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C1-C6
一
春暖花开的季节终天来到了。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开始冒出鲜嫩的叶子,颓败的山坡上,山茶花和各种各样的野花绽放在风中,露出一朵朵腐烂的草木们不可理解的微笑。生命之绿,如星星之火,一瞬间点燃了整个世界!季节轮回,生死轮回,无穷尽地轮回。
三月一日,厉风送走了童纯和陈默,再有半个学期,他们也毕业了。同一天,厉风也迎来了另外一批朋友。他们是单位技工学校的毕业生,其中有四个人是厉风初中时的同学——汤伯子、宁一静、曹伪成和袁水剑。他们去年七月份就已经毕业在家等待分配工作,这次第六工区成立,他们也将作为新工人正式和厉风、陈大聪、罗小计、吴小中等待业青年一起被分配到第六工区。随同调动的还有第五工区的一些老工人,这批人当中,厉风只认识楼上的邻居朱潜。这一些调往新工区的所有人都将在三月二日乘坐同一辆客车出发。
这会儿,这些年青人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后天去第六工区的事。厉风也很感兴趣,揍过去仔细地聆听。为首的自然是朱潜,他年纪最长,今年二十八岁,已经在第五工区工作了九年。朱潜个头不高,但却相当坚实。皮肤黝黑,头发留的很长,把耳朵也遮住了,嘴唇宽厚,贼眉鼠眼。朱潜去过第六工区,正和这批年轻人讲述着新工区的好处:
“那儿可好哇!房子比本阳市政府的办公楼还气派呀!你们知道国家在那儿投资了多少吗?不知道吧?告诉你们——”
朱潜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又道:
“你们猜猜看,看你们谁最有眼光?”
陈大聪认为自己最聪明,抢先答道:“一百万。”朱潜一脸嘲笑,望着陈大聪连连摇头。
汤伯子在技校是学基建的,他身材高大,长的浓眉大眼,仪表堂堂。汤伯子一米八的个头立在这些人当中,尤如鹤立鸡群。他在心底粗略地算了一下,道:
“恐怕要上千万吧。”
朱潜又诡异地笑了笑,道:
“汤伯子说的还沾了些边,不过还是差远了——告诉你们,是这个数:一亿八千万!”
“哇!”众人果然被朱潜报出的这个数字震惊了,不约而同地惊叹起来。厉风也很吃惊,睁大眼半信半疑地望着朱潜。只有曹伪成最多疑,他有一双极为犀利明亮的眼睛,那是在牌场上锻炼出来的。曹伪成非常好赌,手段也很多,打牌时经常使诈,也了解对方的诈术。所以他一听到朱潜的话就表示怀疑,便想到乱说一个数字去诈一下朱潜。只见他在一旁冷笑一声,道:
“吹牛!我昨天亲耳听到吴矿长说是一亿四千多万,怎么到了你这便多出了四千万?”
朱潜一听曹伪成的话果然中招,他以为曹伪成知道真相,便连忙改口道:
“哦,我好象记错了,你说的也不对,好象是一亿六千万!”
“哈哈哈哈。”众人望着朱潜哄堂大笑。
朱潜脸皮厚,一点也不在意,却又继续说道:
“我还告诉你们呀,第六工区可好玩哦。你们知道吗?听说那儿有一座‘快话林’,懂吗?男人们逍遥快活的地方……”
众人听到‘快活林’三个字,不禁又来了兴致,认真地听朱潜演讲起来。朱潜越说越起劲,简直眉飞色舞,唾沫四溅。厉风知道朱潜十句话里不知有没有九句是真的,遂不再听他胡说,走到另一旁,找到吴小中,问道:
“咦?你不跟杨大眼学开车了吗?也要去当煤矿工人?”
吴小中见是厉风,很高兴地说道:
“又是我爸的主意,他说开车毕竟是临时性工作,不稳定又危险。所以他叫我去第六工区,挖煤虽然比开车辛苦,但那是正式工作,有保障。他还说,只要我坚持干一段时间,他便想办法把我调到地面好的岗位上去。”
“哦!”厉风听了点了点头。一会儿,汤伯子也走了过来,他和厉风在学校时是同桌,汤伯子笑着对厉风道:
“以前你在班上成绩最好,没想到也没考学校跳出这煤海,现在也和我们一块去当挖煤工人了。呵呵!”
厉风也笑了笑了,道: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嘛,挖煤工人里照样也是出了很多大人物的!知道吗?我曾听我大哥厉雪说,现在省煤炭局的一个副局长,叫王者风,是太黑煤矿第一工区一个采煤大工出身的。还有省文联的副主席,作家谭天朔,也在太黑煤矿第三工区做了二十多年的掘进大工。我想,也许我们这些人当中,将来也会出矿长、画家、诗人哦!”
“呵呵!”汤伯子笑道,“看来厉风还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哦,我们可没有这么多想法,能够工资开高些,娶上个有工作的女孩就心满意足啦!”
厉风听了汤伯子的话,道:
“你汤伯子我还是了解的,记得在学校时有一次班上选班长,我当上了你却没有,你好像有几天都没理睬我哦,呵呵,我看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只不过藏在心底罢了。”
汤伯子见厉风提起当年的事,顿时红了脸,笑了笑,不再作声。厉风见天色不早了,就想回去准备行礼,遂告辞了众人,回家去了。
厉风回到家时,父母正在给他准备被褥和衣物。厉风自己也动手,将一些平时自己喜欢看的书籍和笔记、日记之类的小东西装进一个小木箱中。其它生活用品则用一个桶子装上。到晚饭时间,所有的东西才全部收拾好。厉风看了看,共有三包两箱一桶。望着这些行李,他不禁想起了读书时的情景。每次去上学,父母总要为自己的行装这样辛苦地准备一番,心中突然一阵感动,又多了一层对父亲的歉疚。现在他和父亲的关系,虽然再也不能回到童年时那样的亲密无间,但也缓和了许多。他们之间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红过脸闹过矛盾了,这样的局面确是来之不易。但是,厉风并没想到,这种放弃自我换来的和平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如果有朝一日他能独立地生活,他那些被压抑的天性,会迅速地苏醒过来。而这一天,很快就要降临了。
厉严见厉风望着那些行李发愣,只道是有些舍不得家里人,便缓声说道:
“第六工区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交通也十分不便利。虽然一百多公里算不得很远,但是路太不好走,早上从这出发,也要中午时分才能到达。车子又坐不下,所以我们就不能去送你了。东西你们只能互相帮衬着提,我们只在这儿送上车。”
李娴望着这一堆的行李,又听了厉严一番话,突然眼圈儿一红,又暗自落下泪来。厉严见到了,就过去轻声教训了她两句:
“儿子参加工作了,这是好事,你哭啥?快去擦下眼睛。真搞不懂你们女人,动不动就掉眼泪的。”
厉风有了自己的工作,心情自然极为激动。他在梳子上洒了些水,将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在镜子前面照了一番之后,他又拿过一块湿毛巾,将皮箱擦拭得一尘不染。厉风那架式,似乎不是到井下一线挖煤炭,而是去旅游。厉严见了,在一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只默不作声。厉严深切地感受到,新一代的矿工,已经明显和他们不同了。
吃完晚饭之后,厉严便又宣布开会。厉风和李娴自然不能有什么意见,都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不过,今天厉严的表情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的严肃,只因厉风现在听话懂事了。厉严点上一支烟,对厉风说道:
“明天你就正式到六工区报到上班了,你正式参加工作了,我和你妈妈都非常高兴。我们以后的负担就更轻了,只准备些钱给你成家就可以了。你这一去,可不像去学校,去去来来的,这一去,恐怕一辈子就要工作在那儿了……”
李娴听到这儿,眼圈又红了。厉严顿了顿,抽口烟,又道:
“你的脾气改了很多,我非常高兴。到了那儿之后,你可再不要像在学校和家里一样了。那里是社会,各个方面都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可不像是家里,什么都依你性子来。”
厉风知道父亲是为自己好,认认真真地听着。厉严继续说道:
“在单位上,你第一就是要处理好和领导的关系,要听话,绝不要和领导对着干。然后就是要能吃苦能吃亏,只有这样人家才能看得起。我可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的,煤矿里的事脏、苦、累、险,你可不要干不了几天就跑回家来。我当初也是要你去读书的,你自己死活不去,后来叫你去开车,你又不去,现在只有去挖煤这一座桥,你可别又断了。当然了,话又说回来,在煤矿里做虽然条件艰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出息的。只要你努力,让领导满意,同样可以换工作。这方面,你要向厉雪好好学学,他现在已经当上生产技术部的经理了。你读的书比厉雪还多,将来也一定要做官!”
“做官?!”厉风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父亲。
“对,一定要做官!”厉严点点头,严肃地说道。“为父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要是我能上个初中,哪会这样一辈子在井下做牛做马的。你记住,这年代里只要做了官就什么都有啦,什么都有啦!”
厉严举起满是伤痕的左手,指着厉风道:
“来,你坐近一点。虽然你没有上过大学,但也不要灰心丧气。送你上大学是为了将你送出这苦难的煤海,既然你命该在这个地方,也不用担心。煤矿是一个普遍文化素质都不高的地方,以你现在所学的知识,在这个地方,已经够用了。煤矿里的矿长没一个是大学毕业的,但是他们比很多有文化的人都有钱!所以,只要你去努力,你仍然大有希望!”
厉风虽然并不十分认同父亲的观点,但为了让他开心,依然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厉严见了儿子的态度,十分高兴,似乎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煤矿工人,而是一个被人景仰,无限风光的矿长。厉严又向李娴和厉风交待了一些其它的事,放心地走到对门,找陈肯打牌去了。
房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娴抖抖擞擞地从缝纫机的小抽屉中取出一大把一角一分的零钞共五十元,语重心长地说道:
“孩子,你现在变好了,听话了。妈妈真的好高兴。爸爸给的三百元你要好好地藏在安全的地方,金钱来之不易,你要节俭。”
厉风听了母亲的话,使劲地点头应允。母亲紧紧地握着那一把零碎钞票,又道:
“妈妈没有工作,拿不出爸爸那么多的钱。这是妈妈替人缝补衣服所积累下来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多买些好吃的,啊!”
李娴说着说着就又流下了闪烁的泪水,一只沧桑的手伸向儿子,将钱递给厉风。厉风望着母亲手中那一大叠散钞,眼泪顿时泉涌而出。他连忙用手去推开母亲的手,说道:
“妈妈,不要了,您留着自己用吧,我的钱够了……”
李娴哭得更伤心了,她哽咽着说道:
“孩子,你是嫌妈妈的钱少吗?妈妈没能力,没工作,没……”
“妈!儿子收下就是了。”厉风见母亲如此伤心,慌忙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钱。
李娴见儿子收下了钱,才含着泪微笑了一下。又对厉风说道:
“你是男子汉,怎么能掉眼泪?你总是这么感情用事。快把眼泪擦干了,要是爸爸看见了,一定会生气的。”
厉风连忙拿衣袖将眼泪擦去了。李娴又道:
“孩子,从此以后,你就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爸爸说的话可千万要记住,我就不多说了。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性子,你去了单位,可一定要把脾气放好些。不要和人争吵,凡事都要忍耐、忍耐、忍耐!”
厉风扶李娴坐了下来,安慰她道: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的。我到单位后,就勤奋地上班,好好表现。将来事业有成,我会好好地报答你们!”
李娴笑了笑,说道:
“报答就不需要了,你爸也有一些退休工资,够我们吃。你只是不要乱花钱,要好好地存下来,你也不小了,过不了几年又要娶媳妇,现在娶个媳妇可是要花很多的钱呀……。对了,你到了那里,可要抓紧,争口气找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啊!带回来让爸爸高兴高兴。”
“这?”厉风搔了搔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扭开头去了。
二
翌日凌晨六点,一辆绿色大客车停在了第五工区办公楼前。厉风等人在父母的护送下,提着一大堆的行李纷纷聚集到此。厉风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共有三十余人。在这些人当中,他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人——解语的父亲解放,他也被调到新工区了。解放并不认识厉风,只见他依然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军装,迈着坚毅的步伐,孑然一人穿梭于众人当中。看着解放,厉风不禁又想起了解语,他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认识一下解放,这样就可以向他打听解语的消息。
厉风上了车,和汤伯子坐在了一起。他回头看了看,只见大伙的行李竟然占去了大半个车厢。很快,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停当,司机也上了车。这时,第五工区的主任朱路生和党总书记赵苦娃等管理人员匆匆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为开赴第六工区的工人们送行。
朱路生五十来岁,个头不高,但看上去精力十分充沛。他虽然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但额头上几道明显的蓝色的伤痕,却似乎正在讲述他的井下生涯。朱主任立在车下,用充满豪情的语言作了简短的讲话:
“同志们!兴头高啦!这么快就挤上车啦!是急着去看那里的‘快活林’吧!哈哈哈哈!”
朱主任三两句话就逗得车上车下的人一阵爆笑,车上的人纷纷叫嚷着,要朱主任也上车同去参观“快活林”。
朱主任笑了笑,又继续大声说道:
“现在形势好哇!去了‘快活林’,可也别忘了出煤呀!六工区是国家花了巨资的,是大有希望的!你们可要在那好好地干啦,咱五工区出去的人,没有孬种。特别你们那些新工人,你们是新中国的第三代矿工,煤矿的明天是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可要好好地向老师傅们学习。煤矿里的学问可多着。你们要替五工区争光,注意安全,多出煤,出好煤!哈哈哈哈!时间有限,我就不多说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打鞭炮!”
鞭炮很快就被点响,驾驶员王司机将大客车徐徐启动。车上车下的人都挥手告别,厉风也向父母告别。汽车渐渐驰离了第五工区,厉风深深地记得这个日子——一九九七年三月二日。这一天,他正式成为了一名煤矿工人。
太黑煤矿的第五和第六工区,相距百多公里,要途经本阳市。除了本阳市的街道,所有的公路都是泥土路,坑坑洼洼,十分不平坦。厉风等人坐在车上,宛如坐在一个跳动的乒乓球里面,左右摇晃,上下颠簸。还没到本阳市便有人支撑不住,朝窗外呕吐了。一些坐在后排的人,随车轮上下翻动,头部常常撞到车顶,几乎不能稳定下来。司机被迫放慢了车速。
“我去年就听说从市区到乡镇之间的马路全部要改建水泥路,怎么现在还没看到动静?”汤伯子对厉风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我前年就听到消息啦。”厉风笑道。
汤伯子望着这一路的灰尘,叹息道:
“我实习时去过一次西东省,那儿可漂亮了。咱们这儿,和沿海城市比较起来,真是太落后了。”
“政策照顾他们,让他们先富,没什么了不起。咱们这以后也一样会发展起来的。再说咱们这比西东人富裕的也有很多啊,一些小煤矿老板,资产上亿呢!”厉风告诉汤伯子。
“唉,都有钱,只有咱煤矿工人是穷人。现在我们是越来越没有地位了,一些农民在咱们面前说话都把腰杆挺的老直了。以前哪是这样啊,人们一提起工人这两个字,不知道有多么地羡慕……”
“是啊,农民可以离开他们的土地外出就业了,他们同样可以工作可以拿工资了。不过他们能过上好生活,这没什么不好啊?你眼红什么呀?”
“你以为他们的发展对我们没有挑战没有损害吗?农民们开办的那些该死的私营企业,尤其是那些小煤矿,他们投入低,回报高,恶性竞争。不顾安全,到处滥采滥挖,已经对国有煤矿构成巨大的威胁了!他们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可是我们这些国有煤矿的工人,有的工区已经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了。现在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好六工区,以为那儿有希望,我可没有这么乐观。反正一不行了,我就打算去西东。”
厉风望着汤伯子笑道:
“人还没去呢,你就已经想好退路了,你可想得真远呀!别太悲观了,我想国家不会让这么大的一笔投资打水漂的。还有,相信我们的领导,他们一定有能力把六工区建设好的。背井离乡去人家的地盘谋生,那日子可不会好受的!”
“我当然明白,但愿能如你所说就好呀!”
两个人正议论着,车子便已经开到了本阳市区。厉风探头朝窗外望了望,问汤伯子道:
“咦,这又是一条什么路?我怎么没见过?哇,还有那么多林立的楼宇,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才三个月没到城里来,怎么变化那么大?”
汤伯子道:“你呀,真是落后了。你看到了吧,农村在变,城市在变,就咱们矿区还是老样子,一尘不变。”
厉风沮丧地低下头来,他回忆起一九八七年初次踏进本阳城时,整个城区仅仅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弹指十年间,本阳市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现在,更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前进。厉风这批新一代的矿工,经过一路的对比,在意识深处渐渐产生了一种深沉的自卑感,他们对矿山的热爱正一点一滴地消失。
车子在市中心地带要稍作停留,一些人纷纷下车去购买生活用品,朱潜和解放也在其中。停车的地方正有一大群人围了一个圈,里面有一个人在表演魔术。宁一静、曹伪成、吴小中、陈大聪和罗小计等人好奇地挤进去观看。厉风和汤伯子担心那个表演者是个骗子,又见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周围更是布满了很多的小偷,所以没有去揍热闹,到街上四下观望去了。
车子很快又重新启动,离开本阳市,向第六工区的方向驰去。车子在曲曲折折的小马路上行驰着,来来往往有大量的煤炭运输车辆,把小马路辗压的不成样子。厉风发现,车子越往前开,村庄便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秀美。厉风不禁问汤伯子道:
“这六工区到底在什么地方呀?看样子比五工区要偏僻多了。”
“鸟不拉屎的地方!”后面不知谁听到了厉风的问话,大声地应了他。车子里的人被这个人的话逗的大笑起来。厉风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解语的父亲解放。于是便对他喊道:
“你也去过那儿吗?跟大伙说说吧。”
解放皮笑肉不笑地道:
“呵呵,行啊,那个地方呀,可好玩了。四面都是山,中间一条沟,一到春天就发情涨水,哈哈那水可多呀……男人们最喜欢那了,进去了几个月都不想出来,那可真爽啦……”
解放的黄话引得满车的男人一阵爆笑。厉风看了看解放,他确是很像解语,但他没有想到她的父亲竟然和她有那么大的差别。解放完全是一个无赖的作风。
汤伯子在一旁告诉厉风道:
“我听说六工区是处于本阳和南州的交界上,同时也处在地区的交界线上。交通不便,人一旦进去了,往往就很难出来。那儿山高皇帝远,是个‘两不管’的地带,治安也很不好。没办法,煤矿只能开在这些地方,总不能开到本阳市的街道下面吧。”
“那看样子我们这一去是和尚进了庙了,是要与此隔绝了。”厉风担心地说道。
汤伯子道:“没错,跟当和尚还真差不了多少。听说那儿自开辟基地以来就一直没去过女人!不过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啊!”厉风大吃一惊,叹了一声。
朱潜在后面听到他们的谈话,也插了进来道:
“女孩子是有几个的,还非常有姿色,我见过。不过,实在太少了,供不应求,比我们先去的人当中,已经有人为了争抢她们打过好几次架了!打的头破血流呢。”
“啊!”厉风和汤伯子听了,又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
朱潜又笑着说道:“你们想在那儿泡妞呀,那可要看你们的拳头够不够硬,下手够不够狠哦!”
汤伯子叹道:“女人果真是祸水呀,从古至今引发战争的美人还真不少。海伦、杨玉环、陈圆圆……”
“呵呵,汤伯子,如果六工区也有一个像陈圆圆那般国色天姿的女孩,咱们都喜欢,又互不相让,咱们打不打?”厉风嬉嬉一笑,问汤伯子道。
“打!当然要打!”汤伯子一挥拳头,卖劲地叫道。
“那我把你打伤打残打痴打傻了怎么办?”
“英雄折腰,美人在怀。值!哈哈哈哈!”汤伯子的话又引来听众一片开心的大笑。大家都忘却了长途跋涉的艰辛,纷纷翘首向前,盼望能早些赶到六工区欣赏美人。
一会儿,车子到了一个小镇,司机告诉大家,这里离六工区只有十多公里了,是最近的一个镇——四方镇。以后买东西都要步行到此方可。这里离六工区虽然并不算远,但是道路却更加崎岖曲折,如果遇到暴风雨天气,汽车几乎无法通行。而这短短的一段路,却有二十一个弯。司机告诉大家注意数着,车子只要转过了第二十一个弯,第六工区也就到了。
于是,没到过六工区的新老工人便真的开始弯着指头数道路的转弯处。车子每到一个转弯地段就异常的倾斜,好几次都差点翻进旁边的小水沟中去,把坐车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中午十二点过十分时,车子终于转过了第二十一道弯——崭新的第六工区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三
厉风远远地举目朝前眺望过去,不禁为眼前所见之景色大为惊叹。在视线的正前方,马路的尽头处,一座万丈险峰似一柄巨大的莫邪剑,自云层之中直插而下,将平坦的大地震荡出千沟万壑。剑柄仰首向天,如一只傲视苍穹的神雕的头。在这座山峰的两侧,紧紧地依傍着另外两座稍低的山峰,如雕那雄健的双翼。雕盘踞在这原始的丝林之中,似在闭目休憩,又如怒目而视。它或许在这儿已经安静地休养了几千年几万年,而现在,一批又一批的人过来骚扰它了。人们驻扎到了它的心脏位置。
厉风继续认真地观看着这一带奇特的地形,在这三座山峰的中央,仅有一两个足球场那般狭小的地盘,那里十分拥挤地摆放着六工区的变电站、绞车房、主副井、煤仓、机房、库房、压风机房、办公楼、文化楼和职工宿舍楼。在每座山峰的夹缝之中,有三条羊肠小道通往外界,其中的一条被临时拓展成马路,即是现在厉风所乘坐的车子正在行驶的这一条道。
“这地方这么小呢,像个火柴盒一般。”厉风正暗自思忖间,车子便已经开进六工区,稳稳地停在职工宿舍楼下的蓝球场上。工人们首先被眼前所见的这些新房子吸引住了,这些建筑都是新式的,外墙都贴上了彩色的马赛克,地板也全部铺上磁砖,门窗是铝合金的。据朱潜介绍,所有的办公设备和餐厅桌椅也同样是最新一代的。一些在煤矿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工人大发感慨道:“咱住了一辈子黑不溜秋的平房,现在像是住进本阳市了。”
厉风抬头望了望高达八层的漂亮的“匚”形职工宿舍楼,觉得和他们这些十分讲究形象的新一代矿工很般配。不过,厉风又数了数这些建筑,大型的也就两三座,要和那个一亿多元的天文数字联系起来,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吴小中这时走过来悄悄地对大伙说,据他父亲透露,六工区还没有出一粒煤时,这儿的先期规划者和建没者们便都已发了大财。
众人纷纷肩挑背扛着自己的行李走下车来,个个情绪高涨,期盼着也能在此发大财。这时,六工区的第一任工会主席叶红卫带领着一批人正站立在职工楼的第八层,拆开一圈大红鞭炮,鞭炮一直下垂到了三楼。三楼的人见有新的同事到来,便点燃了的鞭炮。鞭炮顿时发出炫目的光芒,巨大的声响震憾着耳膜,一波接一波涌向三座山峰,又被山峰挡了回来,在这巴掌大的空间中不断地回响。场面显得热闹非凡,这一批新到的职工被安排住在八楼,大伙兴高采烈地向八楼走去。
八楼共有十九间标准化宿舍,规定每间住两人,人员随便入住,自己组合,房间也由他们自由挑选。年轻人们丢了手中的行李,一窝蜂般争抢房子去了。厉风和汤伯子找到了一间,只见里面有漂亮的衣柜,有洁净的床铺,有彩电、吊扇、书桌。连卫生都不要自己动手,有专门的服务员扫地拖地。年轻的矿工们个个心里头热乎乎的,差点没有唱出“社会主义好,社会党好!”来。
大伙刚刚准备停当,便见走上楼来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年人,中年人还只有四十来岁,不过看上去却很苍老,有些憔悴。头顶有些秃,不多的头发里竟然还夹杂了些许白丝。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夹克,像个干部模样的人。他就是外号“老冬头”的六工区的行政秘书。老冬头到这儿是带领大家到文化楼一楼的餐厅去吃免费的午餐。老冬头是人单身汉。他的腿也有些问题,在井下负过伤,后来没有完全治愈,走路一腐一拐的。不过老冬头是个幽默的人,他一上来,就朝大家喊道:
“喂,吃饭啦。餐厅里有漂亮的小姐招待啦,先去的先享受啦!呵呵呵呵!”
年轻人们听到老冬头的话,又丢下手中的活,一窝蜂跟着往餐厅跑。他们整整一天还没见过女人呢,很想瞧瞧让男人们打得头破血流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
餐厅距宿舍楼也就几十步的路程,设在文化楼的一楼。厉风走了进去,发现餐厅装修得同样很气派。门窗、桌椅、餐具全是崭新的、时髦的。厉风心想,这可能是中南矿务局成立以来煤矿工人至高享受的唯一一个地方。
厉风又朝传菜的窗口望去,只见一面雪白的墙壁将餐厅和厨房分隔开来。墙壁上凿出了几个半圆的小洞,用以传递饭菜。厉风还在东张西望时,其它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到小窗口排队领饭去了。排队的人一边站着一边不停地拿眼朝里张望。
汤伯子唤了厉风一声,厉风便也排在了他的后面。厉风见汤伯子弯着腰使劲地往里张望,也学了他朝厨房里看过去——呵呵,原来是美人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只见三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分站在不同的窗口,负责传递饭菜。不同的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列,形象的表现出她们的魅力指数。
一会儿,老冬头也揍了过来。大家连忙向他打听详情。老冬头笑嬉嬉地顶起脚尖,一边指划着一边向大伙介绍:
“最左边窗口那个,看到吗?身材修长,长着一个水蛇腰的姑娘,外号叫‘小貂婵’。中间窗口那个,有点丰腴,脸型圆圆的,大家都叫她‘圆圆’。还有一个高个子,叫‘婷婷’,今天休息。她们都是来自第一工区。”
厉风看了看队列,发现朱潜和宁一静排在‘小貂禅’的窗口前,罗小计和陈大聪则排在‘圆圆’的窗前,其它人和自己则排在?“嗯?老冬头。”厉风问道,“你漏了一个人,咱们这窗口前那女孩你还没有介绍。”
老冬头听了厉风的话,脸上的笑意一刹那便消失了。只见他脸色一沉,挥挥手,不高兴地说道:
“那个人啊,别去理她。是个‘妓女’!”
“啊!”厉风和汤伯子听到老冬头的介绍不禁大吃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冬头这话是真是假。但是老冬头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厉风心底里还是不相信,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妓女呢?
老冬头的话使厉风对这名女子特别地好奇,他探头仔细瞧了瞧。只见‘妓女’不言不笑,冷若冰霜,自顾自地不停传菜,根本就不抬头看任何一个男人。和其它几个有说有笑的女孩相比,她真是太特别了。厉风下定决心要把她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可怕的竞争从这顿午餐开始了,除了厉风和汤伯子,其它的新到的年轻人已经蠢蠢欲动。曹伪成和袁水剑脸皮最厚,下手最快,一顿饭的功夫,他们便和那几个女孩很熟络了。
厉风和汤伯子是诚实的人,不善于和女孩子接触。他们吃罢午饭之后,便打算到六工区的各处逛逛,以熟悉一下环境。但是六工区实在太小了,他俩只花了十分钟就把所有的地方全转遍了。最后他们来到了主井口。
主井口黑洞洞、阴森森的,以二十几度的坡度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井口很宽大,宽高都近两米,采用先进的锚网喷支护。正上方悬挂着一副******的画像,据说有这副画像,可保井下平安。井口的两侧,分别用大红油漆书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字体是黑体字,非常庄严肃穆。
井口无疑是最具有魅力的地方,厉风和汤伯子在那儿观赏了很久。厉风对汤伯子道:
“我们都是矿工的后代,是吃煤长大的人。我在矿山生活了十年,你则有二十年,可我们却从没有到井下去看过。没有到过井下的人,能说是到过煤矿吗?我真是很想下去看看,看看父亲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已经有好多年了。你呢?”
“当然是同样的想法,不过我比你更强烈。我家比你家更早来到矿山,我爷爷在中南矿务局组建之初便来到了这里。我们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要实现了,听老冬头说,明天我们就开始培训,培训完之后我们就可以下井了。”
俩人出了井口,就觉得没处可走了。汤伯子提议说去登山,厉风也很喜欢登高望远,欣然同意。不过,厉风抬头望了望那几座高山,十分陡峭,不禁说道:
“这山上没有大树,只有些比人还高的乔木、灌木和野草,更加没有路,能攀登上去吗?”
汤伯子点点头,道:
“这几座山确是太险了,咱们不是运动员,还是不要去了。我看我们还是沿南边那条小道进去看看罢了,里面有几座低一些,山上开满了杜鹃花和各种各样的野果,我们去摘些尝尝。”
厉风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和汤伯子一道踏上了山谷间那条羊肠小道。小道似乎很古老,还是用青石板辅成的。在小道的左侧有一条小溪,小溪位于上游,它非常幸运。因为这条小道往前很远都没有小煤矿,它没有受到污染。
峡谷中的温度越来越低,甚至使人感到一丝凉意。俩人沿着小溪在曲曲折折的山道上走了两个山头,便果然发现左侧的一座坡度不大的山上开满了杜鹃花。那些一簇一簇的杜鹃红得似火,在碧绿的背景下十分抢眼。
厉风望着那满山的杜鹃花,高兴地对汤伯子道:
“这花酸甜可口,咱们可以饱餐一顿了。”
汤伯子这时却失神地望着那些花,突然将厉风一把拖过去,说道:
“快看,那边有人,好像也在采花。”
厉风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发现有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又仔细地张望了一会,才告诉汤伯子道:
“我看清了,是圆圆和那个被老冬头唤作‘妓女’的女孩!”
“呵呵,咱们走桃花运了。走,过去看看。”
汤伯子好像一下就变得兴奋起来,几个箭步就登上了山。厉风没有他快,落在了后面。汤伯子高兴地朝她们呼喊,圆圆望见了他,并不认识,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汤伯子走上前去,热情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汤伯子长得一米八的个头,相貌堂堂,女孩子见了并不讨厌。圆圆见他态度很坦诚,便放弃了戒备。不一会,厉风也走了上来,友好地向她们打招呼。圆圆于是也向他俩介绍了自己。原来,她的真名叫黄瑛,也是上个月才从第一工区调来的。圆圆话语还算多,另一个女孩则沉默寡言,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我叫林香玉。”、“我是本地人。”再问其它问题她便扭过头去,甚至走到一边去了。林香玉穿着一套黑色的紧身衣,头发有些散乱。她的皮肤很白,而面孔更是显得苍白。厉风不时地打量着她,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充满着神秘感。厉风愈想愈好奇,非常想解开这个谜。但是林香玉却对什么人也没兴趣,只一个劲地在一旁摘花,这让厉风束手无策。
圆圆和香玉很快就摘了很大一束杜鹃花,准备下山。厉风和汤伯子也跟在后面回去。汤伯子把他的花全送给了圆圆,厉风觉得一个男人提这么多花不像话,也想把它送给香玉,但是香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厉风于是把花全送给了圆圆。
四个人一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很快就进入了六工区的地界。汤伯子和圆圆越聊越熟,还打算跟着她俩到她们的宿舍去看看。但是就在即将望见六工区时,香玉突然转过头来,对这两个热情的男人冷冰冰地说道:
“你们别这样跟着……”
香玉说罢,便独自加快了脚步。圆圆见香玉走了,也紧紧地跟了上去,一下便把厉风和汤伯子落下了好几米远。汤伯子正兴高彩烈地走着,一下不见了前面的人,感到奇怪,怔怔地望着厉风。厉风这时也被搞的一头雾水,傻傻地正望着汤伯子呢。
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厉风等人开始接受入井前的培训。第一课的内容临时进行了调整,工区将安全生产知识的讲授放到了后面,将入井参观放在了最前面。因为首生要让新到的工人对井下有一个基本的印象,讲课的内容才能让他们更快地领悟。这对充满好奇心的厉风等人无疑是个好消息。
入井参观由老冬头带队,老冬头带着大家到了库房。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套蓝色的工作服、一顶黑色的矿帽、一双胶靴、一个防尘口罩和一盏矿灯。老冬头紧接着向他们讲解了各种劳动保护用品的使用方法。新工人们按照老冬头的指示很快地都全副武装起来,只是矿帽比较沉重,很多人都不习惯,戴不稳,以至常常一弯腰便从头顶滚落下来。
老冬头又向他们简单地讲述了一下最常用的安全知识。之后就带领大家出发了。厉风等一行二十多名新工人着一样的服装,象一列士兵般昂首阔步地跟在老冬头后面,朝主井口走去。神秘的井底世界,将很快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随着绞车房一系列开关“噼里啪啦”的开合动作,比一座住宅还要庞大的绞车“喀嚓”一声启动了。巨大的滚筒缓缓转动,缠绕在上面的一根比人的手臂还要粗壮的钢丝绳紧跟着开始收缩。厉风等人在绞车房外面见到高高的天轮架上的天轮也在缓缓转动,钢丝绳搁在天轮上,一头连着绞车滚筒,一头通向主井口,向黑沉沉的井下延伸。钢丝绳开始加速,由下往上飞速行驶。
老冬头带领着新工人来到了主井口,根据有关规定,主井开车时不充许行人通过,所以老冬头告诫他们,任何人都只能紧靠着墙壁一侧站立,不准随便行走,更不可以接近轨道。厉风等人于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井口的左侧,目不转睛地盯着钢丝绳。
钢丝绳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变得笔直,箭一般向着天轮的方向飞射,如果不是快速的运动扇动了气流,几乎感觉不出它在运动。主井口共有三个工人,他们属于地面运输队,并没有戴矿帽。他们的神情都非常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沉沉的井口,一句话也不说。其中一个叫刘锰,黑黑的面容,个头较胖。他坐在信号室,负责向井下和绞车房传递信号。他将一个手指放在一个红色的铵扭上面,在钢丝绳牵引的重达几千公斤的矿车从井底拖至地面的过程中,如果发生意外,他必须及时向绞车房的司机发出减速或刹车的信号。另两名工人一个立在井口的起坡点位置,另一个立在左侧的轨道旁,手持一根长长的铁钩。老冬头告诉大家,立在起坡点的是摘钩工人叫梁速,他要做的事是当矿车被拖至地面时,以极快的速度跳上矿车,并且必须在矿车通过地档之后的一至三秒之内将钢丝绳连着矿车的插销拔出,之后迅速地跳下来。如果不能极速地完成这组动作,就有可能出事故。拖钩工人黄汉则是在梁速成功拔出插销后,立即将钢丝绳拖离轨道中心线,方便矿车通过。他们两人必须配合得很好,另外,绞车房的司机也要配合好,及时减速。各个方面只要一方出了差错,都有可能酿成重大事故。所以,井口这几个工人,都必须是思维敏捷、头脑灵活、动作迅速的人才可担当。
厉风等人听了老冬头的介绍,心情更加紧张,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想一睹这精彩刺激的一幕。
两分钟过去了,井口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大的声响,并且越来越大。那是矿车车轮和和轨道磨擦引起的声音,在整个巷道回响,十分刺耳。老冬头告诉大家:矿车很快就要出来了!井口的摘钩工人突然朝新工人吆喝了一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脖子却伸得更长了。
矿车出来了!由连环链接着,四个矿车装载着满满的无烟煤,像一列小小的火车,风驰电掣般从井口冲了出来。拖钩工人一下就把铁钩搭在了钢丝绳上。但是绞车的速度还是很快,梁速大骂道:
“怎么还没减速?AB的!”
信号工刘锰和拖钩工人黄汉见此情状也大吃一惊,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操作。梁速稍作犹豫便燕子一样纵身飞上了奔驰的矿车,迅速地弯腰下去摘钩。但是,钢丝绳依然紧紧地咬住矿车,一点也没有松驰。一秒钟过去了,他没有成功地将插销拔出。老冬头见了大惊失色,大声叫嚷,要梁速赶紧跳下来。但是他显然还在努力,又一次使劲往上拔插销。这时拖钩工人黄汉已经在跟着飞驰的矿车奔跑了,他见情况不妙,慌忙把手中的铁钩扔掉,并大喊摘钩工人跳下来。但是梁速还想再试一次,可他没有机会了——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从矿车上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倒在轨道的中央。四辆矿车连同车上满满的煤重达七、八吨,从他的身上辗压过去!
矿车终于停了下来,但是已经翻倒下去,煤炭洒了一地。摘钩工人梁速躺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呼救。厉风等人迅速地围了上去,信号工则用电话向调度室汇报。大家走上前一看,只见梁速身上从头到脚到处都是伤口,肌肉被一片一片地撕去,露出鲜嫩的白骨,竟然许久都没有流出一滴血。大伙手忙脚乱地要去抬起他,但是梁速拒绝他们动手。他无法动弹,只要身体哪个部位动了一下,他就会痛苦地嚎叫起来。大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老冬头比较有经验,他叫人火速去找一块木板。只有将伤者置于木板上抬走,才能减少他的痛苦。而调度室接到电话后,也马上通知了有关领导和工区唯一的一位医生,他们正匆匆朝这边赶来。地上梁速的伤口开始大出血,他迅速昏厥过去,鲜红的血液刹时染红了地上一大片乌黑发亮的煤炭……
救护人员终于赶到了,医生王鹊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之后便叫人抬到医务所去了。在将梁速抬上木板时,他又一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厉风等人还想跟过去看个究竟,但是老冬头喝住了他们,他在后面大声喊道:
“时间不早了,快跟我下井去。他会没什么事的,顶多也就是断条胳膊缺条腿,死不了的!”
厉风听了老冬头的话不禁心背都凉了,断条胳膊缺条腿还叫没什么事?一定要死人了才叫大事吗?不过,这些年轻人还并不了解煤矿,老冬头的话说的确是有些冷酷无情,但也是有些事实根据的。常年在煤矿生活和工作的人,面对流血和死亡,是不会特别大惊小怪的。厉风没想到自己的第一课竟然遇到了这等惊人的场面,他的心中开始对煤矿产生了恐惧的心理。其实其它人也一样,回想刚才那一幕,个个心有余悸,再也没人打打骂骂说些轻浮的言辞,只一路默不作声地尾随在老冬头的身后。
老冬头带领众人来到了主井口,他们要从这儿下去,真正深入到井下第一线。
老冬头在前面,踏上井巷的台阶往下走,其它人则跟在后头。老冬头一边走一边向众人介绍,这口井的地面海拔标高是正一百三十八米,井底是正负零,从地面走到井底,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走到中途的时候,井巷壁帮上出现了淋水,还有红色的水锈。厉风回头看了看井口,那儿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下坡路走起来并不轻松,井下的风量没有地面大,人们全身开始感到十分的闷热,有的人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年轻人们都感到很辛苦,很想坐下来休息一会。但是老冬头却没有这个意思,一个劲地往下走,他走得比较轻松,如履平地。众人无奈,只得紧紧地跟在后头。厉风又回头看了看井口,那小光点没有了,除了他们头顶的矿灯,井巷上下全是黑漆漆的一片。而脚下数不清的小台阶,仍在灯光的照射下不断地出现……
他们终于到达了井底,没等老冬头同意,大家就纷纷胡乱在地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下是泥还是水。老冬头微笑着望着他们,又摇头又叹息。厉风感到十分口渴,走到打点硐室,向挂钩的工人向红日讨了壶水过来。厉风提起水壶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原本水壶是个白色的塑料桶,但是现在到处都是泥水和煤尘,已经变成一个黑桶了。他望着水壶里的水,里面似乎还有不少的煤尘。他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还有铁锈的气味,好像是自来水。厉风把头往回缩了一下,望着水壶,有些不敢下咽。然而他实在口渴了,所以也不再多想,举起水壶,仰头大口地喝了起来。其它人见到水,也纷纷聚过来,不管卫生不卫生,一个个对着瓶子就喝。向红日瞪着眼睛望着众人,在一旁满不高兴地叫嚷起来:
“喂,你们怎么自己不带水?别把我的喝光了!”
大伙见挂钩工人生气了,只好小口小口地喝。水壶交到那人手上时,竟然只有小半瓶了。向红日生气地一把取过水壶,将它藏在一个小木箱子里去了。
厉风喝完水后刚坐下来想和汤伯子说几句话,前面老冬头却在大声地催促,要大家抓紧时间赶路。大伙无奈,只得重又抬起酸麻麻的双腿开始朝前走。黑暗中,厉风问汤伯子道:
“到底还要走多远呀?”
汤伯子笑道:“我哪知道?只管跟在后面行了。喂,你走快点,可别跟丢了!这底下的巷道迷宫一般,走丢了可就出不去了。”
厉风于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五
年轻的工人们尽管在井口受到了惊吓,又一路马不停蹄地奔波,还要忍受饥渴,但他们还是很有兴趣。他们希望能够看到真正的工作面,那个地方充满了神秘。
又是二十分钟过去了,老冬头还在前面一腐一拐地走着,他虽然有腿疾,但却走得非常快。厉风望了一下井巷,前面黑沉沉的,好像没有边际一般,不禁走上前向老冬头打听道:
“老冬头,你就这样带着我们瞎转悠吗?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达工作面呀?”
老冬头回过头来,笑道:
“你急啥?马上就快到了。”
“像这样走多没有效率呀,一个班才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上下班走路可能就要占去两个小时,为什么不开人车呢?”
“开人车不要用电吗?哪那么多钱来开人车呀?你们没有经常走,以为很远,其实不然。只要你天天走,月月走,年年走,这路就会越走越觉得短。这个一直以来就是习惯了,没有必要开人车,这可是煤矿,你以为是在大城市呀?大城市里的人走三步路也要坐上个公共汽车,这儿可没有。每天走上十来公里那可是工作中最轻松的活了,你要是连这点路也走不了,那就别来当煤矿工人了!”
厉风本来腿走得有些酸软,但也只是想提提建议,却没想到反被老冬头嘲讽了几句,碰了一鼻子灰,便也没再吱声了。
一会儿,众人来到一个交叉道口,老冬头带领着他们进了左边的巷道,那儿是一个车场。厉风朝前看了看,见是一个上山,平巷终于走完了。陈大聪和罗小计走得气喘吁吁的,又要坐下来休息,却被老冬头喝令站了起来。老冬头又对大家说道:
“我们现在从这个轨道上山上去,在中途的甩道往左转,然后再往右转几十米,就可以到达最近的掘进工作面了。大家抓紧点,我一路给你们讲解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多钟了,等我们爬上这个上山,午餐就快到了。我们就在这个工作面吃午饭,之后再到其它地方去参观。”
老冬头说罢,便立即迈步朝上山的台阶踏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电动工具一般。年轻人们虽然个个只想坐下去,但老冬头都能走,又不想让他瞧不起,都硬着头皮往上攀登。这个上山又有三百来米,等他们爬到甩道上时,衣服又一次湿透了。有些人干脆将上衣脱了下来,赤膊上阵。虽然打赤膊是不可以的,但是老冬头并没有责怪他们。
甩道的左侧装了一台局部通风机,发出巨大的声响。这台风机负责向工作面供风,噪声非常大,在这条巷道中,人与人之间只能靠比划手势进行交流。穿过甩道之后,他们又进入了左边的一条新巷道,这时后面的风机噪声小了些,但前面又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那是凿岩机的声音,一点也不比风机小。人在巷道中行走,说话不能用平常的音量,要互相呐喊才能彼此听清。越往里走,岩尘的密度越来越大,能见度非常小。大伙纷纷将口罩戴好,但是口罩的作用并不大,大量的岩尘颗粒顽强地穿过小缝进入到了人的鼻腔和肺部。巷道中的湿度大,到处是积水,很潮湿。风量不大,温度也很高。没有做任何工作的人,只要走到了这里,脸上会立即蒙上一层灰尘,再加上汗水,白脸就很快变成了花脸。厉风走在其中,在噪声、尘埃、湿热的作用下,心情变得异常焦躁不安!
而在这条巷道的最前方,噪声最大的地方、岩尘最密集的地方、最湿热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掘进工作面。那儿的工人,正在进行煤矿最艰苦的掘进工作。井下所有的巷道都是他们开掘出来的。地面堆积成山、重达几千万吨的矸石,也全都是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装进矿车,再由运输部门运到地面的。
在正前方,厉风终于看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井下掘进工作面和掘进工人。
在巷道的正前方,裸露出一片古老的岩石,岩石十分坚硬。在岩石的表面,工人们已经用红色的颜料在上面描画出爆破轮廓线,下部是个长方形,上部是半圆形。宽高都在两米左右。轮廓线周围布满了三十个多个爆破点。每个爆破点都需要用凿岩机钻进去一个一米左右深度的炮眼,用来埋入炸药和电雷管。
工作面现在只有两个工人在钻炮眼,一个是班长,他正用肩扛着一百多斤的凿岩机在司钻。凿岩机在高压风的作用下推动钻杆高速旋转,钻入岩层腹部。立在旁边的另一位是个大工,他负责协助班长移动凿岩机。在后方,几个小工在一些放炮和出矸的准备工作。厉风望着工作面那两个人,全身上下湿漉漉的,泥水一身。帽子和脸上布满灰尘,如同两尊还未施工完毕的雕塑。而凿岩机巨大的声响垃圾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每说一句话都要靠得很近扯着脖子呐喊才行。半个小时过去后,他们终于将所有的炮眼都打完了。班长将凿岩机的开关合上,巷道顿时安静下来。厉风感到耳朵一下就轻松无比。老冬头于是又开始给他们讲解,年轻人都竖着耳朵认真地听着。
突然,刚才钻眼那两个工人大声地吵闹起来。厉风感到奇怪,朝他们望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这样地不愉快。但是,厉风的判断错了,他们并没有吵闹,也没有闹不愉快。他们只是在进行正常的对话。班长大声地对大工吼道:
“AB的!刚才叫你顶着呢,咋没使劲啦!”
“咋没顶着?咋没用力啦?”
“咦,AB的板手呢?傻愣着发什么干呆?快点去找板手!”
“在找呢,你嚎啥?咦,该死的板手哪个狗娘的藏起来啦?”
“快点快点!机头坏了,要修一下。”
大工弯着腰在地上到处找板手,却在一个木箱子旁翻了出来。他气呼呼地踹了那箱子一脚,拿起板手,朝班长摔了过去,吼道:“板手!”
班长在地上拾起板手,也向大工吼道:
“别死站着,快点去叫他们进来,准备装药联线。AB的,在外面呆死了!还要去请呐!”
大工于是往外叫人去了。一会儿,两个小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个提着雷管和炸药,另一个端着一畚箕由黄土捏成的炮泥。班长一见他俩那神情,便又吼道:
“早上没吃饭啦?快些,看看都什么时间了?还要放炮、出矸、喷浆……”
端炮泥的没有吭声,提雷管的却不大好惹,他听班长这般催,便有些不高兴,道:
“催啥催?我们可没闲着。你们几个炮眼打了一上午,怨我们慢哪?”
班长一听嗓门更大了,又吼道:
“嬉!几个炮眼?瞧瞧说得像是在喝稀饭啦?你们来试试?”
提雷管的也大着嗓门道:
“有啥了不起呀?靠点关系!这些粗活谁不会干?拿些破石当金子呀!”
班长一听火了,把正在修理的机头扔在一旁,随手操起一把锄头,走到提雷管的跟前,喝斥道:
“说啥子?说啥子?啥关系?说清楚点!”
提雷管的见了班长这架势,笑道:
“还说啥?哪个心里不明白?啊?咋啦?做这样子干啥?”
提雷管的的说罢将雷管摔在了地上,又顺手操起一把斧头来。
“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老冬头在一旁见了,大声喝斥他俩。老冬头是干部,一般工人他还是能震慑住的。不过眼前这两个人,似乎有些不太买他的面子。
班长看也没看老冬头一眼,吼道:
“好说?咱没文化,不会说。要说跟咱锄头说!AB的!”
班长说罢举起锄头便朝提雷管的劈头盖脑地挖了下来。提雷管的一闪身便躲开了,也举起斧头大骂道:
“跟老子动真格的啦!老子劈死你!CDE的!”
提雷管的一边说着,竟然真的朝班长的脑袋劈了过去。厉风等人见了大惊,不约而同地失声叫了起来。厉风心想,这两个人动手比动嘴还快,要是真打起来,一定有一个人会横着出去,这还得了,只为了一点小事,就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厉风不禁为他们的安全担心起来,他也非常不解,这些人为何脾气如此暴躁?
提雷管的手上那把明晃晃的斧头眼看就要劈到班长,但周围的人怕伤着自己,谁也不敢过去劝阻,只眼睁睁地观望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粗大的杂木棍狠狠地击在提雷管的的手腕上,斧头从提雷管的人手中脱落下来,重重地掉在地上。大家诧异地朝那解危的人望了过去——原来是工会主席叶红卫,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这个工作面来视察。
叶红卫长得虎背熊腰,面色阴沉的立在班长和提雷管的的两人中间,比他们高出了一个头。叶红卫几年前因贪污罪被判入狱一年,他从牢房里出来还只有三个月。叶红卫的大名六工区的人无人不知。班长和提雷管的见了这号人物,都立即住了手。
叶红卫对他俩怒目而视,大吼道:“干活!”说完后转身便走了。工作面的状况一下就恢复了正常,提雷管的提雷管、装炸药,端炮泥的塞炮泥,联线的联线,推车的推车……
朱潜望着远去的叶红卫的背影,大声赞叹道:
“主席便是主席!不一般的气魄!有气魄!”
接下来便没多少好看的了,老冬头几句话就把剩下的工作流程讲完了。老冬头带着大家往外走,当他们走到车场时,班长带着工人们都出来了。他们已经准备好放炮了。
朱潜在第五工区做过,看了这情形,对老冬头道:
“他们这儿也没有人过来检查瓦斯浓度?”
“有什么好检查的?咱们这儿没有瓦斯,很安全。检查也只是做做样子,我们是讲效益的,不搞形式主义。”
“放炮距离也太近了吧,只几十米。”
“没事,巷道转弯了。炸不死你的!”
一会儿,班长手持爆破器,大吼一声道:“放——炮——”
他的声音虽大,但是旁边风机的嗓门更大,厉风只听到了他小小的一点声音。班长左右前后看了看,提防有人过来,之后又接着大着嗓门小着声音吼了两句:“放——炮——”
“轰!——”的一声巨响,工作面三十多个炮眼里塞得满满的炸药一瞬间爆炸了。厉风原本是捂住耳朵的,但还是感觉到耳膜的剧烈震动,甚至五脏六腑都在跳动。而巷道的一切物体在声浪冲击过来的刹那,似乎都微微地变了形,而当这声响狂风一般呼啸而过,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厉风站了起来,拍去了巷道震落在帽子上和肩膀上煤尘。一会儿,从工作面又排出一股混合着各种爆破后产生的气体和岩尘的浓烟,一分刺鼻,缓缓地朝回风巷道散去。这股浓烟要完全散去至少需要十多分钟的时间,因为这是些有毒有害气体,要等到完全排除后工人才能继续进入现场作业。所以这段时间里,工人们都用来吃饭。
一名小工从甩道上行的空车里将盒饭提了过来,厉风等人的饭也放在其中。厉风跑过去帮着着拎了一袋过来。厉风看了看装着盒饭的白色纤维袋,它已经被沾满煤尘和泥水的矿工的手拎成个黑袋子了。厉风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
“班中餐来了,吃饭啦!”
新工人们虽然没做什么事,但一路行走下来,腹中的东西也早已消化殆尽。他们见盒饭来了,比一线工作的人还积极,纷纷跑过来提饭。厉风打开袋子,取出一个黑乎乎的白色铝制饭盒,发现那饭已经冰凉了。他照着钉子在盒盖上钉出的名字念道:
“雷五斤。咦,谁叫雷五斤?”
提雷管的走了过来,从厉风手中拿过盒饭,雷声般道:
“咱就是雷五斤,生下时只有五斤,所以叫五斤。”
“呵呵,你生下时打雷没?”老冬头在一旁笑着问道。
“大晴天的,打啥子雷?”雷五斤对老冬头吼道。又一手托着饭盒,另一个手扒开饭粒,从盒底将一把饭勺抓了出来。饭勺上的饭粒和油水沾到了他的手掌上,手掌上的煤矸灰也跟着掺入了饭盒中。
老冬头又笑道:
“生下时没打雷,那你咋姓雷?说话像雷,脾气像雷?”
“这我可就不知道,咱没念过书,父母姓啥咱便跟着姓啥。”雷五斤一边说话,一边又狼吞虎咽地吃饭。饭在嘴中说话不方便,话语听过来像是打闷雷。他的话引来大伙一阵猛笑,班长也在一旁露出一嘴黄牙笑道:
“是个傻子……”
雷五斤听到了,又瞪着大眼道:
“啥子?你说啥子?”
班长怕又出事端,连忙道:“我问老冬头刚才说啥子,没说你啥子,你AB的。”
“没啥子便好,哼!你CDE的。”
厉风又提出一盒饭来,念道:“包炎。”
班长走了过来,将盒饭拎走了。一会儿,大家都拿到了自己的饭盒,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厉风也急不可耐地将饭盒打开,见到米饭装了大半盒子,然而菜却不多。菜是典型的中南风味菜——青椒炒肉片,看不到多少油水,但酱油却不少,把饭都染成了黄色。菜里的肉片也很少,大部份还是连皮带毛的肥肉。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不管什么样的饭菜,只要到了深深的井巷,那些饭菜就会香飘数里,闻着便使人心动、唇动、胃动。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厉风早就听说了,今天他亲眼目睹耳闻这久负盛名的井下班中餐,果然是名不虚传,那香味实在是诱人之极。厉风想不明白,这样的饭菜在一般的家庭里也算不上上等佳肴,可是一到井下却能如此神奇地吸引工人们的胃口,使他们将辛劳忘得一干二净,狼吞虎咽地将整整一盒饭一扫而光。厉风感到自己的肚子里在“咕噜咕噜”地叫唤了,便也忙不迭地取过盖子,将饭勺从盒底翻了出来。他没有学雷五斤的用手去抓勺子,而是学了老冬头的,用饭盖掏勺子。老冬头毕竟坐了几年的办公室了,学会了一些文雅的动作。
厉风正要吃,却听到一旁的雷五斤又打雷般开口说话了,他唤着班长包炎的外号,道:
“炮烟,你AB的过来。”
包炎于是走了过来,道:
“傻子,你CDE的又要作啥子?又想打啦?”
“大人不计小人过,你AB的要和我干还嫩了点。将你饭盒拿过来。”
包炎一下便裂开了嘴,笑道:
“AB的,我还以为今天没得吃啦。”
雷五斤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拿着勺子将自已饭盒里的肉片全都给了包炎。包炎向雷五斤献上了抱歉的谄媚的一笑,也不说谢,溜到一旁海吃去了。包炎的工作最辛苦,他一般要吃两盒才能填饱他的肚子,这个雷五斤最清楚,所以他经常把些饭菜与包炎。
新工人们见雷五斤和包炎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现在一下便这般要好了,不禁都笑了起来。厉风却感到有些奇怪,他问老冬头道:
“咦,雷五斤怎么不吃肉?做井下这种工作不吃肉哪行呀?”
老冬头告诉厉风道:
“雷五斤是回教徒,不吃荤菜。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不吃肉,可力气倒不小。”
厉风恍然大悟,也很认同老冬头的想法,奇怪地打量着雷五斤。雷五斤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一个人三五口就将一盒饭吃完了。厉风于是也赶紧吃,井下灯光暗淡,厉风将一只苍蝇和两只蚊子吞进了肚子,但他并没有发现。新工人们吃完饭后,老冬头便问他们道:
“怎么样?这井下的饭菜还可口吧。”
“好吃!特香特甜!”汤伯子率先答道。其它人也纷纷称赞,说饭菜香甜可口。井下的其它工人见他们这般说,则只是摇头哂笑。
老冬头笑笑,又道: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你们以后天天都有得吃了,我私底下听叶红卫叶主席说,你们这批新工人要全部分到一线去。你们以后可就天天有得享受啦!呵呵呵呵!”
新工人们一听老冬头的话均大吃一惊,却没有人笑得起来了。陈大聪和罗小计心中原本就不是很想来上班,他们过来,是想看看新奇,然后再视分配的工种。他们俩一路走下来的所见所闻早想打退堂鼓了。现在又听老冬头说出这样的话,便急急地向他打听道:
“是真的吗?你还听到些啥?”
“呵呵,这是机密,我怎能随便听到?是不是真的过几天你们就知道啦!”老冬头故弄玄虚,含糊其辞地敷衍了他俩几句,便又站起来说道:“好了,坐也坐了,吃也吃了,该起身来到其它地方看看去啦。”
新工人们一身疲惫的站了起来,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跟着老冬头往外走。厉风和汤伯子看到了井下这一幕一幕,原本的好奇之心一点一点地减少了,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他们刚走到甩道口准备继续上行时,鼻子灵敏的宁一静突然对老冬头说:
“嗯?我好像闻到香烟的味道了。你不是说井下不准吸烟吗?”
朱潜在一旁听了,笑道:
“规矩是规矩,有些规矩也太死了。咱们这儿是低瓦斯矿井,其实只要不在工作面,在大巷道里吸吸也是没多大关系的。”
袁水剑走在最后面,却道:
“哪有什么香烟呀,我怎么没闻到?”
厉风听了他们的谈话,也伸长脖子到处闻了一下。但是那香烟味却鬼魅一般消失了。
厉风便问汤伯子。汤伯子四处看了看,道: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要不要回去看一看?”
老冬头见他们个个都在闻,不耐烦道:
“不用去看了。吸烟在井下是绝对禁止的,放心,没人敢在这儿抽烟的。快走快走,我们还要赶去采煤工作面,采煤工作面比这儿可精彩多啦。抓紧时间,上去。”
六
采煤工作面比掘进工作面的环境更险恶,粉尘密集度更高,劳动强度更大。它是主要产煤的地方,同时也是瓦斯事故、顶板事故、水灾、火灾、和职业病高发的地点。在煤矿,百分之八九十以上的重大、特大事故都出在采煤工作面。在这里,有许多的矿工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因此。这个地方是一个真正的人与自然搏斗的大战场。在这儿工作的人,要时刻准备流血、流汗,甚至死亡的威胁,采煤的工人,都可以称得上是战士和英雄。
采掘工人为开发国家的能源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煤炭开采的历史上有着他们的血泪史,但也有着他们辉煌的篇章。他们也曾经有着无比崇高的地位和美好的声誉,其中一些著名劳动模范甚至曾经多次被国家重要领导人亲切接见。但是,随着时代的风云骤变,人们的思想观念也跟着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人们首先是价值观念变化了,很多的人不再认为采掘工作是一项高尚的职业,这甚至包括采掘工人自己。厉风的父亲厉严便是这样,他要求儿子考大学跳出煤海或者去学开车,他认为采掘工作是不光彩不体面的职业。采掘工作和采掘工人一下在人们的视线里变得黯淡无华,人们开始轻视甚至蔑视这项工作和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这些思想,毫无疑问,它们像土壤中的水分慢慢渗进植物的根部一样渗透到了厉风这一代七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第三代矿工的心中。
今天上午在这黑暗的井巷中短短四个小时的不平常经历,已经深深烙在了每一个新工人心中。他们中有一部份人的步履已经变得越来越缓慢了,陈大聪和罗小计甚至几次提出要出井。当然老冬头并不会答应他们的请求。厉风和汤伯子反应没有他们激烈,不过也确实很犯愁——他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离想象实在差别太大了。而接下来要进入的采煤工作面,甚至都不敢去想象了。年轻人们的这点心事,老冬头早就看破了,他只是笑笑,并没指责他们。老冬头明白,这是每一个到矿山工作的人都要首先遇到的问题,但这些问题是要被生活生生地消化掉的。消化之后,也就没有了问题。
一行人终于又汗淋淋地爬了一道上山,进入另一条运道。穿过这条运道,就到达了真正的采煤工作面。老冬头在运道中停了下来,清点人数。在确定人数一个都不少之后,老冬头又仔细地检查了他们的矿帽,最后他神色庄重地说道:
“你们不是一直想看到采煤工作面吗?现在我告诉你们,从这条运道过去,你们就可以看到我们的1361工作面了。采煤工作面是个什么地方?你们没有去过,但相信也听说过了。这个地方开采半年以来还只发生过一次冒顶事故,造成一死三伤,没有出现瓦斯事故,是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不要过于紧张,不要害怕。都一个个跟在我后面,不要擅自离队,只要一切遵照我的吩咐,不会有事的。”
老冬头说罢又吩咐大家将饭盒放在一个保险硐室中,然后叫他们全部带上了口罩。见准备妥当,他便带领众人朝运道纵深处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又谆谆告诫道:
“井下的所有设备、工具不仅是工作的需要,而且还有很多和生命直接相关。因而井下的所有电器开关、电线电缆、风水管道、支护材料尤其是爆破器具均不能擅动。看看便行了,你们都记住了吗?”
众人见老冬头说得这般严肃,都纷纷点头应允,不敢马虎大意。厉风紧紧地跟在老冬头的后面,发现越往运道里头走,煤尘便越来越大。在越来越模糊的灯光下,可以清楚观察到大量的粉尘颗粒被回风吹动,密集地充满了整个巷道。巷道是用金属工字钢材料铺以木棍和竹枝支护,很低矮,只有岩石的挤压下,已经只有一米五六的高度了,一些个头高的人只能半弯着腰肢通过。在巷道的顶部和两帮都有一个个凸出的小煤肚子,并不断地掉下煤屑,那是受力挤压的结果。而整个巷道中最肆无忌惮的仍然是煤尘,在金属棚子、木撑筒、底板的矸石甚至竹叶上都全是厚达一厘米的黑色煤尘。只要用手臂或衣袖轻轻碰一下巷道中的物体,都能扬起巨大的粉尘。厉风现在只能看清前面的老冬头的背和后面一张脸已经变黑的汤伯子的脸,其它人他一个也看不清楚。巷道中的能见度不够两米,风流很小,温度也越来越高。厉风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到处都在淌下汗水,脸上最多,一行行汩汩地从身体内涌出,像小虫子在爬一样难受。他不得不用满是煤尘的衣袖往脸上擦拭了几下,脸上马上就如画了墨水一般了。薄薄的口罩远远不是煤尘的对手,煤尘被呼吸大量地带入了口腔、咽喉和肺部。厉风感到喉咙特别干痒难受,呼吸非常困难,很想把口罩取下来。但如果他那样做则只会吸入更多的粉尘,他强忍受着没有取下口罩,却止不住发出了几声强烈的咳嗽。后面的人也在咳嗽。
老冬头终于走到了三百多米运道的尽头,他和厉风停下来等候后面的人到齐。厉风发现在巷道的左边有一个小口子,有U形的金属溜煤槽。在溜煤槽的下方有一个矿车,矿车左右分别恍动着两双闪亮的眼睛——他们的全身上下全被煤尘染成一片黑色,只有两只眼睛在闪耀,像黑暗夜中照亮万户午家的星星。他们就是采煤工人。厉风吃惊地睁大着眼睛望着那四只眼睛,四只眼睛同样没见过厉风,也好奇地看着他。厉风在一瞬间想起了一部外国小说中把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吓得尖叫辱骂的烧炉工人。厉风怔了下,突然溜煤槽里又开始放煤了,滚滚的原煤如奔腾的河流一般呼啸着向矿车倾泄下来。矿车里顿时又扬起了巨大的煤尘,四只眼睛很快就消失在煤尘后面,只有两盏模糊的矿灯在闪动。
后面的人先后都到齐了,他们互相用灯光照了一下,望着彼此黑漆漆的面部笑了起来。而这个过程,竟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这时,老冬头已经开始从左边那个小口子往上爬了。厉风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老冬头很利索地往上爬出了几米远。但是厉风只是爬上了一米多高的斗口便停滞不前了。他被前方的“道路”惊呆了,不知道如何前进。展现在他眼前的“道路”,是从一个煤层变薄带中开拓出来的,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宽亦只有一米左右。而坡度有将近四十度,顶底全是平滑的岩石,几乎无处可以落脚。这样的地方,行走是不可能的,甚至连爬行都需要相当的技巧。而正是在一般人都无法正常通行的狭窄的过道上,采煤工人们却要在此由下往上完全依靠人力动送重达一百多斤的单体液压支柱、π梁、圆木等笨重的支护材料数十吨。这对于常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老冬头回过头来望了望,发现厉风还没跟上,便回过来喊道:“看着我!将身体匍匐下去,把腿伸直,踩在木支护的顶子上。”
厉风朝上山的左右看了看,见在上下岩石层面间果然支撑着许多的短小松木。于是,他也依样画葫芦,慢慢地往上爬了上去。后面的则依次跟着汤伯子、朱潜、宁一静、袁水剑、曹伪成、吴小中、陈大聪、罗小计以及从其它工区调来的十多个新工人。
爬到中途时,发现了意外。宁一静脚底打滑,溜了下去,一只脚刚好踩在袁水剑的头部。袁水剑吓得大叫起来:
“不得了啦,出事啦,快走!”
下面的人听了袁水剑的话,不知真相,都纷纷往下撤退。老冬头在上面见到这种情况,生气地大声喊道:
“谁在胡说?出什么事啦?真是胆小鬼!快跟上!”
这段狭窄的上山并不远,前方很快就变得宽敞起来。厉风渐渐地能够勉强站立起来,后面的人也一个个先后跟了上来。老冬头又清点了一下人数,继续带领众人穿过向右的斜巷。在这条斜巷的左边,众人终于看到了神秘的采煤工作面。
厉风朝工作面望去,发现自己尤如进入了一个煤的海洋,金属液压支柱的森林。大量碗口般粗壮的金属支柱顶立在两米多高的上下岩石层之间,横成行,竖成列,整整齐齐,规规则则,看上去十分宏伟、壮观。工作面按三十来度的坡度向上倾斜,如一座小小的宫殿。厉风不禁在心底感叹道:
“这真是了不起的艺术!在地面以下五百多米,海拔负三百多米的这个地方,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建筑!竟然有这么多的采煤工人在用心地打造这样一件艺术品。这么多笨重的金属支柱,竟然完全是通过人力从运道搬运上来——这完全是一座地下长城。可是能够来到这儿一睹这种奇迹的人,却是廖廖无几。”
厉风等人继续跟着老冬头往上爬,“道路”实在很陡很滑,他们只能攀扶着支柱上去。厉风抬头望了望顶板,只见上面辅助支护的半圆木竟然在岩石和金属梁的双重挤压下破裂、变形甚至断裂。头顶上方是一整块根本看不到边,厚达几十米的古老岩石,这种岩石的重量何止千均。可见,支撑在工作面的这些金属支柱要承受多么巨大的压力。一旦这些支柱有质量问题,或是受力不均匀,或是在放炮时被震倒,或是一些其它的原因而失去它的支撑力,那么,顶板上巨大的岩石层就会脱离,坍塌下来。坍塌下来的岩石会把工作面上的一切都毁灭——这就是冒顶事故。冒顶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故,它还只能损坏一个工作面的局部或全部,不会影响到矿山的其它地方。最可怕的是蕴藏在煤层中无色无味的瓦斯,它的突出或爆炸,则对整个矿山一切的地下场所、设备、人员所带来的灾难则是毁灭性的。而这两种事故最易发生的地方就是采煤工作面。
厉风望着那沉默不语的顶板,觉得它很阴沉,他感到背心里都在透着凉意。接下来他又朝左边看去,那儿是一条整整齐齐的煤带,那些黑漆漆的煤炭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工人们正在用风镐和手镐开采放炮后没有完全垮落的煤层,另一些人则在搬运金属支柱准备进行新的支护。工作面的煤尘没有下面运道那么大。厉风再看右边,那是采空区。采空区的的支柱全部撤去了,不时有大块的岩石垮落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在采空区和工作面之间,是用竹帘隔离开来的。
老冬头叮嘱大家,不要接近采空区,接着他便开始向他们作讲解。汤伯子在一旁对厉风感叹道:
“咱从小就拣煤、挑煤、作煤、烧煤,可从来就不知道这煤是如何从井下开采出来的。今天我终于看到了,原来煤是工人们用鲜血、用汗水、用健康乃至生命开采出来……”
“是啊,我今天也深刻体会到了煤的高贵品质——燃烧自己,光照他人。他们完全就是地球深处的太阳。”
两人正说话时,一名身材高大的采煤工人肩膀上扛着金属支柱从他们身边经过,肩膀不小心碰了厉风的手臂一下。厉风顿时痛得“啊啊”直叫唤,他把手缩了回来,对汤伯子道:
“好痛!这个人咋这般的硬?是铁塑的还是钢打的?”
老冬头听了厉风的话微微一笑,道:
“跟你一样,都是肉胎凡身。你们要边看边学哟,不要急,做一段时间,你们也可以变得像他们一样的硬朗。哈哈哈哈!”
年轻人们见老冬头说得那般轻巧,都面面相觑,满脸的愁云惨雾。厉风对地上那些支柱也产生了兴趣,对老冬头说道:
“老冬头,这些铁柱子真的很重吗?我想试试,行吗?”
“行!正好考考你们谁的力气最大。不过,你搬动时可要当心,不要砸到自己的脚啦!”
汤伯子等人见厉风提出了这样的想法,也都很赞同,都准备在老工人面前露上一手,免得他们总斜着眼睛看自己。采煤的工人也很好奇,都停下手中的活朝厉风望了过来。刚刚撞了厉风一下的那个高个子大声喊道:
“要试试行,让咱们开开眼界。要是扛不上肩,可不能把屎尿憋在裤裆里啦。哈哈哈哈!”
其它的工人听了高个子的话也一个个发出粗暴的笑声。年轻人们则没有一个吭声,都望着厉风,替他捏着一把汗。厉风见老工人这般地瞧不起人,心底下早就很生气了。他望着那个斜躺在地上的金属支柱,想道:“可死活一定要把他扛起来才行呀,否则……”
厉风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走到那个支柱旁,不由说便弯腰下去。他先用一只手掂了掂支柱较小的那头,支柱蚊丝不动。他有些诧异,将一只手的力气一下就全使了上去,但是那个支柱还是躺在地上睡大觉。厉风大吃一惊,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他另外摆了个姿势,把脚站稳了,再次弯下腰去,用双手紧紧抓住支柱那小的一头,使出浑身的劲向支柱做功过去。支柱终于醒了过来,抬了抬头,瞪大眼睛望着陌生的厉风。厉风这时的面上已经淌下了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在支柱上。
“好!”新工人们纷纷朝厉风鼓起掌、喝起采来。老工人们则还没有动静,正在拭目以待最终的结果。厉风咬紧了牙关,将肩膀又往下移了一些,他准备将支柱上肩了。但是那根支柱却似乎很不配合,使劲地往下压厉风的肩膀,使他无法直起腰肢。厉风有些着急了,又一次使出了吃奶的劲。厉风并不轻松的样子早已使得高个子在一旁哈哈大笑了,幸灾乐祸地大喊道:
“哈哈,班中餐没油水,没吃饱!回去吃饱饭再来吧。”
厉风听了高个子揶揄的话,心中更是憋足了志气,又一次使劲下去,拼着腰肢压断也要争回这口气。老冬头见厉风许久还没将支柱扛上肩,连忙对他说道:
“算了,小伙子。这样的事情只能慢慢锻炼出来,不要斗闷气,会压坏腰肢的,快放下!”
汤伯子等人都来劝厉风。厉风不顾,竟然缓缓地将支柱扛了起来,不过他还没有走上一步,支柱便从肩膀上滑了下。好在厉风躲避及时,没有被砸着。如果被砸中,那他的趾骨一定会变得粉碎。高个子见厉风第一次就把支柱扛上了肩,也很是佩服,又大声喊道:
“不错!我姜天柱小看你们这批新工人了。”
厉风终天替新工人争了个大大的面子,很高兴。对姜天柱说道:
“咱们都是矿工的后代,血液中早就流淌着这些煤的原素,我们不会输给你们的!”
新工人们也纷纷点头,但是没有一个人再敢去试那些支柱了。老冬头见时候不早了,还要一路走一路参观其它的井下场所,所以也没有耽搁时间,带领众人告别了姜天柱等采煤工人,下工作面而去。
出井的路原本是在主井不远的副井,但是老冬头没有带他们去,为了不走重复的路。他带领着厉风等人走总回风巷,从风井出去。从他们现在所在的工作面到风井,还需要攀登三个水平好几百米的上山,只有到了风井,出了风门,他们才可重见天日,到达地面。
在出井的路途中,老冬头又顺便带着他们参观了其它的掘进和采煤工作面,但都大同小异。尽管他们都没有做任何的井下工作,但是从入井到出井这长达十多公里的平巷、下山、上山早已使得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不过,眼看着就要出井了,新工人们又都浑身来了劲,巴望着早些离开这黑暗、阴沉、潮湿、恐怖的井底世界。
下午两点过十分时,他们终于一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最后一个上山,来到了风井平硐,只要再穿过前面的两道风门,他们就可以出井了。
陈大聪和罗小计最急着出井了,抢先跑到前面去开风门。但是风门被门外在大气压紧紧地顶着,陈大聪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把门顶开。罗小计过去帮忙,两人才合力把厚实的风门打开,众人过去之后,他们又到前面开门去了。
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一趟神奇而艰辛的地下之旅,回到了小别六个小时的地面。厉风第一步跨出风门,便看到一缕强烈的阳光朝他射了过来,使他感到一阵眩目。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才开始重新适应有阳光的世界。虽然只有短短的六个小时,但他却感觉尤如渡过了六天。古人云,人间一载,天上一日。若以垂直高度类推,人间一日,则在地下没有数载也至少有半载。
厉风望着“阔别已久”的阳光下的一切——高山、河流、房屋、牛羊、鸟语、花香……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地感动!他感受到一切都是那么生动、那么亲切,甚至身旁从未留意过的一丝丝新鲜的微风,都让他心情激动不已。他此刻对于造物的上苍充满了感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美。其它人也是一样的心理,都对这个令人厌倦的穷乡僻壤产生了好感,对孤岛一般的第六工区产生了感情。
厉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一趟短短的旅行,对他的头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想,犁田的农民也许没有想到,他在享受,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河畔的纤夫也许没有想到,他在享受,他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道旁的乞丐也许没有想到,他在享受,他在享受着大自然的美景;失恋的情人也许没有想到,她也在享受,她至少享受着平安;……
风井离他们下去的主井还有一千多米的路程,大家都在讨论着井下新奇的所见所闻。唯有厉风走在其中却是一声不吭,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回忆起学校和家庭的生活,突然感到自己犯过颇多的过错。以前那些的自我批判,也不过是出于形式,而这一次,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对以前的过错检讨得不够深刻。厉风认为,自己和其它同学的差别、和家人的差别,就是在于对生活抱予了过高的要求。别人能够接受现实,自己却不可以,所以才和现实中的人、事、物发生着不断的冲突。他想,他是太不知道满足了。——有很多人,他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却不能够得到满足,是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享受的东西。
厉风继续全盘否定自己,然而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自己,却并不甘心被打倒,每次都抬起头来张口欲辩。但是厉风没有给他机会,将他生生地挡了回去。他决心继续改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