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C10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C7-C10


      “呵呵,咱们终于回来了!”走了一段山路之后,第六工区终于重新又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汤伯子望着第六工区,高兴地用手指着,对厉风说道。
      “是啊,现在我觉得六工区比昨天更美了。”厉风也笑着回应汤伯子,又道:“今天我的口罩没系好,吞进出很多煤尘。你看,我现在的鼻子里、口腔中甚至耳朵孔里到处都充满了黑黑的煤尘。”
      “我也是,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咱们得赶紧去洗个澡了。”
      “澡堂就在办公楼的第二楼吧,咱们要走快些赶到前面去。否则,呆会一线和二线的职工下班了,一定会有很多人的。”
      汤伯子以为然,便和厉风一道加快了脚步朝澡堂方向而去。其它人见他俩一下抢到前面去洗澡,也不甘落后,紧紧地跟了上去,把老冬头抛到后面去了。他们来到标准化职工宿舍楼下时,正逢着食堂开始忙碌的时候。年轻人们一个个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向那个地方投了过去,那儿似乎安放着一块磁铁一般,时刻在诱惑着每一个男人的心。
      在食堂外面的一个水龙头旁边,小巧玲珑的小貂禅和丰腴柔弱的圆圆正在忙碌着打水洗碗。她们的工作并不轻闲,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人。年轻人们远远地望着,时而还听到朱潜等人对她们品头论足,但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套近乎。
      厉风看了看她们漂亮洁净的外表,又瞧了瞧自己浑身上下的煤尘和污垢,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自卑之感,将视线缩了回来。汤伯子等人的想法大概和厉风一样,都没人说话,急急地迈着步子往澡堂而去。厉风想,每一个地方,只要有着男人和女人,就一定会发生精采的故事。而六工区这个与世隔绝的弹丸之地,女少男多,又会有着怎样不寻常的故事呢?
      厉风等人都用一个畚箕盛着各自干净的衣服,来到了澡堂。然而,澡堂的一幕则让他们呆住了——整个澡堂,不到一个篮球场大小,中间建有两个比乓乓球台稍大的小水池,已经有二十来个赤条条黑乎乎的矿工拥挤在池中了。池中的水,也早已经变得墨汁一般混浊,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泡。旁边也安装了一排淋水龙头,但没有开水,不知是为了节约用水还是水管坏了。厉风这一班二十多人的队伍走进来,小澡堂几乎容不下了,他们只有等,等池中的人洗完之后再下去。而这两池水,要先后“招待”两三批约一百多名上早班的工人。新工人一个个傻着眼望着洗澡的工人,但是他们很开心,一边在水里擦洗身体,一边还互相开着女人的玩笑。
      好不容易等着这一批人陆陆续续洗完了,新工人们才一个个跳下池中洗澡。厉风见大家都一个个跳下去了,也将眼睛一闭,“扑通”一声跳进了黑乎乎的池水中。汤伯子见厉风似乎并不高兴,便用一句煤矿工人的老话来安慰他道:“不要怕,只有人把水洗脏,没有水把人洗脏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池水的新工人们大声地笑起来。
      不一会儿,姜天柱等采煤工人也走了进来,他一眼望到了厉风,吼着向他打招呼。姜天柱带着身上几斤重的煤尘,也不脱去工作服,大叫一声跳到了池中。
      新工人们都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洗澡场面,自然是有些不适应,一个个愁眉苦脸。厉风则是使劲地往身上擦肥皂,但是不到几分钟,他就发现皮肤有些痒,便不禁去仔细看了看他人,却风姜天柱等人大腿上都有许多的红色斑点。厉风大吃一惊,慌忙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肥皂泡用黑水淋去,逃难般一步就从池水中跨了出来。汤伯子见厉风这么快就洗完了,诧异地望着他,说道:
      “厉风,你的背上还是黑色的一大片,没洗干净!”
      厉风笑道:“反正我看不到,等会就穿衣了,别人也看不到,不管它了。”
      厉风的话引得池中的人一阵大笑,姜天柱喊道:
      “没想到你做事比我还利索,咱也不洗了,反正天天洗,没有人比咱们更爱干净啦!哈哈!”
      姜天柱说罢也从水中跳了出来,又对厉风说道:
      “你还真的没洗干净,隔壁有个大池子,现在只有老冬头一个人在洗,你也去那洗洗吧,那儿的水很干净。”
      厉风笑着对姜天柱道:“你别打趣我啦,我知道那是干部澡堂。你想让我进去遭人白眼,你们看好戏!”
      厉风见大家都说自己没洗干净,于是到墙上的一面大镜子前认真地照了照,果然发现脸上有一个大大的黑眼圈。他急忙用湿毛巾去擦拭,但不管怎么样使劲,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就是没有去掉。无奈,厉风只得又回到了黑漆漆的池水中。这时,提雷管的雷五斤和班长包炎等一批掘进工人也下班走了进来,这时墙边的淋水管打开了。池中的人纷纷冲过去占领那几个有限的水龙头,厉风也去占了一个。雷五斤等人却不去争,那水龙头里流下的水太小,简直没办法把他们洗干净,他们一头就扎进了已经有两批人洗过的黑色池水中。厉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总算把身子洗干净了,不过,他是黑着眼睛进去,却是红着眼睛出来的。他的眼睛已经被他的毛巾擦得快掉皮了,火辣辣地疼痛。
      这个年代,形象是非常重要的,年轻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厉风也不例外,他和其它的新工人一起,都穿上了干净漂亮的白色衬衣、笔直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接下来他们又一个个在灰蒙蒙的镜子前认真地梳头,整理衣领,然后仰首阔步地走出澡堂,一点也不像老一代的矿工,赤着胳膊,黑着脸,乱着头发,皱着衣。新一代年轻的矿工们英姿勃勃,充满自信。他们又要走进美丽少女的视线之中。
      吃罢晚饭,天空就慢慢地黑了下来。第六工区除了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宿舍里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光,便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在黑暗的山头,时常会有猫头鹰发出令人惊怵的鸣叫,还有就是密林深处不知名的野兽的声音,除了这些,就没有其它的声音了,这使得第六工区更加静谧。没有人敢走出工区,大家都只能在这巴掌大的地盘上转悠,打发时间。
      晚上,人们打发时间的方法不多,一般都是打牌和聊天。男人和男人打牌,男人和女人聊天。曹伪成和袁水剑到单身宿舍找小貂婵和圆圆等人聊天去了。陈大聪和罗小计更钟情于赌博,叫了一大批人聚到一个房子里赌“AAA”。宁一静和吴小中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将宿舍中的床铺和柜子搬来搬去重新摆设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只有朱潜的行踪比较诡秘,他悄悄地找到解放,两个人打着手电筒,翻山越岭去了附近的一个小村子,不知是去干什么。
      厉风见宿舍里的人睡的睡了,走的走了,感到很无聊。对汤伯子道:
      “在房子里这样呆下去可不是办法,现在时间还早,睡不着。我们又都不打牌,也到哪里去走走怎么样?”
      “呵呵,你该不是想着那个香玉了吧?”
      “说哪里去了?我看你昨天那样子,分明是对圆圆有意思。没错吧?要不咱们去三楼找她们?”
      汤伯子是瞎猜厉风的想法,不过厉风却倒真说中了汤伯子的心事。汤伯子见厉风真的要拉他去三楼,连忙推脱道:
      “哪里哪里,我对圆圆可没有任何意思,你别到处乱说。”
      厉风见汤伯子不承认,只是笑笑,道:
      “也罢,咱们都是胆小的人,不去了。你看到没有?楼顶上坐了很多人,他们在那里聊天。咱们也上去走走?”
      汤伯子朝楼顶上望了望,果然见有很多中年的矿工坐在那上面,老冬头也在其中。便应道:
      “好啊,听说那楼顶叫什么“单人顶”,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很好理解呀,意思就是单身人的楼顶。”
      汤伯子望着楼顶大吃一惊,说道:“这里竟有这么多的单身矿工呀!”
      “也许我们今后也是其中之一。”
      厉风和汤伯子一边说一边朝楼顶走去,找到老冬头,跟他坐在一块儿。老冬头正一个人孤怜怜地坐在一个角落里,见他们过来,非常高兴。厉风和汤伯子对六工区的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争着向老冬头发问,老冬头也很健谈,很乐意回答他们的问话。
      厉风对这儿盛行打牌很是不解,问老冬头道:
      “这里的人几乎个个都玩三个A,是一种什么样的牌呀?”
      “呵呵,这个牌有意思呀。很简单,比大小,三个A最大。参与的人数不限,越多赌资就越多越刺激。输赢很大,一两手牌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把你一个月的血汗钱输个精光!有的夫妻因为打牌而闹离婚了,有的把工资输光后就到店子里头赊账吃饭,还有的则去偷,唉……”
      厉风和汤伯子听了老冬头的介绍不禁咋舌不已,很庆幸自己都是不打牌的人。汤伯子叹了口气,也问老冬头道:
      “既然打牌有这么多的危害,却为何还有这么多的人趋之若骛呢?单位的领导者都不管一管吗?还有保卫部门的人,他们打吗?”
      老冬头笑了笑,道:
      “在这山郊野外,下班之后,你能做什么呢?不打牌,你会闷死的!闷!这个味道比挨人揍骂还难受呢!你们以后会明白的,也一样会学会打牌的。至于领导,他们也是人啊。保卫部的人就别说了,他们可没时间管闲事。他们不用下井去工作,在地面轻松,不打牌那就更没道理啦。他们打的最起劲呢!”
      “闷!这个味道比挨人揍骂还难受?!”厉风认真地品味着老冬头这句话,感到很有道理。他这几天每天都是一抬头就望见那几座高耸的山峰,一举步就感到无处可走,心中十分压抑,真是闷得慌。
      汤伯子和厉风一样,也低头不语,想着第六工区井下和地面的生活情状,怎么样也开心不起来。原本他们没见识到第六工区时,心中是充满着无限的遐想、无数的憧憬,认为自己的人生会是无比地完美和完整。但是,短短几天的接触,无情的现实将他们那些幼稚的想法一个个敲的粉碎了。他们便有些惶惶然不知所措。
      汤伯子喃喃自语道:
      “我们要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吗?在这大山里头?在那黑沉沉的井下?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再到白发苍苍?”
      厉风无语,只举目眺望着辽阔深邃的夜空。六工区在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夜幕之中,安安静静的,如同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老冬头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笑道:
      “你们不要这么悲观嘛,过上一段时间,自然都会适应的。你们不清楚煤矿的历史,如果清楚,你们一定会感到是生活在幸福之中的。住房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的房子在整个中南矿务局可算得上是一流的了。我们的机械设备也很先进,和以前相比可是大大的不同了。你们知道以前的煤矿是怎么采煤的吗?这个我也不多说了,就在六工区附近,进口的路边有一条小马路,你们都看到了吗?从那条小道进去,就有一个私有的小矿。那里的工人采煤,还是在用铁斗拖运呢!有的人拖了一生,连脊梁骨都已经扭曲了!有的人则一辈子也直不起腰来了!”
      “是吗?还有这般原始的办法采煤吗?”厉风睁大眼睛望着老冬头,道:“有时间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当然可以去,就在那边,不远。”老冬头用手朝六工区的南面指了指。说罢又从口袋中取出一盒香烟,递给厉风和汤伯子每人一支。厉风给老冬头点着了香烟,狠狠地抽了两口,他现在每天都离不开香烟了。
      “年轻人,你们不要这般地泄气,对生活一定要充满希望!在这儿,你们一定可以历练成钢塑铁造的男子汉!呵呵!看见没有?那儿,你们想不想啊……”
      老冬头油滑地笑着,又用手指了指三楼——那儿灯火通明,还能远远地听到女孩子的笑声。那些笑声,象美丽的百合正在盛开!又像是璀灿的星星,点亮夜晚那颗博大而孤寂的心灵。那儿正是单身女子宿舍。
      厉风和汤伯子望着老冬头手指的方向,眼睛蓦然一亮。是的,那个地方,的确是全工区唯一的焦点、热点、亮点、景点。那儿就像是广袤无垠的沙漠里唯一的一片绿州,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可以靠岸的小岛。每天,一个太阳从西边的山头落下时,又一轮红日却在另一个山头升起,那就是在孤独而饥渴的心灵之中。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三楼的灯火都会格外明亮,人员往来络绎不绝,如同闹市。男人们像战士一般勇敢地奔赴而去,然后一个个败下阵来。但是,既便如些,依然有不少的敢死队员,独自包扎好伤口,第二天又去。
      “嗨嗨,你们不吭声我也知道,你们现在的心情和我当年是一样的。唉!现在你们肯定是排不上队的。”老冬头又笑着说道。
      “你太瞧不起人了吧,为何这般地肯定呢?”汤伯子见老冬头这样地说话,有些不相信,追问他道:“难道她们真的都是天上的仙女?可望不可及?”
      “因为你们都将是第一线的煤矿工人!你们那几个朋友,似乎也很想去凑热闹,他们太天真了!真是太天真了!”
      “煤矿工人又怎么啦?她们不也是生在煤矿,长在煤矿吗?”
      老冬头又是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汤伯子的话,却反问道:
      “你们知道去三楼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厉风和汤伯子自然无从知晓,均摇了摇头。老冬头道:
      “我告诉你们,去那儿的人工作都比你们好,家庭背景更比你们强。这其中,还有很多是干部,有一般管理人员,也有高中学生,还有副主任!”
      “副主任?”厉风大吃一惊,心想道,工区领导都是有妻室的人了,他们怎么也有人会掺和进去呢?便问道:“果真有矿领导在其中吗?谁呀?”
      “这个我可不敢乱说啦,以后你们会慢慢地明白的。他们这些人,条件比你们强了很多倍吧?可是他们也照样要败下阵来!”
      “那她们到底想嫁给什么样的人?难道想去皇宫吗?”
      “这就只有她们知道喽,年轻人,慢慢努力吧,这个年头的人可都非常现实呀,不要去做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梦!现在,娶个农村里的女孩都不容易,要很多的钱呀!”
      汤伯子听了老冬头的话,没有吭声。厉风却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现实的。爱情是圣洁的!”
      “你不相信?呵呵,那我也没办法。我想,你是最幼稚的一个人了。你不相信的事情还有很多呢,你以后会一件一件相信的!嗯,你好像有些与众不同呀,这样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厉风问道。但是老冬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在这个地方,你可千万别太出格,别太优秀!”
      厉风也没有再吱声,思考着老冬头话里的话。他默默地望着三楼,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但人员依然在出出进进,一个忙碌的样子。除了香玉那间房子是紧紧地扣上的,其它的房子都闯开着。厉风想道:“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香玉这样做,是想避开嫌疑,怕招惹更多的流言蜚语。但那些闯开的大门,似乎也在告诉他人,她们才是最清白的!最纯洁的!最受欢迎的!”
      厉风想,香玉每天都生活在嘲笑与冷眼之中,每个夜晚都一定在忍受可怕的孤独的吞噬。厉风在心底里对她产生了更深层的同情,他不相信她会是老冬头所说的那样,是个“妓女”。他觉得三楼实在太神秘了,尤其是香玉。不过,厉风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解语,他想,神圣的爱情,也许哪一天一定会降临到他的。
      夜深了,“单人顶”上的矿工们一个个地下去休息了。他们三个人也站起来下楼。许多的问题在厉风脑海里晃来晃去,他在床上竟然失眠了两个多小时方才睡去。

      第二天,厉风等人开始接受入井前的培训和学习。内容主要是矿进概况和安全常识,至于具体的操作,则要等到真正上班后由一线的工人向他们示范了。给他们讲解的是工区唯一一位采矿助理工程师,三十五岁来自太红煤矿的伍竹木。
      伍竹木长得高高瘦瘦的,头发蓬乱,眼睛深陷,胡子拉茬,着装也很随意,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他是人们心目中的一个“怪人”。虽然他掌握的知识非常多,为人也很和善,与世无争,但人们对他的评价却并不高。工人们相信自己的经验,不相信他那一套书本知识,常常不卖他的账。领导认为他只会一天到晚埋头做技术工作,不懂人际关系,所以不管换了哪届领导都没人提拔他。所以他一直都是在原地踏步,从没升迁。但是伍竹木确实是个老实人,面对这样的命运,他却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不过,也好在他有这样的好性子,否则,也许他会连这份技术工作也丢掉的。
      伍竹木走进了临时用来培训工人的会议室,给每个新工人发了一本《煤矿安全规程》,之后就认真地向他们讲解。厉风坐下来之后便看了看伍竹木,觉得他面相很和善,很有好感,便也认真地听讲,并作了详细的笔记。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看培训的人员,却发现少了两个人,便对坐在旁边的汤伯子道:
      “嗯?有两个人没来,陈大聪和罗小计,你发现没有?”
      汤伯子笑了笑,道:
      “你还才发现呀,我可是一大早就知道了。陈大聪一大早就把罗小计叫醒了,对他说‘你还不起床?咱们走吧!’罗小计听了陈大聪的话,感到莫明其妙,问道:‘走?去哪里呀?’陈大聪擂了罗小计一拳,道:‘去哪里?你说呢?去哪里都比这鬼山沟沟好,这鬼矿井,像人间地狱一般,你还真想在这儿呆一辈子啊?’罗小计爬起床来,揉了揉眼,道:‘可是我们连一个班都没上,这样走,是不是太快了?’‘太快?我恨不得昨天晚上就走呢!别磨蹭了,快起床,三分钟之内离开!我可不想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性命交给这个该死的地方!这些该死的黑煤!’‘好吧,走就走。不过,我们去哪里?以什么为生?回家吗?’‘回家?想被父母打死吗?咱们去闯荡江湖!像季未那样!难道怕被人饿死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先把别人杀死!怕不怕?’‘哈哈,怕?你都不怕,我怕吗?行!你——AB的有种,走!三分钟之内离开!’呵呵,这两个人说干就干,果然在三分钟之内离开六工区啦!”
      “哇,这可是一份正式的工作呀,虽然工作不是很好,但也是个铁饭碗呀,但是他们好像视同粪土一般。他俩一直都比我们大胆,他们竟然就这样走了?!”厉风感叹道,“说句实在话,我也很不想呆在这儿,但我常常想起父母兄长的教诲,才克制着自己。也不知他们这样一去是凶是吉,还真有点替他们担心呢。”
      “我也是,看着他们走了,心里也有一种想走的冲动。我倒不是想像他们一样去社会是乱来,我只是想去找一份轻松一点、干净一点、体面一点的工作。但是那些工作都是临时的,没有保障的,这使我一度犹豫不决。我想,我要在这做一段时间看看再说,伺机而动。”汤伯子告诉厉风,又用手指了指在座的新工人,道:“他们,有很大一部分也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我赞成你的想法,我们先做做再说罢。”厉风应了汤伯子一句便没再说下去,转过头去听伍竹木讲课。
      伍竹木讲完课之后告诉大家,培训完之后,会进行严格的考试。但他并没说是否会根据成绩优异来分配工作。新工人们听了伍竹木的话,却自然联想到会根据成绩来分配工作,不敢怠慢,均认认真真地听讲和阅读,连平时书本都不沾边的袁水剑和曹伪成也每天都煞有介事地捧书苦读。每个人都对黑沉沉的井下或多或少地存在着恐惧,都恨在学校时没有好好地读书,恨不得现在一口就把一柜子的书吞到肚子里去。
      厉风和汤伯子的基础比其它人强,学这些东西并不费劲。没过两天,厉风就已经完全掌握了。不过,有一个问题却一直困扰着他。一天清晨,他反复地翻看着那本《煤矿安全规程》,终于忍不住把汤伯子找来,对他说道:
      “汤伯子,你认真地看了《规程》没有?”
      “《规程》?当然,我每天都在仔细地看呢!”
      “发现问题没有?”
      “问题?笑话。《规程》是些什么人编的?我能找出问题吗?”
      厉风笑了笑,拉着汤伯子走到七楼的走廊上,指了指六工区,对他说道:“我说的不是《规程》有问题,而是这——六工区!”
      汤伯子诧异地望了望六工区的房子,又看了看厉风,道:
      “六工区?有问题?是什么呀?我怎么没发觉?”
      厉风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本小小的《规程》,认真地翻开来,念给汤伯子听道:
      “这儿,第十页,第二章第三十七条……”
      厉风一边翻着《规程》,一边对照这几天来在六工区所见所闻的真实情况,竟然一下给汤伯子找出了十多个问题。末了又说道:
      “咱们初来乍到,对这儿的很多情况还不了解。我想啊,一定还有很多的问题我们没有发觉。”
      “呵呵,你这是做啥子呀?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找茬子的啦?你还真是学的很仔细呀,太较真了吧?照你这么做,如果对照国法,我看不仅仅是六工区,全矿全局全省乃到全国都到处是问题。”
      “咦?你怎么这么说呢?实事求是嘛,难道我说错了吗?”
      “错是没错,但好像也不是很正确。书本上的东西和实际上的是两回事,不能完全划等于号的。”
      厉风听了汤伯子的话,连连摇头,道:
      “没想到你会是这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见解,这也不奇怪。说实在的,我还发现了一些《规程》上没有包含的问题呢?”
      “是吗?你可真是个问题专家,说来听听。”
      “领导的问题!”
      “嘘——”汤伯子听到厉风的话大吃一惊,急忙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小声点,小声点,别乱说!我可不想听。”
      “嗨,你怎么这般胆小怕事?说说咋啦?”
      “厉风呀,我看你是不是忘记你父母的嘱托了?你以前惹出的乱子可不少了,你说过要改写自己的,你这样做可就完全是你以前的作风,一点也没有改变哦!”
      厉风睁大眼望了望汤伯子,又看了看自己,道:
      “有这么严重吗?我只是说说而已,没计划着要做什么呀?”
      “说说都要小心,说说,说明你心底的意识。只要你抱着以前的世界观不改变,那问题迟早都会发生的!咱们是最基层的小号人物,我们的命运可大部分是捏在领导的手心里,可别一来就得罪领导呀!在学校,得罪老师和同学,大家可以包容;在家庭,迕逆父母和兄弟,他们也可以不计较。但如果在单位,得罪领导和同事,那可就不同了!”
      厉风认真地听了汤伯子一番话,沉默一会,点点头道:
      “你说得是有道理的,嗨,没想到你比我小一岁,人情世故却比我懂的多,看来我以后要向你好好学习。”
      汤伯子谦逊的笑了笑,道:
      “没什么啦,咱们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我不会不管你的。”
      厉风搔头笑了笑,对汤伯子充满了感激之情,惭愧地道:
      “我这个人呀,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现实常常不合轨,家人已经说过我好多次了。真是多谢你及时提醒呀!”
      汤伯子大笑一声,道:
      “做人的学问可真是深奥无比呀,虽然我也是涉世不深,但我也看出些门道来啦。咱们要向老冬头学习,上下讨好,左右逢源。不能像那个伍竹木,只知道关在办公室干死活,不得人心……”
      “哈哈哈哈,你们俩人还真是很认真嘛,可要学好些呀,到时给咱们抄答案。”曹伪成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他读书成绩不好,这会突然想要巴结起厉风和汤伯子来。
      曹伪成的后面,则依次跟着袁水剑、宁一静和吴小中。袁水剑走了过来,也亲热地拍拍汤伯子的肩膀说道:
      “咱也一样,五手牌扫一眼就忘不了,三页书背一天却记不住。明天上午的考试,你可要帮帮兄弟呀!”
      “明天上午?不是说后天考吗?”汤伯子听了袁水剑的话,大吃一惊,问道,“你是听谁说的呀?”
      吴小中在一旁插话道:
      “是工区临时改变了主意,伍竹木叫我们来通知你们的。”
      大家正说着伍竹木时,宁一静突然用手指了一下楼下,说道:
      “说曹操曹操到,你们看那是谁?”
      众人朝宁一静手指的方向一看,伍竹木果然朝他们走了过来。曹伪成等人急忙便朝伍竹木围好过去,递烟的递烟,让座的让座,一个个十分客气,以巴结讨好的眼神望着伍竹木。他们的对他的称呼也变了,不再直呼其名,而是左一声“伍工”,又一声“伍领导”。新工人的恭维,让一直被人冷落的伍竹木受庞若惊,他谦虚而憨厚地笑着,一点架子也没有。
      伍竹木很明白众人的意思,和气地对他们说道:
      “你们不要搞得这么紧张,这不是在学校,也不是进行高考,这只是一场非常简单的考试。跟你们说实在的,考试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题目真的很简单,完全可以透露给你们一些消息……”
      伍竹木说到这,把所有人的眼神都吸引了过来,大家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伍竹木透露的消息。伍竹木哈哈一笑,道:
      “就是平时我给你们讲课的内容,你们稍稍用心记一下就可以了。”
      “啊!”曹伪成听罢大吃一惊,“那些内容太多啦,我们记不住,考试时能不能抄啊?”
      “这个?”伍竹木犹豫了一下,告诉他道,“原则上是不可以的,但是,原则也是人定的,稍微抄一点还是问题不大,但要是有工区领导过来视察时,你要藏起来。”
      “哈!太好了!”曹伪成听了伍竹木的话,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中的一颗巨石终于落了地,高兴得拍掌叫喊起来。
      但是袁水剑依然是忧心忡忡的,在一旁说道:
      “考试时间那么紧迫,那么大一本笔记,哪能找得到答案呀?说不定没翻几页,领导就过来了,唉!我说伍工呀,你能不能好事做到底,干脆提前把试卷给我们,我们做好了交给你,到明天考试时你再发下来,我们装模作样在考场坐坐,然后交卷,怎么样?”
      吴小中一听袁水剑的提议,非常赞同,连连点头道:
      “还是袁水剑脑瓜子聪明,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我看这个办法好!伍工是个好人,您就干脆好事做到底,把试卷先交给咱们得了,到时咱们每人请你到大排档吃一顿,大家说行吗?”
      “行!吴小中比袁水剑更有创意,简直就是个天才!”曹伪成等人见有这么好的事,心里头高兴得疯了似的,齐声叫嚷起来。
      伍竹木听了众人的喧哗,则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平静地对袁水剑和吴小中道:
      “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是吗?”袁吴二人一听更加心动,眼巴巴地望着伍竹木,想听听他更有创意的想法。
      伍竹木继续说道:“我的办法是——我干脆帮你们把试卷全做了。你们也都可以回家去,班我帮你们全上了,工资我也全拿了,怎么样?你们轻松,不须下井劳动。而我呢,我也发财了!互利双赢,多好,行吗?”
      伍竹木说罢,用眼逼视着袁水剑和吴小中,二人顿时哑然。众人也皆面面相觑,不知伍竹木是何用意。伍竹木不再言语,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厉风和汤伯子则在一旁偷偷地笑了起来。
      众人于是只得又把希望全寄托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把他俩重又包围了起来……
      厉风见到这种情况,只得和汤伯子将笔记拿过来,向他们讲解一些重点的内容。这项活动还没开展五分钟,朱潜却在走廊的另一头用筷子使劲敲着一只海碗,对大伙大声喊道:
      “大家快点行动,吃饭啦!”
      众人听到开饭了,一下又各自奔到宿舍里,拿出碗筷,一窝蜂般下了楼梯,朝食堂跑去,把个厉风和汤伯子凉在了七楼的走廊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和佳人相提并论呢?在这些年轻人看来,每日三餐是不合理的。至少应该实行五餐制、六餐制,这样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和自己心仪的女孩子说说话。尽管结果也就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送上两三句问候,递上四五个眼神,但是,这让他们非常满足。
      当厉风和汤伯子走到食堂时,所有的窗口下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连林香玉的窗口前也挤满了不少的老男人,这使得她总算感到挽回了一些面子,脸色也红润多了。至于小貂婵、圆圆和婷婷的窗口前,那就不用说了,未婚的小男人们都快把墙壁拱倒了。三个女孩子也同样心情开朗,笑得像三月的桃花。
      厉风走进食堂时,曹伪成等人已经坐下来吃了。汤伯子今天却没人排在圆圆的窗口前,却排到了婷婷的窗前。他反常的举动立即引起了婷婷的追随者曹伪成、袁水剑等人的警觉。
      “这家伙变心了!想插进来和我们竞争!”袁水剑小声地对曹伪成说道,“咱们可要当心些。”
      “怕啥?”曹伪成冷笑一声,对袁水剑说道,“他不会是咱们的对手,今晚上我们就去告诉婷婷,说汤伯子是个花心的人,凭着自己相貌出众,在学校时就已经找过一个……不!给他多说几个,五个女朋友了,看他还追不追的成功!”
      “好主意!”袁水剑兴奋地说道,“在关键时刻,我们可要关心婷婷,她还年轻,可不能给那些一表人才的伪君子给坑害了,哈哈!”
      厉风没有留意到汤伯子的变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林香玉的窗口。林香玉实在没法和其它的女孩子竞争,她的窗前现在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已婚男人了。但是林香玉却倒也想的很开,她的窗前人少,她便轻松。她见没人时便故意坐下来玩耍,一个悠闲的姿态。小貂婵见林香玉这般轻闲,不禁有些嫉妒,狠狠地白了林香玉一眼,越发大声而又亲热地和窗外的宁一静说起话来,以便还击林香玉。林香玉见了,心里头明白,却也不介意,依然自顾自地唱着流行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厉风望着林香玉,觉得她对自己有着一种不可解释的魔力。林香玉抬起头来,发现了厉风,刹时低下了头,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起来了。
      厉风不由自主地举步走向林香玉的窗口。汤伯子发现了厉风的异常,大吃一惊,急忙小声地提醒了他一声。但是厉风似乎没有听到,他走到了冷冷清清、寂寂寥寥、凄凄惨惨戚戚的林香玉的窗前!
      林香玉身上另有一种只能意会,不可言喻的美。她挽着浓密乌黑的发,清秀有如月弯的眉,一泽清水般的眼睛似乎在说话。一件柔软的白色睡衣懒洋洋地包裹着她那弱如杨柳的躯体,衬着苍白的面色,让人感觉整个人几乎不是一个紧凑的机体,而是一些饱满的水滴拼凑起来的。她身上有一种深藏不露、宛如黑夜的气质,这在其它清纯的少女身上是根本看不到的。
      林香玉的美其它让这儿的每一个男人都感到惶惑不安,他们向往它,但又憎恨它,远离它,似乎它是一种有毒的美丽。
      林香玉抬起头来,很惊讶厉风的到来。她的眼睛忽然变得闪闪发亮,似乎饱含着泪水,她显然很感动。
      然而厉风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众人均不约而同地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厉风,打量着这个勇敢的男人,打量着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他竟然和一个可耻的“妓女”站在一块儿!
      厉风俨然成了另类、异类,从这天开始,总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包括小貂婵等女孩子。好在厉风并没有爱上林香玉,和她也没有过多的往来,因而流言蜚语没有生长起来。不过厉风今天的举动却被好朋友汤伯子狠狠地教育了一通,汤伯子要厉风再不要去沾林香玉的边,否则他会名誉扫地。厉风听从了汤伯子的劝告,但内心深处却总不相信人们对于林香玉的评价。
      第二天,伍竹木对新工人们进行了考试。试题果然非常简单,考试也很透明,几乎是开卷的。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没有在厚厚的书中找到答案,都纷纷走到厉风和汤伯子旁边来抄袭。考试结束后,就是神秘的工作分配了,大家都悬着一颗心,你猜我测,盼望能分到一个好点的工作……

      “来来来,都坐好啊……到今天为止,我伍竹木的培训工作算是圆满完成了。大家都学得很认真,考试成绩也非常好,分数都在八十分以上,还有不少人考了满分。这很好!我们是国有大型企业,一切都是遵照法律和规章制度办事,一切都是正规的。我们不象那些私营小企业,胡来!呆会儿劳资科的韩有玄韩科长马上就会与你们签订劳动合同。这个合同嘛,只是个形式,以前我们是不搞这一套的,现在不同了,改革了,要签什么合同。不过你们放心,签不签合同那是一回事,反正你们是这儿的正式职工了,工区是不能随便开除你们的。工区要开除一个职工必须通过多个上级机关。大家放心,我说了,这只是形式,你们尽管在上面画个名字就行啦,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工作啦!咱们国有企业,各方各面都是有保障的,咱们有大靠山——那就是国家。在这里,你们是企业的主人,是完全自由的。你们在这儿工作,是为自己,为自己挣钱;也是为国家,为国家作贡献。是的,矿山,的确是个环境恶劣的地方;井下,的确是个条件艰苦的场所;采矿,的确是个危险的职业。但是,也正是这样的逆境中出人才。在这里,你们将经受生活的磨练,只要你们肯吃苦,照样前程无量!作家谭天朔、省领导王者风,你们都是听说过的,他们都是一线矿工出身的。虽然你们这次也许大部分人都将去一线工作,但是不要泄气!从最基层做起,对你们的整个人生都是有重大意义的……好了,我不再赘述,下面请韩科长给你们讲话,大家掌声欢迎!”
      “哗啦哗啦哗啦……”
      “嗯哼!”掌管劳动人事的韩有玄韩科长首先咳嗽了一声,然后气定神闲地迈着不急不慢的步伐走上了主席台。科长四十来岁,上身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黑皮夹克,裤子和鞋子也是黑色休闲类的,看上去就充满了神秘感。厉风想:“真是奇怪,好像每一个管钱管物的人都是神秘兮兮的!”厉风认真地盯着这个人物打量,他身材偏瘦,面部削瘦而且苍白。单眼皮,鹰勾鼻,一双小眼睛闪着使人不寒而栗的目光,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印象。厉风尤其感觉到这个人的胸怀十分宽大,似乎装着一个喧哗的小城市。科长扫视了一下全场,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微笑,又似是嘲笑。全场的喧哗声突然被这种目光一扫而空,神奇地安静下来。科长一语不发,慢吞吞地打开手中的一个文件夹,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准备读什么。下面的人心情紧张极了,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心急如燎地等着工作分配。但是科长似乎并不着急,他又“嗯哼”了一声,才慢悠悠地小声说道:
      “嗯,我听伍工介绍过了,你们学得都很用心,考得很好。嗯,这个……很好……”
      韩有玄说了几个字后又停了下来,大伙都凝神静气地仔细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毕竟,台上这个黑衣人多多少少代表着权力,尤其是分配工工作的权力,简直不可掉以轻心。毕竟,井下参观的印象对每一个人都太深刻了,那是一种地狱一般的感受。没有人会非常乐意,带着愉快的心情去一线工作的。大部分的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从韩有玄这儿发现点什么,甚至希望他能照顾照顾,不把自己分配到一线去。
      韩有玄对新工人的这点可怜的心思洞若观火,他不动声色,又继续慢吞吞地说道:
      “按照惯例,每个年轻人都要从一线做起,上头的领导都这么想的,上头的领导的领导也是这么想的。相关文件也是这么定的。所以,依据常理,你们是都要分配到一线去的……”
      会场依然是鸦雀无声,但是温度似乎下降到了零度。韩有玄又把嘴唇微微上翘,似是微笑似是嘲笑,又继续说道:
      “井下一线可是个好地方啦,大家不要把它想象的那么可怕。你们这一代人,成长的物质生活条件已经开始改善了。你们对这种工作似乎感到有些大惊小怪,你们这种态度对我们来说实在太夸张了些。井下的工作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那不仅仅是非常正常的,甚至是上天的一种恩赐——有工作,意味着有饭吃,有钱拿,这是多好的事啊。但是现在,你们似乎显然不满足于有饭吃了,时代在进步,你们的要求也比我们那时高多了。但是,一切不务实际的要求都是要不得的!你们一定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们都要安于本分!井下一线的工作,刚开始是有些不适应,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你们会慢慢地觉得,在井下工作,其实也和平时走路吃饭一样简单,一样正常——这就是习惯!习惯了,便什么都正常了!”
      年轻人们认真地听着科长的教诲,依然没有一个能够眉开眼笑。韩有玄终于是笑了笑,道:
      “你们不用害怕成这样,呵呵,不是每个人都注定了要做一辈子煤矿工人的!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文件、规矩,那些都是死东西!人是活的!”
      听到韩有玄这句话,下面有不少人抬起头来了,眼中放出了光亮。韩有玄却又顿了顿,冷静地说道:
      “我听说你们这一批人中,有些是很有才华的,有些还是有技术的。这个……我想……是不是要把你们不分清红皂白,按照死规矩,一股脑地分配到一线去?我想……嗯,这个应该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韩有玄的话越发说得下面的人来了精神,都纷纷附和说一股脑的分配方案不合理,应该量才录用。韩有玄显然是个开通的人,听了大家的话,便当即表示道:
      “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看这样吧,我先和领导去商量商量。我呢,也是个热心于帮忙的人,自己是个苦力出身,也不希望看着你们去吃苦头。我尽量帮你们,尽量让你们少几个人去一线,好吧?”
      “好!”下面的人顿时个个都眉开眼笑,大声地赞成韩有玄的提议。韩有玄便神秘地微笑着,打开文件夹,取出了劳动合同。对大伙说道:
      “你们今天便先把合同签了吧,至于具体工作分配的事,便先缓一缓,我去帮你们说说。不过,你们自己可也要努力呀!”
      韩有玄把“自己也要努力”这六个字加重语气说了出来。待众人签完名之后,韩有玄便收拾起文件夹,突然很热情地对他们说道:
      “工作的事情不要着急,啊,有时间欢迎到我家里去玩玩,啊,我家有电视看……呵呵呵呵……”
      韩有玄说完这一席话便走了,伍竹木便也关心地对大家说道:
      “既然韩科长都这样说了,那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们的。”
      众人于是哄然一声散去了。
      大家回到宿舍后,却又个个感到无所事事,最后决定去玩牌。袁水剑和曹伪成叫了十来个人围了一桌,开始赌“AAA”。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不会赌也不敢赌,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回到宿舍,没有任何的娱乐,三个人都感到闷得慌。汤伯子想出了一个主意,玩不赌钱财的“AAA”,厉风和宁一静诧异地望着汤伯子,不解其意。“AAA”是专为赌博而发明的,不需要动多少脑筋,主要是碰运气,还有一点技巧就是看谁使诈的手段高明。如果你手上摸到的是一副很小很小的牌,但你却可以装成摸到了大牌的样子,做出财大气粗的姿势,一下就冒险押上好几倍的钱财上去,其它人见你气势汹汹的,以为你真有大牌,便吓得把牌扔掉了。于是,这个使诈的人便成功地把桌子上的大把大把的钞票卷入囊中。不过,如果你的骗术不过关,被人家识破了,或者,你不走运刚好碰到人家手上有天大的牌,那你就完蛋了,会血本无归。汤伯子想出的法子是用碎纸片取代现金,每人发几十张,谁输了谁就到店子里请另外两大吃一顿。汤伯子的提议得到了厉风和宁一静的大力赞同。于是,他们三个人开始兴致勃勃地也玩起“AAA”来了。
      不到几分钟,宁一静的“纸币”输光了,向厉风借了些又继续玩。正当大家越玩越觉得刺激时,吴小中走了进来,他真的输光了。吴小中是来向他们借钱去扳本的。厉风借了二十元给他,并告诉他输了就不要再玩了,不要陷进去,工区已经有人因为输钱而走上了犯罪道路。吴小中应了厉风,便又回到他的牌桌上去了。
      厉风今天的运气很好,把汤伯子和宁一静的“钱”都赢了过来。宁一静输得最惨,自然是由他请客。宁一静无奈,只得带着他们到小店,请吃午饭。厉风和汤伯子见真有免费的午餐,都非常高兴,说下次还要继续玩,等把“本事”磨练出来了,说不准还要和曹伪成等人真刀真枪地玩。
      吃完午饭后,三人又回到宿舍。厉风看了看八楼,发现人都不在,便奇怪地问汤伯子道:
      “咦?你发现没有?人都不在,他们做什么去了?”
      汤伯子听了厉风的话,也探头朝走廊上看了看,果然发现平时的人都无所事事,到处逛来逛去,而现在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也感到十分不解,便询问宁一静。宁一静是个外表文静但内心却很聪明的人,但对周围环境的变化早就留心观察了。
      宁一静望着他俩笑了笑,说道:
      “你们都投入到‘AAA’里去了,只顾赢‘钱’,外面刮风下雨都不管。我看到了,曹伪成和袁水剑去拜访他们的老乡张纸金张副主任了,朱潜则拉着吴小中到韩科长家里看电视去了,其它人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我估计,也都是去活动了。”
      “活动?”厉风疑惑地问道,“是为了工作的事吧,谁告诉他们要这样做了?”
      汤伯子也在想这个问题,突然他一拍脑袋,大叫道:
      “我知道啦,韩有玄讲话时,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什么‘谋事在天,成事在人。’还有什么‘关键是自己的努力。’你们还记得吗?”
      听汤伯子这么一说,厉风和宁一静连连点头,十分赞同他的分析。宁一静突然显得有些焦急,他站起来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是不是不能呆在这儿了,也应该去活动活动?去和领导……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有用吗?我看曹伪成他们是太天真了,他们这样做不一定会有效的。领导哪会这么容易就给面子的人?”汤伯子坐着没动,冷冷说道。
      “你呢?厉风。”宁一静又问厉风。
      厉风神色严肃,他也坐着没动,态度坚决地说道:
      “在学校时,李直老师经常问我们,应该要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哥厉霜常跟我说,人要靠自己的真本领,不要走歪门邪道。这就是我的回答!”
      “这……”宁一静怔了怔,道:“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过时了?”
      “永远都不过时。”汤伯子看到厉风的态度,也变得坚决起来。“我看厉风说得对,我赞成。”
      “既然你们都这样想,那我也和你们一致。”宁一静说罢,话题一转,又说到韩有玄身上:
      “嗳,你们说说,这个韩有玄,一身上下都是神神秘秘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了,还有那个叫张纸金的副主任?”
      厉风和汤伯子对他们也不是十分了解,不敢妄下断语,均默然无语。
      “哈哈哈哈!我来告诉你们,他们都是一些装着一肚子机密的人……哈哈哈哈……”
      宁一静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人接过他的话来。该人声如洪钟,短短的几名话竟然将窗子上的玻璃都震荡得“嗡嗡”只响,窗户都似乎马上就要破裂似的。厉风等人大吃一惊,均纷纷朝门外张望。
      来人身着一件陈旧的黑夹克,个头威猛,虎背熊腰。厉风便不禁仔细端详着这个人,只见他不修边幅,一头过时的乱发将耳朵都遮没了。粗壮的国字脸凌角分明,胡乱扎着一堆钢针般的胡须,鼻子和嘴唇都算得上是大号的。一双圆眼炯炯有神,望着他们,似笑非笑。厉风想,这个人十分有气魄,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但是他和汤伯子却都不认识他。
      宁一静却是认识的,他连忙站起身说道:
      “呵呵,原来是大哥。快进来坐坐,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俩位是我的好朋友厉风和汤伯子……”
      宁一静接着又向厉风和汤伯子介绍来者,道:
      “这是我的老乡欧阳丰海欧阳大哥,他可是个不简单的人。欧阳大哥是从太蓝煤矿调过来的。他来时,太蓝煤矿已经资源枯竭。你们知道他在太蓝煤矿时是什么职位吗?”
      厉风和汤伯子自然不知道,便问宁一静。宁一静很神气地告诉他们道:
      “他的职务可不低呀,他曾经是太蓝煤矿的技术总管,副处级干部。”
      “哦,难怪呢?他一进来时我就感觉到气势不凡。”汤伯子听了宁一静的介绍,连忙站起来要和欧阳丰海握手。
      欧阳丰海却连连摆手,大笑道:
      “不用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总管了,是一个普通的采煤大工啦!握手?哈哈,不兴这一套啦!”
      汤伯子知趣,把手缩了回来,却说道:
      “欧阳大哥不要泄气,你有这么大的能耐,随时都能东山再起的!”
      “不可能的啦。”欧阳丰海露出沧桑一笑,不再多说。宁一静讲他讲解一些技术常识,欧阳丰海很爽快地答应了。
      厉风却对他进门时的那一席话感兴趣,便好奇地问道:
      “欧阳大哥,你在领导岗位上做了很多年,很熟悉上面的情况,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当然可以。”欧阳丰海刚要开口说,却又顿了顿。他稍稍沉思了一下,道:
      “我在井下一线的风筒上看到过一首打油诗,写得很精彩。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听?”
      厉风听到诗,刹时便兴趣高涨。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写上一两首自娱,准备编成《厉风诗集》第二部。他连忙追问欧阳丰海道:
      “是什么诗?快念给我们听听!”
      欧阳丰海含意深刻地笑笑,说道:“行啊,你们听好啊。不过,这可是‘不正经’的矿山‘风筒文学’,你们听了便听了,可不要到处胡乱传播哦。”
      厉风还是第一次听到‘风筒文学’这个说法,兴致更浓了,竖着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欧阳丰海想了想,便大声背诵起那首井下风筒诗来:
      “老总老总你有能力,
      结发妻子你送上级,
      杀了猪羊还宰鸡,
      满桌都是你亲Daddy;
      老总老总你有权力,
      亲朋好友左膀右臂,
      左手一提老乡关系,
      右脚一踩不听话的;
      老总老总你有财力,
      家财万贯实在神秘,
      年年生日不收礼,
      收礼只收‘******’。
      …………
      哈哈哈哈!”
      欧阳丰海一席话,震得满房子的桌椅都在瑟瑟发抖,余音不绝。听得厉风等人胆战心惊,目瞪口呆。他们跟本不相信欧阳丰海念的诗中所描述的一切会是真实的,但是,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欧阳丰海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厉风喃喃念道:
      “我还是第一次耳闻如此震憾我心灵的诗歌!真是奇怪的诗歌!真是奇怪的诗人!”
      汤伯子则不以为然,说道:
      “这样的描写我是不会相信的,或者说是艺术夸张的。我看欧阳丰海这个人也有些疯疯颠颠的,我才不相信他的话。”
      宁一静不赞成汤伯子的话,道:
      “我这个老乡大哥可一点都不疯,你可别乱说。不过,他从领导岗位上突然降到了一线,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想他一定受了某些刺激……”
      厉风在一旁没有吱声,他依然沉浸在那首打油诗的艺术境界之中,他似乎被打动了。这首诗和欧阳丰海的形象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厉风想着想着,突然向宁一静询问道:
      “你清楚六工区的第一负责人余威余主任的情况吗?”
      “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他原来是一工区的一名队干。后来太黑煤矿换了新的老总,就是现在的王坤王矿长。余威和王坤是老乡,都是丰江县人。王坤一上台,就把余威提拔为六工区的全面主任。余威没读过几年书,还经常向老冬头学写字呢!”
      “哦,竟有这样的事。”厉风点了点头,深锁双眉,又问道:“听说王坤当了三年矿长就赚了很多钱,是真的吗?”
      宁一静摇摇头,笑道:
      “这些事情老百姓怎么会知道呢?不过他有一个外号——叫‘王百万’。你们听说过吗?”
      “‘王百万’?”汤伯子很吃惊,说道:“他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宁一静想了想,道:
      “应该是普通工人的十倍吧,现在平均工资大概四、五百,他应该是四、五千吧。”
      汤伯子更是吃惊得站了起来,道:
      “每月四、五千,三年就能赚到一百万吗?”
      宁一静耸耸肩,笑道:“这我哪知道啊。”
      厉风道:“也许这些消息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没有确实证据,我们不要相信吧。”
      宁一静道:“也很难说是谣言,王坤有一辆轿车,是四十多万多元买来的。我亲眼见过,很气派呢!”
      汤伯子听了,眼睛里充满了羡慕之情,说道:
      “当官真好呀,咱们以后也要努力,也要当官!”
      厉风在心里想起了父亲终走时的嘱托,心道:原来做官能有这么大的好处,难怪父亲要自己努力做官。
      宁一静见了汤伯子的表情,突然嘲笑他道:
      “你说做官就做官呀,说得如喝稀饭似的。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在咱们这儿,做官得有一些特殊的本领,另外,背景是非常重要的。没有背景,你当什么官呀?一个好点的工作是要有关系的,一个最小最小的班长也都是大有背景、大有来头的!不信你们去调查一下,这小小的六工区几百号人,关系复杂得如同一把乱麻,还同四方八面、上上下下都紧密联系起来。”
      厉风对当官没有多少兴趣,他只钟情于他的诗歌。见宁一静和汤伯子说个没完没了的,便打断他们道:
      “我们不要说这些事了,和我们关系不大。我们还是考虑一下我们去哪玩玩吧,整天呆在这小房子里我都快闷出神经病来了。”
      “你是想那个林香玉了吧。”汤伯子朝厉风笑了笑。“厉风说得也对,他们都去活动了,咱们也要有活动。我看,我们也去三楼玩玩吧,我们来到这儿,还没有去她们那里玩过呢!”
      “好啊。”宁一静很赞同,道,“说句实在话,生活中没有女人来往,总是感觉怪怪的,别人感觉也怪怪的。好像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似的。”
      汤伯子大笑起来,道:“宁一静还是说实话的人,我也是,这段时间总是做春梦。唉,可是三楼那几个女孩子,怎么能照顾得了我们这么多的男人?每天曹伪成和袁水剑就像跟屁虫似的跟在她们身后,不断地献殷勤。还有其它的人,明处暗处盯着她们,咱们哪能插得进去呀!”
      “怕啥子?竞争呗!咱们的条件又不比他们差。我们不动粗不打架便行。”宁一静说道。
      “打打架我也不怕,咱这个头,也不是好欺负的。曹伪成他们打不过我。”汤伯子扬起胳膊,将肌肉鼓了起来以示威。
      汤伯子的姿势让厉风和宁一静大笑不已,三人于是协商一致,决定今晚便行动——去三楼。至于工作的事情也没有去管它了,工区如何分配,他们就如何去工作。
      对于去三楼这件事,厉风等人都看得十二分的重要,甚至是郑重其事。他们都准备好了最好的衣服,还早早地便洗了澡,梳了时髦的发型。在头发上喷了发胶,抹了香水。皮鞋也擦得油光发亮,只等夜幕来临,便要金光闪闪地在三楼出现!

      夜幕悄悄地拉了下来,山峦草木似乎也很劳累,都在夜色之中睡着了。然而忙碌的井下依然忙碌,各个生产场地依然在紧张的进行生产。原煤从早到晚源源不断地从井下被开采出来。地面只有庞大的绞车起动和煤仓翻滚轮滚动的声响,其它地方都是静悄悄的。
      孤独苍白的月亮升起在了六工区的上空,有气无力地照在这孤独的六工区,陪伴着这些深山之中孤独的人。七楼楼顶上,依然有一群乐观的男人,在高谈阔论,谈论着遥远的女人。
      三楼的灯火,却格外耀眼。白天,领导的办公室是六工区的中心,晚上,三楼的灯火是六工区的焦点。一个控制着这儿的白天,一个主宰着这儿的夜晚。
      林香玉的门扉依然神秘地紧紧扣锁着,默然无语地拒绝一切。林香玉的隔壁是两个库房女孩的宿舍,她们正和七八个男人坐在里面喝茶。再往右便是小貂婵、圆圆和婷婷的房子了,她们的房子异常喧闹,音乐不断,欢笑不绝。
      婷婷热衷于唱歌跳舞,是六工区男人心中的偶像和梦中的主角。这会儿,她正搬弄着一台小型的播放机,往里面换磁带。圆圆的事情没忙完,还在床上折叠刚收进来的衣服。小貂婵则不同,她最贪玩,正眉飞色舞地坐在床沿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学猜拳。
      婷婷的床上,曹伪成和袁水剑天一黑就进来坐那儿了。一两个小时呆在那位置上不曾离开,好几拨人马进来见见婷婷的床铺已经被“占领”,都失望地走了。
      不一会又进来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长得又黑又高大,额头上布满青色伤痕,眼睛滚圆,嘴唇宽厚,外号叫“气腿”。另一个则比气腿矮点,但肩膀却很宽,外号是“π梁”。这两个人都是采掘一线的队干,算是个七品芝麻官,在这个小地方倒也能神气。他俩一进来便首先发现了坐在小貂婵旁边的长者,傲慢的神情马上就收敛起来,毕恭毕敬地向他打招呼。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长得很瘦,贼眉鼠眼,同样也是一脸的高深莫测。他在第一工区有一个很贤慧但已不再年轻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听话的和小貂婵年龄相若的女儿。他听到有人招呼他,便似笑非笑地向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气腿和π梁又粗着大嗓门向圆圆和婷婷喊话,气腿露出一嘴的黄牙大声对婷婷道:
      “妹子!好喜欢听音乐呀。唱首歌给哥哥们听听!”
      婷婷回过头来,笑了笑,轻声道:
      “是气腿大哥呀,你别笑话我小妹,我唱得不好。”
      π梁是冲着圆圆来的,他见圆圆正好叠完了衣服,便趁机在她的床上坐了下来,和圆圆家长里短地聊了起来。气腿见曹袁二人已经将婷婷的床铺占据了,恨恨地白了他俩一眼,一句招呼也没有,只得和π梁一起坐在了圆圆的床铺上。曹袁二人见气腿对他们有敌意,便也没有理睬他,他和婷婷话还没说完说完,就去抢话题,和气腿明争暗斗起来。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天刚黑下来不久,时间就来到了晚上九点。曹伪成眼见着这屋子里的男人除了他和袁水剑是新工人,其它人都有一官半职的。除了年龄上稍占优势,其它方面没法和人家比。女孩子和气腿等人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曹袁二人则渐渐感到气温在降低。曹伪成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得赶紧想个对策才行。袁水剑也尴尬地坐在一旁,不时拿眼瞧曹伪成。曹伪成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知道婷婷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一种叫BB饼的小零食,最是爱不释手。曹伪成说干就干,立即就起身离开房子到楼下买BB饼去了。
      曹伪成一走,袁水剑便立即半坐半躺地赖在婷婷的床上,使得任何人都不能在这张小巧的木床上再有容身之地,袁水剑象一蹲木然不动的神一般守护着这块临时的阵地。远远地气腿又狠狠地瞪了袁水剑一眼,那样子直想将他一口吞下去。袁水剑却置之不理,一边听音乐,一边打岔儿,气腿想和婷婷单独说上几句话,则是万万做不到的。
      门口不时地有又一拔的男人到来,见每个房子里早已经人满为患,只得在走廊上看了看星星月亮,之后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屋子里的男人们见了这种情形,都在心里得意不已,觉得自己无比的优秀。
      不过,另外三个人的到来,却改变了这种单一的局面。他们来了,来到了这个灯火辉煌的小屋子门口了。房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朝他们张望过去,他们就是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因为他们还是头一次光顾这儿,所以很引人注目。
      这三个人个个都是穿着笔挺的蓝色西服,脖子上也系上了颜色各异的领带,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绝没有一根是散乱的和不合要求的,身上也均喷洒了扑鼻的香水,整个房子都能闻的到。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来打扮,果然功夫没有白费——婷婷和圆圆竟然起身来迎,并主动地打招呼!这样的礼数,对一般人而言是无法享受到的。厉风等人出师大捷,获得了初步的成功,个个精神焕发,喜形于色。
      屋子里女孩子们的眼睛亮了,男人们的眼睛却熄灭了。老男人很不高兴地瞅了厉风等人一眼,一脸的不屑,“啪”的点燃一支烟自顾自地抽将起来。气腿和π梁面色更是突然由晴转阴,他们和厉风等人原本还有三分相识的,现在情况则完全不同了,他们好象根本不认识厉风等人似的,毫不理睬。袁水剑虽然也感到了压力,但是碍于同学的面子,拉不下来,只得不冷不热地和厉风等人打了个招呼。
      厉风等三人头脑简单,也还不懂行情,进来之后便都一一热情地招呼。老男人他们都不认识,也没有人介绍,见他不理不睬的样子,便也没有理睬他。
      进门之后的第一个难题,自然是座位的问题,床铺上都坐满了,四周又没有橙子椅子之类,老站着总是不行的。三人顿时傻了眼,这一点他们可是没有想到的,要不也会天还没黑就来报到的。厉风朝床铺上望了望,则见男人们一个个屁股上擦了强力胶一般紧紧地贴在床板上,简直纹丝不动,没有一点想挪开的意思。厉风大吃一惊,转过头来朝汤伯子和宁一静望了望,他俩这时也正睁大眼在望着他呢。
      厉风原本对这间房子兴趣不大,见没有座位,腿便往后挪了挪,准备转身走人。但汤伯子和宁一静显然有些依恋,没有动弹。老男人见了这阵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正当三人尴尬之际,圆圆笑着道:
      “房子小了点,不好意思,到我床铺上坐坐。”
      婷婷也说道:
      “别站着,我这儿也还可以坐。”
      厉风等人一听她们这话才轻松了一些,汤伯子和宁一静便打算过去坐,厉风却扯了一下他俩,对圆圆和婷婷说道:
      “还是算了吧,我们是男子汉,站一站没什么的,要是我们坐了,却要害你们站着,我们可不忍心。”
      汤伯子也马上说道:
      “对,对!我们到这儿许久了,也没来拜访过你们,今天也只是来看看,不会打扰很久,站一站没有关系的。”
      圆圆却道:“那不行,你们来者是客,怎能让你们站着的道理。我有一个办法,我们都有皮箱,你们不见意就拿出来临时当橙子坐坐,好吧?”
      圆圆说罢就去床下拖出一只箱子来,婷婷和小貂婵见状也都把自己的箱子取过来给厉风等人坐。于是,厉风等人就在皮箱上坐了下来。
      一旁的老男人见女孩子们对这几个小白脸太过客气,心里头早就十分的恼怒,看不下去了。他问坐在圆圆床上的气腿和π梁道:
      “什么人呀?”
      气腿一听,马上抢在π梁的前面报告道:
      “张副主任,他们是新来的,挖煤的工人!”
      气腿有意把“挖煤的工人”这五个字大声地说出来,好让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尤其是女孩子们,一定要让她们听清楚。老男人张纸金张副主任听到是这么回事,嘴里“哦”了一声,便又和小貂婵一起猜起拳来,不再理会厉风等人。
      厉风听到“张副主任”这几个字大吃一惊,原来老冬头的话竟然是真的!汤伯子和宁一静也是半晌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之后又听到气腿不怀好意地强调他们的身份,一个个心中十分地气愤,可又不好发作,一路过来的好心情刹时便溜的无影无踪了,均是默不作声。
      曹伪成终于提了一大袋的BB饼进门了,曹伪成和袁水剑等人不同,是一个稍有心机的人,他进门后发现厉风等人也在,便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之后,他就径直走到张副主任的身旁,满面谄媚的笑,打开塑料袋露出BB饼,请老男人和小貂婵率先品尝。婷婷是最爱BB饼了,自然少不了她的。曹伪成接着又拿了些给厉风等人,只有气腿和π梁,他只是客套地问了问,将手中的饼扬了扬便缩回来了。气腿和π梁刚才对曹袁二人不理不睬,当然不好意思去吃人家的饼,只在一旁暗自生气。曹伪成进来后,形势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吃饼的人都热火朝天地聊起香甜可口的BB饼来,厉风等人终于走出窘境,而气腿和π梁则被打入了冷宫。曹伪成和袁水剑又重新赢得了佳丽芳心,反败为胜,面色扬扬得意。
      π梁见了这场面,却比气腿冷静,虽然心里头也早已气得如同刀扎般难受,但还是装着若无其事,不经意地对老男人张副主任说道:
      “主任,您觉得这批新来的工人怎么样?”
      张纸金头也没抬,摇摇头道:
      “好象不怎么样!”
      “咋说呢?”
      “还要咋说呢?你看看有的人穿的油光发亮,倒象是来做官的,哪象是来挖煤的?”
      厉风等人听了张纸金的话,心头猛然一沉。婷婷等女孩子则忍着笑望着厉风等三人。曹伪成却急了,连忙向张纸金分辩道:
      “主任,我们可不一样呀。”
      “哼哼,你还可以。”张纸金冷笑道,“人就是要务实些,机灵些,咱矿山人,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要老老实实做人!我听说你们这批人当中,有些人很是调皮捣蛋。在学校打架滋事、玩弄女孩子,不认真读书,试都不考完就辍学回家,回家之后又不孝敬父母,还忤逆父母,有这样的事吗?”
      “有!”袁水剑一旁连忙附和道,他拿眼瞧了瞧厉风。厉风知道张纸金是含沙射影,攻击自己,但碍于他是领导,只是强忍着一肚子的怒火,不好发作。袁水剑本想说出厉风来,但一见他正红着脸极为不快的样子,便又把话收了回去。
      婷婷和圆圆见众人都望着厉风,也诧异地望了过去,见了他的神情,心底也明白了三分,都失望地沉下脸,变得不高兴起来。厉风没有分辩。汤伯子却是为厉风深感不平,他对众人说道:
      “有些事情很复杂,我们现在听到的可能都是以讹传讹,是谣言所至,大家不要相信……”
      π梁一听马上回道:
      “你说张副主任是在以讹传讹,散布谣言吗?”
      张纸金很不高兴地抬头看了看汤伯子。汤伯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只得对π梁道:“你误会了,我并没说张副主任。”
      张纸金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这个年纪,走过的路比你们看过的还多,是不是谣言,我张某人还是分辩得出来的。年轻人啊,人生可是一条不平坦的道路,有很多的坎坎坷坷,很多的桥梁隧道,每一步可都要走小心啦,可没有后悔药可吃呀!”
      张纸金一席语重心长的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无不赞赏。小貂婵更是以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和他坐得更近了。厉风等人因有重大的嫌疑而被女孩子们冷落一旁了。π梁本想攻击曹袁二人,却没想到打击了厉风三人,也算有收获,心中冷笑不已。
      曹伪成见不用自己动手就消除了强敌,自然也是暗自高兴。他见张纸金对这批新工人有看法,很怕连累到自己,又凑上前去对张纸金说道:
      “张副主任果然是个成熟稳重有主见有魄力的人,唉,人总是这样鱼龙混杂,使人,尤其是单纯的人难以分辨,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单纯少女上当受骗。张副主任,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在分配工作时,您可要照顾照顾呀!”
      张纸金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望着曹伪成道:
      “你这小子头脑倒是很机灵呀!”
      小貂婵在一旁道:“张副主任是第一副主任,权力可大了,只要他一句话,一点头,你的工作就没问题。”
      “那是那是。”曹袁二人忙不迭地应道。袁水剑见张纸金的茶杯已经空了,连忙去给他倒水。小貂婵讨厌了食堂的工作,日思夜想要调到办公室去,也想讨好这个老男人,见袁水剑递茶过来,连忙接了过去,亲自送到老男人的嘴边。
      张纸金高兴不已,大声夸奖他俩。他正要喝茶,突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便将茶放到一边,将又黑又大的手机取下放到耳边。大伙都用羡慕不已的眼神望着手机,望着这个他们工作一年也买不起的小巧高贵的玩意儿。在第六工区,手机只有两部,一部是主任余威所有,另一部就是张纸金的了。在这儿,手机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只要它出现,就一定会赢来无数尊敬的目光。
      张纸金故意大声地接听电话:
      “哦!套靴呀,你有什么事?……大声点,嗯……井下有人受了伤?要我去看一下?……告诉我就行了!一点皮外伤,又不会死人!这么大惊小怪干啥!”
      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吭声,生怕打搅了张纸金的通话。厉风越坐越觉得没有趣味,便目视了汤伯子和宁一静一眼,示意他们离开。他们俩个坐着也觉得尴尬,便起了身,和厉风一道静悄悄地离开了婷婷她们的房子。女孩子们已经对他们没有了好感,他们临走时也没有人去送一下。气腿、π梁、曹伪成和袁水剑见了,心中却各自高兴不已。等张纸金的电话一打完,袁水剑就把刚才不好开口,关于厉风等人的老底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了张纸金和众位女孩。厉风等人的形象顿时一落千丈,在女孩子心中完全没有地位了。
      “呸!什么玩意儿!”进到女孩子的房里没说三句话的宁一静一出来,便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汤伯子诧异地望着平时默不作声的宁一静,他没想到宁一静也是一个有性格的人。便问道:
      “咦,你是骂谁呢?”
      “谁都骂!”
      厉风自然受到的伤害最深,却反而没有发作,心里头那个桀傲不驯的自己早已被他用铁链锁将起来了。不过对于张纸金,他是再也无法有甚好感了。
      见厉风默然无声,宁一静很看不过去,他生气地对厉风道:
      “厉风,你怎么搞的?一点男子汉气慨都没有。别人这样攻击诋毁你,你居然可以一声不吭?难道你真的只知道在家里和父母闹情绪,到外面就变成任人宰割的虫子了?”
      “忍一忍,少生事罢!”厉风想起家人和朋友的告诫,这样回答了宁一静。汤伯子想了想,道:
      “厉风这样做我赞同,忍一时风平浪静,让三分海阔天空。这些人在这儿多少是有些势力的,我们得罪他们,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三人说罢,皆默默地往走廊那头走去,准备离开充满神秘诱惑的三楼。他们刚才的一席话和杂乱的脚步将引起一个人的注意,当厉风来到三楼转角处时,一扇门突然缓缓地在他面前打开了,门内透出黯淡的灯光和阵阵幽香。厉风抬头一看——是憔悴的林香玉!她依然散乱着她的头发,穿着睡衣。她竟然刚好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和走在后面的厉风差点撞了个正着。
      厉风望着她,便想起那天在山上采摘映山红的情景,那时的她是冷漠的,在食堂见到的她又是忧郁的。而现在他看到的林香玉,却竟然带着浅浅的一丝微笑,宛若一朵夜色中成熟得将枝头都压弯了的深红玫瑰。
      “是你呀,吓我一跳!”
      厉风停了下来,很抱歉地道:
      “对不起,刚才走太快,没看清。”
      厉风一边说着,心里却想到,真是太巧了,她好象是故意的,这个女人可真是有些问题!厉风开始当心起来,他朝她的房子里望了望,却又马上将目光缩了回来。
      林香玉不动声色地观察厉风,道:
      “进去坐坐吗?”
      “这——”厉风原本就是对林香玉充满了好奇的,想了解她这可正是一个机会。这一点,恐怕林香玉早就看出来了。不过,厉风又想起了老冬头那些关于林香玉耸人听闻的传言,脚步抬了抬又迅速地抽了回来。
      这时,前面的汤伯子和宁一静回过头来看到厉风竟然和林香玉说上了,这还了得,汤伯子连忙催促厉风道:
      “厉风,你在和谁说话?赶紧上来。”
      厉风朝他们望了望,便趁机对林香玉说道:
      “还是改天吧……”
      林香玉望着局促不安的厉风,嘴角笑了笑,又点点头,合上门进去了。
      “她真是有些奇怪!”厉风想着,跟着汤伯子和宁一静回到了宿舍。三人一到宿舍,也都不言不语,显然心情都不太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厉风见时候已经不早了,便上床睡觉,汤伯子和宁一静见厉风睡了,便也熄灭了灯光睡觉。不一会,厉风感到无法入睡,又起床打开了灯,竟然发现他们两人也正在睁着眼睡觉,便笑道:
      “我还以为只我一人睡不着,原来你们也一样。”
      汤伯子也笑笑,坐了起来道:
      “干脆我们再玩玩!”
      “有什么好玩?我提议,咱们买些酒来喝!”宁一静想出来一个好办法,喝酒治失眠,最好不过了。
      厉风和汤伯子听了很赞同,宁一静于是起床下楼买酒和零食去了。当晚,三人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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