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支离破碎的青春全集 - 二十三
28
春节过后,省城的天气开始渐渐的好转。我到了省城在租房里度过了几天,等到那个地下印刷厂开工的时候再去印了一百本书,打算卖个好价钱好尽快离开村子。
我去印刷厂里的时候没见老抽,也没有过问那里的人什么。我想老抽可能等开学才会来,或者从此根本不会再来了。
29
我像过年之前一样,背了一袋子书去了天桥。这次我遇见了那年冬天里给我算命的师傅。师傅低着头依然拿着鸡毛在一个又一个来算命的人的手里不停的比画着,口中念念有辞。和当初帮我算命的时候一样。
我坐在师傅的旁边,很久都没有人来买书,师傅的客人却来得不少。我想,春节过后省城里的人都出来祈求运途了。等到师傅没有客人的时候,我对师傅说:“师傅你的生意真好。”
师傅俨然已经认不出我,抬起头托托胡子说:“这不能说是生意,我为大家指明一条路,大家愿意偿给我饭钱就是。”
我说:“师傅你还认得我不?”
师傅昂着脖子抖抖脑袋说:“不认得了……你在做什么。”
我说:“我在卖书。”
师傅说:“今天第一次来吧,怎么前段日子没见你。”
我说:“去年冬天来过,但都没有遇见你。”
师傅说:“去年那是年末,大家都等着下一年带来好运,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很少人会来问我的,年初就不一样了,大家都盼着掌握自己新一年里的命途。”
我说:“怪不得那时候没见你来。”
师傅说:“现在卖书不好卖,年轻人都在玩新春,谁会看书呢。等到开学了好卖。”
我说:“应该是,今天都没人来买过我的书。”
嘿嘿。师傅没有再说什么。
我坐在天桥上,北风依然很大,时常掀起我的长发。我想起那年冬天里师傅对我说过的话。我原本想问师傅些什么。我看看师傅,发现他正在数着一扎皱巴巴的钱币。然后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挨在天桥的围栏上渐渐入睡。我在朦胧中听见师傅给人算命说话的声音,我半开着眼睛看见一对大约四五十岁的妇女正坐在师傅的面前,满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听见师傅问其中的一个妇女说:“贵人是因什么事而来?”
那人说:“我的丈夫前段时候出了车祸,想求见高师你帮论查一下看看我们在过往的日子里有没有什么过错的地方。”
师傅一本正经的说:“贵人丈夫今年几岁?”
那人说:“四十八。”
师傅说:“贵人有没有他的年生。”
那人侧脸问她的同伴说:“什么叫年生?”
她的同伴说:“年生就是出生年月日。”
那人转脸回来对师傅说:“有有有。”说着颤着手从包里搜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师傅双手捧着小纸条在手里细细端详许久对那人说:“贵人你的呢?”
那人说:“我的什么?”
师傅说:“年生。”
那人连忙从包里取出一本户口簿提给师傅。师傅接过户口簿说,户口簿好,你们夫妇两人的年生都在上面。
那人说:“可是户口簿上写的我的丈夫的年生是不真实的,纸条写的才是真的。”
师傅说:“那贵人你的真实吧。”
那人说:“我的真实。”
师傅说:“一定要提供两人的真实年生,才可以逆时光论查出你们过去做了些什么事情,古书里说‘温故而知新’,这样才能做到向过去做错的赎罪,拓开未来美好的运途。”那人听了满脸紧张兹兹的样子,担心师傅果真查出过去自己和丈夫所做过的一切事情。
师傅手里同时捧着小纸条和户口簿左右论证。尔后从布袋里搬出一本厚厚的纸质发黄张页脱落的年存古书作反复思索状。那人坐在师傅面前脸红耳赤,好像感觉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被众人围观一样。忐忑的等了许久终于见师傅开口说话。师傅脱下眼镜说:“你们命中相克甚为严重。”
那人侧耳倾听。师傅接着说:“贵人本命属水,且名曰天上水,而你的丈夫却偏偏命中属火,又曰山头火;古人皆曰‘水火互不相容也’。”
那人问师傅说:“相克是怎么回事?”
师傅放下书本指手画脚口中念念有辞说:“所谓天上水即为上天安排降落人间的雨水,来之九霄云外,取之不尽,实为长源之水也;然而山头火呢,乃为人间凡俗之火,势单力薄,趋之欲灭。”那人听了师傅的话感觉好像看见满天乌云密布,倾盆大雨,而她的丈夫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佝偻着身子满脸无奈呆若木鸡的望着天空可怜兹兹的场景。连忙问师傅:“那我有什么办法不克我的丈夫吗?”
师傅托托胡子说:“办法是有,可是得奔波辗转一段日子哦,你愿意吗?”
那人说:“愿意,我愿意,师傅您说。”
师傅说:“贵人命硬,克倒自己的丈夫,这些均与你的本命和名字有关,为了达到抑制你命中的锐气,还你丈夫以松容,你得寻找一位得道高就的仙姑赎回你的罪名,另取一个小名。”
那人说:“师傅,那我应该到哪里去寻找仙姑?”
师傅说:“我介绍你去找一个修道多年,法术高深的仙人,虽然路途遥远,然而能找到她也算是你命中有贵人相助啊。”师傅从布袋里取出一块小小的布条,拿出墨笔在上面挥笔写下几个字,然后折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恭敬提给那人。那人接过师傅的小布条如得珍宝,立即双膝跪地匍匐拜谢师傅,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流着两行热泪。
那人把小布条放进包里后往师傅的铜盘里放了五十块钱,然后挽着她同伴的手离开。
那两个人走后,师傅望着铜盘里的那张五十块钱顿时容光焕发。我侧过头看了师傅一眼,师傅立即把脸转到一旁去故作平静。我当时感觉自己恨不得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五十块钱,然后冲师傅问:“凭什么你得这么多钱,老子吃午饭去咯,回来的时候给你打包,哈哈哈哈哈哈。”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挨在围栏上继续入睡。也不懂睡了多久,迷糊中我突然听到人群骚动叫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师傅火眼金睛的边扫视周围边端起铜盘往布袋里塞。我问师傅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师傅说:“城管来了。”我赶忙把我的书收起来放进袋里跟着人群走下天桥。我回头看师傅的时候,见他十分从容的背着布袋漫步在天桥上。我大声叫师傅:“师傅你快点。”师傅轻松的笑笑说:“你走吧小伙子,我是逛街的。”我听了师傅的话感觉自己有点懊恼,因为我的装备明明和师傅的差不多,师傅背的是一个布袋,我背的是一个旅行袋,但性质上我们是一样的,凭什么他就可以悠然自得假装良民呢。不同的是师傅的布袋里只有一本书,看起来很小很轻盈,我的旅行袋里装了接近三十本书,给人的印象就是俨然一副摆摊的样子。我想起了我高中一位政治老师说的一句话“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了,靠知识赚钱,单比数量是累死人的,大家不信就花十块钱去买一套越南币看看。”我想,原来我们一直以为所谓的知识经济是不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的,我们每天到店里吃饭给别人钱,那不用说都知道是物物交换。原来我错了,师傅就在经营知识经济,他打开书本向客人糊吹几句之乎者也什么的就轻松赚到五十块钱。
我不能像师傅那样装个知识分子的样子漫步在街上,因为我的旅行袋里明摆装了接近三十本书,怎么也不能说是知识经济,应该说是硬物经济没错。我努力的往前走去,走在我前面的很多人推着三轮车,还有很多人手了抓着秤杆和麻包什么的。唯独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奇怪:他左手提着一张色彩光鲜套塑料膜的大约横竖十几寸大小的画纸,右手握着一支墨笔拼命的往前跑。我想,像他那样也可以装知识分子了,但他没有装。
几天后我认识了此人,他让我叫他阿诚,我每次叫他老诚。老诚其实比我还小三岁,本地人,高中未毕业。
那天被城管驱逐之后,为了撤走方便我卖书的地方改到了天桥底下,老诚也是,而师傅依然悠然在天桥上。终于明白原来老诚那玩意是专门给人做艺术签名用的。老诚的软笔字写得很好,也留了一头比我的还要凌乱的长发,看上去俨然一个艺术家。
老诚初中时没了母亲,家里有两个妹妹,父亲是附近乡下的农民。他告诉我自己上初中时成绩很好,但自从母亲病死后就再也没有心思读书,加上家里的贫穷,他勉强上了一个学期高一就辍学了。辍学后在家里闭门造车三个月练就一笔好字就毅然出山。其实老诚的理想是做个职业赛车手。我问老诚说:“你怎么想到要干这个?”
老诚说:“你看过《极速传说》吗?”
我说:“看过了。”
老诚说:“我看了那部电影之后就开始喜欢上赛车了。”
我说:“我看了之后开始喜欢上张柏芝。”
我和老诚一起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