禾。这是岭塘村的共青团支部的高产试验田。易志良回农村以后,与几个青年一起,向高级社要了两亩地做水稻高产试验。一块地用汪汉国的小株密植法。莳田的时候用绳子绑上标记,按株距行距正方6寸的规格;另一块地则用林炎城的单株密植法,规格是4乘4。两块地在大道两侧,都挂起了青年实验田的牌子。社员趁墟出入都能看见。经过青年们一造来的精耕细作,不但谷粒饱满,而且谷穗长得密密匝匝,齐齐晶晶,十分惹人喜爱。这一日,秋收开镰,各个生产队都有人来观看,县农科所也派员来参观。两把大称在路边伺侯。
只见青年们把谷挑到大路上,立即便有人扛抬起来过秤。
“七十斤。”
“七十五斤。”
“七十三斤。”
“--- --- --- ---”
一边有人看称唱数,一边有人在打算盘。末了,亩产结果分别是一千零五十三斤和一千一百斤。比同类的土地亩产高出了两百多斤,也比报纸上汪汉国和林炎城的产量还要高出几十斤。青年们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不久,《徐江日报》详细地登载了县农科所写的调查报告《科学种田喜获丰收》。于是,便有许多人来取经学习。从莳田、耘田、施肥到壮尾,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主持试验的知识青年易志良忙于介绍经验。他把这些经验用“四个字”和“五个一点”来概括。四个字仍然是“精耕细作”;五个一点即精耕要做到犁田时要深一点,插秧的规格要准一点,以保证禾苗均匀的空间;细作要做到施肥的合理。即莳田时候用颗粒肥料——淡一点,太浓会烧叶,会使禾苗先受苦,影响正常生长;壮苗时候要浓一点,让禾苗充分吸收养料;壮尾肥料精一点,最好用含磷化肥。这“四个字”和“五个一点”的总结其实是老农的平常经验。但把它们系统地总结起来却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共青团试验田请老农做参谋,按照老农的指导,再结合先进的技术要求去做,成功地获得丰收。易志良平时勤做笔记,头脑灵活,又善于总结,他的经验介绍得很生动。
这一年,他被选为回乡知识青年参加农业生产的积极分子,受到县人民政府的表彰。许多初高中学校都请他去作报告。那几年,城市和农村的高中学校都很少,徐昌县能考上高中读书的人只占百分之五左右。表彰的材料说,易志良是一个贫农的孩子,母亲是教师,但他热爱家乡,积极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虽然考上了重点高中但也回农村参加农业生产。这对许多不安心农村的初高中毕业生来说是一个很生动的教育材料。所以,他在学校里作的报告很受学生和老师的欢迎,并且越讲越好。他根据有些老师的提示,除了认真地从提高认识的需要出发,大谈农业科学实验,谈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远景和知识青年所起的重要作用,此外,也谈点实际的思想,例如,受到做教师的母亲的教育或受到哪些事情的启发等等。他最后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党的教导和母亲的希望。他的发言获得同学们的热烈掌声。
这里报告,那里开会,太阳下去,月亮出来,日子过得飞快。再割两造禾后,易志良上调到区团委工作,担任了石坡区的团委书记职务。
易志良回乡后,易凌胜再没有到学校去找陈兰英。条件是易志良每月负责易凌胜的生活费。他非常热爱母亲,十分同情母亲。这些年来,母亲为了他,为了生活,所付出的代价太多太大了!一年多来,在他的努力下,母亲开始过上安定和舒心的日子。这正是他之所以没有去继续读书的主要原因。而易凌胜在水库赌博出了事,也自觉矮了一截,不敢再张扬。不过,藤断自有篾来驳,经过一番滚打,他又摸出了一番门道,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立脚的位置。但凡墟日,只要他一站在那里,便有许多人来找他。他搞的是黑市卖“满天飞”(粮票)的勾当。他的“满天飞”要比人家的略便宜一些,但每墟只卖一点,卖完即走,所以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市管会的从来没有找过他的麻烦。他像一条蛇,在这荆棘草丛里找到了洞口,便一头钻了进去。
第六回 黑市卖粮票,两道友绝处逢生;
城乡搞鸣放,卢依群败走徐昌。
有道是藤断自有篾来驳。易凌胜在水库栽了筋斗,却靠卢博财又在圩场上找到生路。
那一天他在圩场上看到卢博财时,见他两手空空,没有再做买卖谷子的勾当,但却行动
诡秘,藏头藏尾。他正在做生意。只见他两手抱胸,站在离卖谷子的地方较远的一个角落,东张西望,不久便有几个人围着他转。
“昌字的,一块;省字的,块半;国字的,两块。”卢博财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斜着眼睛扫了扫周围。
“昌字的,九五算,上次我跟你说了,要一寸。”一个高瘦个迎上去拍着他的肩叫道。
“省字的便宜点吧!”另一个五短身材穿着中山装衣服的抢到他前面去说道。
“就算一四七,咱牙齿当金使,说了算数。”卢搏财道。
“一四五!”那人说。
“好,快点‘磅水’!”卢搏财一挥手。
两单生意很快就成交。不到半点钟,徐昌县的粮票以九角半钱一斤卖了一百零五斤,瘦高个拿一百元来找回两毛半;南方省粮票以一元四角五分的价钱也卖了一百斤。跟着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但卢博才却说没有了。只见他把眼一瞟,说“市管会来啦!”,便脖子一缩,两脚抹油,溜之大吉。
原来,那一次卢博财与易凌胜一起偷谷出事后,他村里的治保主任便把他管制了。他虽然家庭成份中农,但旧社会他在税局任过伪职,参加过三青团,并且还是小组长,属骨干分子。东桥村治保主任见他不务正业,便给他戴顶帽子,限令他有事出入要请假。他只得手拎畚箕规规矩矩在家里附近捡粪,半年没敢踏出村口。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他一家难过四月荒的时候,他的一个在省府做参议的伯父到桃州开会,路过徐昌,电话打到在东桥村的供销社来,叫他到县政府的招待所里去见面。解放前,父亲曾在伯父手下任事,但不幸早逝,伯父便常常看顾他们。但大家久不见面,也很少联系,只是逢年过节便能收到伯父给他寄来的钱。伯父头发灰白,但气色却很好。他说这次开会也落农村了解些情况。但来去匆匆,便不回乡下了。他详细询问了他家里的情况后,便拿了些钱给他去买粮食。在招待所那里,他意想不到的是认识了一个也去见伯父的表叔。这表叔姓罗,四十多岁年纪,商人出身,红红的鼻子,家名罗楷光,绰号老鸡公,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骨碌碌的转。他在一个墟镇的粮所门市部工作,专管粮食供应买卖。为人极是机灵。两人往来几次后,表叔见他投机,便拿些粮票去叫他去卖,二五分成。
“我这里门市卖米两人轮班,粮食进进出出,无人核算也根本无法审计的,不拿白不拿,票子过期作废。但你卖出必须绝对安全。”表叔说。
“保证万无一失!”卢博财拍着胸脯道。
开始的几次,他每次只卖几十斤,很是顺利。当一张张钞票刷刷刷地塞进袋里时,那种感觉再舒服不过了。可那一次正当他用手醮着口水算钱的时候,他就被市管会的捉住了。市管会的查问他粮票是那里来的,他说是转手买卖的,幸得就没再查问下去,却连钱带票全部没收。他认识这几个管市场的原都是圩上的几个街趟儿。虽不是政府的职员,但袖上别着市管会的红袖章,眼睛便瞪得铜锣般的大。他们东管西缉,这头打草,那头捉蛇,横吞直嚼,吃鱼不吐骨头,没收也不给开条子。但他却不敢做声,就像做梦撞见了鬼的一般。他现在戴着坏份子的帽子,不但趁墟要请假,而且在墟上也很怕遇见村里的人。他担心要是村里治保会知道这件事的话,这碗饭就砸了。所以,他每次卖粮票的时候就象做贼那样紧张。一只眼睛看钱和票子,另一只眼睛却要看十步之外的人。他需要找个可靠的搭当,早就想着叫道友易贝车来帮手,却就是总不见他出来。今天俩搭档一见面,三句半话便入港,卢博财喜笑颜开。他叫他先站在一旁见习。
第二墟开始,他的位置便被易凌胜接代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干起了无本生意。社员们只见易凌胜每墟都空手出去,但却总是喝得满面红光的回来,手里还拎鱼吊肉。正不知他干的什么勾当哩。
这一个荒月特别长,村里的缺粮户多是瓜菜充饥的。但毕竟断粮户不很多,农业社里还有一部分返销粮,捱十天饥八天的,便又到了割禾的时候。家里有些小收入或还有东西拿去卖的的都不叫断粮户。他们能倾囊所有去黑市买议价粮来度过荒月。卢博财和易凌胜的生意倒也解决了许多人的肚子问题。
这一日,两搭挡卖完票子后,到供销社去买烟倒酒。走入街里来,只见供销社前面的一块空地上人头拥拥。近前一看,原来那一扇白墙上,贴满了许多大字报。大字报上面有几个醒目的大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下署石坡区人民政府主办。易凌胜无心看读,卢博财却挤进前去,一张张的浏览起来。
这些大字报有写谭区长犯官僚主义的,不体察民情,把农民的一大片土地开沟用了却又没有补偿;有的写区政府管农业犯主观主义的,亩产定得太高;有的写农民的自留地太少的,也有写农民的余粮征购负担过重的;又有圩镇居民争房产的;也有揭露某干部作风不正派的;更有对某些农业社干部不良行为有意见的。卢博才不觉看入了神。咦,有话不当面说,却把它写在纸上,鸟你矛商量,这却是破天荒的怪事儿。想不到一个小墟镇,鸣放起来竟也五花八门的甚是热闹。还有一张小字报贴在下面最显眼的地方,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题目用红笔勾画着:《广东农民生活接近饿死边缘》。
“看它个鸟,吃饭去,咱肚子闹革命罗!”易凌胜在背后说道。
“慢着,你看看这张在报纸上剪下来的,这里说的卢依群莫不就是我伯父哩!”卢博财小声说道。
易凌胜立即从鼻子里发出孔、孔两声,他先清一清鼻道,便也挤前去读了起来:
“以普通农民中等水平的粮食每个月每人30斤谷子来计算,每月便最少要缺15斤稻谷。一造六个月便缺90斤稻谷。一户五口人的家庭一造就缺450斤粮食。要买这四五百斤的粮食,对本来就困难的农民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中上水平的每月每人40多斤谷子,可这四十多斤谷子也要卖一点来做家用。家中养两只老母鸡下蛋,卖的钱男人们都拿来买烟吃了。要是家里有谁病了,没收入的农民还得卖点粮食来治病。所以,未到荒月,大部分农民却已经开始度荒了;至于一些在三十斤水平以下的人,日子就更难过了。有些钱的家庭,拿钱去买黑市粮;没有钱的人便只得吃瓜菜过日子。现在农村中饥荒的现象很普遍,患营养不良或水肿病的人不少。广东一些农民生活已接近饿死边缘。幸得政府及时采取了一些救荒措施,故还没有看到乞丐和逃荒的现象。我看政府应该放宽征购粮食的政策。”
“这卢依群怎么这么了解情况啊!”有人叹道。
“他说出了农民的真心话!”一个后生说。
“他说的尽是我告诉他的话哩!”卢博财有点得意的轻声在易贝车耳边说道。
“干部报大产量,余粮年年增加,这些情况他还不知呢!”一个戴眼镜的壮年人道。
“象解放那阵子,把田分给农民耕有多好呵!”一个穿着中山装,像农业社小干部那样的中年人说。
“--- --- --- ---”
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但大都是一些空着两手的朋友。那些挑着担的,背着包的,抱着家杂或挽着竹篮的,都来去匆匆。他们不知道供销社门口这么多人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他们只着紧在散圩之前得办完要办的事情。但也有几个衣着干净,干部般模样的人,叉着手站在一旁观看。不久,一个脸额赤紫长得又胖又矮的同志,拿了一支红笔,拨开人群,走到前面去,把大笔一挥,那张小字报上便被画上了一个大交叉。
人们立即停止了议论。大家不禁扭头来看看这位面带点儿杀气的汉子。有人认得他是区里民政室的同志。他正眯着眼,半笑半讪地扫视着人群,许多人便赶快散去了。卢博财连忙拉拉易凌胜的衫尾,两人赶快离开了贴鸣放大字报的场地。
大字报贴了一个多月,逐渐就没有人去贴了。墟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也很少有人再去关心那些事情。大风和烈日已把那些大字报撕裂得体无完肤,有的已剥落下来。但唯独那张打着红叉叉的小字报却仍端端正正的贴在那里。有人还在边上加了红纸边,既达到稳固的作用,又使它显得特别鲜明醒目。
市场里,黑市粮价又升高了一些,杂粮也跟着看好。有人传说,报纸话农民接近饿死边缘了,政府就快要放粮救荒啦,便有许多人够胆吃多了些。“今朝有粮今朝饱,明日无粮跑返销。”弄得高级社社长们每天都总要被十个八个闹返销粮的人围着转。这些社长象禾田里的小米鸡鸟儿那样,藏头躲尾的,甚至连家里也不敢回去。有些缺粮户,尽管肚子没吃饱,可拳头大过板斧,叫起来比狮子还凶:“老子是贫雇农,饿死了我的话你要负责!”也有缺粮户全家人坐在社长的家里,不拿到粮卡就不走的。村子里,贫农们骂社长的事无日得了。有些社长的女人们觉得实在过不去,肚饱人不知肚饥的苦,便拍起桌子,毅然代替男人们跟他们吵了起来。
社长们在区里开会时,好多人都说这社长不好当,活受气。大家见了面说的话都是一个内容,人人的脸都是苦笑的,心情和秋热的大地那样焦炽。他们似乎都感到快要有什么事发生了,就像这焦灼的天气那样,热久生风,久旱必雨。
一场台风就快到了。
那一天晌午,天气异常闷热,炙肤的太阳正全力发挥它的热量烧烤着大地。石坡区区政府的会议室里,区长谭学东正在召开区政府工作人员的会议。会议室里门窗紧闭,没有风扇,没有写字台,人们坐在一张张长凳子上认真地作着记录,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大家都没有扇扇子,也没有揩汗。他们正紧张地在听区长传达上级会议的精神。
“右派分子头脑发胀,极为猖狂。为了充分表露他们的丑恶嘴脸,最近报纸上登了不少反面文章,有些甚至是有煽动性的言论。对此,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高度的警惕。现在广东叫得最凶的是卢依群。他叫嚣‘广东农民生活接近饿死边缘’。他利用一些局部的暂时的现象,夸大其辞,恶毒攻击统购统销政策和农业合作化,这是对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污蔑,影响极其恶劣。我们要教育群众,提高认识,孤立反动派,打一场反击右派的人民战争,使反动派陷入被动。
上级要求我们做好三件工作:第一,要充分发动群众,依靠贫下中农,先要做好思想工作。各个村要搞忆苦思甜,树立典型。大诉旧社会的苦,大讲新社会的甜。第二,要做好一些缺粮户的安置工作,发放一部分返销粮。这半个月里,大吃户的基本口粮要有人控制,每三天到高级社里领一次,保证餐餐要有米落锅,不能断炊。第三,各村有浮肿病人的,集中到区卫生院治疗,不能留在家里。这个卢依群原是国民党的起义将领,现在在省的一个单位工作。他是我们徐昌县石坡区人。据说,这几天上级安排他回到他的家乡来作调查了解。为此,我们全区各村都要做好准备工作,不能有半点失误,使右派分子有机可乘。现在请张滔书记作指示。”
“我补充两点意见。第一,东桥村卢屋是卢依群的祖宗迹,他必定回去。我们要具体研究对策并作好安排。第二,对右派分子不能太客气,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由易志良组织一批青年团员和几个老贫农来对付他,适当时候可用革命群众愤怒的声势吓唬他一下,吼出贫下中农的正义的呼声来,但不能半点动他。”
张书记是石坡区新任的党委书记。他原是县委办公室主任。近二、三年来,从水库劳动发现易志良开始,到试验田的成功,他亲眼看到了这个知识青年的成长。他开始关心这个青年。他喜欢他的憨厚热情和工作干劲。这是新一代的干部,比没有文化的农村干部有见识和有创劲。尤其使他喜欢的是那一天他发现他竟是老同学陈兰英的儿子。他对陈兰英,总有一种未竟的心愿。当他知道她现在的境遇和易志良所作的许多艰苦努力时,他就想为他的进步铺设一些台阶。他把他调到区里来工作。任团委书记。他需要通过运动和一些具体工作来逐步提高他的觉悟和能力。
会议过后,大家都分头到各村去组织忆苦思甜大会。易志良力挑重担,分到了去东桥村的任务。他通过访贫问苦,了解了几个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农民。其中有一个叫卢展昌的,三代讨食,事例最为典型。
“我们今天统购统销就是要勤俭过日子。只要计划得好,自留地里再种点番薯,不但不挨饿还能饲猪养鸡。可旧社会就惨了,穷人难过四月荒。咱贫雇农无田耕,一到四月荒真是两手抓壁无沙跌啊,你有啥办法?便只得去逃荒乞讨。那一年天旱,赤地千里,大家都去外面逃生。可有的地主却大兴土木做新屋。我母亲怀着身孕去地主家做杂工,每天管吃一餐饭。但她把自己吃的大都拿回来分给孩子们吃了,一家人都捱着饿过日子。那一天,母亲饿得实在不行,看见路上有人挑着一担担白花花的地主老财建屋子的石灰,她听人说是面粉,便跑前去抓起来就吃,把口舌都烧坏了。从此她口舌糜烂,吃不下东西,不久就这样活活饿死了!”卢展昌在诉苦大会上讲了几场,每次都讲得很伤心,涕泪俱流。下面的群众都很感动。有的也就自己诉起苦来了。
忆苦思甜大会开得非常成功,多数农民都受到教育。以卢展昌为代表,再组织几个老贫农,加上村团支部书记卢伟导和几个积极的青年团员,一支与卢依群辩论的基本队伍就组成了。易志良给他们每人每天在生产队加记十个工分,另外区里再给每人每天补助半斤粮食和三毛钱。
不久,卢依群和几个随行人员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乡来了。但他不受欢迎。他青年时候读书从军,家乡认识他的人已没有几个。侄儿卢博财一家人这一天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他到乡亲家里深入去访问了一些群众,也揭了揭他们煮食的锅盖。但那些看来是面黄肌瘦的人们报以他的却是吃饱了肚子的回答或是冷淡的和无可奈何的目光。村里还民主的召开了一个辩论会,用事实驳倒了“农民生活接近饿死边缘”的谬论。东桥村没有人说吃不饱,更没有因饿而浮肿的病人。卢依群没有事实根据,陷于被动的质问中。他只能摇着扇子认真地听取群众的发言,并也不时想提出一些问题。辩论会越开越剧烈,到了后来,有人愤怒地高喊;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不许卢依群污蔑统购统销!”
“农业合作化就是好!”
“--- --- --- ---”
群情激愤,辩论会最后以卢依群低头认错告终。几天以后,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卢依群在几个同行的护送下,准备秘密乘搭公共汽车离开家乡。那天早晨,汽车开出之前,却有不少青年农民和工人早在车站外面等候。他们愤怒地高呼:
“卢依群滚出都昌去!”
“打倒卢依群!”
“不许卢依群乱说乱动!”
“--- --- --- ---”
当汽车徐徐开出车站的时候,人们把写着这些口号的标语都贴到车上去。有人爬上车窗口去看看,只见这个白发老人用手臂护着耳朵,紧紧地伏在车凳子上。他的肩膀在呼声中微微的颤动。几个同行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便一边护着他,用一个大麻包袋遮住他的头身,一边向人们挥手。有人用照相机对准卢依群卡嚓一声,把他的狼狈样子摄了下来。
第七回 引蛇出山洞,刁书记慷慨陈词;
赶羊落泥沼,六君子在劫难逃。
贴着标语的汽车在滚滚灰尘中远去了。高呼口号的人们陆续散去。易志良离开队伍,他到学校去见母亲。母亲脸上已有点儿红润,两腮也丰满了一些。她比过去好看多了,显得恬美和端庄,但眼角已出现了几条皱纹,忧愁仍然挂在眉际。她在学校里主教音乐,也兼教语文。一些学生说,听她朗读课文如在听动人的诗歌朗诵,能引人入胜;她的歌声清亮,笑容甜美,能给人快乐的享受。她每天上四、五节课,工作虽然很忙,但却总是精神饱满,看得出来她的工作是胜任和愉快的。
一叶知秋。这些时间来,张书记告诉他,一场反击右派的急风暴雨般的斗争就快到来了。他开始留心最近以来的时事政治。他见到报纸上先是陆续地登载了一些突出的尖锐的反面言论,后来这些文章便逐渐减少和消失,再后来就有许多工人和农民对这些言论的痛斥和谴责。一些地方开始了群情激烈的批判。从一些报导和电影新闻上可看到,批判的场面甚是浩大,气氛紧张。联系到社会上人们对粮食和一些物资供应紧张所带来的情绪,他似乎窥视到了里面隐藏着的一种杀机。反击卢依群的斗争,正是这场厮杀的开始。他又有机会看到了上级的一些指示性文件,其中有的话使他隐隐地感到了一些担忧:“无论民主党派、大学教授、大学生,均有一部分右派分子和反动分子,在此次运动中闹得最凶的就是他们。”“要推动左中右三派人物展开争论,一定要使反动分子在公众面前扫脸出丑”。徐昌县没有大知识分子,但有几千个中小学教师。他们的队伍复杂,思想也复杂。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展,他们都必将面临一次严峻的考验。他必须在一些问题上提醒母亲的注意。
“妈妈,你最近有关心时事吗?”
“我们每周星期五晚上有两个钟头的政治学习。”
“都学些什么呢?”
“无非就是读读报纸,议论议论时事罗。”
“议论多讲些什么呢?”
“最近有‘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的,也有‘反对教条主义’的,更有‘广东农民生活接近饿死边缘’的,但谈得最多的还是粮食问题。”
“你都讲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讲。古人说,‘言多有失’,我不过问政治,我只想教好书。”
“你不过问政治,可政治会过问你的。妈,以后的政治学习你应该发表一些正面的意见,要说好话,不能唱反调。比如应该说,广大农民都有温饱,没有旧社会的逃荒和饿死人的现象;又比如说,社会党是领导人民革命事业的核心力量,只有社会党才能救中国等等。这些大道理你都知道的。”
“可我不明白,报纸又为什么要登载那么多反面意见呢?”
“这是有意让一些人把内心的不满都表露出来,然后再进行批判斗争。通俗一点地说就是‘引蛇出洞’。现在有许多大蛇都引出来了,报纸上的争论很是激烈。但他们乱说坏话,必定自吃其果要倒霉的。卢依群就是个活事例。如果有那么一天要每一个人都提意见时,你只能说好话。”
陈兰英点头笑了。她看到自己这个快二十岁的孩子已变成个大人了。孩子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正顺着时代的节奏在谱唱着自己人生的歌曲。这两三年来通过在农村的踢、打、滚、爬,提高了他的思想素质,炼就了他的工作才能。她相信孩子能走好人生的道路。看到孩子过早的成熟,她心里既高兴而又隐隐地感到担忧。
过了国庆之后,文教队伍的反右运动开始了。城区的中小学教师反右运动分为三个阶段。先是学习和发动阶段,安排在学期之中。学校老师每星期有两个晚上学习文件;第二是鸣放阶段,各人向党组织提意见,以利整改,安排在期末;最后是斗批阶段,安排在放寒假的时候。这三个阶段各做些什么,怎样进行,是运动的领导者掌握的。城区中小学老师反右运动成立一个办公室,下设中小学各一个领导小组。领导小组分管几个由各校党支部书记组成的核心组织。在各个阶段的适当时候,领导把意图和做法有分寸地向下面逐层布置,以便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最基层的工作。开始的时候,也不叫反右运动,只叫整风学习。老师们没有经过什么运动,只知道要听领导的话去做,并且对新事物往往都怀着一股热情。
政治学习的内容丰富,多是报纸上的社论或一些文件。大方向就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帮助党组织整风。那一天晚上,城镇培英小学党支书兼校长刁玉正在动员会上拿出一份文件来大家共同学习,题目是《为什么要整风》。
“几年以来,在我们党内,脱离群众和脱离实际的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有了新的滋长。因此中央认为有必要按照‘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和自我批评,在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团结’的方针,在全党重新进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反官僚主义、反宗派主义、反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提高全党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水平,改进作风,以适应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
“这次整风,是一次既严肃认真又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运动,坚决实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
“目前,中央机关以及一些地方党组织,都正在邀请各方面的非党同志举行各种座谈会,倾听他们对党的批评。实际上,这就是吸收非党同志参加整风运动的一种很好的形式,”“现在我们革命的内容找到了它的很适合的形式,就是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我们找到了这个形式,适合现在群众斗争的内容,适合现在阶级斗争的内容,适合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抓住了这个形式,今后的事情好办多了。大是大非也好,小是小非也好,革命的问题也好,建设的问题也好,都可以用这个鸣放辩论的形式去解决,而且会解决得比较快”。
读文件后,接着便是讨论。讨论很是热烈。副校长唐参才首先带头发言。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荀子说:‘是吾而当者,吾友也;非吾而当者,吾师也’。这是我国古代哲学家留下的名言,也反映了我国祖先的优良美德。我们应把它作为座右铭。今天我先表个态,我一定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积极投身到党的整风运动中去帮助党员同志,搞好工作。”
唐参才是抓教学业务的副校长,有十多年的教学经验。他抓教学在城区中很有威望,工作认真,又为人和气,故很受人尊重。但他出身地主家庭,所以不是社会党员。他是副校长。他的表态有一定的号召力。
接着是教导主任黄术光发言。他检查自己过去只重业务而轻视政治学习的错误偏向,说这是走白专道路的表现。建议非党员的教师都要更好的加强理论学习,紧跟形势。党员教师则多加强业务学习,更好的熟悉教学业务,大家做到又红又专。再接着是团支书兼数学科组长黎志甘发言。黎志甘长得鼻正口方,一表人才,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他说,这些时间来,看了报纸上的许多报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感到真是春到人间,受到极大鼓舞。青年人要站在时代的最前面。他写了一首诗在会上朗颂道:
青年人高声歌唱,
要把我们的痛苦和快乐一齐谱成曲子,
都写在纸上。
不要暗自忧伤,
不要觉得迷茫,
把心中的苦恼和悲凉都倒出来吧,
在太阳底下,它们都会变成花香。
--- --- --- ---
诗歌给发言增添了气氛,人们报以赞许声和热烈的鼓掌。全校六十多个教师差不多都说了话。最后,校长兼书记刁玉正做总结。他说:
“今天的学习,大家发言很热烈,很好。这说明老师们都能正确认识这次整风运动的意义。回去之后,大家把要鸣放的意见写成书面交上来。每个人都要写。希望大家在这次政治学习运动中都有一个良好的表现,向党交心。我代表党组织给大家表个态,秉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精神,凡是向上反映的意见或建议,我们都上呈领导;凡是向学校党组织提的意见,我们都认真研究,并且一定虚心接受批评和改正错误。”
学期结束后,大鸣大放的整风变成了反击右派的运动。由于每所学校收上来的鸣放材料都有一些典型的右派言论,说明知识分子中有一部分右派分子和反动分子,所以,必须进行深刻的批判,才能达到教育群众。各学校的鸣放工作都发动得很好,人人都能提意见或表达自己认识,太大超过了估计,超额完成了任务。领导小组根据各人写的鸣放材料,先分清哪些是香花,是善意的意见;哪些是毒草,是放臭屁。然后再分析那些毒草的阶级背景,于是第一批右派份子便定出来了。寒假一开始,中小学教师各集中在一所学校。第二天便把那些典型的材料用大字报的形式先抄写出来,奇文共观赏。黎志甘的那首名为《勇敢者》的诗贴在文化走廊的第一块板栏上,许多人争相阅读,有人唧唧称赞,说读起来朗朗成声,热情洋溢;但更多的人觉得写这首诗的人锋芒毕露,用词夸张,会招来是非,不免有点儿为他担心。开始的几天,黎志甘听到人们赞许的议论,感到有那种在台上表演听到了观众热烈掌声后那样的高兴劲儿。但他也看到了有些人似乎有点顾虑的目光,心里便又有点儿发毛。这首诗,不是他的提意见稿,只不过是运动开始时他的即兴发言,却不知为什么竟作为鸣放意见抄贴出来了。或许是领导把它用来当作一种鼓动吧,或许,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祥。想到这里,他有点儿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一个星期过后,批判《勇敢者》的大字报就铺天盖地贴出来了。
“当前,农业高级社年年丰收,城市私营工商业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形势一片大好。可是,面对这种大好形势,黎志甘却感到痛苦和忧伤,对前途感到迷茫和悲凉。请问:这是什么思想,什么立场?” 一篇署名为黄蜂针的文章说。
“黎志甘出身剥削阶级家庭。他父亲是大资本家。解放后,他的店产改造了,生意合营了。所以对现实不满,刻骨仇恨,所以感到痛苦和悲凉。我们必须充分认识他的丑恶嘴脸,批判他的资产阶级立场!”另一篇署名叫马一鞭的文章说。
“黎志甘仇视党的领导,在学校常说党员校长不熟悉教学,经常说党员校长听课提的意见不对。说刁校长不熟悉业务,是教学上的外行,这是仇视党领导教育的表现。这些言行与他的资产阶级立场是分不开的。”这一篇署名是一群革命教师。
“黎志甘经常与一些人一起不听刁校长的话,经常借业务研究为名,不参加劳动,不加强政治学习,走白专的道路,有意抗拒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我们不但要批判他的思想,还要深挖他的后台。”这一篇署名是透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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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黎志甘不敢再看了。大字报一篇比一篇激烈,一篇比一篇尖锐。他仿佛感到一支支明枪暗箭在向他射来,无数火炮在向他发起攻击。他开始感到可怕,他好象觉得一夜之间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自己的面貌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变得象一个面目全非的传染病人,有些同事已开始避离他。看到人们冷漠的眼光,他惶恐得吃饭走路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人。
果然,几天之后,他在大会上受到了群情激昂的批判。那些往日看来是温良恭谦让的同事,一下子个个都变得非常激动而无情,甚至咬牙切齿。大家都狠批深挖,把他写的一些词语上纲上线;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了。他不敢看大家,只有心怀懊悔可怜巴巴的低头挨批。两个多小时的斗批,低垂的头直把颈背都压得僵直起来了。
批判过后,刁玉正代表领导小组对他说:
“你错误性质严重,组织决定对你实施隔离反省。你要进行深刻的检查。希望你能好好的认识错误并揭发他人,立功赎罪。”
黎志甘出身于一个商人的家庭。父亲在城里开文具书籍商店,养成他从小就爱看书的习惯。书籍给他带来知识,也使他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觉得生活在生机勃勃的社会里,就好象置身于汹涌澎湃的时代的激流中一样,波涛滚滚,每个人都在这激流中前进。所以,他追求进步,崇尚奉献,一上初中他就加入了少先队,后来又由少先队组织保送入团,最近还写了入党志愿书。他在学校里工作肯干,但热衷于表现自己,好出风头。他的诗歌就是这种满腔热情的表现。原以为言者无罪,用满腔的热忱投入到鸣放的热潮中去,是响应领导号召的进步表现,没想到这里面却藏着玄机。原来,说的话一旦上纲上线,竟是那么的可怕!人们都说,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枝上开什么花,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语言和行动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他自悔由于没有改造好自己,所以内心深处才隐藏着这种资产阶级的情操。他痛心疾首,因此,检查起来也就在纲线上去狠批自己一番。但写了几次检查,领导都说不深刻,没有通过。真是欲哭无泪,他懊悔地躺倒在床上,只觉得头脑发麻,肠干肚燥,再也呕不出什么话来了。
“黎志甘起来,没有写好检查不准休息!”工作组派来的人把他从床上扯了起来。
夜,静静的。北风在窗外刮得呼呼地响,人们都卷缩在被窝里睡着美觉。可黎志甘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工作组派人轮番监视他,一定要他写出深刻的检查。检查拿不出来,躺在床上就得起来。几天来的高度紧张和疲劳,使他感到头昏脑涨,眼睛发涩,耳朵鸣响。他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
第四天拂晓,刁玉正来作了指示。他指出:
“你的错误离不开思想根源和客观环境,你有白专的温床,所以才对抗党的领导。你不止一个人。你要立功赎罪,也要帮助他人改正错误,要砸烂这个温床。”
于是,第四天早上,一份通得过的检查终于出来了。下午,徐昌县城区小学的大鸣大放栏上贴出了一张爆炸性的大字报:
《把反动的六君子组织揪出来!》
人们看见,署名为金猴的文章揭露培英小学有一个反动组织。这个组织有纲领,有行动,与党的领导对着干,抗拒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走白专的道路,叫嚣“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组织人员的名单是:副校长唐参才,教导主任黄术光,语文科组长李苑苓,数学科组长黎志甘,还有体育科组长夏伟强,音乐科组长陈兰英。
大字报像一颗重磅炸弹,震撼了人们的心灵,把小学区的反右斗争迅速推向高潮,一场十二级台风漫天盖地卷来了。
培英小学的“六君子”在劫难逃。
第八回 批判抓辫子,四典型隔离审查
检查拉关系,掌门人乘危猎色
六君子的头号人物是副校长唐参才。他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学校的教学领导。根据黎志甘交代,以他为核心的学校教学骨干都是“另类”教师。教导主任黄术光家庭成份富农,语文科组长李苑苓家庭成份是小土地出租者,体育组长夏伟强的岳父是坏分子,音乐组长陈兰英原是大资本家的老婆。这些人把持学校的教育教学主阵地,向老师灌输资产阶级白专思想,反对党员校长的领导。他们以“要把培英小学办成教学一流的学校”为纲,通过达到三个第一,即学生在区里的统考成绩第一,比赛成绩第一和教师的教学水平第一,抵制学校的政治学习,反对走又红又专的路。这三个第一的目标,使学生埋头读书,老师埋头教书,学校埋头抓教学。在这些骨干的把持下,“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多年来,只有教学业务好的才能评为先进。党员校长在教学上也没有威信。
这一天,批判唐参才的时候,一个叫肖华雄的老师率先发言。他说:
“唐参才出身地主家庭。他父亲是一方恶霸,解放后被镇压了。他怀念过去的生活,常常借物寓情。他把自己喻作一支撑船的竹篙,作了一首打油诗,说什么‘忆过去绿叶婆娑,叹今天叶少黄多。莫提起,一提起泪洒江河!’他又常常哀叹自己怀才不遇,说自己‘行迈悱悱,心中摇摇’。请问,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情操?”
“这、这些都引自古诗词,非本人所作。打油诗是有一次大家猜谜语的时候我出的题,没有什么用意的;‘行迈悱悱’一句话是、是那一次城镇学区叫我主持教学观摩会,我是日夜都在考虑怎样才能搞好,因此哼了出来,是我用词不当。”唐参才有点儿结巴地说,额上冒出了汗珠。
“唐参才,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成立六君子组织?”一个叫吴中生的老师跳上台去,用手指着他的脑门大声喝问。
“我没有成立什么组织啊!”唐参才低着头道。
“黎志甘你出来揭发他!”这吴中生是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也是领导骨干,说话有一定的威势。
“唐参才有一次曾对我说,我们教学组的六个骨干就是六君子。他还说‘君子者,人格高尚的人也’。他叫我们要精通教学业务,鼓吹‘箪食瓢饮也不改其乐’的颜回精神,做孔孟的孝子贤孙。”黎志甘站在台上耷拉着脑袋说。他心有余悸,所以说的话不象其他人那样神气和激昂。但也算是勇敢的反戈一击,立功赎罪。
“唐参才赶快坦白!”下面有几个人大声喊道。
“我是说过我们教学组的六个人是六君子的话,也叫大家要精通教学业务,但没有成立六君子的组织。”唐参才承认道。
“你们教学组的六个人是‘六君子’,那么我们和广大教师是什么?难道是伪君子?”吴中生捉住了话尾,立即打蛇随棍上,愤怒地斥问。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之所以叫我们六个人是六君子,完全是有点儿戏谑的意思,没有想到会演绎成这样的!”
“唐参才经常借古讽今,含沙射影,今天你休想避重就轻,蒙混过关!”吴中生道。
“让我解析一下:中医汤头歌诀有一首叫‘陈夏六君子’的,由参、术、苓、草、夏、陈等六味药组成。这唐参才的‘参’就是中药党参的参,黄术光的‘术’就是白术的术,李苑苓的‘苓’就是茯苓的苓;还有,黎志甘有一个甘草的‘甘’,夏伟强有一个半夏的‘夏’,陈兰英有一个陈皮的陈。这完全是一种文字游戏,是牵强的巧合!”唐参才在群众的呼声中战战兢兢地说。
“嘿——!”立即,台下响起了一片笑声。吴中生见严肃的批判会一下子松施了下来,立即振臂高呼:
“不许唐参才狡辩!”
“唐参才必须彻底交代!”
“唐参才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 --- --- ---”
群众也跟着呼喊起来,接着便又有几个人上台去批判。有的批判他资产阶级作风严重,头发和皮鞋经常搽油打腊;有的说他骄傲自大,目无党员领导,教学上自己说了算;还有的说他宣扬腐朽没落的封建主义思想等等。唐参才都唯唯接受。批判之后,唐参才和黎志甘一起,由工作组派人监视着,住在同一个课室里,隔离审查写检讨。
跟着不久,黄术光也被拉下来了。他最大的罪状是说农民吃不饱,同情大右派卢依群,攻击统购统销政策;再接着,李苑苓也被隔离审查了。她曾经为她的被划为小土地出租者的寡母鸣不平,对土改政策不满。培英小学整风运动开始近十天来,第一、二批受批判的教师就抓到了四个典型,有力地促进了运动的全面开展,群众的斗争情绪十分高涨。这不能不说是城区小教战线反击右派斗争的一个巨大的胜利。
但接着培英小学第三批的名单就难定了。虽然吴中生检举夏伟强的岳父是坏分子,但夏伟强的家庭成分却是贫农,老婆还是生产队长。这夏伟强生得五大三粗,虎臂猿腰,是篮球场上的后卫健将,为人直爽,平时看不出与唐参才有多大关系,肯定不是什么“六君子”的货色,强加上去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况且,夏伟强是体育教师,人们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来就少动笔,在鸣放中一个屁也没放,故书记刁玉正在他身上找不到庇漏。他便把矛头转向陈兰英。
但是,细看陈兰英的鸣放材料,她写的或回答学校领导组提出的几个思考问题的意见都是正确的。什么合作化是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啦,统购统销能防止粮食投机倒把,稳定物价啦,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是消灭剥削阶级和剥削制度的根本措施啦,等等。她平时沉静寡语,对人和气,除了弹琴唱歌外,在老师中不轻意随便说话,但对学生却是笑口常开。况且,她又已经背叛地主家庭,改嫁给贫农。她像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蝴蝶虫蛹,在她编织的茧网上找不到突破口。
然而,这美丽的蝴蝶早就让刁玉正垂涎三尺了。刁玉正虽是撑船出身,但为人精灵。小时侯,他在当私塾先生的堂叔那儿坐过半年板凳,后来就去漂江拉纤了。解放后,学校缺乏教师,师范学校扩招,他三十三岁报小了五岁年龄,幸运读上了初师,毕业后就到小学去教书。由于入学时年纪比所有同学都大,做事比较成熟,所以在学校就当了学生会主席;又由于出身是撑船工人,所以入团入党都很是顺利。他分到农村一所小学教书,两年后便当上了校长,城区管文教的廖书记是他的一个姑表兄弟,不久他便调到城区。培英小学党员少,他便当上了校长兼书记。正是春风得意,仕途是很顺利的。
刁玉正有一个外号叫钢条。别看他生得瘦骨嶙嶙,身无半斤油,面无四两肉,体重不超过九十斤,但他却能挑一百几十斤的担子来回走几里路也面不改色。学校老师到农村支援秋收劳动时,他能踏着大谷垛上的木板,把满满的一担担稻谷挑到谷垛顶上去,使许多青年农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背劲,更是无人可及,二百多斤的满麻包谷子,两个壮汉抬起来往他肩膀上一搭,他背着竟能咚咚咚的上楼梯。出身的贫苦锻炼了他的过人的体力,在教师中,担、抬、扛、拉、背永远是他的强项和骄傲。钢条由此而得名;还有一点人所不及的是他虽然年不过四十,却已经娶过三个老婆。第一个老婆是童养媳,同房不到两年就不明原因的死了;第二个老婆结婚不到三年又离了。这第三个老婆是他在农村教书时的厨房煮饭工友,曾经两次嫁过人,生得丰满肥大。据说这个老婆的父亲是专门捉蛇捉青蛙的。她见瘦校长工作辛苦,便经常煲青蛙粥给他宵夜。后来,瘦校长吃完宵夜后便和她煲到一个被窝里去了。不过,瘦校长虽然人瘦,瘦人多火,那话儿却比平常人还钢,两人情投意合,便很快就去区里登记结婚。只是时间长了,刁玉正便觉得后悔。他觉得这肥婆虽然能解邪火,却没有一点儿情趣。她的腰身和屁股一般的粗大,没有一点儿曲线,像石板那样两手抱不动它;两个奶子又大又瘪,就像两个水袋似的,没有一点儿弹性;嘴巴又大又厚,翘起来最少能挂上三斤猪肉,没有一点儿温柔。渐渐的,他便很少回家去睡觉了,倒是那肥婆儿隔三差五的要到学校里来。刁玉正调到城里教书后,他见城里的女人个个都比自己的老婆漂亮,就更是心猿意马。他的眼睛成天骨碌碌跟着女人们转。而这些女人中,他觉得陈兰英可谓是最美口可餐的了。
陈兰英虽是人到中年,却仍十分艳丽。她肤色洁白,面容俊美,一对晶莹透亮的眼睛总是流露着楚楚动人的天然笑意,那杨梅般红嫩的嘴笑起来露出雪白而又整齐的玉齿。特别勾人眼魂的是那曲线柔美的身材,凹凸分明,常令刁玉正想入非非,他有时望着望着竟会忘乎所以,听课不知听她在讲什么,开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但这端庄而自然的美犹如天鹅般的高贵。天鹅总是在天上飞,高不可及。她对他的忘情似乎不屑一顾,对他总是敬而远之。所以,这天鹅肉吃不到,只有想着吃,他能吃的只能是皮厚肉粗的懒蛤蟆。然而,越是吃不到的东西越想吃,他只能常常把这懒蛤蟆也当作白天鹅来解馋,这倒常令肥婆儿感到高兴不已。现在,没想到天假人愿,吹起了反击右派的强台风。这强台风一吹,天鹅也就会被刮落地来哩!他得抓好这个机会,即使吃不到天鹅肉也要闻闻她的香味。
这一天吃晚饭之后,他找她谈话:
“陈老师,你有没有参加六君子组织?”他满脸严肃地说。
“没有。”陈兰英认真地回答。
“根据群众检举揭发,你们六君子在一起秘密开会,排斥党的领导,搞独立王国。难道没有这回事吗?”他拿出了群众检举的牌子。
“我是个教师,认真教书是我的职责。唐校长的什么君子是他说的,与我无关啊!”陈兰英委屈地说,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你是唐参才介绍进入教师队伍来的,自然和唐参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要做好检查。明天晚上交给我。”
刁玉正不容置辩的说完话就走了。陈兰英心里如灌了铅一般,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宿舍。这些天来,批判会的斗争情景历历在目。当领导把矛头指向谁的时候,跟着就有许多群众起来批判揭发谁,许多无中生有的说话一经上纲上线就会变成罪行。被人叫做“臭知识分子”的许多人都担心自己屁股不干净,他们宁可一齐指着别人的裤子说别人赃,也好过有人在自己的身上找瘕疵;也有人找机会表现自己,想捞点儿油水的,便要发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所以,每一场批判会都是那么激烈,那么震撼人心。钢条校长要树立威信,就必须找到几块垫脚石,谁当他的垫脚石都得倒霉。她感到了厄运就快降临,就像站在深渊上面那样的恐怖。
第二天下午,陈兰英就把检查提早交上去了。她写了一个晚上,上午又作了修改。内容主要是回忆唐校长作过哪些工作指示,也虚心检查自己不重视政治学习,思想跟不上形势;还深刻检查劳动观念不强,有知识分子的娇气等等。语气极为婉转,态度十分虔诚。检查交上去后,她觉得心都吊到喉咙上去了。
昨晚一夜没睡,她感到头昏脑涨。吃完晚饭后,便宽衣躺到床上去睡着了。迷糊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荆棘丛中,漫山遍野的大火正向着她烧来。她拔腿就跑,可是却被蘖枝绊住了裙子,急得大叫救命。醒来一身大汗,心脏卜卜的乱跳不停。
窗外,满天星光闪烁。城里却正华灯初上,街道上仍人来人往。陈兰英披衣起床,站在窗前向外凝望。她感叹人生像苍穹那样深奥莫测,又感叹自己不能像路上行人那样活得自由自在。这几年来,总是有一条无形的绳在捆绑着她。她祈求幸福,但这世界却充满了仇恨;她希望平安,可这世界却充满着斗争。这些年来,丈夫、家庭、亲人都在仇恨和斗争中如落花流水,现在自己却又在一步步的陷入深渊。这世界是多么残酷啊!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开门一看,钢条校长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一份稿子,有点面带笑容那样的走了进来。
“陈老师,你这份检查我看过了。写得不深刻!”刁玉正在房里唯有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陈兰英没想到校长会踏进房里来的。来者不善,她预感到这检查的严重性了,不觉紧张起来。她眼睛望着这个皮笑肉不笑的校长,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吧,这一份检查避重就轻!”校长拿着检查稿子指指点点道。“你看,这些写唐参才如何抓教学的,都不应该写,简直是歌功颂德!唐参才阶级本质反动,你应该揭露他的反动言行。”
“我政治水平低,真想不出怎样写。”陈兰英道。
“这次运动就是要提高你的政治觉悟。你要紧跟形势,站到无产阶级这一边来!”刁校长声音越说越大,样子越说越严厉。他把稿子退回给陈兰英。
看着眼前这只天鹅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体味到了居高临下的快乐,感到了胜利者的愉悦。陈兰英木然地站在一边,她翻看稿子,那笑咪咪的眼睛变得十分宁静。灯光下,那沉静的脸庞像一朵娇艳的莲花,半披着花外衣的曲线更加柔美。钢条校长看着看着,怦然心动。他不觉站了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参才是唐参才,你是你,受蒙蔽者无罪嘛!你的检查稿子只要删去几点 ,再补充几点,我看就能过得去。”他的声调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去。
陈兰英拿起笔来坐到写字台前去,她拧亮台灯,摊开了稿子,根据校长的指点,删除了几段文字,又在后面补充几点人们在批判大会上说过的意见。
夜,静静的。小屋里只有两人。刁玉正看着这整洁清静的房子,望着这漂亮动人的女人,心里感到甜滋滋的。他想,这里要是自己的家该有多好啊!他借帮助修改为名,站在陈兰英旁边,眼睛却贪婪的看着她那穿着内衣的雪白柔嫩的肉体。当陈兰英把稿子改好站起来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他把她紧紧的抱住,并顺势把她压倒在床上。
陈兰英惊得拼命挣扎。钢条校长却把她死死地压在下面。
“小娘子,我不搞你的材料了。你把我想死啦!”他颤抖着声音说道。
陈兰英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她想呼唤,可是呼喊不出声来;她想挣扎,却又没有一点儿力气,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你嫁给我吧。我出身好,是党员校长,我掌握着政策,我会保护你的。”
刁玉正爬在她的身上,一边梦呓般的说着话,一边把鬼爪一般的瘦手伸进她的内衣里。他摸捏着她那高耸的乳峰和白玉一般的身体,那两片竹板般的薄唇在她脸上身上到处乱啃乱咬。
突然,啊呀一声,刁玉正左手护着耳朵滚下床来。陈兰英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亡命似的向外飞奔而去。
一辆吉普车飞驰而来,司机忽见有人横过马路,急忙刹车。随着引擎吱的一声怪叫,一个女人在前面倒下去了。
刁玉正手护着被咬破的耳朵匆忙逃离。
天上没有月亮,校园里也没有路灯。一条黑影从校园后门的平房里溜出来消失在冬日的暗夜中。
北风呼呼地吼叫着,校园仍是静悄悄的。
第九回 君子逑淑女,穷男儿忍痛割爱
危难遇知己,弱女人受伤避灾
第二天上午,城区全体小学教师按照昨日的工作安排,参加对城镇第二小学的一个教师的批判大会。工作组派人来到集中的地点通知学校,批准陈兰英老师因病请假。
城镇第二小学受批判的这个教师姓余,名韦达,高师毕业生,中等身材,国字型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许多老师都认得他,因为他经常给年青教师们上公开课,并且,为人有一种傲气,看人总是半闭着眼睛,不轻易接受人家的意见。但他被工作组叫到台上去的时候,却一样是垂头丧气的。
只见有人上台问他道:
“余韦达你今年几岁?”
“二十五。”
“你的家庭出身是什么?”
“地主。”
“你有什么屁大本事?”
“我是普通教师。”
“那你为什么想当国家主席?”那人严厉地喝问。
“我没有这样想过,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余韦达低声说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年满三十五岁的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可以被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可是,你提意见时公然说应取消三十五岁的年龄限制。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年龄不是能力的象征,三十五岁这个概念不很科学。”
“那是不是应改为二十五岁才科学?”
“这要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议。”
“你竟敢攻击宪法!你连起名都叫‘余伟大’,真是狂妄自大。你就是想当国家主席!”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建议。”余韦达急着争辩。
“余韦达要坦白交代!”下面立即响起了呼喊声。
“不准余韦达狡辩!”
“--- --- --- ---”
台下有几个人叫着、跳着,激动地举手高喊,于是便有一些双目呆滞的人跟着抬一抬手同声呼应,但更多的人却面色铁青的默默地静观着。培英小学校长刁玉正的耳朵贴着膏布棉花。他没有象过去那样神气活现的的总是坐在会场的前排,也没有举手呼喊,而是耷拉着脑袋躲在会场的一角。有人问他这耳朵怎么啦,他摸着一边脑袋说,他在昨天晚上不小心走路,耳朵给电线杆子碰伤了。上午的会议还没有结束,他就离开了会场。人们看见,他被一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叫出去了。
下午的会议刁玉正缺席。工作组长突然来到学校小组讨论的地方宣布一个通知。通知说,因工作的需要,现决定撤消刁玉正的培英小学校长兼书记职务,学校领导工作暂由吴中生主持。
人们对这个突然的事件感到惊讶和奇怪,但却又不敢妄自猜测。有老师说早上起来见到陈兰英房门前有斑斑的血迹,又有老师说家属见到了几个公安员上午在陈兰英房里勘查现场和摄影。人们再联系这钢条校长的耳朵,把这些事情串起来,这件事也就多少能估摸一些端的了。许多老师把吊着的心半放了下来,脸上有些微微能看到的心照不宣的笑容。似乎这强台风转了一个弯,离开人们远去了。他们宽松的舒了一口气。
吴中生似乎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因。他一下子被提到学校的领导位置上,表现得既高兴又冷静。他与工作组长交换了一下意见后便布署了下一步工作,并提拔肖华雄任学校领导小组副组长。教师整风反右运动经过近半个月来的深入揭批,已把一批隐藏在教师队伍中的资产阶级右派份子揭发出来了。有的学校多一点,有的学校少一些。但总的来说,这些右派分子只占了教师总数的百分五。运动更重大的意义在于教育广大群众。半个月之后,运动进入了全面深入的联系实际、学习提高阶段。人人都要联系自己的思想,紧跟形势,端正认识,写好总结。
没有人通知陈兰英写总结。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吉普车幸得及时刹车,但还是碰到了她的臀部。那时,她立即被吓得昏了过去,一只手也擦伤了。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医院。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焦急地在凝视着自己,他的两只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一只手。见她醒过来了,便俯下身来,小声而又激动地说道;
“兰英,好危险啊!你差点儿就被车压在下面了。”
陈兰英睁大着眼睛,她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她想挣扎着起来看看,可是臀部和大腿却像断裂那样的疼痛。
“别起来,你好好地躺着。我去叫医生来。”
“张滔,你怎么在这里?”陈兰英拉住他的手问道。
原来,昨天晚上,张滔等区委书记在地区开完三级干部会后,几个人坐县委的吉普车顺路回城里来。他的家住在城北,当几个人都下了车后,司机便载着他往北门驶去,不想刚转了一个弯,就差点儿撞倒了从学校后门飞奔出来的陈兰英。张滔和司机一时都吓呆了。他们立即把她送到医院去。
陈兰英的伤势不很厉害,但臀骨伤着,不能走路。张滔询问了详细情况,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立刻把情况向老朋友李敬清反映。李敬清是文教线整风运动办公室主任。第二天一早他便把这件事上报公安局调查落实。公安员来到现场取证,只见陈兰英房里,从床上到门口都有点点血迹。这是刁玉正耳朵被咬破后留下来的证据。再看看钢条校长的受伤耳朵,事情便很容易下结论。钢条校长刁玉正被拘留了。但为了不至影响学校的整风运动,并保护受害人的声誉,这件事暂时对外保密。陈兰英被批准在医院治伤。
张滔和她都没有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儿子和父母家里,所以,他们现在都不知道她受伤住院。白天,当张滔赶回去上班以后,病房里没有其它人,显得格外的清静。但张滔那深切关怀的眼神却占据着她的心灵,使她不能平静。危难中遇到知己,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想他,可是,却又一直在躲避着他。他的热情能像浓酒一样使人心醉,他的眼睛像炽热的太阳那样能使她冰冷的心熔化。她害怕她会被那爱河情海重新淹没。这爱河情海会给他带来烦恼和灾难。但事实上,她躲不了他。这些年来,他总是在寻找她并且关心着她。见到了他,她心中就能感到一丝的温暖和抚慰,但更多的却是惶懔。那隐藏多年的爱河的地下暗流已从深岩里渗泄出来了,它能永远流淌下去吗?她想,命运就是那样的捉弄人,如果时间倒流二十年,她没有听父亲的话嫁给周树和的话,也许她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楚了。她和张滔至今都会仍是幸福的一对伴侣。
回忆把她带到了二十年前的过去:
那时侯,山城徐昌县只有一所中学。中学里读书的女生不多,每个班就只有那么二、三个。她和张滔、周树和都是同校同学。张滔为人热情奔放,周树和为人老成持重;张滔常热心社会活动,周树和却性格内向,喜欢读书;张滔家住农村,父亲在城里打工,靠借祖偿供他读上高中,家庭清贫;周树和却是大老板的公子哥儿,出手大方。两个人是朋友,两个人都爱着陈兰英。然而陈兰英的心里,却似乎更多地倾向张滔。因为跟张滔在一起时,她感到多一点快乐。童贞的感情是圣洁的。两个男同学之间没有嫉妒和仇视,他们三人之间似乎谁也少不了谁。
中学毕业之后,周树和在高等工业学校继续求学,张滔却迫于生计,到乡下去教书。陈兰英则闲居在家里。后来,张滔也为她找到了教书的工作,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增多了,感情便一天天的加深起来。田野上,小河边,丛林里都有他们相伴的足迹。校园里,大树下,花丛中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出双入对,人们都报于羡慕的眼光。张滔伴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一天夜晚,她抵挡不了张滔那烈火般的豪情,他们偷吃了禁果。
但是,不久陈兰英却突然不来上课了。校长被告知,说是陈兰英要准备结婚了。张滔急忙跑回城里去看个究竟。原来,县城富商周伯年要给儿子周树和娶媳妇,周树和非陈兰英不娶。于是,陈兰英的父亲——徐昌县财政局的一个小职员与周伯年喜结亲家。陈兰英被父亲叫回来,说是已经看好了日子,准备在半个月内便要做新娘。
张滔想办法约见了陈兰英。见到了他,她哭了,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她告诉他,父亲已经把她许给了周家,再过十多天就要结婚了。她不能不听父亲的话。他劝张滔不要把她放在心上,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要继续下去了。
“张滔,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她说。
“不,我不相信命运。这都是人为的。我们为什么不能结婚呢?”张滔激动地道。
“可是,父亲已经受了周家的聘礼。两家一定亲,我就成了周家的人了!”
“我现在就可以向你父亲求亲,要你嫁给我!”张滔哽咽着说。
“没用的。你走在人家的后面,父亲怎么可以改变主意去答应你呢?”
“那么,我们一齐走吧。走了,他们就没办法。”
“不。我这一走,父母怎么办?我还有弟妹,我怎能做不孝女啊!”
张滔呆了!他像被人从温暖的小屋里突然推到了冰天雪地之中,彻骨的冰冷使他几乎麻木了。他后悔为什么不走先一步,叫家里来向她父亲提亲。可是,家里清贫如洗,拿什么去求亲呢?美好的憧憬不同于美好的现实,他配不上她!几年来他像是生活在梦里。这梦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痛苦极了!
但他最后还是祝贺了他们的新婚。毕竟周树和还是他要好的同学,况且自己家境贫寒,为自己心爱的人着想,只能忍痛割爱。结婚那天,金朋酒家宾朋满座,杯盏交错。许多要好的同学和朋友都来了,张滔表现得意外的热情和冷静。他站在酒店门口跟周树和他们一起迎宾,他帮他们招待客人并安排他们入座就席。婚宴开始了,他点燃了足有三丈多高的炮仗。后来,他与大家一起频频举酒,直饮到酩酊大醉!
但他回去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他的心就好象被挖去了那样!
从此,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了。一年后,听说他在乡下的一所学校里与几个教师在一起秘密参加革命活动,搞抗日救亡工作,被人告密,几个教师都被县政府派去的警察逮捕了。后来,几经周折,周树和通过父亲的关系才把他保释出来。
此后便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但她一直在思念着他。两年前,他从部队转业回来时,他找到了她,并且经常来探望她。
--- --- --- ---
“妈妈!”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沉思。易志良左手拎着一网袋苹果,右手提着一个瓦盅,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
“孩子!”她连忙想坐起来。
“你就先别动吧。”儿子放下东西,把母亲扶了起来。
儿子告诉她,是张书记叫他来的,瓦盅里的乌鸡煮酒也是张书记叫带来的。现在农村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张书记回来后正忙着开会。
“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车子撞倒的?”儿子对事情还不清楚。
“是我自己不小心横过马路,幸好是张书记坐的车子。”母亲说。
儿子深情地凝视着母亲。他了解母亲的处境,同情母亲的苦衷。这些年来,母亲饱受沧桑,历经磨难,但他却无法使母亲幸福。母亲本是百花丛中的一支娇艳的花朵。当花园被废,荒草芊芊的时候,这些花朵就被摧残得不复存在。但他希望能减少母亲的一些苦楚。母亲慌忙横过马路,肯定是事出有因的,并且可能与运动有关。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担心起来。但听张书记说,城区中小学整风办公室已批准母亲请假养伤,这样或许又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听说学校的整风反右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你就安心养伤吧。张书记说已帮你请假。”他安慰母亲说。
“你代我感谢他。你们都很忙,以后就不用来看我了。一点儿轻伤没事,我会料理好自己的。”母亲显得很轻松地说道。
“听人说,‘伤筋痛骨一百天’,不能轻易!”儿子显得很不放心,他扶着母亲吃了一些鸡酒,又与医生说了些话,然后才匆匆离开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似乎看到了张滔的影子,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
十天以后,陈兰英回到学校时,整风反右运动已接近尾声,大家集中在大礼堂里听总结报告。
报告先谈国内和国际形势。国内完成了党对农业和工商业及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工农业生产突飞猛进;国际上,社会主义阵营空前团结,美国正处在困难地位。东风压倒西风,形势一片大好。报告接着说,这次运动是教师队伍中思想战线上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你死我活的斗争。经过大鸣大放大批判,徐昌县城区小学抓出了一些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右派份子。这些人头脑发胀,极为嚣张。他们配合社会上的右派分子,在“帮助社会党整风”的幌子下,恶毒向党进攻。他们攻击社会主义各项政策法令,污蔑党的领导,妄图拉着历史倒退,使得中国天空上黑云乱翻。广大人民是决不许可他们得逞的。我们必须打败他们的猖狂进攻。报告总结说,整风反右运动是一场伟大的政治斗争和思想斗争。这场斗争锻炼了人才,教育了群众,孤立了反动派,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会议结束时,全部右派分子上台亮相,然后被押送去劳动改造。培英小学是城镇的中心小学,在小教队伍中有些名气的教师较多,右派分子也就相对多了一些。其中,唐参才原是副校长,思想反动,被划为极右份子;教导主任黄术光和语文科组长李苑苓、数学科组长黎志甘走业务第一的白专道路,并且对现实不满,被划为一般右派份子。城区十所小学共有近四百个教师,上台亮相的共有二十人,刚好占教师总数的百分之五,其中,培英小学却占了五分之一。这不能不算是钢条校长的一个功劳。然而,这钢条校长却因思想腐朽,作风恶劣,在运动期间利用职权耍流氓,被免去职务和开除党籍,性质属破坏运动。整风运动结束后,当这些右派分子被安排到农场或水库工地去劳动改造时,他被正式逮捕劳教。
反右斗争涌现了一批积极分子,锻炼了一批人才。他们成为各学校的领导骨干。培英小学吴中生被提拔当党支书兼任校长。肖华雄担任教导主任。其它领导成员和科组长也都换上了新生力量。
陈兰英躲过了一场灾难!
才过不久,没想到另一个灾难却无声地向她袭来。
(联系电话:13709660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