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B11-B16
十一
厉风走进修理店时,杨大眼正戴着墨镜蹲在地上烧电焊。他的旁边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年青人,手中拿着一把焊条。这个人厉风认识,他就是吴小中。吴小中两眼红肿,估计是不小心看到了电焊的强光所至。
吴小中看见厉风来了,正要打招呼,杨大眼却吼了起来:
“焊条!”
厉风朝杨大眼那边看了看,原来他的焊条烧完了。吴小中赶紧给他递了一根过去。杨大眼又吼叫起来:
“动作快点!笨的像头牛似的!咦?怎么倒着拿给我?教你多少次了?不是要你顺着拿吗?真是蠢猪!”
吴小中眼睛还没痊愈,半睁半闭着,不时还流下几颗眼泪来。因为眼睛的原因,吴小中根本不知道杨大眼什么时候把焊条用完了,所以动作慢了些。吴小中虽然挨了骂,却不敢吭声。
厉风一见,心中便有些愤愤不平。他走上前对杨大眼道:
“你也太过分了吧,吴小中眼睛还没好,动作慢点是可以理解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地骂他?”
杨大眼将电焊的火花熄灭了,心中的怒火却点燃了。他转过身来,想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连自己教训徒弟的事也有人来管。对吴小中打打骂骂,那是连他的老子吴矿长也同意了的。
杨大眼睁大了他那灯笼般的大眼,诧异地瞪着厉风,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道:
“你!是在说我?”
厉风挺直腰杆,回答道:
“当然是说你。”
杨大眼扔下了手中的工作,站了起来,围着厉风转了一个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轻声问道:
“你是来当徒弟的还是来当师傅的?”
“当然是来当徒弟的。”
杨大眼一听,突然大喝一声。道:
“我看你是来当师傅的!第一天来就教训起我来了,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它的事不准乱管!你要是做不到,就叫你父亲把你领回去!”
厉风一见杨大眼搬出了父亲,担心他把事情告到家里去,便不再回话,低头不语。
杨大眼见自己一句话就把厉风镇住了,心中很是得意。就干脆摆出师傅的架子来,吩咐徒弟道:
“吴小中,你!去焊。你——”他又用手指了厉风一下,接着道:“你在旁边学着,给他递焊条。”
杨大眼说罢,就找了张睡椅,坐着休息去了。吴小中于是戴上了防护眼镜,一手持面罩,一手握住焊枪,开始焊接。厉风则也似吴小中刚才一般,手捏一把焊条立在后面。吴小中提起焊枪,将焊条和铁管接触了几下,焊条冒出一些火花,但很快就和铁管粘在一起了。吴小中使劲拔焊条,却没能拔动它,急的冒出一身汗来。焊条和铁管牢牢地焊在一起了,那边的焊机却“嗡嗡”猛叫。杨大眼见状,“噌”地跑了过来,一脚踢在吴小中的手上,又连忙将焊枪与焊条分离开来,用拳头点着吴小中的头大骂道:
“你真是好蠢呀,你的脑袋完全是个机械脑袋!我教过这么多徒弟,还从没碰上过像你这般笨的!简直就是个化石脑袋!”
吴小中这会儿果真像变成化石脑袋一般,呆呆地蹲在地上,一语不发。厉风见了这阵势,在心底里吓的胆战心惊。心想道: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把吴小中换作我,我可忍受不了这般的辱骂,一定会还嘴的。可一还嘴则定会惹恼了师傅,那这技术还学是不学?”
吴小中和厉风还怔在那儿,杨大眼又在一边大吼了起来:
“都还楞着干什么?赶快焊!快点!”
徒弟们不敢抗命,只得又重新各就各位,开始焊铁管。厉风怕招来辱骂,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给吴小中传递焊条,倒顺不差。杨大眼在一旁见了,高兴地道:
“不错,就这么干。下午我教你们拧螺丝,可别小看了这螺丝,里面大有学问,有大螺丝,有小螺丝,有长螺丝,有短螺丝。螺丝要拧紧,拧不紧汽车就会出事故。螺丝要拧好,也不是容易的事,有方法,有技巧,有经验。这些技术,一般人我还不会告诉他……”
厉风看到杨大眼的传授方法,心中早就十分不满,现在又听到他在一旁唠叨着什么螺丝长螺丝短,一点兴趣也没有,真是心烦意乱,直想一走了之。不过厉风转念一想,父亲毕竟为他花了大钱送了厚礼,自己这样一走,又恐对不起父亲。于是便忍耐着,天天被骂得体无完肤,但是厉风毕竟是一个率性的人,如此忍气吞声不是他的个性。这徒弟当到一个月时,他便已是忍无可忍,又要“辍学”一次了。
一天下午,杨大眼有事开着车子出去了。厉风和吴小中守着店子,两个人见今天的事情不多,就坐下来边抽烟边闲聊起来。厉风愤愤不平地道:
“你说这老师和师傅也就一字之差,咋区别就这么大?虽说咱们学校的老师有时也骂人打人,却也不至于像杨大眼这般天天骂,还骂的这样难听。老师打人也只是偶尔的事,可在杨大眼看来,就像家常便饭似的。他甚至还认为,不打不骂,就会教不出好弟子。你说,咱俩真的是蠢的不着边际吗?”
吴小中耷拉着他的大脑袋,眼睛盯着地上,道:
“也许是吧,反正师傅总是对的,他说咱蠢,咱可能一定是蠢。唉,咱打小读书就老打零分,也许真的是蠢……”
厉风望着吴小中,道:
“可我见你怎么也不蠢,你口算起来比我和师傅都快。”
吴小中一听便十分着急道:
“你可千万不要乱说,师傅听到会不高兴的。”
“唉,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累很辛苦很痛苦吗?”
“这个……这个也没有什么的,是正常的。从古至今,人人都这么说的,都这么做的。”
“正常的?亘古不变的东西,人人都在遵循的东西,便一定是正常的吗?”
“当然啦!你怀疑吗?我可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去怀疑呀!如果你去怀疑那些正常的东西,你一定会为千夫所指!你一定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的!”
“有这么可怕吗?我不但怀疑,我甚至还觉得,应该要改呢!”
“你疯了!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厉风没有理会吴小中,顾自抽着闷烟,眼睛固执地朝一个方向死死地盯着。吴小中也一样,埋着头盯着地板,一声不吭。两个人似乎都是心事重重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杨大眼开着车回来了,两个徒弟竟然也没有发现。杨大眼一下车便对着他俩咆哮起来:
“你们俩个是痴了还是疯了?AB的要是有顾客来了,见你们这样半天都没一个反应,我还做个屁的生意呀!你们这两个人真的太蠢了,真是木猪一般!真是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木的木猪!”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厉风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情绪在一瞬间突破了理智的防线。他扔掉手中的半截烟头,疯一般站了起来,拿眼逼视着杨大眼。
“说什么?说什么!我不能说吗?我是你们的师傅,说说算啥啦?就是打也是天经地义的!你瞪着这么大眼干啥?想造反啦!我偏要说说看,木猪!木猪!木猪!”
“住嘴!”厉风这会儿的眼睛睁得比杨大眼的灯笼眼还要大,他气的双唇都在打哆嗦了,竟然对着杨大眼疾声呵斥起来:
“你太过分了!太不尊重我们了!我们也是人!你只想着你的生意,眼里只有金钱,简直没有一点人的味道!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吗?你口算有吴小中快吗?”
杨大眼一听厉风的话,突然露出一脸的不屑。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厉风,冷笑道:
“呵呵,照你这么说,我反要拜你们为师了?可他那些东西百无一用,能赚来钱吗?行了!你不要在这里捣蛋,你爱学便学,不爱学便可立马走人,你这样刁蛮的徒弟,我杨大眼没本事带。大门正闯开着,你自己看着办!”
“哼!”厉风鼻子里回敬了一声,风一般转身就飘走了。
“厉风。”吴小中沉默了半天,见厉风这么快就走,急忙唤了他一声。但厉风在一气之下,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要管他,他走不了。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我见多了。等着瞧,保准他明天又来!”杨大眼阻止了吴小中,满有信心地说道。
吴小中望着厉风早已远去的背影,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杨大眼又在一旁吼了起来:
“拿这块钢板去钻个眼,快点!还愣着做啥?也不想学了吗?不想学也可以走,我可不求着你们。”
十二
厉风一气之下便回到了自己家里,想着杨大眼那一番话,依然恨恨不已,后悔没有再多回敬他几句,杀杀他的威风。可当他一跨进家门,却突然感到自己太冲动了,竟然完全忘记父母的叮嘱了。“糟糕!”厉风想到。“这下可如何向他们交待?撒谎我可是从来都没学会过的,实话便实说得了。”
这时李娴在厨房做饭,没有看到厉风回家。厉严从阳台上过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桶,刚刚给几盆月季花浇过水。自从厉风去修理店之后,他的心情便好了很多,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照看一下阳台上的月季花。
厉严见厉风回来了,很高兴地问道:
“嗯?你今天回得比平时早。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技术?”
“这……”厉风望着父亲,一时怔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以后不要回这么早,要勤快点跟大眼师傅多学点。开车是一门好技术,有的司机跑一趟就可当我们这些挖煤佬干半个月。司机们赚钱又舒服,干净。不像我们,每天累的骨头散架,搞的满身的煤灰,一个澡都要洗上一个小时……”
“唉,好了好了,我没干了。”厉风见父亲不知实情,一高兴就没完没了地说,就干脆直截了当的告诉了他。
“什么?没干了?”厉严吃惊地望着厉风,脸上笑意一下便凝固了。“怎么回事?”
厉风知道麻烦的事情马上就要开始了,索性沉下脸来,作好“应战”的准备。他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见父亲问过来了,便毫不隐瞒地把刚刚在修理店发生的事告诉了父亲。
“混蛋!”厉严一听便勃然大怒,把水桶“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扯着脖子骂道:“胡闹!你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简直太随便了!”
“我讨厌杨大眼,不想跟他学!”
“你哪这么多名堂呢?人家在学校读的好好的,偏偏你却说读不下。人家跟杨大眼学得好好的,偏偏你又说不学了。真是见鬼了!不管怎么样,你明天横竖都要给我去学!”
“横竖我也不去了!”
“你……好!好!好!你是硬要和我对着干,是吗?行,你不去算了,你的事以后我什么都不管了,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你硬,我看你有多硬!”
“哼!不管还好,我们自小到大都是跟着妈妈,你也没有管多少!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们?跟你在一起不是挨骂就是挨打,开一下电视、吃一碗饭还要看你的脸色,天下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没有!没有!你没资格管我!”
“畜生!”厉严气的面色发紫,暴然提起地上的水桶,朝着儿子劈头盖脑砸了过去。
厉风见水桶飞了过来,慌忙用手过去挡,桶子落在地上,响声把李娴惊动了,从厨房中跑了去来,一见这阵势,顿时大哭起来。道:
“你们这又是怎么啦?天啦!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
厉风在一旁立着,白着眼望着厉严,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哼!你还哼!”厉严见儿子满不服气的样子,心中更怒,随手操起一条长橙又要朝厉风打过来。
李娴见了,急忙冲到厉严身边,死死地拽住了丈夫,又冲儿子喊道:
“你还不走!”
“我走什么?”厉风也横下心来了。大声喊道:“让他过来打!看他有多狠!头两下我让他,第三下我就要还手了!”
“还手?!你敢!”李娴也骂了起来。“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儿子打老子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你还手试试,你还手就连我这娘你也不要认了!”
“畜生!畜生!我今天非得要打死这个逆子!”厉严此刻双眼睁的通红,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一身的杀气,举起长橙使劲地向前冲去。李娴却依然死死地拖着丈夫。厉严回过头来大声呵斥道:“放手!放手!”
李娴没有松手,对儿子道:
“你快点走吧,算我求你了!”
厉家的举动早已惊动了上下邻居,陈肯等人都纷纷进门来劝说。厉严把长橙放了下来,坐下来又大骂厉风,完全不顾及家庭声誉了。陈肯拉厉风去他家坐,厉风不听,一个人哭着走出家门了。
厉风还没走出两步,迎面却遇到匆匆赶来的吴小中,吴小中见厉家围了许多人,又一地的狼籍,知道准是今天下午的事引发的。他望了厉风一眼,安慰了他一句,然后又说道:
“师傅要我来转告你,只要你肯认错,你明天照样可以去修理店,他照样收你为徒。”
“哼!”厉风揩了一把眼泪,回道:“我认错?凭什么叫我认错?我错在哪里?该认错的是他!”
吴小中一听,顿时怔住了,木然道:
“这?这怎么可能?杨大眼可从来没有向徒弟认过错。”
李娴听了儿子的回答,不禁长长地叹息一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也在擦拭眼泪,默默的坐了下去,一语不发。
上下邻居见事情竟然闹到了这种地步,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情,纷纷都来批评厉风的不是,劝厉风回心转意。陈肯上前对厉风道:
“厉风,我看这事情是你的不对了,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杨大眼怎么不是,那也是你的师父,你是不能顶撞他的,还有,你一回来就和父母斗气,这可更加不对了。你比我们都有文化,应该比我们更懂礼。我们都是好邻居,也不多说你,你就快去和杨大眼去道个谦罢了,免得父母为你担心……”
“不可能!”厉风斩钉截铁地说了三个字,公然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这孩子真犟!平时老老实实的,比我家的刘一平还老实,可怎么一犟起来却比一平还要厉害好多倍?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听话。”楼下的刘大嫂说道。
众人都没有去管厉风,都纷纷上前安慰厉父厉母。
厉风现在俨然成了人民公敌了,一个人孤单单走在马路上,遇到了罗小计和陈大聪。两个人向他打招呼,他也置若罔闻。天色将进黄昏时,他来到了高耸的矸石山下。
厉风搬起一块矸子,坐在上面。他望着尖尖的山顶,突然发现它正在威严地逼视着自己。这种感觉,和心中的某种感觉很类似,厉风只觉得心中凉飕飕的——“千夫所指”,吴小中的话像洪钟一般在他耳旁响起。厉风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不为众人所理解的痛。他站了起来,登上了另一座山头,远远地藐视那矸石山。但是,不管怎么样藐视它,那座山依然顽强地傲慢地立地那儿,纹丝不动。厉风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忽然又感到万物似乎都在嘲笑他。他觉得那矸石山俨然是父亲的化身,不可憾动,不可抗拒。厉风恨恨地望着那座山,直到夜幕低垂……
“从学校回家,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和父亲大吵三次了。总是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我还是得忍耐!”厉风站起身来,往回家的路走去,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回去,但是别无选择。厉风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有不开口说话——不和父亲说话,因为两个人一开口,保证就会有矛盾产生。
厉风这样想着,慢慢地踱回家来。厉严见了他,没有理睬。厉风也一样,没有吭声。父子两人从此开始了长达半年之久的“冷战”。每当两人有话要讲时,都是通过李娴传话。李娴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李娴夹在这一对仇敌之间,随时担心会有“战争”爆发,每天提心吊胆地生活。
李娴见厉风回家了,便又走过来说道:
“刚才你杨师傅又亲自来了,他说他不和你计较了。只要你明天去,他便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明天还是去吧!”
“我已经决定,我不去了。”厉风还是那句话。他知道杨大眼是不可能改变的,而他自己也绝不会改变,和杨大眼在一起,更深的矛盾一定还会发生。并且厉风对开车没有一点兴趣。
李娴知道儿子固执,再多说也是无补于事,便叹息着没有言语了。只对厉风说了一句:
“你不听我们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厉风铁下心来不去了,对母亲的话无动于衷。李娴急的直跺脚,又在一旁自怨自艾。厉严听到了心中十分烦躁,开口教训李娴道:
“他都不要我们管了,你干啥还这样气自己!不要管他了,随他去!”
李娴没有理会厉严,转身出了家门,找厉雪想办法去了。
十三
厉雪家离他父母家并不远,只有一百多米。李娴很快就上到四楼,敲开了厉雪家的门。厉雪的妻子许姒也在,她是一位小学教师,非常聪明能干,不仅是家庭中的贤内助,而且还是厉雪职场上的一位优秀参谋。作为单位的双职工家庭,厉雪的条件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和单职工家庭相比,还是要宽裕很多。九十年代中期的矿山,一般的家庭电器只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收录机,厉风家便是如此。但是厉雪家,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冰箱和洗衣机。
李娴进门时,厉雪正在里房看电视节目,许姒在用洗衣机洗衣。许姒见是婆婆来了,便停下了手中的活,给李娴让座倒茶,态度非常热情。厉雪也急忙起身相迎,样子十分恭维孝顺。
李娴一见到他俩便不禁又一次老泪纵横,说道:
“唉!要是厉风有你们一半的懂事,我便放心了。都是我这母亲十月怀胎所生,你们两兄弟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唉!”
“妈妈,你先坐着,身子要紧,可当心别气坏了身体。”厉雪将母亲拉到自己刚刚坐进的睡椅上,又耐心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是厉风吗?”
李娴坐在睡椅上,却没有闲情逸致躺下去,又是一阵长吁短叹,道:
“还能有谁可以把我气成这样?跟杨大眼在修理店当了一个月的学徒,现在又不做了。回家来还和你爸又吵又闹,还差点打起来。唉!真是造了什么孽啦?我们家一直都是别人的榜样,可现在,反被人家看好戏。我这心啦,一看到他们父子不和,就会像刀扎般的难受……”李娴说罢竟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泪流不止。
许姒拿来一块手帕递给了李娴,又好心地安慰一番。李娴情绪才稍有稳定。
许姒道:“这厉风也太不像话了,看把妈妈气成这样!”
李娴擦了一把眼泪,继续道:
“看样子他爸这次是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了,厉风三番五次地顶撞他,早已惹恼了他。厉风见了父亲也不喊了,两个人成了仇敌一般。这样下去,一家人还怎么过呀?我还是担心厉风呀,父亲不管他了,他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真是做梦都经常替他担忧呀!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厉雪,你聪明能干,你赶紧想想办法,帮帮母亲,劝劝厉风吧!”
“厉风是一个怪人。”厉雪沉思良久,说道:“我也恐怕劝他不动,学校回来后,我已经劝过他好多次了,但收效甚微。厉风现在变得连我都看不懂了。在进入那所学校之前,他是一个极端胆小怕事的人,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也听我的话。但是出了那所学校,他便成了一个极端叛逆的人。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他的思想现在比较复杂了,我想,可能他是受了一些奇怪的书籍的影响——他看诗,写诗,这方面我也不懂。他还看一些外国的小说和哲学著作,我们也从来没看过。所以,对于改变他的思想,我的把握不大。——不过,他这也不干,那也不做,专门和人打架吵架,甚至顶撞父亲,这是明显不对的,是不能容忍的。放心,妈妈,我现在就去劝他,不能让他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李娴听了厉雪的一番话,心情顿时由阴转晴,满心欢喜,连连说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晚秋之夜,气温渐渐变凉,天空飘起了丝丝冷雨。厉雪为母亲支起一把伞,两人一起在阴暗的路灯下朝厉家走去。时间已经到了深夜零时,大部份家属楼的灯火都已熄灭了,只有少数中晚班交接班的人的家里还在亮着灯。
李娴和厉雪回到家时,厉严已经睡着了。厉风房子里的灯却还亮着,他在写日记。虽然他今天连续顶撞了师傅和父亲,使得他们恼羞成怒,伤透了心,可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面对众多邻居的指责,心情更是郁闷不解,遂把这一切烦恼写进日记,以排遣心中的压力。“他人即是地狱?”厉风想起这句话,感到脑后凉飕飕的。但是厉风也明白,每个人都没有真正的恶意,但要和他们沟通起来,却又是如此困难。他恍然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声了,他拼命地呐喊、辩解,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感到悲哀,他的生命中悲观的因素越来越多。
厉雪让母亲先去休息了,独自来到厉风的房间。厉风见哥哥来了,连忙站了起来。厉雪的脸色没有平时的亲切,他表情严肃地坐了下来,道: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啦?你知道你把父母都气成什么样了?当初你二哥厉霜,和父亲也有矛盾,可也还不至于像你。最后厉霜还是向父亲认错了的,可是你!嘴巴怎么就这么硬?你就不能顺着他们点?父母都是为子女好,你书比我们读的多,怎么就不明白?”
厉风见厉雪什么都知道了,站在一旁没有吭声。
厉雪又道:
“我这几天在报上看到一个新词语,叫‘问题少年’。‘问题
少年’是些什么人?脑袋有问题的人、思想有问题的人、行为有问题的人。他们厌恶学习,有的沉迷于游戏世界,有的整天到处打架生事,有的抽烟酗酒,有的甚至违法犯罪。总之都是个个不学好,专走歪门邪道的人。我看了看周围,你的同学罗小计、陈大聪都算得上是问题少年,这些有问题的人是迟早有一天会出问题的。有的已经出问题了,听说季未是你的同学,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季未?”厉风抬起头来想了想,道:“我很久没和他们在一起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在蹲大牢!前天才进去的。这个人胆子太大了,竟然在大白天提着菜刀去马路上抢劫行人。恶行必有恶果,现在他终于尝到苦头了。恶习也是一点点慢慢积累,慢慢膨胀的。罗小计和陈大聪虽然还没到季未那种疯狂的程度,但只要他们按照现在的生活观念不改变,也迟早会有同季未一样的结果。——这便是问题少年的危险。你看上去,并没有这些问题少年身上明显的问题,但是你同样有问题,并且你的问题可能比他们更严重!”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厉风不同意厉雪的观点。
“你不相信?好,我来说给你听听。”厉雪继续道:“你虽然不像你的那几个同学一样调皮捣蛋,在社会上胡来,但是你在思想上胡来。我知道你很好奇,喜欢钻研,你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书,能写一些莫明其妙的诗,你对每一件事情都振振有词,能说出自己的一番道理。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恐怕是走火入入魔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走火入魔。”
“你别急,我会告诉你的。从你离开学校那天一直到现在,你的问题不断,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你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我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了——你的问题是你和这个现实的社会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隔绝!你和这个社会不融洽!你尽管也生活在人群之中,但你却没有和他们溶为一体,你活在你的精神世界当中,以你的思维方式去丈量社会,以你的行为方式去要求社会。你自己搭了一座桥梁通往社会——但是这座桥却是一座断桥!你行走在断桥之上,钻在死胡同里。这个问题还不大吗?”
“断桥?我不相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要警告你: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固执了。否则,你终有一天会碰的头破血流!你应该立即悔过自新,向杨师傅赔礼道歉,向父亲承认错误!”
“我绝不!”厉风站了起来,坚决地说道:“我不需要你来警告我,我不相信将来会头破血流,我没有犯错误,不会去认错!”
“你呀,你呀。”厉雪生气地有手指点着厉风,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你不去学校了,不去学技术了,你知道将来等着你的是什么吗?——是下井挖煤,当煤矿工人!”
“挖煤就挖煤,没关系。”
“朽木不可雕!每个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你要是这次不听我的,我以后也不会再管你了。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去不去承认错误?”
“不!”
“好!看来你的确是翅膀长硬了,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不管父亲怎么样对你,你绝不允许还手,否则……”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哼!知道就好。”厉雪非常生气,站起来没有告别就往外走。
李娴并没有去睡,站在门外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兄弟俩的谈话。她见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心中更是气恼。没有理睬厉风,却去挽留厉雪。
厉雪恼怒地拂了一下手,道:
“不必去管他了,真正是不知好歹。我们且看着他将来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来!”
厉雪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娴见厉风非但没有听进去一句话,反把厉雪也得罪了,心中愈气。李娴也懒的再去管厉风,对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睡觉去了。
厉风现在完全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人,他沮丧地低下头来,心中十分难过,如同刀绞。他偷偷地拭去眼角的一颗泪水,和衣倒在了床上……
十四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为了避免与父亲的矛盾冲突升级,厉风按照当初的想法,保持沉默。厉严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不再和儿子有任何交流。厉严在看电视,厉风绝不去看一眼。厉风在一个房间里,厉严也绝不跨进去。厉风不小心忘了父亲的规矩,厉严也只是黑下脸来,什么也不说。虽然同处斗室,却形同陌路。双方都保持着克制。
这样的日子,对厉严来说,并不算十分难过。但是对于厉风,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因为厉风是背负着不孝的罪名的,在众人看来,父亲不理睬儿子是天经地义的,而儿子不理睬父亲则是大逆不道的。所以,他无权沉默。他的沉默,别人认为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因而他的沉默,却引出众人对他的冷漠。
家中除了母亲,几乎没有几个人会和厉风多说几句话,每次厉雪和许姒到家里来看望父母,对厉风也是不理不睬。厉风不能和他们共处一室,只能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坐在黑暗中。忍受孤独的吞噬。一家人都在欢笑之中时,厉风却在角落里独自落泪。
厉风终于认识到,这世界上最伤人的武器,乃是冷漠。
在这样的环境下,厉风的心态在迅速地变异。他的心中,生发出了仇恨!他的胸襟变得越来越狭窄,对很多的事情不能容忍。恨在他心中蔓延、扩展。他越来越憎恨厉严,憎恨这个家庭中权力的主宰,乃至延伸到憎恨所有的强制性的、权威性的东西。恨至极点时,还想过要杀死父亲、毁灭世界!
但是,厉风毕竟不会走到那一步,他并不是一个茫然无知的人。在感性与理性的较量中,理性始终占据着上风。他最后将心中的怨恨化着了对自己的伤害——用刀片割破自己的手指,让流淌的鲜血保持着心态的平衡。厉风有较高的智慧,不断地用各种方式调整着自己的心境,始终保持着理智。
厉风没有改变自己,顽强地保持着特立独行。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当初离开学校时和朱为厚说过的——要用心地生活。他没有和那些待业青年到社会上去鬼混,只是一个人关在家里,继续琢磨着他的诗,他的书法。尽管家里没有一个人为他喝彩,尽管周围充满着不解与嘲讽,尽管那些稿子投出去以后便都泥牛入海了,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这便是厉风,固执得让人失望、让人愤怒的厉风。
漫长的冬季仍在继续,气温也越来越低。厉风起了床,翻了下日历,见今天是大寒,距元旦也只有一个星期了。“陈默和童纯应该快放寒假了。”厉风想起了两个好友,喃喃自语道,“解语也快放假了,她现在过得好吗?”一晃半年过去了,厉风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厉风来到阳台上,望着苍白的天空发呆。
“怎么只穿了这么一点点衣服?自己不知道照顾自己吗?”李娴走进儿子的房间,没好气地对厉风说了句,将一件厚厚的毛衣扔在床上,转身就走。她似又想起来什么,又回过身来对厉风说道:“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可是你们这仇,一结就是半年。过去的事便算了,都不要再记在心上。今天是你父亲生日,你可一定要喊他。他始终是长辈,不可能先喊你的。”
厉风回过头来,道:
“我已经没有记恨他了,现在不说话,是怕又闹矛盾。”
“难道还要一辈子不说话吗?你今天一定要喊他,不管怎么样,他也生你养你一场!”
“您又来了,放心好了,我不会忘记端了他的饭碗十八年的。他年老体迈时,我会管他的。”
“哼,我们可没指望过你将来管我们,你能管好你自己,少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都说时间能消磨一切,欢乐、创伤、悲痛、仇恨……的确,在厉严父子间的深刻的矛盾,在双方的克制下,没有继续演变、激化。尽管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尽管他们之间谁也没有改变谁,但是曾有过的彼此伤害和怨恨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淡化了。
厉风的确不再记恨父亲了,厉严也慢慢地淡忘了往事。但是,任何一种感情一旦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要想再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却是永远不可能的。
厉严下班回来了,在这个冬天苍白的背景下,他显得有些苍老。他推开门,缓缓地走了进来,步履明显地比平时沉重。厉风望见父亲,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怜悯之情,一行热泪在眼内打滚。他听从了母亲的吩咐,走上前去,蚊子般嗡嗡叫了一声:
“爸爸!”
厉严走到房子中央,蓦然听到这一声久违的呼唤,情不自禁驻足不前了。他回过头来,望着儿子,眼圈顿时红了。厉严连忙点点头,低低地“哎”一声,应了儿子。
一缕冬日的暖阳从窗户的玻璃上穿射进来,室内的光线一下明亮起来。李娴望着这对战了又和,和了又战的冤家父子,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
但是厉严坐下来之后,却宣布了一件大家都没有意料到的事情。他喝了一杯茶,平静地告诉李娴和厉风:
“我退休了!”
李娴和厉风听到厉严的话都感到很突然,厉严原本是打算要再做两年才退休的,他这么快就退休,让这对母子都感到有些意外。厉严明白他们的心思,又继续说道:
“我今天刚好满五十岁,正到退休年龄。在井下,像我这么大年龄的工人已经数不出几个了。我之所以一直留在一线,没有调到地面轻松一点的工作岗位上来,是想为家里多赚些钱,以准备厉风将来上大学的学费。但是,现在厉风没有上学了,我们的负担都轻了,所以我便想到了退休。我明天就正式不用去上班了。”
李娴望了望厉风,叹了口气,道:
“你看看,如果你没有从学校回来,你爸是不打算退休的。本想把你送上大学,将来能有一个体面点的工作,可你自己不争气。将来你也只能像你爸爸一样,去井下一线做煤矿工人,干苦力活……”
李娴说着说着,眼睛里又充满了眼花。厉严也长长地叹息一声,对厉风说道:
“你可不要怨我们,我们那时可都是劝了你了,可是你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唉,这都是我厉家的劫数,也是你的命。我也不怪你了,以后的路可都要靠你自己去走了。我想,过完年,太黑煤矿的一个新工区——第六工区将要正式投产,到时一定会招一批新工人,你可以去报名。你可以去看看,我工作了三十五年的井下是个什么模样。”
厉风听了父亲的话,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李娴听完厉严的话后,却突然忍不住满面流泪,失声痛哭起来,一个人走到内房去了。厉严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到房间里安慰妻子。
厉严说了一番宽慰的话之后,李娴的心情好了些,拭去了眼泪。她想起今天是厉严的生日,便说道:
“今天厉雪他们会来,厉霜也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给你祝寿。我得赶紧去买菜了,否则菜市场的人都走光了。”
李娴说罢便匆匆地从抽屉中拿了些钱,又提上竹篮子,出门往菜市场买菜去了。菜市场果然快散了,农民们都先后提起他们的货物,准备回家。李娴也来不及和他们讨价还价,草草地买了些菜回去了。
在家里,厉严从鸡圈里抓了两只鸡杀了,和厉风一起拨毛。一家人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准备晚餐,以招待厉雪和厉霜兄弟以及一些要好的邻居。
下午三点左右,厉风听得门外有人敲门,便去开了门。原来是厉雪和许姒,厉雪手上提着两只大母鸡,许姒则提着一瓶酒和两条烟。厉严见了非常高兴,连忙亲自给他们让座倒茶,态度十分热情。儿子儿媳谦让了一番后就坐了下来,询问父亲的身体近况。厉严亲切地回答他们的问候。一会儿,厉雪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一百元,毕恭毕敬地交给厉严。厉严又推让了一番。厉风在一旁见了,顿时感到脸上无光,父亲生日,他却什么礼物也没有,心中很愧疚。而厉严对待这两兄弟的态度差异太大,也让厉风心中非常不快。厉风没有言语,一个人走到一旁继续拨鸡毛去了。
“厉霜和曾钰应该快到了吧?曾钰可还是第一次到咱们这儿来,咱们可要好好招待她。”厉严想起了二儿子和儿媳,便对厉雪说道。
“我们现在就去车站候着去,他们从长阳市远道而来,想必也带了不少的东西。他们来一趟不容易,不能怠慢了他们。”厉雪说罢,便叫上厉风,两人一起出了门,到车站接人去了。
两兄弟走后,许姒就到厨房给李娴帮忙。厉严也没闲着,拿出扫帚来清扫房间。曾钰是城里人,厉严担心家里太简陋,会使她住不习惯,所以又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设了一遍,以使看上去更体面些。正合了古代的一个成语——张宫清道。
十五
经营饭店的个体户老板厉霜和曾钰从大客车上走了下来。他俩都是重量级的人物,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有四百多斤。他们走下车时,大客车似乎往上弹了弹,如释重负。厉霜卷曲了头发,身穿尼绒长大衣,一手提了台摄像机,另一只手则拖着个大皮箱。曾钰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同样一身从上到下都是名牌,脖子上、耳坠上、手腕上到处挂着黄金。这两个从长阳这个大城市来的人和车上下来的那些从本阳市来的穿着过时的衣装的人及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穿着牛仔衣裤的人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存在着区大的差别,一下子吸引了第五工区来接客的所有大人小孩的视线。这个小地方的人们纷纷向他们投去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你家原来住在这样一个鬼山窝窝里啦,从本阳到这都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哦,你看,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脏兮兮的!”曾钰看都没看一眼周围的人,一下车来就对厉霜大发牢骚。一边说又一边从身上拿出一包餐巾纸来,在脸上和手上擦了又擦。
“怎么样咱们这也是国家单位,比农村还是好些嘛。”厉霜见曾钰数落第五工区,一脸的尴尬。他不敢得罪曾钰,一边赔着笑,一边向她解释。
“日暮途穷的国家单位,还跟农村比?你看看长阳郊区的农民,比你们这儿的人可强多了。再看看你们这儿的这些国家工人,一个个像没见过世面的农民,睁大眼睛看怪物一样看着咱,真讨厌!”曾钰白了厉霜一眼,继续说道。
“唉,我的姑奶奶,你说小声点,让人听到了多不好。反正咱们明天就走了,你就忍着点吧。”
厉霜正劝着曾钰时,厉雪和厉风远远地望见了他们,朝他们走了过来。厉霜高兴地和哥哥与弟弟打招呼,曾钰则只是点了点头。厉风没见过曾钰,见她傲慢的神态,心中便有些不快。厉雪要去帮厉霜提皮箱,厉霜不肯,叫厉风提着了。于是一行四人开始往回家的路上走,厉霜举起摄像机到处照。摄像机在第五工区还是个稀罕物,路人纷纷朝他们望了过来。
行到半路,厉霜把摄像机交给厉雪,到商店去买鞭炮。他一到商店就把那里最贵最长最响的鞭炮买了下来,还买了一组礼炮。到了单元门口后,厉霜就点燃了鞭炮和礼炮,惊天动地的响声又引来很多人的观赏,邻居们都纷纷议论说厉家出了大老板。厉家今天真是无限风光。厉严听到鞭炮声,知道二儿子回来了,急匆匆从楼上下来,也打了一挂小小的鞭炮以示欢迎。
厉霜一进门,就给厉严一个鼓鼓的红包,里面装了整整一千元现金。曾钰也送了李娴一块价值不菲的全自动手表。厉严和李娴高兴的合不拢嘴,将家中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招待他们,热情的程度比对待厉雪又高了一个档次。许姒见了,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现在的情况是,厉霜夫妇坐着看电视,厉严和厉雪忙着摆桌椅碗筷,李娴和许姒在厨房做菜。厉风成了杂工,谁叫他都得过去帮忙,心中很是不满。
许姒发现了厉风的表情,心中灵机一动,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
“你瞧见没有,那个人好像很瞧不起咱们家,你看她那眼神。”
“我早发现了,她在来的路上就一路叽叽喳喳的,说咱们这不好那不好,真是气死我了!”厉风道。
许姒听了,便又趁机说道:
“我还听到她说你呢。”
“说我?说什么?”
“说你整天窝在家里,不读书不做事还专门和父亲唱对台戏,是一个最没出息的人!”
“啊!”厉风大吃一惊,气愤愤地道,“真是可恶!不过我想,这些都是父亲说给她听的,他一直就看不起我,我知道!”
“这——”许姒怔了一下,她原本看不惯曾钰的,想通过厉风教训一下她,却没想到厉风把怨气发到厉严头上去了。许姒怕把事情弄大,便不吱声了。
厉风心中却一直思量着许姒的话,刚刚对父亲的一些好感刹那便没了。晚饭之后,厉雪和许姒都感到和弟媳在一起很没光彩,早早地告辞回家去了。厉霜忙着给曾钰洗衣,厉严则忙着为她倒开水。厉风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打扫场地。厉风见到父亲对儿媳一幅阿谀奉承的样子,对自己却视若无物,十分伤心,想到:“父亲真是势利的人。”
厉严却没有想到其它人的感受,不断地夸奖曾钰聪明能干,说厉霜找了她可是走了好运了。一会儿,厉严又把厉风叫来,对他说道:
“你可要好好地跟你哥学学,他勤快,洗衣做饭什么都肯做,性子又好,从不和人闹别扭,所以才找了曾钰这么好的大城市里姑娘。”
曾钰在一旁也附和道:
“是啊,我就是见你哥诚实又勤快,所以才看上他的。否则,就凭他一个煤矿工人出身,城市里的姑娘是不可能跟他的。只要你再不像从前一样不听话,以后我也给你介绍一个城市里的女孩。”
厉风越听越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道:
“有什么了不起呀,我才不稀罕!”
曾钰见厉风突然这样回答自己,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显得非常不高兴。厉严看到了,马上就呵斥厉风道:
“咦,你这孩子,好了一天,怎么又是这样说话?”
厉风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怎么说话啦?要像哥哥这样侍候人家,我厉风可做不来。”
厉霜在一旁听了弟弟的话,突然低下头来,一语不发。厉严则已经大怒了,骂道:
“什么叫侍候人家?你厉风很了不起吗?天天在家坐吃山空,还有资格说你哥?那我这样招待客人,也是叫侍候人家吗?”
“哼!”厉风毫不嘴软,又顶了一句过来:
“是不是侍候人家我可不敢说,我是有骨气的人,讨好卖乖我是做不来……”
厉风的话还没说完,厉严便冲过来“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骂道:“没出息的畜生!你便知道在家里气老子,有本事你也到外面挣钱去!”
“哼,我早知道你是嫌贫爱富的人,你以为我爱呆在这家里吗?我早就想走了……”厉风说罢,抬腿便往门外走。
“滚!你不是我厉严的儿子!”厉严在后面又怒骂道。
“不是你儿子?哈哈,你今天是说实话了吧,我早就怀疑你不是我厉风的父亲了!呆在这家里,从来没快乐过,你对两个哥哥的态度和我截然不同!反正我是你左也看不惯右也看不惯,好!你就告诉我亲身父母是谁?我去找,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调查!”
厉严气的面色发紫,差点昏厥过去,半晌答不过话来。厉霜在一旁见了,也大声呵斥弟弟道:
“厉风!住嘴!不要太放肆!”
“怎么?帮你父亲啦?”厉风冷笑一声,道:“个个都上来帮忙啦,哼,个个都可以骂我,我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我走!我走!我走!”
厉风说罢,用力地摔了一下门,气冲冲地走出去了。
李娴听到声响,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父子二人又斗了起来,哭道:
“真不知道你们又怎么啦?上午还好好的,呜……”
曾钰在一旁冷笑,厉严则坐在椅子上,仍然是满面怒容。厉霜见母亲伤心,就过去安慰道:
“厉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性子这么烈,脾气这般犟,以后到社会上一定会吃亏的。请妈妈不要为他担心,爸爸这样骂一下他,只会对他有好处的。”
李娴听了厉霜的话,觉得有理,遂止住了眼泪,道:
“但愿他能明白就好,唉,厉风怎么就生了个这样的坏性子?他今天竟然还怀疑自己的身世了,真是令人好寒心啦!”
“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他回来,谁也不准开门!让他找他的亲身父母去!”厉风咳嗽了两声,恶狠狠地说道。他这次是动真气了,所以放出了硬话。
一家人见厉严说出了这样绝情的话,知道这对父子今天是旧恨新仇一起了结了,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李娴忽然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连厉霜夫妇怎么劝也劝不住。一家人顿时乱作一团,厉家不寻常的声响又引起了左邻右舍的好奇,纷纷探头过来观看。
厉风捂着被父亲打肿了的脸,一边流着泪,一边在马路上独自行走着。他这次也是狠下心来,发誓再也不踏进自家的——不,应该是厉家的大门了!
十六
一月的郊外,异常的寒冷,刺骨的朔风从北边的山麓刮过来,鞭笞着这个偏僻的小山区。厉风没来得及加衣,一个人在风中没头没脑地向前走着,等他回过头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第五工区,来到了小田村的地界了。他望了望四周,一片漆黑。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公路没有路灯了。厉风停了下来,想道: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什么也看不清。不回家了,那么去哪儿呢?”
厉风离家时是一时之气,从没考虑过去向的问题,这会儿,他突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外面实在太寒冷,厉风冻的全身都在打哆嗦。杨大眼的修理店就在不远的地方,厉风紧步走了过去。杨大眼和吴小中都已经回家去了,修理店四周也是没有一点光亮。厉风紧咬着牙蹲在屋檐下,不知该去何方。
“当然啦!你怀疑吗?我可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去怀疑呀!如果你去怀疑那些正常的东西,你一定会为千夫所指!你一定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的!”
“你疯了!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厉风的耳畔突然响起了吴小中的一席话,想道:
“我的报应这么快就来到了吗?”
他抱着头,腿有些麻木了,于是干脆坐在了地上。一会儿,厉雪的警告又出现了:
“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固执了。否则,你终有一天会碰的头破血流!你应该立即悔过自新。”
厉风抬起头来,自言自语道:
“难道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错了吗?悔过自新?不,我做不到,我绝不回去——可我却又能去哪儿?”
冰冷的风刮在厉风的脸上,但却渐渐地感觉不到寒意。此时他的头脑十分矛盾,左右为难的境地使他内心非常痛苦,他使劲地用拳头拍打了几下额头,以使自己能更清醒些。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像这般痛苦地在这世界上,还不如……”厉风脑海中闪电般想到了鲁小憾,想到了死亡!他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向着有光地方的走去,眼中淌下一行冰冷的泪。
厉风来到了一盏昏暗的路灯下,取出纸和笔,一边流泪一边写下了一封信——给母亲李娴的最后一封信。
妈妈:
我和爸爸没有一点共同语言,什么都是对立的。我在这个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可我没有地方去,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我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多余的。如果没有我,家庭一定会快乐祥和,所以我走了。感谢您们的养育之恩!我没有变坏,请您们相信。
永别了!
不孝儿厉风
厉风写完遗书之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朝路旁的本河走去。他来到了宽阔的江边,伫立在岸上,打算跳下去了结生命。厉风静静地望着江面,江水缓缓地无声流淌着,并不在意他的存在。此刻的厉风头脑已经不是很清醒,全身也失去了所有力量,他晕晕眩眩的,晃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古诗《洛神赋》,那文中的神女在眼前幻化成一个具体的形象,他睁开眼仔细一看,竟然是解语!他大吃一惊,想道:
“我就这样抛下解语而去吗?”
厉风清醒了一点,想起古代在江边自刎的一位英雄,又想道:“我还只有二十岁,难道真的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一阵冷风又迎面吹来,江边的一条小舟轻轻晃了晃。厉风望着小舟,又想起古代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他就是在这条河流的一条小木船上去世的!”
夜已经很深了,厉风依然立在江边,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许久,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的场景却让他惊呆了——
厉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这儿了,却不动声色,正立在他身后,表情严肃地望着厉风。见弟弟终于回过头来,才缓缓说道:
“全家人都在找你,不要让他们担心。外面很冷,回家去吧,家里温暖!”
“家里温暖!”厉风听到这几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厉雪说完话就转身往回走,依然一语不发。厉风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从这一天开始,厉风接受了厉雪全盘的生活观念——他开始全盘地否定自己!他压制着自己,强迫自己把生命中最个性化的东西隐藏起来。他事事都仿效厉雪,遵循一切生活中本有的规律,绝不再有逾越规矩的过激行为。他收藏起性格里锐利的锋芒,像厉雪一样坚守中庸之道,坚持和光同尘的处世哲学。
厉风的转变,让父母感到意外,感到惊喜。他们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重又看到了厉风的希望和前途。一家人进入了难得的和平共处时代。
这个严寒的冬季终于接近了尾声,过完年没几天,厉严便告诉了厉风一个消息:他马上就可以去新成立的第六工区工作了。厉风听到这个消息,心底里非常高兴,一种自由的感觉在意识深处突然插上了双翅。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只觉无比的轻松,他终于可以到自己的天地里飞翔了!
厉风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好友陈默和童纯,他们正放寒假,在家休息。厉风走到童纯家里时,童纯正准备出门找他。童纯正打开收音机在听音乐,见厉风找来了,突然大声喊道:
“厉风!厉风!”
厉风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笑道:
“咦,你没见过我吗?这么大声做什么?”
童纯却没回答他,继续大声叫道:
“快过来听听,电台主持人正在朗诵一首散文诗,作者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呢!”
厉风一听,急忙凑了过去。只见电台中一个很有磁性的女中音果然在朗诵他寄过去的那首为解语而作的《梦之吻》——
“那一夜,你让我闭上眼睛,牵着我轻轻一跃,飘到了宇宙的边缘。几千年的寂寞倾刻溶化,几万朵夜晚随风殒落,你轻挥衣袖,眼睛里就缀满了星空,秀发编成了溪河。你轻轻地叹息,撒在我的心头,形成了山脉!啊!我如何没有看见你的忧郁——那一些缤纷的雨丝。可你微微地笑,你的笑,是那么青翠碧绿,漫山遍野,点燃起一堆堆生命之火。
“那一瞬间,我们默默地相视。你喜悦的泪花,已将所有的苦涩与不幸埋葬。我轻携一缕风,为你擦干忧伤。你轻唤一片雨,为我浣洗沧桑。我们无声地靠近,骤然间,一切阳光销落黑夜的锁链,如潮声一般倾泻下来。所有花朵在呻吟的季节中一夜奔放!高山轰然倒塌,千古定理化为灰烬,千年的沉默如雷声般从天际滚落,所有的音乐快乐地在空际舞蹈……我们静静地相拥。沉寂,所有声音都已逃遁。我们扬起风帆,驶向彼此的心海,又悄悄地消失。那一刻,大地微微地颤抖,落叶停止了下滑。我们在彼此的血液中流淌,无声地、自由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占有着每一寸土壤,给予着每一份温暖。空间醉了,时间醉了,天空用她那巨大的胸怀覆盖了大地。一切不复存在,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变成了一颗尘埃,回到了旷寂的远古,点燃了第一缕炊烟,我耕,你织……
“如诗如画,如痴如醉。没有海誓山盟,但却刻骨铭心。
“只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美丽的相逢。”
“呵呵!研究生,这是你写的吧!”童纯听完之后,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厉风。
厉风笑了笑,说道:
“嗨,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又是泥牛入海呢,真是高兴!我的诗终于发表了!这是我的处女作。”
童纯也很高兴,连忙祝贺厉风道:
“恭喜恭喜啦!以后不能再叫你‘研究生’,而是要叫‘诗人’啦!”
“‘诗人’?不合适吧,我还只发表了一首诗,而且还是在一个地方电台。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叫诗人,那么全中国只怕有几千万诗人。呵呵。”
童纯断然不同意厉风的看法,他用力地一挥手,道:
“错!在我看来,不仅只发表了一首诗的人可以叫诗人,就是从来没有发表任何作品的作者,只要他热爱诗歌,献身于诗歌,用他的生命在认真的创作,他——我同样也要尊称他为诗人!”
厉风惊奇地望着童纯,沉思了许久,才道:
“你现在也越来越古怪了,假设你说的是对的,那么,一个一生都在搞创造发明但却总是失败,没有发明任何一样东西的人也可以叫发明家?一个人一生都在为能成为总统而努力奋斗,可最终只做了个总管,难道我们可以称呼他为总统?”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人们尊重成功者,但也同样要尊重失败者!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厉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好!”
童纯突然话题一转,又笑着说道:
“咦,《梦之吻》之中的‘你’是你的解语吧?没想到大诗人还是一个情种,离开学校这么久了还惦记着她。”
厉风微微一笑,却岔开了话题,说道:
“小朋友,你还是别管大人的事啦。呵呵,你还只有十六岁,可别要学我,不要早恋,要好好地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将来前程无忧。大哥我调皮捣蛋,辍学回家,现在自食苦果了——我过几天就要离开这儿,去第六工区报到,我以后便是一名煤矿工人啦!”
“自食苦果?我觉得你变化得好快哦。你真的要全盘否定自己吗?”
“我本来就错了!”
“你可以改写自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