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支离破碎的青春全集 -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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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醒一觉起来顿时觉得眼睛里藏着一些什么琐碎的东西似的,细小却又刺激的疼痛。我每次赶夜坐在电脑面前做一些琐碎的事情的时候第二天睡醒几乎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被窝里的高温令我的整个身体都会感觉到一种灼烧的折腾,喉咙干渴得让人难受,嘴唇估计也裂了一个夜晚了。我所在的这座南方城市每年到了深春的季节经常都是这种天气,室外的气温高达二十多度,室内特别是没有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通常都会令人觉得凉瑟瑟的,每次睡了一个安稳得天长地久似的觉醒过来的时候被窝里就会高温燃烧,遍体干渴。那种感觉估计和伤风感冒后发烧差不多,时热时冷。
我依然紧闭着眼睛贪婪的斜卧在一个星期前刚买回来的软绵绵的床垫里,整个身体估计陷进去了三分之二的轮廓,四肢酸楚乏力。我用手在肚子的地方给被子捅开一个洞子,一股凉气侵了进来,我的躯体稍微得到了一点点惬意的缓解,然后继续倒头大睡。昏昏沉沉的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我想我该喝点水了,要不我的整个躯体真会龟裂开来了。我伸手摸到床头柜里去找水瓶,不小心的把眼睛张开了。蓦然有点后悔的意思,因为我的睡意还没有应允我的眼睛做出张开这一举动。不懂大家是不是,如果我还想继续赖在床上,那我是努力的去做到不让自己的眼睛张开的。
我眼睛敞开的那一瞬间一块很沉的物块跌落到我的手臂上,我用力的撑了撑估计有点臃肿的双眼,发现落在我手臂上的是一块鲜黄结硬的眼屎。我用指甲把它轻轻的沾起来看了一下,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因为我知道那是疲倦中消耗水分结出来的,而不是空气里什么肮脏的东西的凝固物。我每次睡醒过来的时候要是看到这样的东西就会觉得很踏实,因为那证明我已经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觉,而且估计睡的时间还算蛮长的。我记得很清楚,要是某次我躺在床上辗侧无眠,起床过后眼睛是干涩却又没留下任何证物的。我习惯每次睡醒的时候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我对失眠的害怕是比死亡还要严重的。
我本人认为失眠比许多东西都要可怕的,失眠对人的考验是痛不欲生的。我常常一个人躺在一个很长很黑的夜晚里鼓瞪着眼睛思考一些乱七八糟荒谬的东西。奇怪的是我的眼睛一点都不会觉得困倦,大脑越是夜深就会越清醒。至于大脑里思考着的那些东西是毫无规律可言的,同一个时间里常常会出现两个毫无渊联的场景。比如如此:我正在思考着我站在一条蜿蜒很长的河流的岸边……突然大脑里立即浮现的是我初中时候每天骑车去上学经过的那条山路上出现了一场生死悬殊的斗殴,我还会看见地上流淌着一摊一摊的血。
我在这些时候真的很想抱头痛哭一场,尽管我已经是个年龄二十三岁的男孩了。但是我想失眠对人的折磨是不会分男女老少之别的,因此男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是有足够的理由哭出来的。当然我是如此去想的,但是我还没有过一次真的哭得出来,每次想到要哭的时候自己就会变得麻木了起来。这种感觉早已习以为常。
我想人在痛哭过后是比较容易入睡的,这点从初中的物理课本上大概可以解释为消耗了体能,但我每次在思考这样的问题的时候从没想到过这么理性的排解,而是因为记忆带给我不可质疑的答案。记得很小的时候经常是一个人找不着大人就急得哭了起来了,哭过后就会昏昏讹讹的睡过去了,不管是在家里或者是在路上。大概也是因为记忆的原因,我总觉得自己从出生到二十三岁这么长的一段时光里是充满着神奇的。二十三年了,但是自己五岁那年和谁说了些什么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听说活在回忆里的人意味着大脑逐渐的走向衰老,我有时候真的感觉很害怕。但我自己是经常否定这种说法的,因为我的大脑里除了回忆还经常会对自己的未来做出过许多美好的憧憬。我会觉得自己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我把我的情况和安琳琪说过,是许久之前的了。安琳琪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表现出很关心我的样子劝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或许我得了精神分裂症。其实我自己也多次这样想过,但只是在苦思冥想的痛苦的时候想过,过后特别是和圈子里那帮子人混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淡忘。再说了,我一向是不怎么相信心理医生具备世人所誉的那种神奇的功能的,因为我觉得思想的东西是稀无飘渺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能力用自己的思想去改变别人的思想呢。所以我一直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当然,再也没有人劝说我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因为我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阴差阳错的活着的。
我拿过保温瓶,发现自己在睡前忘了把盖子拧紧。我昂起头往喉咙里罐了两大口冷水,顿时心头里一阵冰凉使我全身毛发猛然收缩了一下,打了个冷颤。我把保温瓶放进柜里又钻进被窝里去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因为确实想不出起来该做些什么事情为好,但是大脑一下子却因为两口冷水的刺激而完全清醒了过来。我张开眼睛向窗口的地方望了一下,发现屋子里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昏暗了。那种昏暗的氛围给人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闷的感觉。我努力的扭过头来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已经无法分辨得清楚了。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缕淡淡的白光渗了进来,屋子里依稀的可以看见挂钟上已经是傍晚七点三十过去了。我回想了一下,凌晨三点多开始睡的了。很久没这么长时间的睡觉了。
我懒洋洋的扒在窗台上俯望着和我隔着十九层楼的距离的大街,春风卷起街角的碎纸,汽车和行人都默然,这座城市的一切似乎都显得很遥远。西边的天空飘浮着几朵轮廓模糊的白云,在我的视线正前方隔着几座建筑的上空盘旋着几只看似迷茫失途的不知名的黑色的鸟。我蓦然的从大脑里冒出自以为叫做灵感的一些东西:这是一个只有欲望而没有希望的城市,眼沿之际是人类的飞禽走兽过后留下的废墟。尽管眼前依然一片高楼林立,但这些始终无法改变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关于欲望我总觉得是难以实现而且是使人压抑的东西,而希望是令人兴奋的东西。有生之年以来我有过不少欲望,比如说:很小的时候我极度期盼自己能够拥有一辆童试自行车,但到我的双腿长到坐在二十八寸的上海凤凰上都能够得着地面的时候还没有实现,而这个时候我的欲望又已经升级成为拥有一辆大凤凰了。残酷的是许多年之后当那帮子曾经和我一起在放学的路上边抽吸着青色鼻涕边吮吸着两毛钱一根的雪条的家伙大都骑上50cc的轻骑的时候我的欲望再次告吹。到我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做梦都想拉着我们班班长兼班花的手沐浴在午后所谓的阳光沙滩上。但事实证明那是不可能的,那个无比孤寂和漫长的暑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每天在比阳光还要猛烈的欲火中度过。那时候我常常将这样的岁月理解成为所谓的烈火青春。高中时算是实现过一会欲望。那时候那帮子家住在城里父母身为一身贪官职务的家伙个个走出校门就从裤兜里掏出各种好坏不知,新旧各异的手机出来当着那些自以为过两年自己就会摇身变成超女的,其实发育还没完善的女生面前招摇过市的时候我十分憎恨此类家伙。同时,我每天朝思幕想的渴望自己能够拥有类似这么一个物件。经过长达两个月的思想挣扎之后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在手机维修店里买了一个二手的诺基亚,那时候那帮家伙用的大都依然是东方龙一类,而我已经用上品牌了。从此自乐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代价是我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早餐靠吃泡面度过。此物件我买回来之前一直以为像收音机一样拥有它就可以接收到方圆两百里外的声音了,买回来后才知道它其实欲望比我还要大,除非某日不小心从五楼将它掉下来,要不永远需要交费,否则它的价值将是不如一架十五块钱的收音机。在班主任或校长之类的看不到的地方偶尔掏出来当闹钟看一下,端马桶的时候无聊就拿手上听那些流里流气的铃声,然后拟想在某个校道转弯的地方当我掏出来看时间的时候被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撞到,然后我会装作害怕被班主任一类的看到把它猛然塞进裤兜里去。接着,我两手插进兜里不紧不慢的走开。最重要的是走路的时候不要回头,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因为这样学习委员不但会觉得我有了手机也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做作,而且还会回去告诉我们班里那些看不起我的女生说我其实早以用上了手机。当然学习委员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但事实是我的诺基亚来不及等到学习委员的刮目相看就早以被隔壁寝室一个家伙偷出去卖回那个维修店。被偷了是事实,但具体被哪个动物偷的是听说的,我毫无办法。我在事后曾想过将此人痛揍一顿来消消气,因为经我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得知此人确实有很大的嫌疑。后来是这样的,我将我的观察心得和同寝室里一个哥儿说了,然后那哥儿在吹牛的时候将我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此人一遍。三天后我在一间网吧里被此人带来的五六个流氓一样的人物揪住痛揍一顿。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是你想揍别人而没有能力揍别人千万不要说出口,再有就是爱吹牛的家伙和他说话千万小心。
我站在窗台前突然的想起了夕阳,于是有点浅浅埋怨自己起得太晚的意思。我想,要是多早起两个时辰大概可以看见夕阳了。细细想想,我真的许久没见过太阳了,很长一段日子以来都是任凭体能的消耗和回复而决定作息和起居。生活对我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规律所言,许多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两个世界里的人,我甚至对写作这种职业产生恐惧的念头。但是,除了写作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适合我的职业了。当然,人活着就要吃饭,所以我也只能写写些东西来养活自己了。
说到职业上我想到自己有个爱好:没事开着车子兜转那些离城市很远的不知名的地方,最好是乡间山路。圈子里的麻将烟友或是以各种理由和我混到一起的人大多认为我的驾技很好,在我没有混出一副人模人样来之前许多人都说我要是做一名出租车司机一定会把车开得很好。但我自己清楚,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是提不上议程的,每次他们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的大脑里面就会冒出一个念头:估计结果是我和乘客一起因为我的分心而撞死在马路柱子上。这里得说明,要是载着我那帮烧友中的任何一个,估计整条大街上的人都会把自己的车死死踩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望着我纵横驰骋,然后领悟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有惊无险。特别是每次载着安琳琪的时候,她的长发飘打在我的脸上,我会闻到一股绿色植物的清香芳味。然后她会两手驾在我肩膀上嘻哈大笑的说:“我靠,你哥儿不让别人开车了是不是啊?整条街的人目光都想把你绞死。”然后我毫不留情的踩下我的大脚,整个车子当飞镖的飘摇。
天空的黑色瞬间坍塌下来,我眼前出现一片空洞可怕的迷茫。我转身回到屋子里把灯钮打开,灯没有亮,停电了。怪不得这座城市的整片区域异常的黑暗。真可恶,我今晚要赶的文字估计又要泡汤了。我悲愤得忍不住一个大巴掌向墙壁扇过去,顿时灯钮爆裂的声音单薄又清脆的刺激了我安眠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我抄起桌面上的一个铜质餐盘向门角的地方使劲,那铜盘反弹回来打在我的脸上又掉到了床上去。我顿时疼痛得眼泪夺眶而出,心里想着脸上该是陷进去一块了。我想,我的美貌青春就这样完了。真是青春不常在。我疯了一样的扑到床上双手抱起那个铜做的东西狠狠的往地上砸去,然后冲过去狠狠给了它一个大脚。那铜盘扁成一块薄薄的东西死死的紧贴着地面。我一只手按在脸颊上倒坐在沙发里,既后悔又愤懑。我拔地而起冲进厕所里去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脸上只是稍微的淤青了一个小块,于是我满心幸庆我的青春还在。
我回到沙发里坐下,发现一个人待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真的令人感觉到生活的沉沦。我想,生活中这样的时候应该有个像当年我们初三的班长或高中的学习委员之类的姑娘倒在我的怀里任凭我怎么抚摩她的长发,和我一起静静的观看《泰坦尼克号》之类的一些电影。这样我会消耗掉一些胡思乱想的无聊的时间,生活也因为有个姑娘的依托和她那双对我充满期待的眼睛而感觉到生活中希望的真真切切的存在。然而无奈的是,生活带给我的是无比残忍的孤寂。我在沙发里滞留了一段沉重的时刻之后终于想起我的笔记本电脑的蓄电池还可以用大约两个小时。我想,估计两个小时里我也写不出多少个字来,还不如随便上上网找找一些新鲜的东西当作消遣消遣,顺便给一些博友回点东西。我打开电脑,网叶上挡道帖着供电局的停电通知。我一看,居然是停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整个躯体一下子瘫软得像准备散架的机器,看来我保养了十几个小时的精神今晚又不懂向哪里奉献了,难道要我抱着枕头在门角里坐到明天早上九点?我顿时激动得变成全身毛发热血沸腾,差点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扔出十九层楼以外的距离。当然没有扔,也舍不得扔,因为里面储存着我肚子里所有即将奉献给我可爱的人类的文明。我说了,我是靠发展文明来吃饭的。
我垂头丧气的上了博客,突然手机在床头柜里剧烈的震动起来。我把它轻轻的捧在手心里,希望它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好让我这晚可以逃匿这漆黑的屋子。我一按接听,是安琳琪的声音:“还活着吧,我知道你今晚逃不脱了,八点三十,在我们学校食堂东门见。”我用尽了全身蓄养了十几个小时的力量开口说我那天的第一句话:“我靠,长不大你打算请我在你们学校食堂吃那些猪饭啊?”我还没说完,她就挂了,我呆呆的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说了我那天的第二句话:“我靠,你以为你这是命令啊?!”
安琳琪就是这样,对别人甚至对她自己的老娘都是一样,在电话里说什么就只有一句。我想,真够淑女。我一直认为这是只有淑女才能享有的权利。至于她的理由就是电话费贵。但是我每次面对她的命令和吝微的时候却是始终无计可施,最终残酷到只能无条件的服从。每次接到她的电话,即管我有再多的事情要忙也得按部就班,风吹雨打日晒雷击毫不退缩。我确实找不出任何可以推脱她的理由,因为她那充满骄蛮和淘气永远长不大的表情总是蕴涵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却又乐此不疲的去试探东西。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换了一身长袖秋装,穿上一双长桶牛皮靴,往脸上一挂我那副“死牛眼”墨镜出门。我的牛皮靴踢中了那个被我踩扁的铜质的餐盘,顿时地面哐啷作响,我回过头把它拣起来一挥手扔进了厕所里去。立即后悔不已,我跑过去一看,庆幸它没有掉进马桶里去,要不我又得伸手把它掏出来。
我拉开门,一大帮子人围在我的门口,我满头雾水像撞进了垃圾堆里去的感觉。细细看了一下,站在左边那个浑身圆滚滚的是左边隔壁的张大妈,站在右边那个又高又瘦像一杆干柴的是右边隔壁的欧阳大爷,还有楼上楼下的叔叔婶婶连小屁孩都在。我赶快摘下“死牛眼”墨镜,担心会被那帮子人蒙头盖脸的群殴一场。我装得笑容滋滋的问众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欧阳大爷托了托老花眼镜大概把我看清了,迟疑的说:“黑仔啊,你在家里搞什么啊?哎呀……大家都以为你屋子里闹贼了呢。”
张大妈附和说:“哎哟……黑仔呀黑仔,你差点把大家给吓坏了啊!又赶在这停电的时候……”
我忙说:“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把餐柜给撞倒了。”
我戴上“死牛眼”从第十九层楼开始往下走。我走到十八层楼梯转弯的地方听到张大妈在背后嘀咕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这样的哦,起床就想别人把饭送到嘴里去哩……估计是饿坏了,又赶不到东西吃就拿饭盘发牢骚哩,准没错的哩!”
我驻了驻脚,心想,比我妈还要理解我呢。下辈子我管你叫妈。
我一米八三的身材,皮肤纯天然的黝黑,这估计和吹海风多了有关,左右隔壁楼上楼下的人见我就叫我黑仔。其实我蛮喜欢他们这样叫我的,还算亲切。
停电的楼梯让人感觉长得可怕,我从十九层走到地面都差点走晕了,出楼梯口的时候整个人撞到了黄叔的猪肉摊上去。黄叔抄起一堆又腥又臭的大肠冲到我面前说:“黑仔想要什么随便要,都是卖剩的……不收你钱!”
“好好好,不用了不用了,我今晚不开饭,到外面去吃。”我抖抖脑袋和他嘿嘿了两下转身走人。
“你小崽子嫌气我东西啊?送你不要下次我不卖给你!”黄叔在后面囔囔。
我操纵着我的二手桑塔纳经过黄叔的猪肉摊的时候故意停车轰了两下油门。黄叔挺着大肚皮左手抓称右手操着大猪刀立在那里,看见我后用他那男人的嗓子叫出女人的声音:“小崽子,又泡妞去啊?回来早点啊,等你喝两杯,今晚上我叫你们婶子多炒点大肠……”我用力踩下油门,我的桑塔纳很争气的猛地向后面喷了股油屎烟味。我看见黄叔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地雷似的抖动。
39
安琳琪站在师范学院食堂门口左右甩摆着她的长发东西张望,估计是在寻找我。我戴上我去广州看陈军他送给我的毡帽叼了一根红双喜悠然走了过去。安琳琪眨眨她的大眼睛伴随着她那淑女的微笑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的身体,然后忍禁不住大惊小怪囔囔:“我靠……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我用洋文翻译了中国人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句话说:“where where !”
安琳琪:“哟……看不出来,还会英文呢!”
我继续“where”了两下。
“哎,和你说正题。”安琳琪每次和我见面在一翻嬉闹之后习惯说这句话,“带我到哪去吃饭啊?”说了鬼鬼祟祟的盯着我的眼睛装出可怜滋滋的样子。
我驻下脚来转身向她登着大眼睛装得莫名其妙的说:“喂,有没搞错啊,叫我来带你去吃饭啊?我还以为你老娘大发慈悲要请客的呢!”
“得得得,小气鬼……就在我们食堂吃!”安琳琪嘟着薄薄的嘴唇把脸扭到一边去,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自己吃吧,我回去我们黄叔家吃,我们黄叔家里今晚炒猪大肠。”我故意挑逗。
“走走走,别让人家久等了,要陪别人就早说嘛。”安琳琪用双手使劲推我的腰部,果然真的生气了。我和安琳琪从高中一年级认识,高三正式交往,现在她读都大二了,我在走投无路中选择了写作,这么多年来我多少对她还算了解。她每次生气的时候说的“别让人家久等了”“要陪别人就早说嘛”之类的意思就指我身边的那些淑女们。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总是觉得很可爱,比她笑的时候更加可爱,真的想故意让她多生气一会。我装得有点委屈的说:“那你叫我这老远赶过来至少得有所表示啊。”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安琳琪真生气的时候说话爱斩钉截铁。但我懂得她那模样儿,她要真的走早就转身溜了,她还站着向我取闹就证明她不诚心走开。
“别闹了,说,要吃点什么?哥儿我带你去吃,乖。”我使出了我练造多年专门对付淑女生气的必杀技,低声下气,左顾右盼。安琳琪每次生气听到我叫她“乖”就会忍不住开心得笑出声来。
安琳琪拉着我的大手像个淘气的小孩在大街上横冲直闯,眼睛总是跟不上步伐,走了老远依然回头看那些她感觉好奇的东西。我的脚本来就长,又得配合着她的步伐,真是纳闷。我这人是目的性很强的那种,在途中不喜欢粘惹太多的东西。我回头瞪着安琳琪好一阵子她依然没有觉察,自顾自的东张西望。
“看路啊,淑女!”我声色俱厉。
“你看不就得了嘛。”安琳琪眨着大眼睛望着我,装得特委屈。
“干吗不说吃饭就我吃得了啊?”我囔囔。
“吃……饭……那可不一样哦。”安琳琪笑得很狡猾。
“长不大!”我撇开脸拖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哎哟,我脚痛啊……”安琳琪在后面咬牙切齿。
“我都不觉得痛啊。”我说。
“你以为像你那双牛脚啊?!”
“好好好,那你别拉着我的手。”我说。
“不拉就不拉,你以为你谁啊?又黑又长!”安琳琪囔囔。
“你又以为你谁啊?”我也囔囔。
“我是淑女!”安琳琪说得天经地义。
“我还猛男呢!”我以牙还牙。
安琳琪轻蔑的瞪着我,许久憋出一句:“一米三八!”安琳琪每次和我吵架的时候喜欢把我的身高倒过来说,这样她就会觉得心满意足,说完后就昂首挺胸沿着大街踢正步。
“你以为是你啊,你才一米三八呢!我一米八三。”我跟在她后面小跑。
我一直跟在安琳琪后面走了很长一段大街,我都快饿得不行了,我想想自己是昨晚十一点多吃的夜宵了。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物了。
“喂,你究竟要吃什么啊?”我站在原地冲安琳琪叫。
“北京烤鸭粉。”安琳琪停立在原地头都不回对我回答,依然保持昂首挺胸。
“拜托,你早说啊,都走过了很远了。”我说,“要不就近吃点什么别的吧。”
安琳琪:“不行,我就要吃北京烤鸭粉!”
我:“你诚心跟我过不去啊,淑女!”
安琳琪:“谁叫你刚才看见了又不问我,你不开口我做客人的怎么开口啊?”
我已经看得出安琳琪在前面偷笑得全身在抖动。
“哎呀,算算算,走!”我蜷缩着肚子往回走。
安琳琪跟在我后面进了一家北京烤鸭粉店。我到收银台交钱领了单,安琳琪一手截过我手上的单子蹦蹦跳跳向窗口走去:“老人家,您受累了,好好歇歇去吧!”安琳琪就是这样精得死心塌地,等待时机成熟就会半路杀出来横刀立马夺取大功。
经过漫长的等待服务员终于端来两碗烤鸭粉,我都快饿断气了。
“哎,多吃点呀,辛苦你了。”安琳琪往我碗里丢了几块烤鸭肉片。我一语不发,三片鸭肉搭在一块往嘴里送,狼吞虎咽。安琳琪目瞪口呆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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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载着安琳琪飞奔在民族大道上。南方这座城市的深夜很空旷,白日里的喧嚣浮躁都早已被晚风吹散得无影无踪。道上车辆很少,路边的树丛里依稀的闪烁着几个班驳的人影。那些高楼上映射出来的彩灯和密密麻麻的路标把整座城市装饰成为一个奇异的世界。远处隐约传来那些包厢里混杂躁动的歌声,我知道这是这座城市里那些年轻的家伙自以为是潮流的最盛行的放松方式。
安琳琪很困顿,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长发随着桑塔纳的晃动而散落满面,全身一副松散的样子。突然我的手机在裤兜里剧烈的震动起来,正好到达十字路口的地方,我把桑塔纳按在原地不动。是陈军打来的电话:“喂,一米八三啊?妈的我搁在路上了。”我早知道陈军这家伙三更半夜打来电话就没什么好事,特意装得睡意朦胧的支吾:“操……搁了你打110去啊,找我干吗?我又不开拖车……别吵了,我睡了!”
“别别别……你先别挂。”陈军慌得跟架机关枪似的,我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我故意摆一下阁下的姿势,好让他彻底做一会太监。
“靠,你哥儿少来啊,别以为我认不出你那破车的声音来,睡个屁你呀。”
“哎,说说说,需要千斤顶还是打气桶?”我心想,妈的多笨的人都有他一套,居然听声音都认出我的二手桑塔纳来。实在了不起。
陈军:“没油了,帮我提两升油过来,回去还你钱。”
“靠,我还以为你插进别人屁股去了呢。”我说。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嘿嘿。”陈军乐道。
“说,哪个角落?!”我问。
“南北二级公路往北海方向五公里处。”陈军准确报告。
“我靠,荒山野岭你开去那干吗?”我说。
“哥儿,你不懂我开的是丰田越野车啊?哈哈哈哈。”
陈军读书不多,高中没毕业,但我们圈子里没有哪个够他会贫的。大家习惯叫他人才,这得说说此君的辉煌战绩。陈军是我高一同班同学,一米七零的个头,身壮如牛,皮肤比我还要黑,头发卷得超出一般人想象的那种,因此只能长年留短发。其实陈军也尝试过留长发,他自己坚信留出来的长发一定会羡慕死刘欢和迪克牛仔这两个人。后来果真留了四个月,从此陈军每次进校门口就被保卫科的人当森山野人来擒,因此陈军和学校结下了深怨大仇。高一下半学期陈军和隔壁班一大汉因为相互妒忌而拼了一架,结果是打出个平手。但大家纷纷表示陈军获胜的机率大一点,因为大家一致认为陈军是因为被揪住了长发。这令陈军很感动,发誓从此留短发并向我们高一八班全体宣布,谁敢动我们班任何一个毛孩一根猴毛就会跟他抽个没完没了。从此陈军在学校里声势大振,到了校园无敌的地步。高二开学一个星期,陈军胆大妄为把保卫科一个小个子打歪了一条腿。从此长辞学校,开始他的游侠生活。
陈军被开除出学校后不敢回家,在外面一个兄弟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对着天花板吹烟圈。我们一帮子平时玩得疯疯癫癫的人去看他的时候见他正在做烟卷,哥们儿问他过得怎么样,他笑笑说:“妈的总比天天在学校里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好多了,在这里可以躺着吸烟。”听说陈军准备离开那座我们朝夕与共的城市,那天夜里我们凑资带他到一个包厢里搞了一个欢送会。会上大家都玩得很疯,陈军很感动。哥们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陈军没有明确说要到哪里,只是说要到一个可以实现他的梦想的地方。大家听陈军说要实现梦想都觉得很好奇,因为在学校里陈军从来没和谁提过“梦想”这两个字,大家应该认为陈军是个没有理想的人。现在听陈军这样说,估计大家猜想他的梦想应该是做个拳霸,这是用我们那个学期政治刚刚学到的唯物辨证的观点以陈军在学校里把保卫科的人打蹩脚为事实做出的结论。一个哥儿问陈军是不是从此立志当拳霸,陈军摇摇头说不是,那哥儿说不是那是什么,陈军说除了一个人他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另一个哥儿忍不住问陈军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陈军说只有那个人自己才知道。那哥儿见陈军不肯说改口说,你的块头那么大不发挥一下那不是很浪费吗?陈军说,打架是靠本能的,我想做一些靠我的大脑做出来的事情,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会用脑的人才会永远取胜。陈军说得振振有辞,大家听得心惊胆战,心想陈军可能要立志贩卖毒品或走私军火,要不就是决心铲除保卫科那几个家伙,照他说的那么诡秘和愤懑最低估计也至少也是致残个别校主任之类。
大家起哄说要陈军为我们唱一首歌,陈军清清嗓子走到人群中央去拿着话筒想了好一会终于决定要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在唱之前陈军装得很深情的对大家说一些心里话:“今天是9月13号了,大家都知道我们有句话叫做‘十月秋风扫落叶’,再过不久就是冬天了,我选择在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离开大家,是因为我觉得秋天是最适合离开自己心爱的人的……喔,秋天很安静,很适合离开……”陈军说到“心爱的人”的时候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了一下,不懂他心爱的人究竟是谁。陈军大概意识到了大家的反应,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不懂该说什么为好,然后改口高呼:“让我们一起唱这首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好不好!”
大家纷纷叫好。陈军开始唱:
轻轻的我将要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了 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大家在四周大声叫好,陈军突然对着话筒放声大哭了起来,大家满脸茫然,面面相觑。我和一个哥们冲上去把他抱下来,陈军一边扩大音量哭泣手脚一边挣扎打闹,大家纷纷给他拿纸巾。无论大家怎么问,陈军始终不肯说出为什么。那天晚上陈军喝得很高,醉了又哭又闹,还向我们身上吐了许多肮脏的东西。我们四个人把他抬回一个哥们的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陈军打电话约我到街上见他。
我看见陈军的时候他站在一个街角里抽着烟卷,脸色惨白,头发毫无规律的东倒西歪。陈军和我聊的不多,我问他为什么唱歌的时候会突然失态,陈军告诉我说他觉得自己唱得那么用心他心爱的人却不在身边,但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他心爱的人是谁。临走前陈军向我借了一百块钱,递给我一封信要我转交给我们班的团支书潘丽娜。一个星期后陈军打来电话说他到广州了,在一个酒店做服务生。我说,人才你怎么飞到广州去了?陈军很自豪的告诉我他一路上只花了十块钱买烟七块钱买零食,从南宁到广州是靠爬火车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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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去广州两个月后打电话叫我去看他,我说没钱坐车。陈军问酒店老板支了下个月的工钱给我寄了过来,我收到陈军寄来的四百五十块钱当天就决定起程去广州。那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临临及及的塞了一背包衣服,然后到学校附近的银行取出四百五十块钱全部放在裤兜里。因为是冬天,我赶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冲柜台里的女服务员说要一张到广州的火车票,那个女的一副冰冷的脸孔头也不抬抛出一句:“这里不卖火车票,这里是汽车站。”这是我第一次买火车票,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车站里汽车票火车票都有卖的。
我红着脸全身热乎乎的狼狈走出那个汽车站,大街上的北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感觉自己有点想哭。因为我以为那就是流浪了,突然间觉得孤立无援,这个世界毫无人情温暖可言。我走在黑暗的大街上见人就问,问了十几个总算找到了火车站。我原以为火车和汽车一样二十四小时都有发车的,没想到火车发车这么少,从南宁到广州一天只有两趟。我买了车票才知道,是下午四点十分发车,只能等第二天了。那天夜晚我原本可以回学校,但要走很远的路回去,而且怕回去被同寝室的人笑话。我找了一间网吧进去,交了三块钱找了个座位卧进去,摸索了十分钟都没能把那电脑启动起来。后来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哥儿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羞得脸一下子又热乎乎的感觉浮肿了起来。那哥儿弯下身去用食指在我膝盖的下方轻轻的动了一下,那东西终于突然冒出了图象来,我心里暗自兴奋不已。这是我初次认识什么叫电脑主机和显示器,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单按下桌面上那个和电视机没多大区别的物块的开关就可以了。原来我以往曾经几次到过的网吧都是别人先把主机开好了。
我在屏幕上搜索出一部叫《幻影特工》的电影,对里面郑伊健演的角色倾慕不已。除去一些浪费的时间,看完那部电影三块钱就用完了,屏幕上出现了冲值提示。其实我花三块钱进去本来就是想找个座位度过一夜的,对上网不感兴趣。我关掉显示器,挨在椅背上倒头大睡,但无论我怎么努力的使自己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眼前始终飘浮着郑伊健在电影里骑摩托车的场景。折腾了好一阵,也不懂多久,昏昏讹讹的睡着了。网吧里切夜吵杂,给人的感觉就是整夜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睡了一夜,而那些声音总使我幻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景。记得那夜我醒来几次,具体记不清几次了,只记得每次醒来都忍不住来回摸捏几下裤兜里的四百五十块钱,担心它什么时候不见了。幸好都还在。其中有一次是憋尿憋醒的,憋到了再不放就会被击溃的地步。我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段思想挣扎的过程:我双手紧紧抱着背包睡得很惬意,听着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我在想象那些制造噪音的家伙都在做些什么,想着想着就觉得一泡尿急得不得了,我边想边提醒自己要坚持,相信那泡尿憋一会就会忘记了。但结果不是这样,我被逼醒来的时候感觉那泡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渗了。我忍不住用手揉捏了一下裤囊,有点湿润,那种感觉很不好。
我去厕所的路上经过几排座椅,看见那些家伙东歪西倒的摆出各种姿势,个个满脸黄油令人看了会觉得恶心却依然保持战斗的样子,满盘狼籍。眼前俨然一个人鬼厮混的肮脏场面。
我扎住马步对着那个马桶站了许久,大脑昏昏沉沉的,中途两次差点站着睡着了。朦胧中我感觉到有个家伙叼着烟站在我身后等,那样使我感觉很不好,心里想着放个尿都不痛快。我回头望他的时候隔壁走出来一个人,我身后的那个家伙从嘴里取下那根烟夹在手指间进了隔壁,他的表情似乎有点不耐烦,然后我开始觉得全身放松,惬意的慢慢倾泻我体内那些超过37摄氏度的东西。
我走出厕所门口的时候在洗手池前面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也是满脸黄油,头发又乱又黄,眼角里藏了一啄眼屎还很新。我想我是十足的流浪模样。我回到座位的时候坐我旁边的那个哥儿还是一副精神过旺的样子盯着屏幕看,我忍不住也往那屏幕望了一眼,原来那哥儿在看黄色片子。电影里一个女人正在自慰,身体像蛇一样的弯来曲去。幸好他把耳罩紧紧的箍在他自己的头瓜上,要不传出来的声音估计恶心得可以使我呕吐。
我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大脑里总惦记着那女人光溜溜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魔鬼的身段。于是我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42
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不打算再睡了,担心天亮了不会醒。但坐着没事也无聊,我在网吧里买了一包三块钱的红金龙,扒在窗台上看着大街一点点天亮起来。大街上很清净,偶尔有些做早点生意的推着三轮车走过。我看着车里的东西肚子饥饿得碌肠翻滚。我突然的觉得生活原来不过如此:我们在烈日当空热火朝天的大地上努力的把自己弄得一身臭汗身疲力竭为的是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能够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早点,生活的继续其实是食欲的驱使,人类文明的进步也不过是为了能够吃上更为好吃的早点而已。
六点刚过我就从网吧出去了。街上搭客的三轮车很多,呼啸就开到眼前,车夫见人就两手揪住衣服死硬要把你曳到自己的车上去。热情非凡,但总令你心惊胆战,防不胜防。出租车更像跑车,见到背包的人就以最大马力冲锋陷阵。卖早点的边为自己的东西做广告边舞动手中的刀叉夹子,总让人想到万一吃了东西忘记给钱她会和你拼命。
背着一大包衣服在大街上闲逛到上午十一点多,感觉全身疲倦不堪,于是走进附近一个小区的花园里在草地上迷迷糊糊的躺了三个多小时。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和和的,很舒服。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醒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以为睡了几天了。看看表幸好还是同一天,然后想起了火车就快开了,拾起背包拔地就往车站跑。
上了火车才知道,原来和汽车差不了多少,只是车底发出的响声不一样。汽车听起来温柔一点,但总让人想到是马力不足的表现,担心它会在上坡的时候停下来。火车那种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叫惊天动地,当然不担心它会停下来,是担心它什么时候散架了依然不能停下来。这是两种现代化高科技交通工具给人的两种绝然不同的感觉。火车比汽车奇怪的是座位的设置,火车是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面对面坐,汽车不是,汽车是每个人都保持和司机面向同一个方向,一致向前。我想这估计是根据火车和汽车各自自身特点设置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火车是有两个车头的,乘客面对面坐就显得很公平,大家都有面向车头的机会;而汽车只有一个车头,当然大家就只能面向同一个方向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面向车尾坐的。但实话说火车这种坐法很不好,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对瞪着眼睛坐着会令人感觉很不自在。
从南宁到广州一路上乘客很少,坐我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肉男。此君爱看报纸,一路上把报纸铺在桌面上翻来翻去的阅读,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可以毫无拘束的做自己的事情。但他有些恶习,看一会报纸又昂起头来哈一口浪,喷出来的口气唾沫腥味甚浓,再有就是久不久会把皮鞋脱掉翘起一双臭气熏天的黑色袜子。因此从南宁到广州的路上我大多时间是站在厕所门口抽烟度过的。
43
到达广州是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出了站口人很多,天还不怎么亮,雾很浓,我夹在人群中间被别人踩了几下脚,我不但白色的运动鞋被抹黑了,脚趾被一个魁梧得类似东北大汉的家伙踩得断裂般疼痛。我追上去努力的想搜寻此人,不巧被一个左手拎着大皮箱右手拎麻袋的家伙挡住了去路。然后我想干脆就近给那家伙一脚赚点回来是了,但心想此人看样子应该是个民工,因此于心不忍。然后我看看旁边一个同样魁梧的家伙,走上去猛地踹他一脚转身走开。只见此人“嗷”的惨叫了一声回头看自己被我踹的那条腿,我一看才知道此人原来是老外。难怪那声“嗷”叫得这么像中国本土的家猫。这使我想起我们中学的一个英语老师洋话说多了见到黑板刷从讲台上掉下来就开口大叫一声“ouch”,此时大家就会相视而笑纷纷说以为猫叫春了。事后我想这件事要是发生在学校里必定能引起校长班主任之类的重视,弄不好消息传出去了甚至还会引起教育局的大力关注,然后始作俑者的爹妈被通知一小时内赶到,消息不灵通的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杀人了。最后始作俑者被学校给以记大过处分,严重的开除出校,因为这样的事情意味着你把全中国人的脸皮都丢尽了,是中国人的耻辱。而换作学生被同样来自学校里的流氓群殴了,估计老师们都假装没看见。可见中国人的脚也就只能踩在自己人的身上了。
我很快找到了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店。我照陈军说的号码打了过去,是个女的接电话,声音很好听,开口就问我需要什么服务。
我说:“你那提供什么服务?”
那女的把声音装得更加甜润的说:“有足浴,按摩,洗头,洗脸,还有……特殊服务。”
我说:“什么叫特殊服务?”
对方说:“就是那个服务”
我说:“什么叫做‘那个’服务?”
对方强装着嘿嘿的笑了两下改口说,先生需要服务欢迎随时光临,请先把您的电话留下好吗?以方便我们联系您。
我说:“行行行,就这个。”
挂了电话我问那店主大妈说:“多少钱?”
“两块。”大妈说。
我说:“什么,不是两毛钱一分钟吗?我正好打了四分钟。”
“你怎么不去找两毛钱的打?我这五毛钱一分钟。”那大妈翻给我一个白眼。
我后悔不已,掏出两块钱扔在柜台上刚走出两步,那大妈冲出来跟在我背后抓住我的背包往后拉。
我转过身问:“怎么了?”
“ 你没给够我钱。”
我说:“还欠你多少?”
“五毛!”
“不是给你两块钱吗?”
“应该给两块五毛才对。”
“怎么又变成两块五毛了?”
“我看错钟了,你打了四分零一秒。”
“我的表才显示三分五十九秒,我还给多你了。”我说。
“你的不对。”大妈说。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对不对?”
“别人来我这打电话都是按我的时间计算的。”
“但我喜欢按我的时间计算。”我说。
“不行,要不你自己去看看电话机上的显示。”那大妈紧紧揪住我的背包,一大帮人围了过来凑热闹。
“可以,那我们去看看电话显示。”我说。
那大妈拉着我的背包往商店拖。电话显示我刚拨过的号码说“此次通话四分零一秒,取数金额一元零分,谢谢。”
我说:“怎么又变成一块钱了?”
“那是电讯局的收费,我这是特殊地段不按电讯统一收费,五毛钱一分钟。”那大妈说。
“你这特殊在什么地方,天堂啊?”我说。
“因为这是火车站。”
“电讯局规定火车站可以收五毛钱一分钟吗?”
“不是,反正大家都这样收的。”
“你以为你这是天堂啊?”我说。然后一个魁梧大汉从店里出来拍拍肚皮问我说:“你给不给,想去天堂是不是?”
我连忙说:“给给给,我给。”
我递给那大妈五毛钱,刚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找到陈军听电话。我掏出记下陈军给的电话号码的那张纸看了一遍,没错,是那个号码。我跑到另外一家小店又拨了一次那个电话。又是那个女的声音,我故意把音调装得和先前有所不同的说要找陈军听电话。对方说,这是服务总台不能接受私人事宜。我变回原先的声音说,我是刚才那位先生,我是XX建筑工地的包工头,陈军三个月之前在我的工地里工作,我现在想把拖欠他的工钱给他,你可不可以……“哦,大老板是吗?行行行,你稍等,陈军就在里面……”我听到一阵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大底皮鞋的小跑声。陈军气喘吁吁的又笑又囔:“喔呵,我的好兄弟你终于到了……你等等,我还有十分钟下班(陈军值夜班)过去接你。”我死死的握着话筒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冬天的早晨空气里很冻,我坐在一张小石凳上石板里透出的寒气刺得我的屁股不停的在发抖,我笨拙的从衣兜里取出一根烟点燃,看着那些浑身包裹得像个棉花袋的人群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冬天里吸烟的感觉真的很好,可以御寒,静静的看着烟圈飘荡在空气中还可以令人觉得很安稳。我一根接一根的吸,看着广州的早晨一点一点的天亮。
我吸到第四根烟的时候,估计陈军来到了。我站起身四处张望,远远看见陈军立着一块很大的牌子站在站口的高台上,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写着:我是陈军,来接雅察。我看了那几个字就忍不住笑得肚子痛。我冲到他跟前一手夺过那块牌子说,是找我吗?陈军蓦地收回远眺的视线,看见我就开始露出一口沾满尼古丁的牙齿又笑又闹的说,我靠,一米八三你怎么就找到我了?我和陈军嘻哈打闹了几下,不小心再次看见他的牙齿我才被吓得停了下来。
我说:“经过革命的人真与我们普通群众不同。”
陈军鼓瞪了半天眼睛问:“什么革命?”
我说:“尼古丁革命咯。”
陈军依然愣半天他那有点迟钝的大脑说:“什么尼古丁革命啊?这个国家应该是南美洲的吧,只有那边才叫什么古什么丁这些鬼名字。”
我说:“回去照镜子看看你那口象牙就知道了。”
陈军又露出整口牙齿笑得跟个怪似的。
出了站口。
陈军说:“你在这等,我去拿车。”
我说:“自行车?”
“摩托车。”陈军说着向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陈军驾着一辆轻骑飘然过来,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烟,那声音和发电机的很相似。这让我再次想起《幻影特工》里的郑伊健。
我说:“人才你哪里弄来的?”
陈军张望了一下四周,小声的说:“黑车,三百块钱买的,值不值?”
我连忙说:“值值值,能坐人就值。”
我坐在陈军的轻骑后面,风像刀一样的刺割着脸,眼泪鼻涕四处横飞,头发有种被吹脱的感觉,我死死的搂住陈军的腰部用他的衣服来擦我脸上的鼻涕,那一瞬间我感到整个世界山动地摇。陈军向前躬着身子俨然一副把自己当赛车手的样子,目无旁人的向前飞驰。
我说:“人才你开慢点。”
陈军说:“不行,我没有驾照,天亮了会有交警。”
那轻骑没有反射镜。
陈军说:“你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车跟上来。”
我小心的扭过头去看了看后面,看见一条白色的烟雾延伸得很远。我们后面很远的地方跟着一辆三轮车。
我说:“好象有辆三轮车。”
陈军说:“它快不快?”
我说:“应该不快,它还离我们很远。”
陈军说:“你给我扒稳点啊,我 要超车。”陈军说着把油门扭到最大,那轻骑顿时向前飙了起来,车头有竖起来的趋势,我感觉屁股后面猛然喷出一团什么有力的东西,那声音像是什么硬物在爆裂,突然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那轻骑因为惯性依然毫无逊色的往前飘。
陈军一边减速一边很着急的囔囔:“糟了糟了。”
我说:“怎么了?”
陈军没有说话,把轻骑停到路边细细检查了一遍,说:“火花塞烧掉了。”看他俨然一副窘迫的样子,这使我以为要买一个火花塞至少得花上一百多两百。我说:“一个火花塞得花多少钱?”
陈军说:“估计得要七八十吧。”陈军的回答令我觉得有点内疚,为了接我他还得为此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说:“那怎么办?”
陈军说:“快,推车。”
陈军在前面掌方向,我在后面用力推,推了很远总算上了一个坡。我松开手打算停下来喘口气。
陈军说:“快上车。”
我说:“怎么,又能开了?”
陈军说:“快上,这个坡可以溜很远的一段路。”我听了心里暗自高兴不已,二话不说坐到车尾上去。那轻骑没有启动马达的时候感觉很像自行车,可以听到轴承滚动的声音。
我说:“人才你这车润滑性很好。”
陈军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听,轴承的声音很清切。”
陈军说:“不用听,用鼻子闻一下就知道了,油屎味很浓。”
我和陈军一起嘿嘿大笑,但这次我坐在后面看不到他的牙齿。
那轻骑果然和陈军说的一样,溜了很远才停了下来。陈军把脚撑在地上叫我下车,我很不情愿的跳了下来。
陈军说:“今天我们完成了一个很伟大的实验。”
我说 :“什么实验?证明人的速度始终不如机器的快?”
陈军说:“物体在失去了驱动力之后不管它的惯性有多大,它都会因为摩擦力的作用而停下来。”我突然觉得我们的观点存在着一定的趋同,无疑都是希望那辆轻骑可以多溜出一段路程来。
我说:“这我好像在一本什么书上看见过。”
陈军说:“没错,就在初中的物理课本上,好象是牛顿说的……不懂是不是,我也记不怎么清楚谁说的了。”
我说:“人才我一直以为你不相信书本的?”
陈军低下头装得很认真的说:“其实我是很喜欢读书的,只是我不喜欢学校里的管理……我真的很羡慕你们读书的。”
我说:“人才你别这样说,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陈军说:“你不知道,大家同在一个地方工作,有文化的很容易得到提拔,没文化的就只能做苦力。”
我跟在陈军的后面边推车边听着他说一些他走出校园几个月以来心里感触的东西,心里觉得痒痒的。我心想,几个月不见,上进心就这么强了。
我一直保持沉默,陈军突然改口说:“当然,也不是说不读书就做不了事情,也有人读小学发财的。”
我清清嗓子说:“对对对,我就赞成你这句话。”
陈军瞪着眼睛望着我许久,慢吞吞的说:“我看你这哥儿也百分之九十是不想读书了。”
我说:“哪里?我觉得读书蛮好的。”
我们一路沿着就近的小巷往前推着那辆轻骑。
44
我和陈军把那轻骑推回到他的寝室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陈军的寝室是一个职工住宅区里的一个杂物房,里面放着两铺上下架铁床,住四个人。陈军睡角落里的下铺,满床凌乱,简直和一狗窝差不多。陈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鞋袜异味杀出来,呛得我差点就地呕吐。我赶紧用手遮住嘴巴往后退了几步,陈军从屋里转身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吐。陈军赶快向我跟前丢了个塑料桶,我刚想松开手说不用了,眼睛不小心看见桶里乱七八糟的摆着几个刚用过不久的避孕套和一堆类似稀粥的东西,突然觉得鼻孔酸了一下我浑身酥软,接连几团物块很机械的一直从我的喉咙延伸到口腔里。我鼓涨着两腮用力紧闭着嘴唇想把它们吞回去,没想到我一犹豫那几团物块集结成一大团温热温热的东西在我不注意的瞬间猛喷了出来。我顿时感觉浑身上下舒服了不少。我想看看自己吐出些什么东西来,我睁开眼睛往桶里一看才知道自己吐出来的分量,都差不多半桶了,都是一些稀稀烂烂的既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的东西,还不停的升腾着带着我的体温的雾气。突然我鼻孔再次一酸,眼花缭乱,屁股跟着节奏猛地收缩了一下,感觉又一团物块从我肚子深处被提拔到喉咙里。我努力的张开嘴巴想痛快的把它像它的前辈们一样喷发出去,没想到它居然又被我不小心咽回去了。
陈军给我递过来一卷纸巾,我上下左右擦遍了嘴巴周围用了半卷。我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还是那股味道,我又一阵头晕目眩,肚子努力的抽搐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刚才把东西都吐完了,想吐都没有了。我挨在墙壁上对陈军说,我不进去了。陈军在书桌上搬下来一大叠报纸放在屋子中央点起了大火来,接着又烧了一把驱臭香,总算降伏了那股异味。我对那种效果还算可以接受。
进了屋子我说:“人才你们一个寝室的人怎么搞的?”
陈军露出一口黑牙笑得很坏,说:“集体生产。”
我说:“四对一?”
陈军说:“哥儿你真以为她是机械人啊,四对四。”
我说:“那整个屋子不像地震了?”
陈军坐在床沿上边整理着床铺边兴致盎然的说:“上下左右同时开工,差点叫这两铺上下架报废了。”
我说:“社会青年和我们学生真有区别。”
陈军说:“我们是国家级先进青年团体,担当承传东方黄色文明历史重任,嘿嘿。”
我说:“社会上再存在多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团体估计整个世界文明要倒退二十年。”
我们都笑得一塌糊涂。
我们在那屋子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期间我抽掉了三根烟,陈军嫌我的烟不够浓,抽他自己用矿泉水瓶制的水烟筒。整个屋子烟雾迷茫,乌烟瘴气。再这样待上半个钟头估计外面会有人打119报警。我斜挨在一张书桌上,陈军坐在床沿上,我看着陈军把整个嘴巴陷进那特意加大的瓶口里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上吸,他的两腮深深的出现一个很大很夸张的窝壮,瓶子里那些污浊的东西频繁的沸腾起来。我们谁都不说话,我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一天我在街角里看见陈军的模样。突然觉得很可笑。估计陈军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加入那个“国家级先进青年团体”后生活从此每天向前看,回忆的时间就少了,几个月前的事情都忘了。抽着水烟筒的时候百分百是把自己当神仙看了。
45
陈军说我没到过大地方,决定带我环游广州城。我一边喝着陈军买回当早餐的一块钱一碗的稀粥边听他说要带我环游广州城的宏大计划。我想广州这么大,要徒步环游至少需要十天八天时间,陈军要带我环游必定另有他先进的交通工具。我想到了那辆轻骑,但是很快就可以排除了,因为那轻骑即使可以很快修好,但相信陈军是舍不得把它骑出去的,万一被交警像抓麻雀一样的尴尬。这是顺应陈军的思维去想的,照我认为就他那辆轻骑在全国兜游十遍八遍都不用担心会有人拦挡,因为那破车浑身油屎实在是丑得令人闻声丧胆。我想陈军可能打车,但很快就可以肯定那绝对不可能,因此不继续往下想了,说不定陈军也只是说说话松松气是了。
我们吃完早餐陈军带我穿越了几条深邃的小巷。我跟在陈军后面尽情的呼吸着小巷两边那些杯盘狼藉的快餐店里飘出来的浑浊的刺鼻的味道,我两只手谨慎的提着裤腿,担心宽大的裤脚会婆娑到那些被别人用来抹拭唾沫鼻涕的糜烂而泛滥的纸巾和那些污浊得令人心颤的汁液。
我以为陈军开始带我环游广州城了。
我说:“人才我们去哪里?”在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想象的是黄花岗烈士墓的模样,这是我从高中历史书上了解到的中国第一个旅游景点,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去个任何一个被称为旅游胜地的地方。
陈军说:“去找一个朋友。”
我说:“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陈军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我说:“她住哪里?很远吗?”
陈军说:“住棚区里面。”
我们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屋面前,陈军叫我在外面等,说他很快就会出来。我在外面等,猜想陈军的女朋友究竟是个怎样的物色,那时候我想应该是个卖小笼包的,要不至少她妈是卖小笼包的。
陈军出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个大约七十大龄的老头。
我小声问陈军:“这是你岳父?”
陈军露出一口沾满尼古丁的牙齿笑:“他连老婆都没有……我要找的那个朋友就是他。”
我说:“你找他干吗?”
陈军说:“借车。”
我说:“他有什么车?像他这样应该坐轮椅了。”
陈军说:“等会你知道,他现在去把车开出来。”
我和陈军在外面翘首以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突然从那排房屋后面的一个墙角飙出一架拖着车卡的三轮式马达驱动车,那老头子跟个猿猴似的高高驾在上面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我想他一定有过不少飙车经历。老头子把那物件稳实的停在我们面前,一个娴熟的翻身跳下来,然后围绕着车子转了一圈,用嘴吹了吹坐鞍上的灰尘对陈军说:“没什么问题,回去你再清理下车厢里的煤屑就得了。”陈军给他递过一根烟,忙说:“得得得,谢李叔。”说着示意我上车。
我说:“今天就凭这个?”
陈军不说话,屁股还没落到坐鞍上就把那物件发动了起来。
我蹲在车卡里看着那些煤屑毫无规律的沸扬,我的两只脚随着那物件的飘摇而上下左右跳过不停,震得我全身内赃汹涌滂湃。那一刻我想到了几个月前陈军在我们为他举行的欢送会上说的那句话,“要到一个可以实现理想的地方”,我想这次真的是要到一个可以实现理想的地方了。我两只手紧紧的抓着坐鞍下面的横杆,鼻脸被陈军那件在风中飞舞的长衫左右拍打着。我估计自己的鼻子被抹去了一层皮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冲陈军叫:“喂,人才,我们现在要去哪?”
陈军说:“环游广州城。”看他那架势估计真把自己当车神了,一股冲劲十足的摸样。
我大声囔囔要陈军停车。陈军猛地往下踩了一脚,一个声嘶力竭的摩擦声延续了大约两分钟那物件总算停了下来。陈军扭过头来对着自己的屁股问我怎么回事。
我从车卡里跳出来,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又僵又麻。我说:“你把这物件还给那老家伙算了……要不我们干脆不搞什么环游广州城了。”
陈军说:“你嫌不够快是不是?”
我瞪了陈军一眼:“我担心不是这物件散架就是我散架了。”陈军露出一口沾满尼古丁的牙齿,笑得跟个怪似的。
陈军说:“好好好,那我开慢点。”
我们驾权着那车子来到一座大桥上面。陈军把三轮车停好,然后我们就站在桥上看广州城。广州真的很大,沿着河流两端望去很远的地方都是建筑。反正都看不到什么东西,于是我们决定坐在桥边数经过那座大桥的小车。始初我和陈军兴趣都很浓,看见那些名贵的小车就发誓自己将来一定要买一辆一模一样的。数着数着陈军就睡着了。陈军睡着的期间我对着江水想了许多事情。我想起了我来广州的途中遇到的事情,觉得很可笑,但我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就决定来了。然后我想到了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有向任何人请假,因为我讨厌我那个逢头垢面的班主任,我不想见到她。后来我突然的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我觉得很害怕,因为我担心那个班主任会打电话到家里去找我。于是我跑到桥头附近的一个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给在学校后门卖烟的张大爷,求他假装一下我的家长向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请假说我因为家里有事需在家里待几天时间。张大爷是个谨慎的人,死活不肯答应我。我挂了电话诅丧不已,顿时觉得那老头真可恶。和我每次用中国电讯电话卡拨打电话一样,对方挂了电话我还来不及想清楚下一个打给谁我这边就跟着断线了。我想到了打电话给住在学校附近街上开桌球馆的老王,打算重新拨了一次卡号和密码,刚拨了卡号的前几个数字又断线了。我一怒之下往那话机上挥了一个老拳,手痛了还不说,还要继续拨打。这是我第三次拨打那个卡号了,按键之前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决定:再次断线我就不再打电话请假。 没想到那东西被我挥了一拳之后老实多了,一串数字连拨到尾,拨完即通。这让我想起我们初中的一个物理老师上实验课时教我们一个对付国产家用电器故障最有效最常用的办法:用手大力的来回敲打几下保证那些问题物件复活过来。当初我们总笑话那个物理老师应该是读流氓技工学校毕业的,但后来逐渐的接触各种电器多了,终于认识到他的办法是最实用的。我得在此声明一下:我真的没有诚心去降低国产电器的品位,但国产电器的质量确是令人难堪。当然,进口电器我用的不多,质量怎样我不得而说,因为我大多时候还是买国产的。这其实说明一个问题,我穷。
我打通老王的电话,哥们一听就听出我的声音来,惯性的向天空咳嗽了两声后问我需要什么帮忙。比那老头子干脆多了。估计他又向桌球馆的地面呼了口浓痰了。
我说,哥儿你把声音装得老一点给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帮我请个假,你就说我周末踢球踢断脚了在家休息。
老王用力轰了轰嗓子问,兄弟你没吓我吧真断脚了啊?
我说,哥儿你当我吃糠长大的啊,像我这样优秀的球员怎么会踢断脚呢?你也不想想。
“那是什么事情啊?”
“我现在在上海了,来看一个兄弟。”
“不是吧……到海边游泳去了吧?”
“靠,你别问了,你说帮不帮就是了。”
老王嘿嘿两下说,好好好,放一百个心,保证帮你办好,不扯了,电话费贵啊。
我挂了电话,心想:操,做毛币生意的果然不同,精打细算。
我回到大桥上的时候陈军醒来了,高高的站在车卡里四处眺望,看那神情估计是在找我。
我说:“怎么就醒了?”
陈军说:“我还以为你哥儿掉江里去了 。”
我说:“我突然想到要打个电话回去请假。”
陈军说:“不早说,我让你在我们酒店总台那打得了。”
我说:“什么你们酒店……你有股份啊?”
陈军说:“你别管,我能让你打就是了。”
我说:“我到站的时候还差点叫不来你接电话。”
陈军说:“怎么那婆娘……我不是早跟她说过你要过来吗?那后来她怎么又肯了?”
我说:“我有我的办法,这个你就别问了。”
陈军挥挥手说:“算了,上车,我们虎门去看看。”
陈军启动那物件,那些开小车的家伙纷纷大惊小怪的向我们望过来,估计是以为哪个家族又发明了新一款绿色节能车了。陈军红着脸撇到一边去,嘴巴里囔囔:“操,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
我跳进车卡里去。陈军坐在座鞍上犹豫。
我说:“怎么还不走?”
陈军前后望了一下说:“不懂该往哪边去好。”
我说:“我也不知道。”
陈军思索了一会说:“虎门应该是在广州的东南方向,我们应该先向东边走,然后再找去南边的路。”
我说:“你知道哪边是东吗?”
陈军抬头望着天空说:“看不到太阳,但应该是我们住的那边。”
我说:“那就按你说的了。”
陈军载着我加速向他寝室的方向奔驰。我意外的看见路边的路标上写着“新港东路”四个字。
我说:“应该走对方向了,这里是新港东路。”
陈军没有说话,驾着三轮车一路狂飙。我突然又看到了路标上写着“新港西路”四个字。
我说:“糟了,怎么又到东港西路了?”
陈军大概听不清楚我的说话,问我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怎么又走到新港西路来了。”
陈军来了个急刹,说:“不行,我要亲自问问别人。”
陈军下车去问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那老头指指点点的不懂说些什么。陈军垂头丧气的走回来说:“他说不需要修车的不要问他什么虎门龙门的,操。”
我和陈军都沉默。路边的石椅上一对戴墨镜的情侣在接吻。陈军挨在车卡边上斜着眼睛望了那对情侣一眼慢吞吞的说:“跟两只牛打架似的。”我忍不住笑得一塌糊涂,陈军继续装他的深沉。
我说:“我们还去不去 ?”
陈军懒洋洋的说:“要不我们不去了,估计很远……而且我感觉很困,还是回去睡觉算了。”
我说:“好,我也是,我昨晚在火车上站了一夜。”
我们驾车回去睡觉。
46
我们大约在早上九点开始睡,期间陈军多次把脚搭到我的腿上,我推开他的脚又用我的脚搭到他的腿上去。我们盖的被子很小,而且陈军睡着后喜欢弯曲着身子,我几次被挤出被窝外面,我用力将被子拉过来陈军又翻过身来扒在我后面睡。我闻到陈军呼出来的气味很臭,还经常磨牙,后来我索性爬起来坐在床边吸烟。吸过烟后我看见陈军翻过身去了我又钻进去睡。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被饿醒过来,我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睁开眼看了一下周围。房子里又暗又冷。陈军睡得很沉,我本想叫醒他一块出去吃点东西,但最后还是没有叫。我把头缩进去又睡了一阵,终于觉得饿得不得了。
我自己出去走了很长一段小巷到路口的地方买了三个热馒头和一袋烫豆浆,从路口一直啃回去。本来打算留给陈军一个馒头,我吃了两个之后剩下一个拿在手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把它给吃了。我开门回去的时候正好陈军醒了过来,见我回去问我怎么起来了。我说太冷了睡不着。陈军叫我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我照他说的扯下上铺的被子钻进去继续睡。傍晚五点多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睡了个好觉,加了一层被子被窝里暖烘烘的。没想到那三个馒头这么见效,我放了一个淋漓尽致的响屁。我小时候听别人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我真以为那是广大人民群众总结出来的真理,没想到我把头缩在被窝里畅快的吸了一口居然是臭的,我发誓从此不相信真理。我来不及从被窝里逃了出来,看见陈军依然安然无恙的蒙在里面我真的有点于心不忍。
那天夜晚陈军带我去了棚区里的一个大排挡。那个大排挡设在一个露天的楼顶上,属于贫民区里经典到简陋得只剩下几张桌椅的那种,白天连人影都没一个,晚上就会云集一帮花三块钱买两包米酒计划把别人的凳子坐上三四个钟头的人群。听陈军说那帮人大多是外来单身民工,喜欢喝广东米酒送花生,因为他们酒量大,喝米酒省钱又容易满足酒欲。
我和陈军选择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陈军问我要点什么。我说每人一罐啤酒一袋花生就得了,陈军说喝啤酒简直浪费钱又不尽兴,我说那随便了。最后陈军要了一袋花生和两斤散装广东米酒。我们坐在那角落里边剥花生米边窥视那帮子人一个个呼天叫地指手画脚的划拳。那帮子人叫得声音很大,我们又加大音量要叫得比他们大声。那帮子人看看我们我们又看看他们,我和陈军看看他们又嘻哈大笑一阵。
那天夜晚我们吃完了一袋花生,两斤米酒没有喝完我和陈军就醉了。醉了我们就扒在围廊上向下面吐东西,我还记得路过的人都很提防的走过去。那些走过后回头望着我们的妇女嘴里含糊着一些比我们吐出来的那些东西还要肮脏的话句。
47
我用绳子把陈军的破吉普拖到加油站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安琳琪醒来就囔囔说超过十一点半她就不能进宿舍大楼了。
我说:“那我去酒店开个房间给你。”
安琳琪掀起嘴唇说:“不行,我从小到大都没自己一个人睡过,晚上我会怕。”
我说:“那我陪你睡。”
安琳琪瞪了大眼睛半天说出四个字:“卑鄙下流!”
我也瞪大眼睛假装咬牙切齿的用两只手指捏了一下她的嘴巴。安琳琪推开我的手迟迟的嘣出两个字:“臭手!”我一边手挎着安琳琪的手臂一边手拉开车门说:“我把你丢出去不理你了!”安琳琪哭喊起来又叫爹又叫娘的挣扎着我的大手。
我说:“那怎么办呢?”
安琳琪像个小孩似的又撅着薄薄的嘴唇囔囔:“你陪我在车上坐。”
我说:“什么……陪你在车上坐?睡觉是我的第二职业!”
安琳琪:“那……回你寝室去,你睡地板我睡床上。”
“我从来不让女人睡我的床。”我说。
“那我睡地板你睡床得了没?!”安琳琪囔囔。
“这还差不多。”我看见安琳琪斩钉截铁的模样就想笑。
我载着安琳琪向我寝室的方向飞驰。安琳琪又困顿得扒在我的肩头上摇摇晃晃的睡着了,两只手紧紧的抱着我。那个时候我感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美好和温暖过,我真的弄不明白在她心里我们究竟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也不明白我怎么会令她对我信任到接近依赖的地步,想起半年前我向她表明心意的时候她那些刻骨铭心的话句又从新使我感觉到阵阵的羞辱。
我经常在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可以做到在别人看来比恋人还要亲密的关系,但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却怎么也不肯承认对方是自己心爱的人。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安琳琪这是一种利用我的违心行为,但我却始终无法使自己对她产生一点点的怨恨的感觉。而她面对我当初的诚心表明是那么的狠心刻薄,却又在事后对我一如既往的接近。我想安琳琪是个表面看起来单纯的女孩,但内心有她长远的打算,她是在等待我给她带来一些成就,这许多时候成为我连夜赶文字的动力。但这样也常常使我感觉疲倦,因为心里藏着一些只可默认而不可告人的东西简直就是对人的一种折磨。再说,写作的文字是给别人去看的容不得太随意,文字表现的是思维的东西,而思维的东西是比体力更容易使人疲惫的。
我把桑塔纳停在楼下。
安琳琪紧紧的抱着我,我静静的望着她披头散发的模样坐了好一阵子她依然没有醒来。我两只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狠狠的摇晃了两下,安琳琪整个人像个玩具布娃一样的晃动,没想到她眼睛还没睁开就是一个巴掌响亮的打在我脸上,然后继续倒头大睡。真佩服,打了我的脸还扒在我身上睡觉。我鼓足力气深呼吸了两下子,尽可能的往自己肚子里多吸进去一点冷风,然后贴着安琳琪的耳朵狂呼:“起来啊……淑女!”安琳琪蓦地耸起一头散发又一只巴掌打在我脸上,牢骚大作的瞪着我。我一只右手举在半空原本计划向她的肩膀上打下去的,看见她那接近吃人的表情我停住了,生怕她第三次往我脸上施暴。
“打呀……”安琳琪斜着眼睛鼓瞪着我。
“有本事你下去啊!”我对着她恐吓。安琳琪一手拉过她的手提包拉开车门走了出去。我点燃一根香烟坐在驾驶室里望着她抬头挺胸向前踢正步,依我的判断她走不出一百米的地方就会主动回头。我了解她那股劲儿,凭她那种淑女的胆量见只蟑螂都会颤得全身像个陀螺,在这样的深夜她离开我估计她没胆量走出一百米的距离。
我看着安琳琪绕过巷角路灯的时候边小跑边用手往脸上擦泪水,我心里顿时剧烈的回荡起来,一股惭愧的念头蹦了出来。我想这次她来真 的了。我使劲往烟灰缸里撵灭烟头,拉开车门以超出我的二手桑塔纳的速度冲上去在后面一个劲抱住她。安琳琪转过身来大哭大闹使尽她九十来斤体重的力气把我推开。我从没想过安琳琪这样个人儿会推得动我海拔一米八三的身体,我差点不小心被她推倒。我突然神经颠倒似的觉得好笑。我跟在安琳琪后面看着她在前面踢正步我在后面笑。安琳琪突然回头望了我一下,我被吓得停下步伐,然后她扭头就跑起来。我估计她一定会跑得很远,然后我转身跑回楼下去开出我的桑塔纳来。我启动发动机将油门踩到最大,车门还没关好就向着安琳琪走路的地方飞驰。
我在安琳琪前面大约五十米距离的地方来了个急调头把车子横在马路上。我坐在驾驶室里远远看见安琳琪站在原地想哭带笑的样子,我走出驾驶室才发现我的桑塔纳屁股上还在努力的冒着浓浓的白烟,马路上弥散着一条长长的烟雾。我自己懂得,每次我的二手桑塔纳造就这样宏大的绩象的时候它那来自发动机的声音一定和直升飞机的一模一样。我知道安琳琪是被我的桑塔纳逗得哭笑不得的。
我死皮烂脸的冲过去抓住安琳琪的手就往桑塔纳拉 。安琳琪在后面用一只手边打我的手边奋力嚎叫:“一米三八……放开我,我的手快断啦。”安琳琪每次生气后只要她笑得出口就容易应付了,从她对我的称呼都可以听得出来,一般她以“一米三八”称呼我就证明她牢骚渐散了,如果她依然对我毫无称谓的又推又闹就说明她牢骚正旺。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因为一个人生另一个人的气的时候她肯定不愿意叫出平时开玩笑时用来称谓对方的名字来,因为只有那样才会令对方觉得她是真正的讨厌自己。比如说:假如有一天罗蜜欧和朱丽叶吵架了,相信朱丽叶绝不会再像平时一样叫罗蜜欧“蜜——欧”那两个令人听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字来。
安琳琪叫我“一米三八”,证明她不讨厌我了。至少不那么讨厌了。
我紧紧抓着安琳琪的手坐在驾驶室里,我们谁都不说话,安琳琪侧着身子望向车窗外面。我松开她的手说:“怎么,还想走啊?”安琳琪不说话,我看见她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坐好了啊,我开车了。”我启动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两声长长的嘶哑的声音就熄火了。安琳琪在一旁偷笑。我不屑的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发动我的爱车。
我用力的踩下油门,感觉到整个身子向后倒了一下,然后我的桑塔纳像直升飞机一样向前飞驰。我看见安琳琪那淑女被惊吓了一下狼狈的人样忍不住对着挡风镜哈哈大笑。
48
我拉着安琳琪的手走在漆黑的楼梯里,我们依然谁都不说话,我感觉得到安琳琪有点点的害怕,她的身体随然的渐渐贴紧了我。我驻下脚问她:“你害怕吗?”安琳琪显然对我的说话毫无防备,身子蓦地罗嗦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我的脸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突然的感觉到自己很疲倦,我拉着安琳琪的小手继续一步一步的踏着楼梯往上走,漫长漆黑的楼梯里在凌晨的时分里回荡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仿似是一个疲惫的大人和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
我拉着安琳琪走在楼梯里,我在思考一个问题:照安琳琪的习惯她每次跟着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问我一些在我看来很幼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男生会长胡子而女生不会”“为什么男生可以在公众面前赤裸上身而女生不能”之类的,而这次她怎么就不问我我的寝室究竟在几楼呢?我原以为她会问而且我希望她会问,然后我可以自豪的告诉她我住第十九层。我想她一定又会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半天。可是她没有问。我想了许久,然后我回想起了自己一贯留在心里的那种无可质疑的惯性感觉:人在痛哭过后是比较容易入睡的。我想安琳琪应该是疲惫了。
我的寝室是个单间配套式房子,即是只一个厕所一个房间,没有客厅的那种。我搬进此屋一个多月以来,从来没有招揽过任何达官贵人、文人进士、男女骚客之类,屋里就搁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大方椅。本来厕所有块门,被我在百搬无聊的时候拿来当练拳用打得面目全非,剩下一个门框。我搬来的时候正值春暖大地的时节,看看没有多大作用又碍地方我自己亲手把它给拆下来了。后来曾经后悔过一段时间,因为每次大便之后都拿自己的鼻子受罪不小,幸好我几乎每阁两天才大便一次。我想过要从新把它修好装上去,但装上去又觉得碍事,我决定以后吃饭多打点青菜少吃点肉,大概这样可以改善大便的气味。这是我从报纸杂志上看到建议使用清洁能源的有关文字带给我的启示。后来因为我的吃饭时间很不正常,许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食物,肚子当然饿得像个饿狼,见到食物就胃口大振,也不管青菜肥肉了,总之能吃的都吃。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慢慢的习惯那种气味了,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过要装门的事了。这让我想到了人类的进化。人类进化到今天全身上下光秃秃的地步其实是个很容易的事情,因为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并没有过多的去考虑自己的身体到底将会发展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躯壳,而考虑得最多的是如何的获得食物,因此躯体的进化是个不寄以期望的伴随性的过程。人类的躯体发展到任何一个阶段算是一段时间以来对环境适应的结果。
我在书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安琳琪把手提包扔到我的床上说要上厕所,我告诉她厕所在里面。安琳琪直奔到门口然后回头望着我大惊小怪囔囔:“吁……怎么没有门的呀?”
“我都不需要门你要门干吗?”
“靠,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呀,像你那样还公然在走廊上洗澡呢。”
“行了,进去,我绝对不看你。”我摆摆手说。
“流氓!”安琳琪斜着眼睛瞪着我嘣出两个字来。
“你不进,我进。”我向厕所走去。
“不行,你先出去。”安琳琪把我推到房间外面然后在里面反锁。
我在外面等了许久。
安琳琪打开门说:“可以进来了。”
“怎么这么久?”我说。安琳琪满脸羞涩的翻了我一个白眼,低下头不理我,转身走向屋里。
安琳琪躺在我的床上,我铺了些东西躺在地板上。我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想可能是没有枕头的原因。我从地板上坐起来,看见安琳琪侧着身子在床上看我,然后我们都觉得很好笑。笑过之后安琳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有枕头我睡不着。安琳琪抓起我放在床上的衣服丢下来叫我迁就用一下。我说不习惯。安琳琪说,不习惯那你就起来坐着过夜吧,我没有枕头不行。我又躺下来睡了一阵,觉得大脑更加清醒。我爬起来坐到椅子上去喝了两口开水,安琳琪又转过身来看我。我说:“怎么,你也睡不着?”
安琳琪突然爬起来坐在床头望着我忍不住大笑。我说:“你怎么了?”
安琳琪鬼鬼祟祟的说:“实话说……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个处女。”
“我不会把处男给你的,你放心!”
安琳琪两手捂住耳朵大声囔囔:“别说了……恶心!”
我站起身来拉开窗帘看了一下夜空,发现天空很明朗,月亮很圆。安琳琪挨在床头上不说话。
我回过头对安琳琪说:“今晚的夜空很晴朗,要不看一下?”
安琳琪下床穿上我的大拖鞋走到我身后往楼下望了一下说:“哇,好高啊!这是几楼?”
我说:“十九楼。”
“怪不得我们走上来的时候这么久。”安琳琪说。
我突然对这个问题很敏感,我说:“刚才上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问我住几楼?”
“我很累,只想睡觉,不想说话。”
“我们上楼梯的时候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两个人我就不怕。”我原以为她会说出“因为有你在我身旁”这样的话,但她没有说。我让觉得有点不尽兴。
我们都沉默了一阵,然后安琳琪说:“哇,天空真的好好玩哦……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我一直觉得像安琳琪这样的淑女说话很有意思,只要她不讨厌的都可以用“好玩”两个字来形容,而且喜欢把两句没因果联系的话搭在一起。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对她说的话只听一半不听一半。其实后果是使她更加多问我几个“为什么”,她问了几次我不理她的时候她就生气沿着大街踢正步。
安琳琪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我眼睛前面指指点点的问我天空上那些星星的名字,我一个也答不出来。安琳琪每问一颗星星就用食指按一下我的下巴叫我笨猪。我发现原来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叫笨猪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情,似乎她越是说我笨就更能证明她喜欢和我在一起。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安琳琪和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做什么她都说好,那她就是虚伪,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你;如果她经常说你傻就证明她很喜欢你的做事方式,因为女孩子说话都是口是心非的。”
我对安琳琪说:“反正都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安琳琪咬着嘴唇,说:“好!”
我说:“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让我想想”安琳琪一只手托着下巴扒在窗台上,“听……加勒比海海盗的故事。”
我说:“站着很累,回里面坐着讲吧。”
安琳琪拉着我的手走到床沿边,脱掉拖鞋爬到床上去用棉被将自己裹起来,然后把枕头抱在胸前说:“好,现在开始讲。”我坐在床沿上开始努力的虚构加勒比海海盗的场面,我心里想,绝不能让安琳琪对我太失望了,要使她喜欢我我就应该成为她心目中的偶像,她要问什么我就能答什么的那种。安琳琪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喂,怎么还不讲啊。”
“我先回忆一下”我说,“很久很久以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久到什么时候啊?”
“应该很久很久了吧,我很小的时候就听我的外婆说的了,我的外婆说她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听她的爷爷说的了。”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安琳琪装得有点不高兴的看着我。我全身神经绷得紧紧的,心里想着糟糕了,怎么她这么偏执非要问这个问题。就在我额头逼得快要冒汗的前一秒我灵机一动,说:“一定是发生在我外婆她爷爷去世之前……”
“废话!”安琳琪狠狠的打断我的话。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习惯性的错误,就是用一句废话来代替自己因为无知引起的沉默。其实说到底这就是人类虚荣的结果,这点可以从许多所谓专家的专题讲座会上得到验证。大家知道,专家是靠讲话赚钱的,讲得废话越多赚的钱就越多;专家最怕的是沉默,专题讲座上大家见到的多是专家要求延长会议时间,而很少见有专家提前散会的。因此专题讲座往往开成了拉家常。于是崇拜专家的人们听取了会议后习惯心满意足的用“旁征博引”这个词语来形容专家说话的精彩。而其实专家兜里装着银子同样心满意足的走人了。
“让我再想想。”我说。
“哎,你外婆的爷爷死了没有啊?”
“废话,我外婆都死了。”我说。
我觉得像安琳琪这样的淑女说话是不用经过大脑思考的,要说就说,错了也无多大仿碍,毕竟大家对待淑女的心是最宽容的。当然也只有淑女才享有这种权利,相信要是一个外表不怎么样的姑娘当着大家的面问这样一个问题,估计许多人首先怀疑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说明其实人类自己是极其不平等的。这些又可以在我们那些学校里的体育老师那里得到验证:外表漂亮特别是能够勾起老师们的非份之想的女生即使连体育课里做些什么都不懂,她的期末成绩依然是优秀,而那些外表对不起老师们的女生,推铅球十个达标四个算你及格也算是对你不错了。
我费了一把劲边构想家勒比海海盗的豪壮场面边一字一句告诉安琳琪,后来我在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才发现她居然挨在床头上睡着了。我畅快的往额头上擦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