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B1-B10
一
中南矿务局太黑煤矿第五工区,位于本阳市以东五十公里的小田村,是一个由国家投资仅仅开采了五年的新矿井。工区生产规模不大,年产只有五六万吨原煤。矿区人口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但是,工区的环境很好,绿树掩映之下,有很多新式的建筑:厂房、库房、井架、职工宿舍楼、家属楼、学校、医院……当然,还有在地面不能欣赏到的地下几百米深处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迷宫的井下巷道。这些建筑都非常新颖,是中南矿务局九个煤矿五十个工区中最好的,连本阳市的房子也没有它们漂亮。第五工区虽然占地不大,但却有着完整的机构,是一个小社会,小本阳。
小田村地处本阳市的边界,十分偏僻,交通很不便利,仅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泥土马路通达本阳。但是,这条小马路却发挥了巨大的经济作用。因为这一带蕴藏着丰富的资源——煤炭,小田村的四周,国有煤矿、县办煤矿、乡镇煤矿及私有小煤矿星罗棋布。源源不断的运输车辆碾压在这条小公路上,同时也造成了巨大的环境污染。房屋、稻田、菜园、茶树上到处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煤尘,甚至流经小田的一条小河的河水也是黑如墨汁,河水已经完全不可饮用,河中连鱼虾都有难以存活。
同厉风就读的学校俯近的村子一样,小田一带的村庄民风亦非常剽悍,寺庙里同样供奉着齐天大圣。老人们都说,在七十年以前,有一位了不起的年轻人曾在此转悠,带走一批人上了邻省那座大山。因而这一带有着悠久的革命传统,现在年轻村民,偶有小事纷争就会操棍子操刀子大闹天宫,革你的命。但是,第五工区的煤矿工人,也不是一些简单的角色,他们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第五工区投产的头几年,工农矛盾异常尖锐,多次发生大规模械斗。村民们还是用农村包围城市的老办法,蜂拥而上,将工区的办公楼用砖块砸的稀烂。工区设备先进,全副武装进行反攻,一卡车,一卡车地往村子里运送工人。镰刀和锤子打的火热,多次惊动武装警察前往维持治安。
经过几年的磨合,小田的村民和工区关系才开始缓和下来。后来,村民们都纷纷将家中的瓜呀、果呀、鸡呀、鱼呀挑到工区来换钱。年轻的工人也不时去村子里转悠,看到秀色的村姑,就将她娶回家。现在,除了买卖中的一些小摩擦和工农联姻的家庭偶因夫妻绊嘴妻子跑回村子发动娘家的人到自己家里抄家这些小矛盾之外,大规模的械斗事件基本上没有了。
当然,也有些不喜欢革命的村民和爱过平稳安定日子的工人家庭,他们之间的来往一直很密切。厉风的母亲李娴就是这样的人,李娴是一个温俭恭顺、勤劳善良、和蔼可亲的传统女人。她很能谦让,从来不和人红脸,同村子里的一户刘姓人家的关系非常好,还得到了那户人家赠送的两块小菜土。
李娴这会儿正戴着草帽顶着烈日在那两块小菜土里锄草,她瘦瘦的,个子也不高,年仅五十,但看上去却非常苍老,面额上有很多的皱纹,两鬓的头发也白了。这位出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母亲,长期和厉风的父亲厉严天各一方,三十多年来一直是自己独自一人在农村一边劳作一边怀抱手牵着三个孩子,还经历了集体时代的大饥荒,一生吃苦不少。第五工区建区时,厉严被调至此。李娴才和厉风三兄弟迁居过来,离开了农村。这几年,李娴除了包揽了所有家务事,便是用缝纫机给人做衣裳,还有就是这两块小菜地,她还喂养了一头猪和十几只鸡。她再不需要下田插秧上山砍柴和播种大面积的红薯、玉米、黄豆、花生……尽管现在的李娴依然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忙碌着,并不轻松,但和农村比较起来,她对现在非常满足,甚至认为是享福了。
李娴有着丰富的农村生产经验,她把菜地里的每一片土都用锄头敲的很碎,然后清除杂草,整个菜地非常干净整洁。她抬头望了望太阳,发现已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便收拾了工具,又摘了些辣椒茄子,回家去了。
李娴在回家的路上,眼皮一直不停地跳。“会出什么事吗?”她心中忧虑起来。根据老人的说法,眼皮跳动是不祥的兆头。她没有想到厉风已经退学了,而是想起厉严来,厉严上早班去了,他常年在危险的井下一线工作,她非常担心他的生命安危。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李娴回到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便忙着做饭和喂养家禽家畜。李娴忙完这些之后,就开始擦桌子,扫地板。她小心翼翼地把家中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因为厉严是一个严厉的人,脾气也很大,如果家中有什么让他不满意,那么他会很生气的。
李娴一边忙碌着,一边又把矮小的身子揍在窗台旁驻足眺望。每次在厉严将要下班时她都会这样张望,就像厉风他们三兄弟小时一样,李娴也会在这儿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去上学。
下午五点钟左右,厉严下班了。虽然还是四十多度气温的大热天,但是厉严竟然是打着赤膊在烈日下行走。一件陈旧的白色衬衫胡乱搭在肩膀上,裤子是粗厚的蓝色工作服,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厉严虽然个头高挑清瘦,但全身每一处都充满着力量,尤其是他那一双三角形的眼睛,尤如三柄利剑架在一口深不可测的枯井之上,使人不寒而栗。皮肤黝黑,额头和眼角有好几道青色的伤痕,那颜色是因在井下负伤后煤炭渗入伤口所至。
厉严十五岁离开家乡,过了几年的流浪生活,十七岁招工到中南矿务局的丰收煤矿。第五工区成立时被调来,是一个有着三十多年工龄的井下一线工人,在这漫长的三十年中,他亲身经历了十多次矿难,但每次都死里逃生,他是一个很走运的人。
厉严一路走一路抽烟,烟屁股扔了一路。李娴看见厉严已经来到了楼下,连忙打开门等他进来。厉严一声不吭地进了门,李娴轻声问候道:
“今天下班挺早啊。”
厉严鼻子里“嗯”了一声,把衫衬朝沙发上一扔,便坐下来抽烟。李娴转身倒了一杯茶,递到厉严面前。厉严不高兴地道:
“端过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客,放桌子上就行了。”
李娴连忙将茶放在了桌子上,又擦拭起桌子来。厉严坐不住,没有五分钟,他便起身顾自从阳台上提了锄头,准备去菜地。李娴一见,说道:
“我已经去过了,你休息一会吧!”
“嗯。”厉严又鼻子里应了声,见家中的长橙摇晃,便去找来了工具,准备修理。母亲又在一旁说道:
“你上班辛苦,还是多歇会吧。橙子呆会我来修,我去打盆水,你先洗一下脸。瞧,你的眼睛还没洗干净,还有黑眼圈……”
“黑眼圈咋啦?”厉严听到这三个字特不高兴,不耐烦地对李娴道:“咱煤矿人都这样,没啥大不了的。你怎么总唠叨不停!”
李娴一听,不敢再去打水,一声不响忙其它事去了。她来到缝纫机旁,准备给厉风做一件短袖衫衬。过几天厉风就考完试回家了,她得抓紧时间做好。
李娴把缝纫机踩的“咚咚”直响,厉严则也“铛铛”地不停用锤子敲打着橙子,家里像个小作坊般忙碌不已。
厉严修好了一条长橙,直起腰来用手捶了几下,对李娴道:
“听说厉风现在读书老不认真,成绩一天不如天!”
李娴最疼的便是厉风,听了厉严的话,急忙替他辩护道:
“都是瞎说的,你不要相信,厉风最听话了。”
“哼,这可说不准,过几天回来就什么都知道了。到时如果真是那样,我AB的会狠狠抽他棍子!”厉严说着,用力拿锤子敲了几下橙子,把李娴吓了一跳。李娴回过头来道:
“你不要动不动就说打人,厉风不会那样。”
“哼!不会最好。”厉严一边说着,一边咬紧牙关舞动锤子敲打木橙,像是示威,又像是在演习,木橙如同他的仇敌一般。木橙似乎感到很冤屈,使劲反弹了一下。锤子从厉严的手中脱落,砸在了厉严的脚上。厉严“啊”的叫了一声,抬起腿便朝木橙揣了过去。木橙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娴见厉严那边一片嘈杂,转头问道:
“你又在和谁较劲?”
厉严没有回答她的话,坐下来说道:
“厉风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你不要没根由乱猜测。厉风要考试了,当然没时间回来。”
厉严又点上一支烟,不满地对李娴说道:
“跟你说全都是白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嘴里说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厉风不好的。要果真这样就好了,只要他读书有出息,老子在井下累坏这几根老骨头也值。咱家三代人,可都指望着他考上大学了。”
李娴一想到大学,便兴奋不已,把缝纫机踩的飞快,道:
“放心,厉风一定给咱考个国际大学,读完书出来当官!”
“国际大学是啥子大学?没人讲过。”
李娴笑了笑,道:
“咱又没进过大学,哪知道?是我想来出来的。国际大学反正是最好的大学。”
“嘁!”厉严见李娴竟然是在杜撰,对她不屑一顾。嘲笑她道:
“你真是没有文化。反正,不管是啥子大学,只要考上了,老子就给他放鞭炮,放最响的闪电炮,办酒席,办三十桌,四十桌,哈哈哈哈……”
厉严紧绷的面容终于松懈下来,突然爆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李娴的心也跟着轻松下来,却不喜欢铺张浪费,说道:
“大操大办有什么好?折腾人。”
“真是妇人之见。有句老话怎么说来?富贵发达了却不让人知道,穿着新鲜衣服却在半夜里走路,不让人看到,有个屁用?”
“你念过三天学堂,我说不过你。过两天厉风就回家了,我做了五斤腊肉准备留给他吃。孩子读书辛苦,在学校也吃不好。”
厉严点了点头,道:
“嗯,你做的很好。时候不早了,去做晚饭吧。”
“哎,吃什么菜?”
“你看着办,今天你做主吧。”
“呵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竟然要我做主。我敢做你的主呀?我只能做青菜萝卜的主,真要我做主,这餐就吃青菜和萝卜!”
“蛮好啊,青菜萝卜好!青菜萝卜有什么不好?比咱以前吃的野蕨根和龙蒿草味道好多了……”
二
厉风扑打一下身上的煤尘,下了运煤的大卡车。经过一天的颠簸,他到了第五工区的煤仓,从这儿再翻过一座矸石山就可以到达家属区。厉风举目望了一眼煤仓,这里比前更黑了,高高的煤仓和下面的磅房以及煤坪和附近的草木全都被煤尘包裹了厚厚的一层。现在天色已近黄昏,厉风只在早晨吃了几只馒头,这会儿肚子饿得很慌,便也没有多呆,举步就朝矸石山走去。
在矸石山上,厉风遇到了非常要好的邻居陈肯。陈肯是一个有名的劳动模范,家中的大红证件有满满一抽屉。在工作中勤勤恳恳,回到家也很少坐下来休息。他是一个还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喂养的家禽家畜和与开垦的菜地比李娴要多很多。今天下班后他还没有回家就直接到这山上来刨土了。
陈厉两家人的关系非常好,甚至超过了亲戚。两家人为了方便来往,经常互不关门。厉家的火熄灭了,就举家到陈家去吃,陈家的大人教训小孩子,厉家人就会把小孩子抱过来予以保护,厉家人从家乡带来了土特产,就会分些给陈家,陈家新酿了香甜的糯米酒,也会灌几瓶送给厉家……陈厉两家亲如一家,这和眼下一些城市中人把邻居当贼一样提防,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法截然相反。
厉风远远地望见了陈肯,高兴地挥手喊道:
“陈哥,你还在这里刨土呀,时候不早了,回家吧!”
陈肯抬起头来一见是厉风,也很高兴,道:
“呵呵,是厉风从学校回来了,瘦了不少了。”
“还不回去呀,天都快黑了。”
“还有一点点,你先走吧。”
“我也来帮忙吧。”
“呵呵,你是读书人,干不来这累活的。再说,我也只带了一把锄头。你还是快些回去,你爸妈正在吃饭。”
厉风见帮不上忙,也没再坚持,转身下山去。陈肯在后面正要举锄,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厉风道:
“咦?我女儿今天还在考试,你们学校这么快就考完啦?”
厉风一听,便转过头来打算如实相告,可转念一想似又感不妥,就随口应道:
“哦,是我们学校提前考试了。”
厉风怕他再问,说了这句便急匆匆的走了。陈肯半信半疑地望着厉风,正要多问一句,却见厉风一路快走已经去了很远了,便也不再去想,举起锄头抓紧时间刨土。
厉风经陈肯这般一问,心中顿时莫明地紧张起来。自己退学一事,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跟父母交待,自己的那些理由,父母能接受吗?一想到父母,厉风心中更无法轻松了。离家门越近,心中就越惊惧,当初离开学校时的那种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了。不过,厉风毕竟发生很大的变化了,他不再是胆小懦弱的厉风,而是大胆叛逆的厉风。他今天能够从校门里跨出来,也一定敢于从家门外跨进去。
迎面又走过来几个熟人,厉风低着头匆匆而过。虽然他的脚步已经比原来慢了一倍,但是他还是来到了自己家的房子下。他家就在二楼,站在下面,几乎能听见父母讲话的声音。
厉风正要上楼,脚步却又迟疑了一下。他突然在楼下的一条小石橙上坐了下来,想想应该准备些什么话,应对父母的盘问,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有任何结果。有邻居下楼来又大声地和他打招呼,厉风便小声地应了他们。
“这样的学校有什么好读的?我没有错,怕什么呢?”厉风最后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便什么也不去想了,举步就上楼去了。“该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这是不能阻止的。我尽量好好地跟他们解释吧。”
厉风上了一层台阶,到了转角处,这里离自己的家门便只有十个台阶了。厉风立在这儿,完全能听到家中的一切声响,李娴正在收拾碗筷。厉风正要上楼进门,突然一只黑猫从三楼窜了下来,飞跑到家中去了。
“哇!”黑猫惨叫一声,从房中又逃了出来,把厉风惊的一颗心猛跳不已。原来,厉严发现黑猫窜进来,脱下一只鞋子就砸了过去。厉风望着远去的黑猫,像是看到自己一般。
厉风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是几年前刚从农村搬家到矿山时,他和厉霜偷了厉严两支香烟到学校去抽。厉严后来知道了,责备李娴没有教育好孩子,说农村来的孩子没规矩,要好好管教。那天,厉严用鸡毛掸子狠狠抽打了厉风和厉霜。厉风三兄弟长期和李娴生活在一起,对厉严不熟悉,也没有多少感情。厉霜挨打后进行反抗,将家中的镜子摔坏了,还用碎玻璃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墙壁是写着要回家乡。厉风还小,不敢反抗,却从此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怕事。
尽管厉风经过“粒狗”一事后,胆子大了很多,但是,面对家庭权威者厉严,他依然非常害怕。
厉风慢慢地挪着步子进了家门……
三
厉风进去时,父亲厉严正坐在睡椅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母亲李娴则在擦桌子。厉风蚊蝇一般“嗡嗡”对着父母叫了一声。厉严根本没听见,李娴却是发现了厉风,顿时喜出望外,大声说道:
“呀,是厉风回来了,我说自己今天眼皮怎么总跳不停,还担心这担心那的,原来是厉风要回来。怎么搞这么晚?还没吃饭吧?”
厉风点了点头,不敢和厉严说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李娴见厉风果真还没吃,心疼不已。一边给厉风倒了杯茶,一边又走到厨房,从窗户上取下腊肉给厉风做饭菜去了。
厉严看了一眼厉风,表情严肃,问道:
“这么早就考完试了?考的怎么样?”
厉风原本想把真相告知厉严,可一见父亲不苟一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讷讷地回答道:
“嗯,还可以。”
厉严一眼便发现儿子神情有些不自然,心下纳闷,有些狐疑。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又问道:
“放假了吗?其它学生怎么不见回来?”
厉风见父亲追问,心下突然慌张起来。在父母面前他还是第一次撒谎,他天生就没有撒谎的本领。厉风不敢对视厉严那双寒冷的小三角眼,嗫嚅着回答道:
“我是搭顺路车,他们……在等工区接送的车子,要……明天才回。”
“是吗?”厉严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儿子。知子莫若父,他早看出问题来了,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儿子要当面撒谎。厉严不再追问,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扭过头去继续看电视去了。
厉风点头“嗯”了一声,见父亲没问了,急忙走到厨房里给母亲帮忙。李娴正在切腊肉。厉风走上前便把锅子架在了煤炉上。李娴一见连忙阻止道:
“哎,我的菜还没切好,不要忙着放锅子,会把锅子烧坏的。”
厉风一听,赶快把锅子又拿了下来,对李娴道:
“妈,给我来切吧,您歇会。”
母亲连连摆手,笑着说道:
“到底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不过不用,这些事情你从没做过,做不好的。你快去看书吧,只要你成绩好,将来考上大学,妈妈什么也不要你做。”
厉风找不到活,只得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拿出书来看。从客厅到厨房再到卧室,厉严都在偷偷地观察厉风,只是厉风根本不有发现。厉严知道只要自己在厉风一定什么也不会说的,便关了电视,提上水桶浇菜去了。他想,回来以后就可以从李娴那儿知道真实情况的。
果然,厉风见父亲走了,便又来到厨房,打算把退学的事告诉她。厉风想过了,这件事情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被家人知道的,不可能长久隐瞒下去,不如趁早说了,免得放在心里不舒服。所以,厉风一进厨房就对母亲说道:
“妈,我退学了。”
“什么?”李娴没有听清,又追问了一句,手中却没有停息。她把切好的腊肉用刀子拨在一旁,又拿过一条黄瓜来,非常熟稔地操起菜刀,飞快地将黄瓜切成小薄片。锋利的刀刃朝着李娴食指的方向移动,和食指始终保持几毫米的距离。
厉风见母亲没听清,只得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啥?退啥子?”李娴听到了厉风的话,但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大声地问了一句。
厉风无奈,只得提高嗓门,大声说道:
“我退学了,没有读书了。”
“啊——”李娴突然叫了一声,菜刀滚落一旁,用右手按住了左手的食指。食指被菜刀削去了半边指甲,血流如柱。
厉风一见大吃一惊,后悔不该这时候告诉母亲,他急忙找来纱布帮母亲包扎伤口。李娴用手一把将儿子推开,生气地道:
“不用了!你快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厉风见母亲已经十分嗔怒,心里非常紧张,只得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实情。李娴一听直跺脚,骂道:
“胡闹!这怎么行?你赶紧离开家回学校去,千万别让你父亲知道了。赶快!”
李娴听罢就用手来推儿子,厉风却没动,执拗地说道:
“不!我绝不回学校去了!”
李娴急的快落下眼泪了,说道:
“你怎能这么不懂事?学是能说不上就不上的吗?你趁着父亲还没回,赶紧走,否则,会被打死的!你不怕吗?”
厉风没有言语,像块僵硬的生铁,冰冷的站立着,一动没动。李娴吃惊地打量着儿子,止不住热泪盈眶,说道:
“儿啊,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不听妈妈的话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为什么?你变得连妈妈都不认识了!”
厉风见母亲这般激动,不耐烦道:
“那破学校,不读就不读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变什么啦?我还是我,你们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不去了!”
李娴见丝毫也劝不动儿子,心中又急又气。大声叹道: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怎么我们家也出了这种事?”
厉风一声不吭地坐着,没有回话。李娴又对他说道:
“儿啊,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你现在马上把你的话收回去还来得及。你先把饭吃了,可千万别饿着了。你好好想想,我去和你爸商量商量。”
李娴说罢给厉风将菜端到桌子上,又叮嘱厉风道:
“你先过来吃饭吧,呆会遇到你父亲询问,可一定要好好回话。千万不要像刚才这样说!”
李娴匆匆地出门找厉严去了,来到二单元时,正一眼瞧见了一楼的一套空房子,心中一阵紧张。
这套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因为房子里曾经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房子的主人叫鲁松武,是单位保卫部门的一名科长,他的妻子匡立秀也有工作。他们有一个十九岁独子名叫鲁小憾,只比厉风年长一岁。鲁小憾去年在这座房子里学习了。鲁小憾也是在厉风就读的学校上学,后来辍学,回到家之后,和他的父亲鲁松武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天天吵架打架,以至后来精神失常,用刀子追杀母亲。去年七月,鲁小憾神秘死亡。父母声称他是学习,不久也神秘地离开了这儿……
鲁小憾的事件震惊了整个第五工区,他的死亡原因在暗地里人们也是众说纷纭。这是一个代沟十分严重的时代,所有的父母都十分忌讳谈到鲁小憾事件。
现在鲁家的房子非常破败,门窗上结满了蜘蛛网,并蒙上厚厚一层灰尘,看上去十分阴森恐怖。曾有人传说,在晚上鲁小憾的阴魂不散,常常深夜来些哭泣。
李娴偷偷瞟了一眼鲁家的房子,便匆匆而过。她三步并两步,到菜地里找厉严商量厉风的事去了。
四
厉风悬着一颗心,忐忑不安地坐到桌子旁吃饭。李娴给他做了非常可口的辣椒炒腊肉、凉拌黄瓜以及一碗桂圆蛋汤。厉风知道父母平时省吃俭用,要几天才吃一顿肉。望着这些菜肴,厉风许久没能下箸。但是,为了省钱,他已经一天都没有吃饭了,肚子饿得慌。他只得胡乱夹了些菜放在碗中以填饱肚子,然而,饭菜在嘴里咀嚼,原本香甜可口,但此刻的厉风却是什么味道也品尝不出来了。
厉风突然想起了朱为厚,上午在第一工区和他分手后,就不知他的任何消息了。厉风想,朱为厚现在也一定在接受“批判”,不过,朱为厚是干部子弟,家中条件比较好,他的父母从小就非常宠他。他的前程比厉风要“光明”,他的父母应该也不会过于斥责他,因为从小到大父母对他都是言听计从,不像厉风,在家庭中万事都要听从父亲的吩咐,不能有任何的违背。但是,这一严一松两个家庭出来的年轻人,在学业上却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厉风很羡慕朱为厚。
厉风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父母紧绷着脸回来了。陈肯竟然也跟在后面,脸上同样没有笑容,似乎比父母更加的忧心忡忡。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并且,从他们一致的表情来看,厉风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似乎还达成了某种“一致的外理意见”。
厉严进门之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嘱咐陈肯将门关上了。厉风一见这架势,心中格外紧张,不知道父亲要怎样教训自己,竟然还锁上门防止自己逃跑。其实厉风想错了,厉严这样做并不是防止儿子逃跑,而是为了面子,为了保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厉风退学的事,在父母眼里,那可是天大的事,如果让上下邻舍知道了,那还不把厉家议论的沸沸扬扬。厉严治家严厉,很在乎家庭声誉,是绝不允许这种笑话传入别人耳根的。
厉严接着又叫厉风跟他到里房去。厉风不敢抗命,只跟着进了里房。他刚进去,厉严马上又将里房的门给关上了。厉严叫厉风坐下,然后点上一支烟,打算开讲。不过,厉严实在是只上了三天小学课,口才不佳。他抽了半支烟,却还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末了,他干脆将烟灭了,甩出几句硬梆梆的话来:
“你妈说你不读了。刚才学校也打电话给了厉雪,说你不读了。是真的吗?”
厉风听父亲这么一说,知道王校长真的打电话回来了。但是他已经死下心来,再不跨进那所学校了。所以也不是特别在乎,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厉严见儿子竟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早已暴怒。不过,刚才在回家的路上,李娴和陈肯都一再劝说他了,要他一定不要打骂厉风,因为鲁小憾的悲剧就在身边,不得不引以为戒。所以厉严决定先礼后兵。厉严眼中闪烁着怒火,但马上就将它们熄灭了。他又点上一支烟,说道:
“说说!为啥不读?!”
厉风的口才自然是比父亲强了百倍,他不动声色地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箩筐理由倒了出来。但是厉风的这些“新式工具”,对厉严却是不管用的,他是操斧头和风镐的井下工人。所以,尽管厉风巧舌如簧,长篇大论,厉严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厉风越是说的在理厉严便越不相信。眼下的场面,不是厉严在管教儿子,却反成了儿子给父亲上课了。厉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待厉风说完,便粗暴的打断他的话,大声喝道:
“你满身都是理,学校没一点理。那学生们怎么不全回家去,偏偏就你读不下去!”
“他们都是在混毕业证……”
“好了!”厉严忍不住对着茶几拍了一掌,喝道:“他们都在混日子,那你跑回来又是混什么?混吃的吗?老子可没那么多吃的!”
厉风见父亲竟然这么说,也气愤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你没认真听我讲,不讲道理。”
厉严见儿子竟然敢于当面顶嘴了,更是气上加气,骂道:
“大胆!你现在翅膀长硬了,竟敢和老子来讲道理了!没有什么道理不道理,反正明天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回学校去!”
厉风正待再辩,李娴一下便推开门走了进来,拖住了他。陈肯也走进来劝说厉严,别把声响弄的太大了,免得别人看笑话。于是,父子两人同时都停止了争吵,怒目而视。
李娴知道厉严向来不会说话,他是要么一天到头没有一个字说,要说上两句,就跟马棍子打人差不多。而现在,李娴也发现,厉风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语气越来越硬。她不明白这学校到底怎么了,送去一个老实听话的儿子,回来却变成了敢于顶嘴敢于和家长理论的儿子。李娴深怕现在厉风的个性会使得厉严大动肝火,从而大打出手,便请求陈肯将厉严带到陈家去坐坐,以免气坏了身子。陈肯非常乐意,将厉严劝说一番,拉到自己家去了。
李娴也明白,以现在她和厉严的文化水平是根本不能说服厉风,让他回心转意的。李娴想到了厉雪,她想,现在只有他有能力说服厉风,因为厉风从小到大都非常听厉雪的话。于是,她匆匆收拾了一下碗筷,下楼找厉雪去了。
李娴走到单元转角处时,正巧遇到了厉雪,他正大步朝这儿走来。厉雪原本在井下值班,接到调度处打来的电话,说是厉风退学了,便立即出井赶到了地面。由于心中太着急,他在井下还摔了一跤,把头皮碰破了。厉雪洗完澡之后,连晚饭也没吃,也没回自己的家,却一路风风火火的赶来看厉风了。
厉雪安慰了一下母亲,又简单地了解了一下厉风现在的情况之后就陪着李娴上楼了。
厉风正独自一人心情郁闷地坐在沙发上,离开学校时他所预料的情景终于出现了。厉风见厉雪进来了,连忙起身向哥哥向候。厉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李娴知道大儿子本领大,一定有办法扭转厉风的思想观念,放心地忙其它的事情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厉风和厉雪两兄弟,厉风低着头,准备接受新一轮的“批判”。
但是厉雪并没有急于说话,他沉思良久,才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风弟,下半年你就满二十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确,很多事情你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了。为兄也只比你大五岁,当然也没有过多的资格批评你,虽然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年代,区别也不小,但比起父母来,我们在思想上要近的多了。你就把我当作你的朋友,来谈谈心,怎么样?”
厉风见厉雪没有一进来就对他加以责备,心情放松了许多,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厉雪勉强地笑了笑,道:
“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但并不表示辍学这样的大事也可以。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的大学之梦,不是你一个人的梦,而是一个家族的梦。你也应该知道,父母为了你能上学,平时可都是省吃俭用。如果你真的考上大学了,那么他们还要承受更大的负担。但是既使这样,他们依然无怨无悔。他们只盼望着,你能在学校有好好的表现。他们为了你的学业,无私地奉献了很多。所以,你要结束学业,至少应当同父母商量一下,你说是吗?”
厉雪的话的确入情入理,厉风不得不承认。厉风抬起头来道:
“我不是没想过要和父母商量,只是商不商量,结果都一样。为父母减轻负担,这也是我要退学的原因之一。”
厉雪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厉风的话,又进一步说道:
“形式上你是一定要和父母商量的,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样体现了对父母的尊重。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注意些就是了,这个我就不怪你了。你是很能说,把自己厌学说成是为父母减轻负担,这个我可就不大相信了。王校长在电话中已经和我说过了,经过他们调查,你们那次和村民打架的事件,学校已经清楚了。你参与到了其中,是不是?”
“是的,我们是被逼无奈。”厉风见厉雪已经知道那件事,也没有隐瞒。
“学校并没有追究这件事,我也不想翻旧账。只是不知你自己是否发现,你已经变了。你从小到大都不是这样,你听老师家长的话,与人为善,从不打架滋事。你能吃亏能吃苦,象极了母亲。但现在你不是,你变了,你不能忍耐,知道反抗了。这样不好,非常不好——你迟早有一天将要走上社会的,这样的个性对你以后走上社会会非常不利!会吃亏的!你知道吗?你最好是改一改,凡事都要学会忍耐。”
厉风依旧低头坐着,不断地用指甲相互叩击,听了厉雪的话,只是木然地点头。
厉雪以为他听进去了,心中大为满意,又断续说道:
“再说说你们的学校吧,诚然,那不是一所最好的学校,我也有所耳闻。但是,我们不能把责任一股脑都推给学校,学生自己肯定是有责任的。打个比方吧,学校就像一座宏伟的大桥,将此岸与彼岸联通,让学生们在上面走过。它只是一个客观载体,桥梁质量的好坏肯定会影响到正常通行,质量好,人员往来便无恙,质量不好甚至断裂就会导致车毁人亡。但是,如果上面的行人不遵守交通规则,专走危险地带,甚至自己从桥上纵身跳下,发生安全事故,那又能怨桥吗?客观环境的确可以影响人改变人,但是人也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适应环境的。这些相信你也学过了,比我懂得还多。对抗不是办法,逃避也不是办法!”
厉风依然坐着一动不动,他并不认为厉雪说的是完全没道理的,但他也不能否定自己。他知道现在没有人会支持自己的想法的,所以他放弃争辩,仍然是麻木地点头。
厉雪看到自己优秀的口才发挥了作用,又进一步动之以情,道:
“你知道吗?父亲每个月都是上二十八甚至二十九个班,只休息一天甚至出满勤。有一次手臂差点被一百多斤的液压支柱打断,是同班的同事救了他。父亲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为你挣学费,他每天都要吸入大量的煤尘,健康也受到严重的威胁。母亲你更是清楚的,几十年在农村带着我们三兄弟,那种艰辛不是你我所能想象得到的,现在农转非了,她的日子也不比当年好过到哪里去,母亲的头发都已经斑白了……”
说到此,厉雪止不住哽咽起来,无法继续。厉风听了,同样也红了眼圈。厉雪抬起头来,坚决地道:
“所以,你一定要去上学。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也为了含辛茹苦的父母!你千万不能让他们失望!”
厉雪说罢,满怀希望地望着弟弟。他想,弟弟在本质上根本没有变坏,他一定可以听进自己的劝解,回心转意的。厉风许久没有言语,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窗外夜色迷茫,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对面山上的猫头鹰,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哀鸣。墙上的钟摆“铛铛”地敲了十二下,厉严从对面的陈肯家回来了,见两兄弟还在长谈,也没入睡,和李娴一块坐着等待消息。
“怎么样?不要再想了,时候不早了,父母也要休息。你也早些睡觉吧,明天就回学校去。”厉雪感到有些累了,站起来准备回去。
厉风终于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室内,慢慢吐出来一个字:
“不!”
五
厉风平静地说出来这个字,顿时如风平浪静的江面上,一座千钧的桥梁突然坍塌,万顿巨石坠入江中,击起千层巨浪。厉严在外面听的早已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大声骂道:
“这么多人忙了一晚都白折腾了!少跟他废话了。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去,就不是厉家子孙!你不去,就滚远些,不要再进这家门!”
厉严说罢,又狠狠地揣了一脚桌子。李娴早在一旁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厉雪听完厉风的话之后,也非常诧异。他没有想到自己讲的口干舌弊,到头来却得到厉风这样一个回答。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结果,正怔在一旁时,却又听到厉严大发雷霆,不禁也十分急恼。厉雪先将厉风放在一边,对厉严说道:
“爸,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兴打骂教育,你不要老是这样专制横蛮,没有用的。”
“哼!”厉严平时对厉雪的话还是能听进三分,不过现在,他还是很不服气,说道:
“你们老说我不讲道理,你们有文化,能说会道,那又怎么样?我看,还是那句老话——三句好话,当不了一马棒棒!不打不成材!”
“打打打!”李娴在一旁听了厉严的话,哭的更加伤心。“你就知道打,你平时骂我打我一顿也罢了,你又打儿子,干脆连我一起打,打死我们算了。”
“说哪里去了?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打你来?打了你几次?”
“你不认帐了吗?要我捋起衣袖给你看吗?”
“给我看?我做牛做马地上班,养活你们,打骂几下,你们就这样记仇,你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人!”
“你以为我在家里轻松吗?我每天还不是累死累活,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又记了多少恩?”
李娴一向顺从,从来都不敢和厉严吵嘴,今天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和厉严大声争执起来。厉严更加心烦意燥,开始胡乱地摔东西,两人一下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厉家不寻常的声响惊醒了已经熟睡的陈肯,他敲门进来又耐心地劝说厉父厉母。两人见惊动了邻居,方才稍加克制。
厉雪望见父母大吵,心情非常沉重。又转过头来对厉风道:
“你都看到了,你一个人的事,搞得大家心情都不愉快。不要再固执下去了,这么久了,你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到底为什么不想去读书了?”
“我没说过我不想去读书。”厉风突然捂着自己的胸口,流下泪来。“我一回来,你们都一个个认定我变坏了,都拿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想读书,真的,你们不相信,根本不相信,我说也白说。我绝不再去那所学校了,我想转学……”
厉严一听厉风的话顿时又吼了起来,骂道:
“转学?说转就能转吗?你知道要通过多少关系吗?转到其它的学校,收费要高出多少?你知道吗?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读了,在这里找借口。你还想要我拿出多少钱送你到另外的学校去看课外书、去组织帮派、去打架吗?”
厉风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一直没有把转学的想法提出来。听了父亲这番话之后,他不再言语。
“算了。”厉雪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对父母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这也许是命中注定了的。算了吧!”
“算了?!”李娴不解地望着厉雪。厉严对厉雪的话也感到很意外,等着他的解释。
厉雪转过身去,富有深意地望着窗外,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却说了一番安慰父母的话:
“我们厉家确实是有三代没有出一个大学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不会出比大学生更有能耐的人才。叔祖父十多岁就离开家乡,没进过一天正规学堂,现在不是大学教授吗?叔叔只是初中毕业,现在不也是办起自己的养殖场,成了当地的大富豪吗?我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也不比大学生差啊!也许厉风将来也一样有大出息。算了吧,你们都不要再计较这件事了,早些歇息吧!”
厉雪说完这些话,便回家去了。厉严对厉风依旧很生气,没有理睬他,顾自去睡了。李娴帮厉风铺好床铺便走了,也没和儿子多说话。厉风无奈,只得自己孤零零一人上床睡觉。
从这一刻起,厉风正式成为了一名待业青年。
厉风躺在床上,许久也未能入睡。他听得厉严对李娴悄声说道:
“大出息?哼,厉雪怎能拿他和他们相提并论?唉,他自己不读书了,将来有的是吃苦受罪,可别怨了咱们。咱们骂也骂了,劝也劝了,他却偏偏听不进半个字,唉……”
“唉!”李娴也是一阵长吁短叹,很替儿子的将来担心。独自翻来覆去,不能入眠。
六
“大出息?”厉风一觉醒来,又想起了厉雪昨晚说的那一席话。“父母都不相信,是啊,为什么我就不能有大出息呢?转不了学也就罢了,没有学校难道就不能学习吗?”
“那么我应该学些什么呢?”厉风思来想去,不能确定自己的发展方向。
天色已经放亮,厉风穿好衣服,来到自己的书桌边,胡乱翻看着那一堆书。《诗神总集》又映入了他的眼帘,这本书他已经看过两遍了,但总感到没有读透,于是打算再看一遍。他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着,一首首优美的新诗像跳动的音符,一串串诗人的名字让他仰慕不已。
“为什么不能写诗呢?不能做诗人呢?”厉风眼睛一亮,突然产生一种大胆的想法。“对,写诗,去投稿!”厉风一向雷厉风行,天生不喜逻辑思维,感觉一上来,情绪也同步跟上,决定也随之诞生。他的这种被直觉指挥的决定,尽管没有经过仔细的论证,看似草率,却经常离奇地正确。自从进入那所自由的学校并接触到诗歌之后,厉风也变得越来越率性,越来越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在他的身上,一种诗人的气质,也正在慢慢地酝酿。
厉严和李娴也起了床,厉严刚穿上衣服,便“啪”的点上了一支烟,他坐了下来,要等到这支烟抽完才去洗脸刷牙,这是他的老习惯。李娴则不然,虽然名字中含了一个“闲”字,却从来没有闲过,像个勤杂工一般,一天忙到晚。李娴起床后,先把被子叠好,梳洗完毕后就匆匆去小菜市场买菜。矿山的菜市场每天存在的时间只有早上的一两个小时,太阳一出,农民们也不管卖了多少便提着篮子回家,他们的家中有一大堆的事情在等着去做。工人家属中若有睡懒觉的起床迟了,那就会买不到菜。
李娴很快就把菜买了回来,把菜一放好就开始做早餐,她必须赶在厉严上班之前将面条煮好,然后喂家禽家畜,打扫卫生。厉严抽完烟,便在房子里转悠,他什么家务也不做,像个皇帝一般。厉风也不做家务,不过那是在他读书时,父母为了让他成为三代人中唯一的大学生,特地给的优惠条件,像个家中小皇帝。但是,厉风现在自己从学校回来了,他这个小皇帝自然就不能再做下去了。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个家庭中怎么能有两个皇帝,而只有一个仆人呢?所以,厉严见厉风没来帮忙做事,心下就有些看不惯了。
厉严转到客厅,拿那对三角眼白了一眼厉风的房间,见厉风正坐在那儿看书,心中便又升起一股怒火:
“学校里有书不去念,却偏要跑回家来念,装模作样,再念有个屁用!”
厉严想罢,就对厉风喊道:
“厉风,你妈很忙,你过去帮她一下!”
李娴一听,便责怪厉严道:
“我每天都做这些事,没有事,忙什么?不要叫厉风了。”
厉严听到李娴又护着儿子,教训道:
“你以为还是以前吗?他现在没读书了,当然要做事!”
李娴知道自己不能和厉严争锋,没有理会他忙着下面条去了,如果八点之前没有完成下面条的任务,她自身都是难保的。厉风听到父亲安排自己做事,只得收拾好书本,到厨房帮忙。不过,虽然厉风遵照执行了,但他毕竟不是李娴,心里却对父亲的命令很是不服,但他和李娴端的又都是厉严的饭碗,不服从是不可以的。从这天起,父子之间便产生了隔阂,埋下了矛盾的种子,以至后来愈演愈烈。
当然,厉风是乐意给母亲帮忙的,他只是讨厌命令,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特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也许是从“粒狗”那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些诗歌中开始的,也许是那些存在主义的小说中开始的,厉风不明白。
厉严吃完面条又打着赤膊上班去了。李娴忙完家中的事,便打算去菜地浇菜,见厉风闲着,把他也叫上了。浇菜得浇粪,把一担粪水挑到菜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这年头,在年轻人当中很不流行挑大粪,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件苦差事,而且还是一件很让人掉面子的事。厉风本打算帮母亲挑大粪的,可一望见那一大担沉重的粪水,臭气熏天,心生畏惧,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
李娴见了,心中当然非常明白,趁机又劝说道:
“你现在看到了吧,没有文化就要做苦力。工人农民可不好当,呆在学校里读书多么舒服呀,又干净又漂亮,你却偏偏不读了,要回来自找苦吃……”
厉风望着那一担大粪,没有说话。他突然走了过去,操过扁担,将担子挑上了肩。李娴见了,心中自是心痛不已。说道:
“真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什么都跟我们别扭着。算了算了,你从来都没做过这些事,快放下,会压坏了腰的,还是让我来吧!”
“不!”厉风说道,径自挑着大粪去菜地了。李娴跟在后头,一点也没有因为儿子帮忙减轻了负担而高兴,她紧绷着脸,一路哀声叹气,没有一丝笑容。
厉风把大粪挑到菜地后,李娴便坚决不要他再做事。厉风只得回家来,在马路上迎面遇到了两个初中便已辍学在家的同学,一个叫罗小计,长的高高瘦瘦的,头发天然地有些卷曲,一对眼睛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另一个叫陈大聪,个头矮矮瘦瘦的,细长的面部满是青春痘。这两个人在学校时就很出名了,罗小计鬼点子特多,哄骗女孩子的方法有一大箩筐,作弄老师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陈大聪没有他那些特长,但却是个象棋高手,以前在学校的象棋比赛中总是得第一名。但他们都不爱读书,罗小计先一年退学,常到社会上去闯荡,已经是个老江湖了。陈大聪则呆在家中,除了找人下棋和打牌,什么事情也不做。
厉风以前读书非常厉害,是罗小计和陈大聪的班长。他们两人听说厉风也从学校回来了,又多了一个玩伴,都异常高兴。罗小计远远地就喊道:
“呵呵,咱班长也和咱走到一条道上来了,走,咱们玩去,我给你介绍一个靓妹,保证是上等的货色,呵呵……”
“呵呵。”厉风也笑了笑,瞪大眼睛望着罗小计,他见罗小计现在说话完全像个二流子一般,很是奇怪。厉风以前只和班上成绩好的学生是朋友,很少和他俩交往。不过现在不同了,他们都已经失去了学业,很容易成为朋友。但是厉风还是拒绝他了,在厉风眼里,解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厉风说道:
“原来是你俩,好久不见了。我今天还有事,恐怕去不了。”
陈大聪却不理会厉风,走过来拉扯他的衣角,道:
“呆在家里会有什么事?闷死了,还要看父母的脸色。快走,咱们打麻将抽纸牌玩游戏去!”
厉风同他们却不相同,自小家教甚严,对这类娱乐十分陌生,自然没有陪养起兴趣,便又推辞道:
“这些东西我从没玩过,不懂。”
陈大聪连连挥手,一边拖住厉风一边说道:
“简单,简单,一教就会。”
厉风把手从陈大聪的手里挣脱出来,笑道:
“今天真有事,改天吧。”
陈大聪没有了法子,望着罗小计。罗小计哈哈笑道:
“没关系,咱们走吧,他以后在家里一定会呆不住的,一定会来找咱们玩的。走吧……”
陈大聪深以为然,便向厉风告了别,和罗小计一块另寻人打麻将去了。
“一定会呆不住?”厉风想了想,又望了望他俩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厉风回到家,就又忙不迭地拿出他的《诗神总集》来研读。一会儿,厉风又想起了解语,自己在离开学校时,竟然没有和她见上最后一面,现在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如何。
“不如给她写封信吧。”厉风想到,于是说干就干,提起笔来,就给解语写信。厉风的信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一行,一段一段长长的诗句。打完草稿之后,他又仔仔细细地修改一遍,然后又重抄三份。这三份,一份是自己留底,用以编成诗集,一份是寄给解语,另一份则是寄给报社。
厉风满怀希望地等候回音。
七
厉严又下早班回家了,他还是打着赤膊,衬衫搭在肩膀上,手中提了一壶米酒。厉严一进门便朝厉风的房子里望了望,看看厉风在做什么。厉风退学回家后,他对儿子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不常去看望儿子,也很少与他交谈。厉风这时正在伏案写作一首新诗,没有注意到父亲进门。厉严见到厉风认真的样子,心中很不高兴,想到:
“真是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坐在那儿做什么?有正经的道路不去走,却要回到家中装模作样,真是气死我了!”
厉严瞥了一眼厉风的房间,没有理会他,又在房子里到处走走看看。李娴刚刚杀完一只鸭子,用沸水烫过后,放在桶子里拨毛。李娴见厉严回来了,连忙向他问候。厉严走过去检查一番,说道:
“做事认真点,一定要把毛拨干净了。”
说完之后他又来到柜子旁,将一瓶鞋油拿了出来,生气地道:
“这鞋油是放在床底下的,怎么摆在这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一样东西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放着,不要随便乱移乱动……”
李娴早已习惯了厉严的教训,没有吭声,拉长着脸继续拨鸭毛。李娴知道,厉严说话时,家人是不能随便应话的,他说什么,其它人在一旁听着便是了,如果还嘴,就会招来他严厉的斥责。
厉严见李娴没说话,感到很满意,便坐下来边抽烟一边看电视。他把电视机的声音调的很大,把坐在里房写诗的厉风吵的呆不住了。厉风无奈,只得走出来对厉严说道:
“爸,你能不能把音量调小些?”
厉严头也没回,语气硬梆梆地道:
“调小些作啥?我耳背听不清。你要嫌吵就回学校去,这儿不是读书的地方。”
“不吵着我,那也会吵着邻居,你这样做不对。”
厉严一听便怒从心生,一拍睡椅的扶手,大声道:
“怎这么多嘴?什么时候轮到儿子来教训老子了?人家邻居并没找上来,怎么吵他们了?”
“人家是在忍耐着,让着你,不想和你闹不愉快。”
厉严见厉风不知趣,还在一个劲地争论,完全不懂他的规矩,不禁大为恼怒,提高了嗓门吼道:
“住嘴!老子做什么要你来管吗?”
“你……”
厉风一见父亲横蛮的样子,也早在心底生了气。厉风正欲再辩,李娴急忙喝止了他,厉风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能说,大为气恼,打开门走到外面去了。
李娴见厉风走了,便对厉严说道:
“看看你现在是怎么啦?每天都是苦着脸,一点点小事就大动肝火,像谁都欠你似的。天天这样,哪还像个家?厉风在这家里,哪还能呆的下去?”
“我就是要他呆不下去!好端端的跑回来做什么?”
厉严说罢,便来到厉风的房间,想去看看儿子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厉风的桌子上堆满了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旁边则放着一个小册子。厉严好奇地打开那本小册子来看,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几个字——《厉风诗集》。
“嗯?是什么东西?”厉严想着,又翻开了第二页,看到了厉风写的诗,诗句长短不一,从上到下排列着。厉严很多字不认识,认识的句子则读不通。不过,诗他还是知道的,他回忆起自己在念小学时,也学过一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诗。但是厉风的诗和他学的诗差别太大了,他不能相信厉风这些分行的句子也是诗。厉严把小册子合上,嘴中嘀咕道:
“就这样的鬼东西也叫诗?正经的书不念,却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能挣到钱换来柴米油盐吗?能养家糊口吗?唉……”
厉严忧心忡忡,把心中的想法和李娴说了。李娴却道:
“反正儿子是在学习,我们没文化,不要去管他了吧。”
“不管他?我看是走火入魔了。你没有发现吗?他现在都不跟他以前的同学一起玩了,也很少说话了,一个人整天闷在家里捉模那些鬼东西,有些不正常!”
“我看没什么不正常,天天和那些同学去打牌喝酒,那就正常吗?你天天压着他骂着他他就会正常吗?”
“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反正什么都是护着他,说什么都是白说,算了算了!”
厉严气乎乎地又来到客厅看电视,李娴则开始忙着做晚饭了。也不知是厉严自己心情不好觉得电视节目不好看还是电视节目本身就制作粗糙,他不停地在睡椅和电视机之间走动更换频道。最后总算找到一个唱黄鼓戏的节目,才满意地坐下,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厉风在外面转了一圈,心情平静了许多,便慢慢地走回家来。见父亲又在看黄鼓戏,自己一点也不感兴趣,就到厨房给母亲去帮忙。饭菜很快就做好了,厉风把碗筷摆好,唤了父亲吃饭。厉严见儿子还算懂礼,也消了一些气。
一家人围坐一起,开始吃饭。坐法还是老规矩,厉严坐沙发那边,那边坐北朝南,又正对着电视机,是大边。李娴坐中边,厉风当然是坐在靠近厨房的小边,这边方便给父母盛饭。厉严动筷之后,李娴和厉风才开始夹菜。
厉风在心中对这套老规矩很不以为然,他见自己坐在小边上影响父亲看电视,自己也看不到,就大胆改革,提着碗筷坐到另一边去了。厉严突然变了脸色,但一见自己可以看到唱戏了,便也没说什么,谁叫人发明了电视机呢?
李娴见厉风没有征得厉严的同意就换了座位,不禁替他捏了把汗,但看到厉严并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厉风却还没有完,他看着那依依呀呀的黄鼓戏,越来越觉得没趣味,便想去换频道。换频道可是一件大事,连李娴都不敢去乱动的。厉风以前也不敢,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厉风想也没有多想,站起来伸手就去按了下电视机的频道按钮,换了个频道,那个台正在播放流行歌曲。厉风这一大胆的举动无疑是在一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重镑炸弹!
李娴诧异地望着厉风,感到这孩子的确不同以前了。她睁大眼望着厉风,一颗心都提到嗓门上来了。厉风没事人一般又坐下来吃饭。厉严却是坐不住了,精彩的黄鼓戏一下从眼前消失了,这还得了!他突然将碗往桌子上使劲一叩,大骂厉风道:
“谁叫你去换频道的?这个台唱的这些东西不堪入耳,有什么好看?赶快给我换回来!”
厉风坐着没动,却道:
“只准你换,不准我们换!我看你看的那个台也不知是在唱什么?根本听不懂!简直就是噪音。”
“少罗嗦!你赶快给我换过来!”
李娴见厉严已经大动肝火了,十分替厉风担心,也赶紧在一旁催促他,叫他快些把频道换了。厉风依然无动于衷,反对李娴说道:
“妈,你也太落后了,现在不兴家长制作风,都快二十一世纪了,你干啥总这样迁就他?”
李娴见厉风不但不听劝,儿子反劝起自己来了,也生了气,道:
“你懂什么呀?不要再多说了,赶快把频道换过来!”
厉风见自己本想帮着李娴,但李娴却不领情,反而教训自己,也很生气,忍不住大声说道:
“不换!就是不换!为什么我就不能调频道?”
厉风话音未落,厉严就怒不可遏地举起饭碗,“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碗饭顿时滚的满地都是。厉严大声骂了起来: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养了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送你读书你不去,却要回到家里来气我们。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厉风嘴上还是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同样硬着嘴道:
“滚出去?为什么?滚就滚,没什么了不起!”
厉严气得面色都已经发紫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双唇直打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李娴见厉风越来越口无遮拦,也骂厉风道:
“父亲骂儿子,自古都是天经地义的,你听着便是了,不要再回嘴!”
“我做不到!”厉风站了起来,告诉母亲。
厉严用手指着儿子,声嘶力竭地大喝道:
“滚!你给我滚!”
厉风一气之下便果真走到了门口,打算出去,却转念一想,“你叫我滚我就滚吗?那我不是输了?”便又立在门口,同样大声地回敬一句:
“我偏不滚!”
厉严一听,已经气的快昏倒过去,只是用手指着厉风,不能言语。李娴早已泣不成声,对着厉风道:
“你不说了行吗?你快点出去吧,难道你真要气死我们这一把老骨头吗?”
厉风一听,顿时发现自己已经失控了。便不再言语,独自开门出去了。这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八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厉风一边走,一边止不住用手去擦拭眼泪。刚才这一番争吵,他把父母气的够呛,可自己心里更不好受。厉风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家里,自己和母亲连更换电视频道的权利都没有,而母亲居然一点也不认同自己的做法。“才回来两天就变成这样子,看来正像罗小计说的,真是呆不下去了。”厉风想罢,突然感到异常的孤独,独自坐在一颗梧桐树下,一直到夜幕降临。从回家那一刻起,厉风的心态在急剧地波动,他开始变得郁郁寡欢,更容易冲动。对于人生,也看得黯淡无华,渐渐失去原有的丰富想象力。
厉风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依然不想回家。他想起了罗小计和陈大聪,便站起来找他们去了。厉风想,相对于父母而言,也许罗小计等人和他们的共同语言会更多些。
厉风敲开了罗小计家的门,顿时一股浓烟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和麻将的声音如暴雨般“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厉风定眼一看,见有十多人将一张麻将桌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正在人手一支香烟,一边大声喧哗着一边聚精会神地观看麻将大战。围观的人比亲自打麻将的人情绪更兴奋更激动,不断地摇控指挥着玩家,没有人发现厉风进门了。
围观的人群中,厉风认识几个,都是初中时的同学,其它的他则一个也不认识,但从他们的口音判断,那些人不是第五工区的人,而是小田村的无业村民。
厉风正也要揍上前上看个究竟,罗小计从房子里走出来,看见了厉风,急忙热情地打招呼,说道:
“上午还在说你在家会呆不下去呢,怎么?这么快就受不了啦?”
厉风一听,苦笑着摇摇头,说道:
“唉!滋味真是不好受啦!怎么你没有玩牌呢?”
罗小计递给厉风一支烟,回答厉风:
“我玩不起啦,今天把家里买米的钱都输光啦,父母又回老家去了……”
“啊!”厉风一听大吃一惊,道:
“那你可咋生活?”
罗小计哈哈一笑,道:
“没问题的,放心,有兄弟们呢,来兄弟们,厉风来了,打个招呼。”
围观的人听见罗小计呼喊,都转过头来,认识厉风的同学都来向他打招呼。厉风的这些同学当中,有的在上班,有的则还在四处游荡。厉风也过去观看,原来陈大聪正在打麻将。陈大聪朝厉风点点头,算是问候,他实在太忙了,没功夫和厉风多说。厉风又朝其它玩家看了看,见大聪的左边是一个刀疤脸,右边是一个光头,刀疤脸和光头不认识厉风,厉风估计他们是小田村的人。厉风朝大聪的对面看了过去,对面座位上的人却让他又是一惊,那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季未!
“季未!”厉风连忙对他呼喊。“嗨,你不是回丰收煤矿了吗,怎么到这儿来啦?”
季未朝喊话的方向匆匆望了望,发现了厉风,也非常高兴,胡乱摔出去一个牌,对厉风说道:
“我家老子见我从学校辍学了,要把我吊起来打,我逃跑出来了,这是我大舅家……”
季未还没说两话,其它玩家对他又是一阵猛催,他顾不上和厉风再说,玩牌去了。厉风回过头来对罗小计道:
“原来季未和你是表兄弟,我说你俩怎么有点像。”
“不会吧,我和表哥怎么会长的像呢?”
“呵呵,我是说性格像。”
“那是那是,我们可是趣味相投。”
厉风和罗小计正交谈间,突然麻将桌上一片骚乱。季未和刀疤脸争执起来,刀疤脸看到季未的裤子里掉出来几个麻将,指责季未在捣鬼,不承认季未和的这手牌,拒不给钱。季未则一口咬定麻将是洗牌时自己掉下去的,刀疤脸不给钱是在耍无赖。陈大聪帮着季未,胡乱作证,说自己亲眼见到麻将自己掉地上去了。光头不知情,又见陈大聪说的煞有介事,竟然相信了他的话,反去劝刀疤脸。刀疤脸十分气愤,站起来猛然拍了下桌子,不但不给钱,还要季未交出今晚赢的钱。季未哪会这么老实,见对方拍桌子,他也马上使更大的劲拍桌子。两个人嗓门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狂,眼看就要打起来。
罗小计见到这阵势,急忙过去劝和。他对着季未劈头盖脸就是一番大骂:
“怎么搞的?人家到咱们这儿来打牌,是客人。怎能对着人家喊打喊杀的?大家都是朋友,打牌便打牌,要守规矩!”
季未望着罗小计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这般说话。他看看罗小计,罗小计怒气冲冲地望着他。他又看看陈小聪,陈小聪立即给他使了个眼色。季未马上明白过来了,便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罗小计见状,又笑着对刀疤脸道:
“兄弟,给我点薄面,算了。大家都是朋友,不要和我这表弟一般见识。今天都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怎么样?”
刀疤脸见罗小计说话还算中听,便也没再计较,道:
“既然是罗兄弟的亲戚,那就算了。AB的若是换了其它人,敢在老子面前耍手脚,我非得断他一个指头不可!”
刀疤脸说罢,便挥了挥手,带着那帮无业村民走了。
刀疤脸等人刚走,季未便毒毒地骂道:
“AB的断老子的指头!老子便废了他的双眼!”
罗小计见季未还在骂骂咧咧,便走过去劝道:
“算了吧表哥,他们是吸毒的人,比咱们玩命多了。再说,钱全都装进你的口袋里了,你还不满意啦?”
季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钞票来,道:
“你这小子,刚才胡说什么我是你表弟,让你占了便宜,罚你跑腿去买啤酒,犒劳大伙,大伙也辛苦了。”
厉风不明白季未说“大伙也辛苦”是什么意思,便去问季未。季未笑道:
“你可真是个书呆子,看了这么久也没看出门道来。大伙一直在给我和大聪传递暗号,你竟然没看出来,真傻!”
季未一席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厉风顿时面红耳赤。厉风突然感到,自己和他们很难成为同路人。一种孤独的感觉,向厉风席卷过来。
罗小计很快就买了一件啤酒回来了。众人一边饮酒,又一边开始了玩麻将。罗小计拉着厉风要教他玩麻将,可是厉风却对这东西没有一点兴趣。厉风拒绝了学习麻将,这使得罗小计很不高兴,他转过身去和其它人说话去了。众人又渐渐地进入了麻将的世界,把厉风忘了个精光。
厉风立在房子里,感到很不自在,便悄悄地离开了罗小计家。
夜渐渐地凉了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昏暗的路灯孤单地点亮这个世界。厉风出了罗小计那个单元,来到马路上时,天空飘舞着丝丝轻雨。他茫然地来到路灯下,感到路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是那么熟悉而温暖,他在那一片小小的光芒里坐了下来。家属楼的灯很多都已经熄灭了,但厉风望见自家的灯还在亮着。厉风心想,那或许是母亲在等待着自己回家。但是厉风现在还不想回去,他憎恨父亲那对冷漠的眼睛。
夜幕之中的山顶树林间,有只猫头鹰又唱起了它那单调枯燥而充满恐怖的歌。人人都说猫头鹰是死亡使者,它唱的歌是死亡之音。李娴最痛恨它的鸣叫,她每次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就会反诅咒它。李娴说,鲁小憾学习的当天晚上,她听见猫头鹰哀鸣了整整一夜。厉风想起母亲的话,又望了望阴沉沉的鲁小憾家,一种恐惧突然袭遍全身,感到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变凉了。
厉风第一次想到了死亡这两个字,并且将它们和自己扯上了关系。“死亡是什么?人死后是什么?人死之后,会快乐吗?”他刚刚想到这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却马上也跟了上来。“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可怕的词呢?难道我现在不快乐吗?人只有不快乐地活着才会想起死亡吧。”“不是每一个人都在快乐地生活着,但他们依然在痛苦之中生活,为什么呢?”厉风的思维来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哲学家的话,他是这样解释的,他说,痛苦地活着却不死的人,是因为对痛苦的恐惧没有超越死亡的恐惧。“那么鲁小憾死了,他对什么的恐惧竟然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人还是要快乐地活着,否则……”厉风想到这儿,竟然站了起来。他想,自己应该要和父亲改善关系,一家人应当快乐地相处,不能让自己变成鲁小憾第二。
厉风抹了一下头上的雨水,举步朝家里走去。厉风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想到,人不能完全地把握自己,尤其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
九
厉风回到家时,厉严已经入睡了,但李娴却还在昏暗的灯光下为厉严缝补工作服。厉风一进门,李娴便责备他道: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家。”
厉风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李娴把衣服缝好了,拿线在针尖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取过剪刀将线剪断了。她把衣服搁在一旁,严肃地对厉风说道:
“以后可要早些回,不要和罗小计那些人一起玩。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到处偷鸡摸狗,迟早有天会被抓起来的。要是你父亲知道你和他们混在一块,一定又会不高兴的。”
厉风点了点头,说道:
“我也没去打牌,只是在旁边看了会,我以后会早些回的。父亲说的对的我自然会听从,说的不对的……”
“不对的也得听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都是为子女好,你再不要和父亲别扭下去了,子女对父母一定要孝顺,什么是孝顺?首先便是要顺,要顺从,不能顶撞家长。人呀,要知恩。你可别忘了,是谁在辛苦地工作?是谁养育了你?你手里端的又是谁的饭碗?今天的事我也劝了你父亲,你也不要总放在心上了,父子没有隔夜仇,明天你还是要喊他。”
厉风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李娴便道:
“很晚了,你早些去休息。”
厉风应承了母亲,回自己的房子睡觉去了。但是,他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反复回味着母亲的一席话。尤其是那句“你手里端的是谁的饭碗?”让厉风感触极大。他想,母亲定是因为这种思想,所以对父亲百依百顺。难道就是因为端着父亲的饭碗,大家都要放弃自己的一切权利吗?丈夫有责任扶养妻子,父亲有责任抚养子女,子女当然也有责任赡养老人。但是若都附带着这般苛刻的条件,是不是太过分了?厉风不能理解母亲,但他尊重她,没有反驳她。但是从这一刻起,每当他想到饭碗的时候,心情却变得沉重起来,心中快乐的因子越来越少。
第二天一大早,厉严父子还刚起床,李娴便已经将热腾腾的面条为他们准备好了。厉风看见父亲起床了,便过去问候了他一声。父亲依然没有好的脸色,但还是应了厉风一声。厉风感到很尴尬,又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看书去了。
厉严和李娴开始坐到桌子旁吃面条了,李娴叫唤了厉风一声。厉风望了一下他们,感到和父母坐在一起吃东西很不自在,吃东西时他们几乎不说话,使得家里的气氛太严肃,厉风很不习惯。而且,厉风又想起昨晚母亲说的饭碗那句话,心中更像打上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坐在那没动,回了李娴一句:
“你们先吃吧,我忙,呆会再吃。”
待父母吃完之后,厉风才走到桌子旁吃面条。厉风端起饭碗,一种自卑之情突然涌上心头。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一瞬间失去了和他对抗的勇气。厉风低着头,慢慢地将面条吃完了。“我让步吧,忍耐些,少说多做,一切都遵照他的去办吧。”厉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厉严看了看时间,见已经不早了,便匆匆上班去了。李娴则忙着去喂猪。厉风想起今天是学校放暑假的日子,自己的行李还放在陈默和童纯那,自己应该去接一下他们。于是,厉风和母亲说了一声,就到车站接人去了。
九点钟左右,专程去接学生的客车就已经开回来了。学生不多,只有十多个人,但物品却装了满满一车厢。父母们都早早地候着了,厉风也夹在其中,他上到车上去和大家打招呼。大家见是厉风,都知道他是教训“粒狗”的主角,非常欢迎他。
陈默把厉风的箱子从递给了他,童纯则将被子搬了过来。厉风问他们道:
“回来得好快呀,你们考得好吗?”
陈默笑了笑,道:
“当然考得好,都考不好老师怎么交差?我们又怎么交差?”
童纯也紧接着对厉风道:
“你不该回,吃大亏啦!班上成绩最差的人都考及格了。”
“是吗?”厉风并不认为自己吃了大亏,不经意地应了一句,提着箱子和被子朝前走。
童纯走在他旁边,突然诧异地问道:
“咦,研究生,你怎么不笑?”
陈默听到童纯的话,也朝厉风望了过来,发现厉风果然表情严肃,脸上没有一丝快乐的痕迹。便又笑道:
“厉风和解语现在天各一方,他哪还能快乐?”
厉风苦笑一声,道:
“奇怪,小朋友,我刚才一直在笑啊,你们没看到吗?”
“没看到。”陈默和童纯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厉风听了两人的话,也在心底纳闷,寻思道:“我刚才明明是笑了,他们怎么没有看到呢?”不过,两个好友回来了,厉风紧绷的心弦似乎松懈了许多。
厉风将行李放回家之后,便找他们去了。尽管他和他们并没有他和朱为厚一样,有着书法和诗歌这些共同的爱好和相同的脾性,但和季未与罗小计等人比较起来,他们的性格还是要接近得多。尤其是童纯,对未知的东西充满着强烈的兴趣,这点和厉风很接近。他们在一起,讨论的都是人生与哲学这类严肃认真的话题。他们都不打牌,也不广交朋友,和季未与罗小计等人的生活完全相反。这两类人互相藐视,很少往来。
但是在厉严看来,厉风这样天天人不着家,游手好闲,和季未等人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假期结束时,厉严终于想到了一个约束厉风的办法。他想,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让他整天无所事事的了,得找个正经的事给他做。再者,厉风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看些毫不正经的书,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厉严很是不解,既然学校没去了,还读什么书呢?这样长久下去,只怕会闷出毛病来。所以,厉严把李娴找来“开会”。厉严首先发言:
“他妈,我有个想法,你过来,跟你商量一下。既然儿子现在不想上学了,我们也没办法。我打算让他去做点事……”
李娴一听,马上着急地说道:
“儿子还小,做事不……”
“闭嘴!他还小吗?下个月他就满二十岁了。你急什么?先听我讲完,不要随便插嘴。”
李娴不满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语,听厉严的安排。厉严吐了一个烟圈,往烟灰缸里弹了下烟灰,又道:
“其实,读书人也就是一个名声好听,眼下很多没读过书的比那些读书人混得好多了。儿子不去读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听从我的安排,我照样让他有出息。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好朋友,杨大眼,你知道吧。他可是连小学也没上过的,可是人家会挣钱,你不知道吧?这小子发了,现在买了一辆大卡车在开了。现在干什么最赚钱?开车!”
“你想让儿子去开车?开车不安全。”
“对!开车!虽然这不是什么正式工作,但也是一门技术工作。杨大眼虽然不安心井下的工作,被单位开除了。不过人家现在比咱们这些正式职工还神气,手指上戴着纯金戒指,说话的嗓门比他的眼睛还大了。先让儿子去学着,等单位招工了,再让他在单位找个固定的工作,也免得他现在整天无所事事的。”
“好是好,可不知厉风喜欢这个事不?”
“杨大眼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他为师吗?他家门口送礼的人都排成长龙了。吴矿长,认识吗?他儿子吴小中,读书不认真,下井又怕吃苦,也在学开车。你看,现在连吴矿长都得巴结他,左一声‘杨司机’,右一口‘杨老哥’的。杨大眼却不吃这一套,对徒弟一视同仁,谁学不会,谁笨,他便不管是谁,拿起板手就会敲他的脑袋……”
“啊!打人?!”
“明天,我就给杨大眼准备一份厚礼过去。凭着咱与他二十多年的交情,他怎么也会答应我这个请求的。嗯,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你说呢?我看就这么定了。你便忙你的去吧。”
李娴见厉严什么都想的周到,也无话可说,起身忙着做晚饭去了。厉严则又到卧室里,想想该如何跟儿子说这件事。这一段时间父子不和,搞的家庭像个战场一般。厉严一想到儿子现在竟然变成这样的让他费解,便觉心情沉闷。他打开录音机,播放昨天新买来的黄鼓戏磁带。
“提起这个小鼓呀,我——好——伤——心——咧——耶——耶~耶~耶~”
戏中的主角九哥悲吼一声,在一片锣鼓声中粉墨登场了。
厉风刚从童纯那儿回来,借来了一块流行歌的磁带。他一进门,便听得九哥那嘶哑的嗓门和二胡杀鸡般咿咿哑哑的声音,不禁大皱眉头。心道:
“这古人唱歌怎会这么慢呢?一个字、一个字地哼,拖拖拉拉的。要是现在,一首歌也花不了它一句词的时间,不过,这些戏认真地听一听也是很有意思的,但就是速度太慢了,与现时代太不谐调。”
厉风对黄鼓戏并不陌生,并且在小的时候还是非常喜爱的。厉风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在农村,没有其它的娱乐。最吸引他的就是和哥哥们一起打着火把,走上十多里山路去看黄鼓戏。他的小学同学几乎都能哼上一两句,其中有个叫虞阿娇的小同学,唱得特别好。虞阿娇是他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只读到五年级就离开学校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谋生去了。但是,自从他离开农村到了矿山之后,厉风接触到了现代音乐。现代音乐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迅速征服了他的精神世界,黄鼓戏被打败了。
厉严却不同,不管流行音乐怎么样的如同洪水猛兽,他都把它们视同垃圾。他只钟爱那些黄鼓戏,翻来覆去百听不厌。
厉风进门之后,便将磁带藏在了裤袋子里,不想让父亲看到。他要等到厉严上班去之后才来放磁带,现在是万万不行的。厉风回来时,还顺便去了一趟邮电局,想看看报社和解语有没有给他回信。他这一两个月来已经去了十多次邮电局了,但是,每次都令他非常失望,报社和解语没有给他回一个字过来。
朱为厚倒是来了一封信,说他可能要去本阳市工作了,因为朱为厚的父母正在积极地努力,想通过打通各路关卡,花上八九千元给他买个好工作。厉风家已经给厉霜买了工作了,再没有这许多的钱为厉风买工作。厉风对朱为厚自是羡慕不已。
十
厉严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见厉风回家了,便把他又叫了进去。厉严把录音机关掉后坐在沙发上。厉风见父亲又是十分地严肃认真,似乎是打算“开会”的样子,心中有些紧张,不知道“会议内容”是什么,他局促不安地立在一旁。厉严一见,反倒松懈了下来,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坐下吧,跟你说件事。”
厉风于是便坐下,准备洗耳恭听。他是知道父亲的规矩的,因而坐下之后,一语不发,像个木头人一般老老实实的。厉风是打算和父亲改善关系了,他在心底早已决定,不管父亲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绝不还嘴。
厉严见了厉风适才的表现,十分满意,竟然还微微一笑。厉严发笑,可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可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厉风见到父亲今天竟然如此抬举自己,也感到意外,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便也附和一笑。厉风的笑实在太微妙,不过也是嘴角动了动。但是厉严感觉到了,因为这对父子是如此相同,父亲的笑也只是眼皮眨眨罢了。
但是,这种友好的气氛两个人都不太适应。厉严迅速把那一瞬间的微笑收了起来,正色道:
“现在啊,毕竟时代不同了,都提倡民主。我也不霸蛮,既然你不想读书了,我也不勉强你。强扭的什么……对,强扭的苦瓜不甜。”
“他也懂民主?可能是在电视中听到的。”
“说实在的,当初我并不是特别想要你去读什么大学,只是那时都流行这个,所以才逼着你去读书。但是,我看现在的形势变了。现在流行挣钱……”
“他也讲流行?可惜还没接受流行歌曲。”
“我思来想去,发现有一个行当现在很流行,很赚钱,就是开车,就是当司机。现在司机可比咱们这些挖煤佬神气啦,你杨大眼叔叔知道吧,他手上都戴上金戒指了,还买了一辆大卡车……”
“说话嗓门比他眼睛还大,连吴矿长也要巴结他。您已经和我们说过两次了。”
“所以呀,我打算让你拜他为师,学开车,当司机,赚大钱!”
“哦,原来是叫我去开车。开车枯燥乏味,每天重复那几个机械动作,我这么爱自由,坐在车厢里会闷死!我看像妈妈一样喂些小猪和种些菜土比开车要有趣多了,挣那么多钱做什么?”
“你一定要证明给别人看,你没有上大学,也照样会有大出息!儿啊,只要你听话,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定会大富大贵的。”
“证明给别人看?我是为别人活着吗?一定要大富大贵才叫成功吗?”
“今晚上我就给杨大眼买几瓶好酒送去,凭着我和他二十年的交情,他一定会收你这个徒弟的。虽然这只是一个临时的事,但可以学到技术,你一定要认真地做好呀!怎么样?”
厉严终于说完了,站起来把一个烟屁股扔进了烟灰缸,又点上了一支香烟。厉风可是吸取了以前的教训,虽然肚子里面有一万个的不愿意,却不敢说个“不”字。他坐了这么久,一直都是认真地听父亲讲,没说一个字,现在轮到自己了,便也站起来说道:
“好!”
厉严一听儿子这样回答,顿时喜形于色,连连夸奖厉风道:
“到底是长大了,听话了,好!好!好!”
厉风勉强地笑了笑,脸上像挤牙膏般挤出了一丝喜悦之情。这时李娴已经将晚饭做好了,端着菜走出厨房来。她见父子两人都很高兴的样子,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厉严又将录音机的电源接通,放进另一块新磁带。一曲欢快的黄鼓戏通过扬声器播放了出来:
“手拉风——琴,呼——呀呼——的响……”
厉风终于又坐回到桌子旁,一家人总算吃了一顿“团圆饭”。吃完饭后,厉严果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些钱来,匆匆离了家门,到商店为扬大眼准备厚礼去了。厉风望见父亲忙碌的身影,知道也是在为了自己的前途奔波,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感动。虽然父亲没有朱为厚的父亲的能力,为儿子准备好的工作,但他确是全力以赴了。尽管厉风并不是很喜欢开车,可是眼下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能让父母开心,厉风决定要用心地学好开车。
厉严买回来一大堆礼物之后,就带着厉风去杨大眼家了。厉风见到了杨大眼,只见他果然生的高大魁梧,与众不同。杨大眼的眼睛的确很大,像两只大灯笼般挂在宽阔的面容上,他的嗓门也很大,说起话来声音非常洪亮,如同寺庙里的和尚撞钟。
杨大眼一家人这会儿正在吃饭,见厉严父子到访,便都起身相迎。杨大眼戴着金戒指的大手一把接过厉严手中的礼物,一边大声道:
“来便来,带这许多的礼物作啥。”
厉严寒暄几句之后,便径直道明了来意。杨大眼也是爽快的人,一口答应了厉严,愿意收厉风为徒。但是杨大眼马上又说了,既然是熟人,学费就免了,但是一定要勤快,要帮忙做事;要听话,师傅喊做什么徒弟就要做什么,不能磨磨蹭蹭,不能拖拖拉拉,不能懒懒洋洋;徒弟不需要向师傅敬烟,师傅反而会每天给他一盒香烟,根据表现,师傅还会给徒弟一些零花钱;徒弟要敬重师傅,不能和师傅顶嘴……
“否则,嗨嗨,我杨大眼的脾气你老哥是知道的。”
“行行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厉严一口应承了杨大眼,又转过身来,要厉风给师傅行拜师大礼。杨大眼急忙阻止了他,说这个规矩现在已经废除了。杨大眼还告诉厉严,学开车要先学修车,明天厉风就可以去他的修理店报到了,和厉风一道学的还有吴矿长的儿子吴小中。
厉严见杨大眼一家人饭还没吃完,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儿子起身告辞了。杨大眼也没勉强挽留,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给他们开门送行。
第二天一大早,厉风按照父亲的安排,穿上一身工作服,去杨大眼的修理店报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