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飘全集 - (十)天意为哪般
就那样真切地看到他的恐惧。初夏,他就坐在病床上,盖着棉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捉住他的两只瘦瘦的手臂,冲他喊,你坚持住啊,你!他无力地抬起眼,看着我说,我控制不了了,洋洋,我知道我不行了。我泪流满面,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就那样随着他的话倏地一下从我身体里飞走了。我知道,那是希望。
参加完他的葬礼,主任把我拉到一旁,说,洋洋,记得那次聚会吧,我他妈就说邪门了吧。
那次聚会是在一个同事的家里,为了她荣升团支部书记。
有个同事大概是有什么不满吧,借着酒劲,突然抓起桌上的两只碗,啪地摔在地板上。摔得我心惊肉跳。一只粉碎,一只摔成两半。当时主任就说,凶兆啊,凶兆。只怕是会牵连到主人家。(风俗里只有丧事时才能摔的,平日里不小心打破碗是另一回事,老人们会说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取意碎碎)。那只碎碗在他身后,两半的碗在我旁边。
我住完院回来上班,他是科门诊部里唯一到我办公室里来问我好的人。在此之前,我们并不太近。他忙着他的老婆孩子,我忙着我的出国考试。见了面笑一笑,问声好而已。
那时他的白血病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各项检查基本上正常了。他给了我他自己一直在坚持服用的草药方子,还有各种注意事项——我那时被怀疑是血液系统出了毛病,但不知确切的原因。医生们当然希望我能坚持查下去,但我放弃了。只是想最后的日子里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想消耗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给我的方子我一直夹在日记本里,没有用。我早已拒绝了所有的药物。
渐渐地才知道了一些他的事。
因为娶的是一个年龄大他好几岁的女孩子,又没有正式的工作,父母一气之下和他断了来往,儿子的出世也没能改变他们的态度。
他说,错了啊,就算再难再苦,也不应该喝那样多的酒去糟蹋自己的身体。他原来是足球队里的前锋。
周末他的几个朋友喊他出去聚聚。他来问我意见。我让他千万别碰酒,再就是一定要注意饮食的卫生,最好不要在外面吃。他说他也就只是想出去和他们坐一坐。我想他也应该出去散散心吧。他说,对了,差一点忘了,递给我一张代休票,说是科里开错了名字,把他的加班休假写成了我的名字,就给我休得了。
周一上班,他们告诉我他住院了。左小腿被虫咬,感染了。
我去血液科看他,他默然地靠在病床上打点滴。整个左腿肿得老高。劝他转院,他只是摇头。
周六一早他就到医院就诊,但血液科说病床已满,让他星期一再来。他就到本科住院部,值班医生说怕治疗跟不上耽误了病情,还是专科的好。他一气之下就回了家。
我想,如果我让他不要出去散心,如果血液科仍有病床,如果他没有生气回家而是静下心来好好看病,也许他现在就和我一样,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科里倡议再给他的孤儿寡妻捐一次款,正值公司里提出给灾区捐款。团支部书记给我看两个捐款的资料,看着巨大的差异,我说还是公司的号召力大,她说我觉得好没有劲啊,你要是能走还是走吧,这里真的没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