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全集 - 第二十九章 陋室困惑寻出路
齐益民老师又憎恨起书来，“哼，看钱充，廖斌，这些当初不学无术交白卷的球儿，如今混得多好。”他本有一种爱书的天赋和本能，但现实的结果和活生生的例子使他做出最后的裁决。
“不能怪我！”齐益民老师大吼一声。
齐益民老师把所有的书胡乱地堆到房子中间，哧的一声划了一根火柴，但事与愿违地熄了。也许圣贤孔夫子显灵，接连几根都没起火。
齐益民老师突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读书人用字纸揩屁眼是对孔夫子的大逆不敬，是违宗背祖要遭雷打火烧千刀万剐不得好死的。但他不信那一道，死，对于他现在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字眼。但他心烦意乱，手脚颤抖倒是真的。第十根火柴终于亮了，微弱的火苗一闪一闪地左右摇晃，他颤巍巍把火挪近一本崭新的留光耀眼的书，不及着火，火已灭了。
“什么鬼书？”齐益民老师胡嚷乱嗥，“天杀的一切都与我做对！”他又去划火柴，可偏偏火柴完了，他还不死心，拾起一本往煤油灯上烧。
《走出你的困境》一行醒目的字眼呈现在齐益民老师的眼前，尽管眼中噙满了泪水，但模糊中依稀能辩认：“困境……困境……你说对了，走出……走出个球！怎么走出？”他自言自语，这倒引起他某种强烈的欲望和求生的本能，犹如想悬梁吊死的人绳子断了而把绳子看成了救命恩人。
齐益民老师急急打开，伏在幽暗的油灯下读起来。
困境是人人都会遇到的，或者说是人人不可避免的，只要你还活着……书上的第一句话。
“什么？人人都有的……只要你还活着。”齐益民老师满腔怒火地想，“尽是胡说八道，你没看到人家春风得意喜气洋洋悠哉乐哉地生活工作休息，做官发财，看电视听音乐，唱歌跳舞，吃喝玩乐抱女人……哎呀呀，真是闭着眼睛说瞎话，难道你真是个瞎子吗？现在写书的人都是些乱七八糟不了解社会不懂得生活，只顾写出来不顾后果不负责任的家伙。”
但接着几句吸引了他：
如果一个人的目的希望没有兑现，这就是挫折，因挫折而产生痛苦失望，心灰意冷，甚至不想生活下去的情绪和困惑，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困境。比如情场失意，意外打击，生意赔本，仕途受阻，升学无望，就业无门，等等，都会使人痛苦不堪，从而掉入困惑的情境中……
“倒有点像话。”齐益民老师心情沉静下来，骤精会神往下读。
面对挫折和困境，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人持悲观态度，从此一蹶不振，像晒干了的茄子死气沉沉，甚至轻生厌世。另一种是严肃认真对待，总结经验教训，化悲痛为力量，把挫折作为前进的动力，知难而进，努力奋斗。孰优孰劣，聪明的朋友一目了然，何去何从，睿智的读者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齐益民老师一口气读下去，终于豁然开朗，要走出目前的困境，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整个时间和精力投入奋斗中去。
“太有意思了，恶劣的环境竟能为完成伟大的事业创造条件……”齐益民老师成功的欲望又升腾起来。
已是午夜二点了，齐益民老师却大发奇想：向县教委写了一封言辞激励的报告信：
教委领导
我是师范大学毕业后被你们分在西山乡西山中学的杰作，对此我能力有限，无回天之力，不想也不可能再怎么样，只能等待上天垂爱及你们这些老爷大发慈心善举，随便给我调换一个地方，因为我在这里实在无法工作生活下去。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的老爷，也许不太理解这里条件的艰难。无水无电无住房，学生没有一套像样的桌椅，教师没必要的办公用品。我的天，这姑且不说，更为严重的是这里的教师大多是民办教师代课教师，他们白天上完两三节课就走了，呆在学校里的时间比学生都要少，每到晚上就孤零零只剩下我一个人……
……学校领导也是一样，因而谁也不管，放任自流……
齐益民老师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总觉得有无穷的话要写，同时又觉得写了也没用。于是第二天在结尾注上西山中学一教师的落款，就把这封幼稚得像位小学生，牢骚得像只下了蛋而没有得到犒赏的母鸡，愤怒得像一封匿名诽谤信的一纸胡言乱语，牛头不对马嘴的信寄了出去。
溃烂的伤口，在时间的反复揉搓下，缓慢结痂。齐益民老师慢慢变得沉默，他努力翻寻回味自己所学的知识，搜肠刮肚列举有力的证据：
“可不是嘛，二千多年前的司马迁，无端受株连遭宫刑，能忍辱负重几十年艰苦奋斗，完成历史巨著《史记》，从此流芳百世。”齐益民老师眼睛放光，“一代韬光伟略的盖世名将韩信，年青时忍受胯下之耻，后来纵横捭阖，指挥千军万马安帮定国，功垂千古……”
“呀！”齐益民老师心里一亮，咿咿呀呀疯了一般。
齐益民老师有了主心骨，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精神萎靡，再也不是那个和谁说话就向谁发火泄怒的家伙，对目前的凄惨现状也不感到那么的深恶痛绝了。反以为这是得天独厚的天赐良机，成名成家的条件具备了。只等待你去摘拿，到时候，哼……
他又像刚考进县重点中学时心中充满七彩梦一样浮想连翩。
“做什么呢？”齐益民老师独自在房子里前摆后晃地想。
“画家？不行，不行，我没有那天赋。”
“教育家？哈哈，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教书都不喜欢，怎能成为教育家？”齐益民老师又挖空心思回忆起自己所学的知识，希望找到芝麻开门的金钥匙。
一个人胡思乱想跟头昏眼花时是思索不出解决问题的途径的，也找不到一条现实可行的路，齐益民老师现在就是这样。
最后齐益民老师闭着眼睛抓阄，随便拿出一本书，一本很厚的书。睁眼一瞧竟是《金瓶梅》，太晦气了，真是倒霉透了，这要我干啥？再写一本天下第一淫书，可我既无深宫春帏的见闻，又无风流韵事的道听途说，更无谈情说爱的经验。
“嗨嗨，真是晦气。”齐益民老师跺脚顿足，抬头望着窗外山坡上的座座坟墓，坟墓不断膨胀凸起，好像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埋下的尸体起死回生拱起来，钻出来，来发表峥嵘的怪论，历数过去的无数苦难，累颂今日盛世的太平和幸福，朦胧之中一群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狰狞鬼怪向他扑来。
齐益民老师“啊”的一声倒在床上。
又传来那疯女人“天呀地呀”的糊言乱语。
人之命运往往富有戏剧性和偶然性，正如齐益民老师二十年的慧智和思考没想到是如此之结局。他在“啊”的一声天旋地转竟不省人事，待慢慢醒过来后他恍然大悟有了自己的计划和目的，正如一个因拷打昏死过去的人被冷水浇转过来，却更加坚定了潜意识存在的信念。
齐益民老师的信念就是从事文学创作。
齐益民老师产生一种异样的心理，重新审视房间里的一切。
破烂的书桌，桌面凸凹不平，四条腿有向外伸着的，有向里屈着的，好像精疲力竭站了几个世纪随时要散架，它当了无数年的奴隶，换了许多主人，现在又像一个失去知觉的老奴一样任他伏压；一把靠背掉了的椅子，它如同顽皮的小奴，坐在上面总是哼唧不停，似乎在不断抱怨，在发誓要害齐益民老师一下，使他来个四脚朝天尾椎扭断的狼狈惨相；一张睡上去总是如同有对新婚夫妇睡在上面寻欢作乐忙过不停的破床；一个木条木板钉的架子，极不情愿驮负着一些书，作业本子，箱子，热水瓶。
这就是齐益民老师的斗室。刚进来时觉得它们令人作呕，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现在他觉得足够了，甚至还太奢侈了。刘禹锡在陋室里写了许多令后人称颂学习的文章，还别具一格地写了《陋室铭》。
齐益民老师竟越想越美，心中流淌着一条欢快的小溪。
窗户很狭小，窗棂掉了几根也断了几根。此时齐益民老师开阔的心境从这贲门般的口子领略出去是这样一幅图景：
一座望不到顶的山，挡住了蓝天白云。最显眼的山坡是一片坟墓，一排一排从下往上很有规则，越在下面显得越平坦，大概它们是这堆死鬼的老祖宗，往上越显得浑圆饱满，活像一个个充满活力的后生卧在那里。坟群的右边有几块狭长的土，种植一些蔬菜，它们现在竭力为活人服务，迟早有一天定会成为死者的安乐窝。再上面是陡峭的石壁，呲牙裂嘴，狰狞可怕，有一块巨石狂妄地伸展出来，下空上压，像一位勇敢的巨人随时反抗这世界似的，也似乎是一枚定时炸弹，时机一到就要跳出来砸烂这座不该存在的庙堂。
齐益民老师为有这种生活的极端体验而感到略有欣慰，心中感谢神对他的安排。
“这就构成了世界的奇妙。”齐益民老师微笑着自言自语，这句话钻入耳朵，连他自己也感到跟以往不同了，脱胎换骨了。
“生活的悲观痛苦与其说是外界环境造成的，不如说是自己身心的不健全产生的。真是除了自我解脱外，谁也帮不了谁，人人都得向‘阿Q’学习，得不到皇位就去当叫化子，都是一样的幸�!�
转个弯，齐益民老师的整个心思就是啃书本，最多带着好奇的眼神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他模模糊糊记得，要想成为一位作家，第一是要有丰富的书本知识，第二要有深刻而浩如烟海的生活体验。这就构成了他生活的目的和行动的指南。除了上课，从不备课，从不辅导，尽量减少作业，用不着三四个钟头，就把一天的教学完成得卓卓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