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C11-C14
十一
人在改变着环境,但是环境却以更大的反作用力改变着人,特殊的环境塑造特殊的人格。人的各种各样的需求在第六工区都无法得到满足,就一定会在其它方面渲泄以求平衡。平静的生活使人无法忍受,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开始抛开用纸片作为赌资的游戏,真刀真枪地加入到AAA赌博的大军中。空虚的精神世界一旦溶入到赌博当中,时间就会过得异常的快,使人忘却一切。
不知不觉地厉风等人来到第六工区已经有半个月了,他们开始不再关心工作分配的事情,也不再关心可望不可及的三楼的灯火,甚至不再关心明天。
这天,他们又聚集了十多个人在宿舍中玩AAA。突然,已经在运输部门上班了的朱潜走了进来,对他们喊道: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出通知啦,你们的工作分啦!”
玩牌的多数人都在大声地喧哗,十分地投入,没人在意他说的话。朱潜又说了一次,厉风和汤伯子才听清楚。厉风急忙问朱潜道:
“真的吗?通知贴在哪?”
“楼下的墙报栏,还不去看看!”
玩牌的人对通知并没多大兴趣,依然舍不得仍掉手中的牌。厉风对汤伯子道:
“我们去看看。”
其它人见厉风去,也没有动身,都要求他俩代劳,手中却继续玩牌。厉风和汤伯子于是代表众人下楼去了。
两人来到一楼墙报栏前,见果然有许多其它工区来的新工人正聚在那儿,将墙报栏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便使劲地挤了进去,发现上面端端正正贴着一个通知,通知上还盖了个大大的红印章。厉风凑上前去仔细地看,只见上面写着——
…………
依据量才录用的原则,现公布如下:
掘进一队:厉风、吴小中、宾努
掘进二队:牛爱国、张力、刘志文
掘进三队:王宏伟、王小黑、匡丙生
采煤一队:汤伯子、李南红、胡永友
采煤二队:宁一静、陈阿铒
采煤三队:杨柳、曾永红
运输队:曹伪成、袁水剑
机电队:李先成
保卫部:王家耀
…………
“哈哈哈哈,‘量才录用’?AB的狗屁!我看这句话完全可以改一改,啊哈哈,改为‘根据家庭背景及与领导关系远近的原则’,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正看得津津有味时,不知是谁,突然怪笑起来,说了这么一通没头没脑的话。大家纷纷朝这个大胆的人望去。厉风也觉得这人真是极为放肆,这样说话可是会得罪许多人的。厉风诧异地寻找刚才说话的人,那人却已经走远了,他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正是前几天跟他们念打油诗的欧阳丰海!
欧阳丰海一走,人群中对他的议论便沸腾起来,有的褒有的贬。褒的人纷纷竖起了大拇哥,简直将他崇拜成一个大英雄,大好汉。贬的人则嘴巴翘得变了形,将他说的一无是处,甚至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啧啧,是个人才,是条汉子……”
“呸呸,是个神经,活该被撤职……”
厉风和汤伯子看到这样一个通知,自然心里头并不热乎。他俩使劲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耷拉着脑袋,半晌也没出一声,一前一后各自拖着两条腿上楼回宿舍。
上到二楼时,厉风终是憋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对汤伯子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
“不晓得!”
“姓韩的和姓伍的不是都说要根据成绩和表现来分配工作吗?”
“不知道!”
“难道我们比曹袁二人成绩都差?没他们表现好?他俩咋就不要下一线,分到运输部门去了?”
“鬼才知道!”
“还有,那个李先成和王家耀是什么人?分了那么好的工作?”
“不认识!”
“你怎么搞的?一问三不知!真是的!”
“唉呀,你咋这般婆婆妈妈的象个女人似的,真是烦死了!”
显然,这两个平时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现在已经莫名其妙地闹起别扭来了。两个人都不再吭声,苦着脸继续爬楼梯。
他们走进宿舍,把他们看到的消息告诉了正在牌桌上玩得火热的人——AAA游戏终于停了下来,房子里变得静悄悄的。这一刻他们突然变得异常宁静,命运对他们进行了冷酷的宣判,除了曹袁二人,在场的所有人明天就将下到地面以下五百米的井底世界,接受血与火的考验!
所有人都紧绷着脸,没有一个会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曹伪成和袁水剑却不同,只有他们两人现在在心底里偷着乐,可又不敢笑出声来,怕得罪众人。
“真的吗?咱们去瞧瞧。”曹伪成发现众人已经将他和袁水剑对立起来了,感到再坐在一块明显已经不合适,便借机对袁水剑说道。
袁水剑正又高兴又烦恼着,他想,这的确是他和曹伪成送给张纸金的贵重礼物发挥威力的结果了。但是袁水剑也和曹伪成一样,象做贼一般隐瞒着众人,生怕他们知晓,所以如坐针毡。现在看着大家正拿疑惑不解的目光打量自己,早就想一走了之了。所以听到曹伪成这样一说便马上应承下来,和他一起匆匆离开了房间,装模作样到楼下看通知去了。
“真是活见鬼了!扫兴!”从一工区来的张力和汤伯子等人是技工学校的同学,长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脾气也很暴躁,他最先按捺不住,猛然用一双厚重的手掌拍在了牌桌上。又接着气呼呼地嚷道,“他李先成凭啥子分到机电部门?他初中毕业就在家游手好闲,懂个AB的机电?CDE的老子才是学机电的呢!”
另一个坐在张力旁边的瘦个子也站了起来,他是先厉风一届毕业的学生,因为有些天生的口吃,不能报考大学,所以才放弃学业的。他就是和厉风及吴小中一同被分配到掘进一队的宾努,他显然也不高兴,嘟着嘴对张力说道:
“你……懂机电……没用,你长得这么……么高大威……武,适合去……去……井下一线。你不……不去一线,浪费人才。”
宾努的话是苦中作乐,大伙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宁一静发现宾努和李先成是一个地方来的,便向宾努打听道:
“李先成是什么来头?”
大伙都好奇地望着宾努,期待着他的回答。宾努笑了笑,扁着嘴吞吞吐吐地说道:
“李……李……李副矿长的……的弟弟。”
“亲弟弟?”
“亲……亲……亲弟弟。”
“哦……”
厉风对这个问题也十分感兴趣,也问宾努道:
“王家耀呢?他又是什么来头?”
宾努摇摇头,他不知道。在场的人也莫人清楚,和王家耀同班的倒也是有一个,那就是陈阿铒,但是他却证明,王家耀并没有任何后台,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在井下挖了几十年煤的老工人。大家都不相信,说王家耀没道理,没道理这么走运分配到最好的工作。
这时,朱潜却走了进来,为大伙解开了这个迷团。他笑着说道:
“这个问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搞清楚的,我和王家耀是老乡,才知道一点点。你们想想,他是哪里人?在他的家乡,他们有一个关系极好的邻居,这个邻居有一个儿子和王家耀年龄相若,这个儿子又有比他大十岁的一个表哥,王家耀认了这个领居的儿子的表哥为干爹!”
大伙被朱潜一席话搞得稀离糊涂了,不知道他说这些干什么,汤伯子问道:
“只比他大十岁?也认作干爹?你搞错了吧。”
“信不信由你们,你们以为这个表哥是个一般人吗?你们知道他是谁?”
“谁?”
“王坤,王百万,王矿长!都认识吧。”
“哦——”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才口中骂骂咧咧起来,只有吴小中一个人没有吭声,因为他的父亲也是副矿长。他一个人红着脸坐在一旁,很不自然。厉风瞧见了,奇怪地问道:
“咦,奇怪,吴小中你怎么和我们一块分到一线去了?”
众人望着吴小中,也十分诧异,纷纷过来询问他。吴小中很是尴尬,象是过去时代准备挨批斗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回答大家道:
“我……我父亲,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是说,要我去一线接受锻炼,他说,大家应该要平等……”
“啊!”众人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都不相信,在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领导有这样的情怀。张力便极不肯信,轻蔑地道:
“大家别相信,这天底下有这般事情。依我看啦,他爸是想让他到一线去混几个月,然后立即提拔他,不信?咱们走着瞧瞧。”
大伙听了张力的话,皆点头不已,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吴小中。吴小中有些生气,也有些难堪,没有再争辩,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房子。
“AB的!我看啦,这个班,大家都不要去上了!”张力最为激动,又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咆哮起来。他的话马上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共鸣,都纷纷鼓掌赞同,叫嚣不已。
厉风却没有跟着起哄,他时刻牢记着父母和厉雪的教导,凡事忍耐,处处让人,尤其不能和领导唱对台戏,不能闹事。他觉得父母的话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来了半个月了,随身所带的钱已经所剩无几,经济已经十分紧张。他想,其它人的情况和他大抵也差不了多少,大家现在紧要是立即去上班。
厉风想到这些,便朝众人挥了挥手,大声说道:
“请大家静一静,刚才张力的话,我不赞同。”
不赞同?大伙听见厉风这样说,都诧异地望着他,十分地不解,纷纷质问他道:
“怎么啦?你是不是怕死呀?”
“不赞成张力,你还赞成当官的吗?”
“别听他说,他在学校就是个出名的见了女孩子就脸红的胆小鬼!”
“我怕死?”厉风笑道,“我在学校时就是‘十三刀’的二把手,提着刀子去杀‘大狗’、‘粒狗’,你们也听说过吧。张副主任的话你们也听过吧,咱在学校时可不是一个孬种,吃喝嫖赌玩女孩子,那可是样样都来的!在家里,当着父亲,我把他吃饭的桌子都可以掀翻,你们有这个胆吗?你们可别以貌取人,把人看扁了,咱在混的时候,你们,可都还嫩着呢!”
大伙都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十三刀”,没想到厉风竟然是其中的老二,刹时都对他表现得十分敬畏起来,对他真假掺半,夸张其词的话大为相信。这年代,依然有不少人崇拜着暴力的英雄,所以厉风把自己说成一个歹毒的人,反而赢得众人五体投地的崇敬。只有汤伯子和宁一静知道他的底细,却在心中睁着眼睛大笑。他俩也没拆破他,想看看他到底玩什么把戏。
厉风见众人没了声响,便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家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是为大家好才这么说的。你们也不想想,造反也得选个时机呀。井岗山那时为啥要选在秋天起义?田野里丰收了,有粮食吃呀。咱们现在来了这么久,谁身上还有多少钱呀?要饿着肚子去闹革命吗?这是其一。其二,现在也不流行粗鲁、不流行闹事了,都要讲文明、按法律办事儿,咱们有话还是要跟领导们好好地去商量,这样胡来,是要被抓起来的,都别这会儿叫得这般起劲,真到了进班房那会,没几个不会一泡眼泪一泡尿的。其三,大家不要蔑视一线的工作,那照样是人干的活,咱们这样反对上一线,会让一线的工人们寒心。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线照样也能出人才、出人物。我想,大家的父母,也应该都是希望你们去上班的……”
“那就这样便宜那几个家伙?容忍这般不公平的事情在我们身上发生了!”张力消了些气,但还是有些问题无法想通。
厉风道:“就算把他们拉下去,也不见得就会将我们调上来,害人却不利已,也非君子所为。至于不公平的事,自古就有之,谁能将他一一解决?枪打出头鸟,你千万不要去带这个头。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慢慢想其它办法解决,现在当务之急是去上班,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赞同厉风的说法。”汤伯子第一个表态,宁一静紧接着也点头称是。张力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独自走了。其它人见张力走了,也都纷纷散去。
“你还真有一套,你在大家心中的地位一瞬间提升了。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见大伙都走了,汤伯子问厉风道。厉风却没有回答。
“我觉得还会有问题……”宁一静喃喃自语道。
但是厉风此时心中却生发出另外一种想法,可还没有酝酿成熟,因而暂时将它搁在心头。他望了望他俩,笑道:
“别想得太多了,都回去休息好,明天准备上班吧!”
十二
第二天一大早,厉风便起了床,虽然昨天他是象个长者一般说了一通大道理,劝说大家去上班,可在他自己心底,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除老冬头带他们参观井下时所产生的恐惧感,他还是不能完全做到的。厉风明白,在他的本能的意识当中,还是对井下充满着强烈的恐怖与抗拒之情的,是他的理智压制了这种不该有的情绪。所以,当他穿上工作服和套靴,戴上矿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真正成为一名矿工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就要正式去上他的第一个早班了。而此时,他的心情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沉重。
厉风随同其它一些被安排上早班的人一起找到了伍竹木,伍竹木便带领着他们分别去往各个连队的进班室。厉风走进了自己所分配的那个掘进一队进班室,他高兴地发现,这个班的人正是那天老冬头带领大伙参观时见到过的,班长包炎和提雷管的雷五斤都在里面。
伍竹木把厉风交给了包炎就走了。雷五斤望着厉风便劈雷般大笑道:
“呵呵呵呵,没想到咱们还挺有缘,要在一块挖煤了。”
“请多多关照。”
“呵呵,不需要如何关照的,井下都是粗活,有力气就行。”
包炎接着又给厉风介绍了其它几个同事,大工李巴子,小工曹甲生和老陈。李巴子和曹甲生那天在井下厉风见过,还有一点点印象。老陈却是第一次见面,厉风看了看老陈,发现他的年纪非常不小,是从农村新招进来的。厉风纳闷道,这个人看上去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也招工进来了?厉风一边想着一边向他打招呼,老陈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说了一句厉风根本听不懂的家乡话算是回应。
一会儿,包炎对大伙说道:“队长过来了。”
厉风朝队长看了过去,却吃了一惊,原来是π梁。π梁见是厉风,便知道他是新分配队里来的,自然不由想起那晚在女子宿舍的情景。π梁厌恶处处比他们抢先的曹袁二人,对厉风等人倒也没有多少敌意,但想起毕意间接伤害了厉风,此时面对面一起,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π梁看了看厉风,嗓门里便干笑了一声,道:
“呵呵……原来你也分到咱们队里来了呀,呵呵,呵……嗯,一线的工作可辛苦了,你要做好准备。嗯……大家听着,这些新来的工人都是念过一些书的人,大家要照顾着些,不要欺负人家,没准哪天他们中有人当了官呢!”
厉风见π梁没有对自己有甚恶意,放下心来。班里的人大多性情纯朴,对厉风的到来很欢迎。包炎说道:
“放心,咱们也是从他这年纪开始下井的,知道那滋味,不会欺负他的。小伙子,咱们没文化,没有机会往上爬了。你可要努力些,将来当了官,咱不求你照顾,能记着这段日子,不来害咱,吃咱的时候多吐几根骨头,咱就高兴啦!”
厉风听了他们一席话,很是诧异,又是感动,连连应承,道吃咱的时候尽量多吃肉,不啃骨头。众人闻罢都笑得前附后仰。之后,便都不再多说,纷纷提了各自的工具,在包炎的带领下,出了进班室,来到主井口。
在主井口,庞大的绞车依然日夜不停地在从井下往地面拉送煤矸。沉重的矿车呼啸而出,打点的依然在打点,拖钩的依然在拖钩,只是不再见往日那个身手敏捷的摘钩工人,而是换成了另一个身材更轻巧的工人。而另一头,自从出了那次事故之后,已经有机电部门的工人在开始安装自动摘钩档了。
厉风正张望之际,包炎等人已经一头扎进黑洞洞的下山巷道,便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一同朝工作面走去。去工作面的道路依然是曲折而漫长,下山、车场、石门、运巷,之后又是石门、车场、上山、甩道、石门,一行人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总共步行个把小时才把这段长达四五公里的路程走完,到达工作面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了。个个大汗淋漓,衣服湿透,于是便不得不坐下来稍作休整。
包炎是个急性子,大家屁股刚坐下他便嚷叫着干活去了。他是个忙惯了的人,没活干心就会烦躁,手就会痒痒。包炎一到档头,首先便察看了一番形式,发现晚班有没做完的工程,不禁破口大骂起来,拿起风稿一阵猛采。雷五斤和曹甲生见包炎急躁,不敢慢悠,也跟在后面移水管的移水管,搬机头的搬机头,作好打眼的准备工作。大工们做的都是极为辛苦的活,尤其是作为兵头将尾的班长包炎,更是必须事事懂行、处处领先、脏苦累险活抢着带头才行,否则,下打上压,日子不好受,“官位”也难保。
小工反而轻松一点点,厉风和老陈跟着李巴子先是做了些装卸水泥、河沙的杂活,待包炎等人开始“轰隆隆”地打炮眼时,他们的准备工作却做的差不多了。李巴子带着他们开始坐下来揉炮泥。揉炮泥是项简单的工作,就是把黄泥在手中捏揉成炸药大小的形状,用来封堵炮眼。
几车河沙卸下来,厉风已经是又一次大汗淋漓,不过他的体力不错,这些事情虽还是头一次做,也还是能消受。他现在见了揉炮泥,心里想道,这井下的工作也不过是夸张其辞,并不是想象的那般辛苦。他也跟着李巴子坐了下来,又望了望顶帮,发现锚网喷的巷道也非常坚实牢固,感觉不到会有什么危险,便不禁纳闷道,煤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故呢?厉风依样画葫芦,也跟着做了一个炮泥,这工作实在简单,只要是手指能活动的人都能完成。不过,他倒是不解,这么小小的炮泥塞进炮眼能堵住炸药吗?炸药一爆炸它们还不是被轰了出来?
厉风带着这个新鲜的问题向老陈请教,老陈也只不过是比厉风早来个多星期,对如此“深奥”的问题,他又怎么能知晓?老陈听到厉风一问,便睁大了眼瞪着手中那卷炮泥,摇摇头,之后又瞪着厉风,用他的家乡话告诉他道:
“呵嘛晓得呀,嘶问哇,呃啵……”
厉风一怔,他忘了老陈根本不会说普通话。李巴子在一旁听了他俩的对话,裂开一张大嘴哈哈大笑起来,道:
“傻啦!这么简单的问题。咱告诉你,轰出来怕咋的?强行摁进去!强行,摁……”
李巴子说罢,便用食指做手势。厉风和老陈见李巴子手舞足蹈的,不解其意。厉风更是困惑不已,又问道:
“胡扯!炸药都已经爆炸了,你还强行摁,人还不被炸没了炸飞了吗?”
李巴子将一张大嘴张得更宽了,笑得更起劲,道:
“怕啥,怕啥?摁进去,管他AB的,咦呀呀呀呀,爽呢!”
厉风瞪大眼望着李巴子,不知其所云。李巴子狂笑不已,乐不可支。厉风又看了看老陈,却也在一旁独自偷笑,沉心一想,发现李巴子说的乃是男女之事,不由顿时面红耳赤,支吾语塞。
李巴子望着厉风,更是得意,又嚷道:
“呵呵,还是没X过的黄毛仔呢。这可是屡试不爽的绝招儿,得用心学着呢。摁不进去就强行摁,摁进去了炸药就爽啦,爽的要炸啦。曹甲生就是用这一招儿,娶上老婆的,不信你去问他。没这一招儿,他还在打单身呢。”
“你这种思想要不得,这是犯法的!”
“犯法?咦呀呀,这种地方没法。怕啥?你娃子真是特老成了,人家爽呢,哪能去告呀?再说,人家去告了,她还想在这嫁人呀?傻呀!三楼那些女娃儿,个个水灵灵的,那圆圆、婷婷,哦,抓紧时间X呀,迟了可给当官的全X去啦!”
厉风见他越说越离谱,把头都扭一边去了,道:
“你的话简直有毒,我不听了。”
“咦呀呀,我可是为你好呀,这叫啥子毒?地面那些大嫂都能这么说,她们比我还毒呢!不信你和她们去聊聊。”
厉风连连摇头不已,老陈则在一旁憨笑。这时,他们的炮泥也做完了,包炎走了过来,喊道:
“李巴子!你又在这儿毒害年轻人。大家都别坐着了,炮眼打完了,准备联线放炮。”
李巴子于是和老陈进去了,厉风正要跟去,包炎却对他说道:
“你刚来的,照顾照顾你,班中餐快到了,你到叉道口把饭盒都拿来吧。”
厉风见有轻松活给他,欣然领命去了。当他提着一大纤维袋的盒饭,刚转身没走几步,便远远地听得“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包炎等人已经放炮了。炮烟散尽的时间,刚好用来吃饭。厉风只走到半途,便遇着了从里面出来的包炎等人。包炎要求大伙赶快吃饭,吃完之后是极为艰苦的装运矸石这一工序。
厉风还有半口饭在咽喉中时,吃了肉的包炎和没吃肉的雷五斤的饭粒已经正在胃囊中消化了,他俩从车场推了一个空空的矿车进来,又将几把扒子和几只畚箕胡乱丢在矿车中,风风火火地推着矿车往档头去了。
李巴子见状也立即站了起来,道:
“这狗日的手脚快!”
李巴子说罢也和曹甲生一同急步跟了过去。厉风和老陈自然不敢怠慢,用沾满黄泥的手把嘴角的酱油水抹了一下,匆匆尾随而去。
厉风一边走一边想,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是将爆炸后产生的碎矸石装运出去了。他想的没错,不过当他走到档头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十多米的巷道内,躺满了数以亿计、重达几十吨的小矸石,那些在地层深处沉睡了几十亿年,比人类的始祖还要古老的坚硬岩石,在现代威力巨大的乳化炸药的作用下,变得脆弱无比,它们完全被人类征服了。这时厉风蓦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与人类无怨无仇的大自然,此刻遭受到如此的创痛,是否也会怀恨在心,反过来给人类以报复?人们只看到过一具又一具从井底抬出来沾满煤尘淌着鲜血的矿工的遗体,却是否关注过被人类在腹部捣腾、养育了人类的始祖痛苦嚎叫的声音和这些小矸石门流泪的眼睛?
厉风想,小矸石门一定是一路痛苦地尖叫着,发疯一般从爆炸面向四周喷射出来的,它们重重地摔倒在地面和巷道的顶帮,它们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将所遇到的一切摧毁!风筒被它们砸得千疮百孔,不能移动的工具也留下了它们愤怒与悲哀交织的痕迹,它们便是这样将痛苦传递、转移。炸药这东西,既好,又不好。厉风想着,突发灵感,他可以以《小石的眼泪》为题作一首诗补充进他的《厉风诗集》里去了。
“发啥子愣呢?小伙子,看了这一堆的石头犯愁了吗?”李巴子看着厉风,笑道,“怕啥?锻炼锻炼,晚上X就用力气了。”
“这样劳动一天,李巴子你晚上还能X呀,真行呢。”曹甲生一旁听了李巴子的话,笑应道。
“你俩别总磨嘴皮子了,时间不早了,赶紧过来,开始干!”包炎一边对曹李二人喊话,一边将衣袖使劲地往上一捋,拿过一把扒子在手上,准备工作。
雷五斤不甘落后的,他干脆将湿淋淋的工作服脱了下来,扔在一边,露出凸出的坚实的肌肉,赤裸着上身,大吼一声道:
“呦——戛始!”
雷五斤说罢,也提起扒子畚箕,准备工作,可他突然想到包炎一个人已经开始扒,却忘了向他们安排工作了,便对包炎道:
“炮烟,你咋不安排工作呢?你当班长的,光知道自己一个人作事咋行?你官也不会当呀?”
包炎已经急匆匆地独自做了起来,没闲功夫说话,不耐烦地应道:
“安排啥子工作,天天就这些事儿,还安排啥子?”
“新工人不知道哇。”
“反正你有官瘾,给你当一回官。你跟他们说说,快点!”
于是雷五斤安排包炎、李巴子和自己专门负责将矸石用扒子扒进畚箕,而老陈、厉风和曹甲生则负责把满满的一畚箕矸石倒入空矿车,装满空车之后再由他们推到车场,换新的空矿车进来,如此循环,直到地面上的碎矸石全部装运完成为止。
扒矸石的三五扒就将一畚箕装满了,曹甲生也不慢,李巴子一扒完,他便将他扒的全倒进空车中去了,两人动作非常快,好似在比速度一般。老陈上了年纪,动作慢些,这使得雷五斤常常可以缓上一口气。厉风没做过,速度自然是最次之,却偏偏遇上性子急躁的包炎。包炎见厉风动作慢,心急如焚,连连催促。但是,几十上百畚箕一口气端下来,厉风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了。厉风摸摸腰肢,却已经酸痛不已,再望望满地的小矸石,装运十分之一还不到!“这可怎么得了?连到底要装多少畚箕都无法算清楚,这要装到啥时候去?等装完这些石头,人还不都得趴下呀!”厉风望着这些石头,心里头还真犯了愁。他感到这项工作可能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体力所能承受的劳动强度,他觉得混身的肌肉都被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撕扯。可他再看看其它人,则一个个象是上足了发条加足了油的机器一般,不知疲倦地动作,厉风诧异极了。他们的话语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谁也不再说话,似乎每说一个字都会消耗体力一般。他们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几个简单的动作,除了斗大的汗珠水流般在面上、四肢、胸背流淌,他们一句话也没有!
“咦?你咋这么慢啦?动作快些快些!我等着畚箕呢!”包炎又在不停地催了。厉风只得漫然应了他,强行将速度加快了些。他又何尝不想快些呢?那一畚箕的矸石端在手上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可不轻啊,他还想早些将它抛到空车中去呢!但是事与愿违,心里头想着快些,脚步却越来越沉重了。
“啊呀!你快点行不行,这么磨磨蹭蹭的,要搞到什么时候下班啦?早装完咱早下班呀!”包炎提着扒子转过身来,发现厉风正缓慢地将矸石倒入空车,而一旁的曹甲生已经装进去两畚箕了,他怎能不急,他已经急得连连跺脚了。
厉风又怎不想早些下班呢,他巴不得现在就下班呢。厉风不敢说自己不行了,怕被老工人瞧不起,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又加快了些速度,将空畚箕扔给了包炎。然后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矸石,三分之一还不到呢!心里头大惊,“这可怎么得了?我现在就感到有些头昏了,等装完这些该死的石头,保准会昏倒在这地上,这些石头开始报复了!……他们都没人休息,我不能去休息。得想个办法才行。……对了,怎么是我们小工端矸石,大工在扒呢?一定是那活轻松些,他们欺负人。我要和包炎对调一下!”
厉风想罢,走到包炎身旁,道:
“班长,咱们来对换一下工作。”
包炎听了厉风的话,不禁睁大了眼睛,犹疑地道:
“你要来扒吗?我没听错吧,扒比端可要辛苦多了,我看你刚来,照顾照顾你才让你去端的,你还是去端吧。”
厉风已经累得不象个人样了,直想大骂这些个破石头。他哪会相信包炎的话,直当他又是在骗人,心头正有些气没处发泄,听包炎这般说,却反而有些生气,气呼呼地道:
“我才不信呢,我就是要扒!”
其它人听了厉风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知道厉风已经不行了,但也没说破他,只是不停地扒、不停地端。包炎见自己的一片好意没有被人领会,却也没有和厉风计较,只是笑着说道:
“那好,你就来试试吧。”
“试试就试试!”厉风二话不说,操起扒子就扒了起来,但是扒子到了他手上却根本不听话,地上的矸石更加不配合。矸石不停地在扒子的边缘打滑、打滚儿,就是不进畚箕里去,这下厉风可有些傻眼了,只得加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装满一畚箕。但是,由于厉风方法不得当,很多力气都白白地消耗掉了,而作的功却少之又少,几畚箕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而包炎却很快就将矸石倒入到空车中,他见厉风老半天还在扒,不禁又在身后嚷叫起来:
“快点快点,我都快急出心脏病来了。这样搞下去,咱这班不要上了。”
厉风试了一会,不得不相信扒比端要更辛苦这个真理。他无可奈何地、有气无力地将扒子交回到包炎手中,重又拾起了他的竹畚箕。他再看看地面上,矸石已经装完一半了。他的工作服已经湿得没有一根干丝了,整个人象被人狠狠地拳打脚踏一番般软弱无力,随时都会倒塌下来。这时,他真想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分钟。他也很想流泪,向命运哭诉,或者,返身离开,悄悄地开溜,离开这个苦难的场所。但是要强的个性不充许他这样做,他是一个不服输的硬骨头的人,他宁愿倒下,也不愿被人看不起!
包炎发现了他的问题,便笑着说道:
“不行了吧,去休息一下吗?”
厉风没有吭声,包炎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时他去休息一下,是非常合理的。他的脚步挪了挪,直想一下就坐到湿漉漉地地上去,他想,他这一坐下去,绝对可以睡着。但是,一旁的雷五斤却是个多嘴的人,他见了厉风的模样,大声地叹息道:
“唉呀,唉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个个都象根草绳一般!扶起来便倒下去,中看不中用。”
说罢连连摇头,脸上也露出不屑的神色。
厉风听了雷五斤一番话,一股气流突然从心中涌起,直冲脑门。他真想走到雷五斤的旁边狠狠地教训他几句,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呢?于是,厉风心中的这股怒气顿时化作了志气,他一时精神大振,混身是劲。不再多说一句,举起地上的畚箕一下就将矸石倒入空车中去了。
包炎见了厉风刹时暴发出了如此反常的神力,又惊又喜,慌忙弯腰去扒。厉风疯了一般忘却了身上的所有伤痛,只顾埋头不停地端,手掌上多次被锐利的矸石削破,直往下淌血,他也完全不顾了!他一瞬间变成了一部没有眼泪、没有感情、不知疲倦的机器!还不停地催促包炎:
“快点,快点!装完早些下班!”
其它人见厉风原来有如此神勇,都大为惊叹,在厉风在带动下,也疯一般干起活来,血呀汗呀累呀统统都抛到了脑后。堆积如山的碎矸石终于屈服了,最后的几颗小石被一扫而进人类发明的竹畚箕中,扔进了空矿车。它们也将结束爆炸所造成的苦痛,被运输到地面,见见它们久违的阳光。
“哦,二十多车的矸石,总算装完了!”包炎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还有两个多小时,大家抓紧时间,打锚杆、挂锚网,搞完我们就正式下班。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去买米呢!”
“我也是,孩子病了,我得快些上去看看。”曹甲生道。
“咦呀呀,你们都好顾家啦,我可不,我也快些下班,隔壁那几个大嫂约了我打麻将呢,呵呵!”李巴子念念不忘和人的约定。
大伙正说话间,雷五斤却又大吼一声道:
“咦,都忙说啥呢?那娃呢?咋不见人了?”
大家知道他说的是厉风,果不见厉风,四下寻找。厉风却没有走远,正在迎头不远的地方躺着呢。刚才他那一阵强行猛攻,已经大大超过身体负荷——他已经体力不支,昏倒在地了!众人见了,顿时慌做一团,七手八脚将他抬到通风光亮之处。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喊的呼喊,喂水的喂水,忙得不亦乐乎。
许久,厉风才缓缓苏醒过来。雷五斤见状才高兴地叫道:
“娃,你可别吓唬咱,你要是去了,咱们的安全奖可就泡汤了。”包炎见雷五斤口无遮拦,便呵斥了他几句,雷五斤才闭上嘴来。
厉风慢慢地睁开双眼,目光呆滞,脸色也极为苍白,他盯着巷道的顶帮死死地看了好几分钟,一语不发。接着又猛然一阵咳嗽,吐出一口满是泥浆和沙土的浓痰,又喝了一口水,头一歪,倒头便又睡着了。
“让他睡会吧,咱们快些去把剩下的工作作完。”包炎见厉风没有大碍,便将他放在几根道木上,对众人说道。
众人于是重又进去了,一边走,雷五斤一边说道:
“唉,这娃也是个苦命人啦,这谁也不能怨,只怨投胎没投好,投在这矿山人家。不过他倒是挺有骨气的一个人啊!”
曹甲生听了,却不以为然,道:
“骨气是有,不过,体力还是差了点,做事还是不行啊!”
包炎不赞成曹甲生所说,指责他道:
“你做多少年啦?你刚下井时没准还没他厉害呢。再说,现在都啥年代了?都快二十一世纪了。现在的家庭都是独生子居多,生活条件也比以前大大地改善了,哪还会舍得自己的孩子吃苦受罪?个个带得娇。厉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愿意做井下这种事,甚至愿意呆在矿山的人都已经不多了。读书的读书出去了,打工的打工去了,搞关系的到地面工作了,谁还愿意到这井下来呀?”
李巴子哈哈笑道:
“照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少年,这煤是没有人来挖啦!”
“可难说呀。”
十三
终于来到下班的时间了,包炎等人将厉风摇睡过来,带着他一同离开工作面往外走。刚刚走完一个下山,厉风便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于是只得告诉包炎,叫他们先走,自己在后面慢慢地走。包炎见厉风身体没什么大碍,便对他叮嘱一番,带着众人急急地出井去了。
包炎等人一刹便走没了踪影,空荡荡的大巷中只剩下厉风孤怜怜的一盏灯在晃悠着前行。厉风此刻只感觉到双腿软绵绵的,全身散架一般轻飘。一旦停止了工作,他便感到现在这种行走,无异于是非凡的享受。今天这一个早班,让厉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矿工的辛苦,这种工作,离他的想象实在太遥远了。他不禁想起了学校,这时他不得不有些后悔——后悔当初离开学校真是太仓促了。
尽管那是一所糟糕的学校,但是,如果自己用心去读,象范明达老师那样,一年不行便两年,两年不行再三年五年,兴许也能考上一所大学。那么,他就不用来到这该死的井下了,象农村里的孩子离开农村一样。他想,汤伯子等人这会儿,也一定在诅咒。但是,大学实在太有限了,装不下这许多人的梦想,如果全装下了,那么就没有人去种田、没有人来挖煤了。总之,回头路是没有走了。
厉风想,有个大名人说过,生活才是一所真正的大学。生活对踏入其中的人很公平,没有多少准入的门槛。每个人都迟早要到这个大熔炉中经受考验和提炼,在这其中,有的人化作了灰烬化作了蒸汽,而有的人却炼成了钢铁炼成了黄金!
厉风不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但是,象所有这个年龄的人们一样,他依然有着各种各样不死的梦想!尽管这些梦想象前方的巷道那样不明朗,甚至是不可能,但他们依然信心勃勃!
厉风一路东思西想,不知不觉走到了巷道的中段,由于巷道中风流较大,劳累一天的厉风经冷风这么一吹,突然又一阵头晕目眩,一只脚踏空,摔倒在轨道中央。幸好他的双手及时往下支撑了一下,所以没有受伤,但是矿灯连同矿帽一起坠入旁边的水沟中去了。更糟糕的是,当他拾起矿帽时,发现矿灯已经摔破,灯光熄灭了。厉风提着矿灯,将开关来回扭了多次,然后又在巷道壁帮上使劲地敲了几下,可矿灯终是没有再亮起来。“麻烦了,只有摸索着走到井底去了。”厉风心里暗暗惊叫道。
厉风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四周完全是一片漆黑,连东南西北都没法区分清楚。厉风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额头顿时急出了一身冷汗。他又前后左右地张望了一会,没有发现人员往返经过,只得依靠自己的力量边摸边走了。
好在伍竹木跟他们讲过逆风顺水的原则,厉风判断了一下风向和水流的方向,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走。于是便一手摸着巷帮,一只脚不时踢踢轨道,战战兢兢往前走。在这种情况下,人最害怕的是走错方向,进入没有通风也没来得及打栅栏的盲巷当中,那里面瓦斯积聚,人极容易因缺氧而昏迷,乃至死亡。一想到死亡,厉风不禁打了冷战。从小到大他目睹的矿工的遗体可也不是少数了,回想到他们临死时那一副副恐怖的面容,厉风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之情,踉踉跄跄加快脚步往前走,好似身后有甚么怪物在追赶他一般。
由于走得太快,厉风摔了好几次跤,人也累得够呛,他只得蹲下来稍作休整。可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套靴上的那条反光带竟然闪了闪。有光!厉风心中一阵欣喜,往后使劲的张望,果然发现了一个米粒般大小的小光点在晃动。有人!厉风迫不及待地朝那小亮点大声喊叫起来。但是,经他这么一叫嚷,那光点反而消失了,厉风又喊了几声,光点依然没有出现。照常理,如果有人,是一定可以听到他的呼叫的,可奇怪的是,光点不但没有反应,反而还消失了。厉风以为自己渴望光明而产生了错觉,只得失望地继续摸索着朝前走。可没走两步,前方巷壁的一颗水珠又闪闪地亮了一下之后又消失了。厉风睁大眼寻找一番,然后又使劲揉了揉眼睛,依然没再发现那个光点。
“莫不是遇见鬼了!”厉风想道。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当初在学校给解语投递情书时,就差点吓破了胆。现在一想到有鬼,顿时汗毛都竖立了起来,双腿也哆嗦不已。他可是常听老工人谈起过,他们众口一词地跟他说,井下的确有鬼!并且不止是一个两个,而是有很多,它们有的是孤坟野鬼,有的则成群结队。
前天晚上厉风和汤伯子在单人顶上亲耳听到矿工们议论这些鬼怪,它们有的是在瓦斯爆炸事故发生时,因为氧气含量太小而窒息死亡的,称为“小气鬼”;有的是在冒顶事故中失去生命的,称为“冒失鬼”;有的是因巷道穿水以致溺水身亡,称为“落水鬼”;有的则是因无法逃生而在井下活活饿毙的,称为“饿鬼”,其它的还有很多,有的是被火烧死的、被煤矸砸死的、被重车撞死的、被高压电电死的……因为死法各异,所以名称多样。
“小气鬼”一遇到人就会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让你尝尽了死亡的恐惧才罢休。“冒失鬼”则会不时地在你的头顶抖落些煤下来吓唬你,更有甚者,它们在巷道四周的岩石中钻来钻去,挤压顶帮,造成底鼓、片帮和局部坍塌。“落水鬼”会将你的头摁进水沟中,一直不松手,非得要你喝一肚子的黑水他才开心。
当然,也有些鬼没有这么调皮,它们为鬼和善,乐于助人。譬如一种名叫“推车鬼”的鬼,每当它见矿工们因身体过度劳累而无法推着笨重的矿车往前走时,它总会热心地跑过来帮忙,这时矿车就会无人自动,飞一般朝前奔跑起来,它做起事来十分卖力,连推车人叫它慢点推它都不会答应。朱潜说他去年在第五工区亲眼见过这种鬼推车的事情。还有一种则名为“刹车鬼”,它能让正在上山行走却因牵引绞车的钢丝绳突然断裂而飞速下滑的矿车一瞬间稳稳地停在几十度坡度的上山,避免事故的发生,挽救矿工的生命。不过,如果“刹车鬼”哪天心情不好,它也会捣蛋,它只要将一根小杂木棍或小煤矸往前一扔,矿车就会停住不动,几十人去推这个车子也没法推得动,只有和它说一大堆好话,待它心情好转才会将车放行。
那么井下为什么会有鬼呢?而且数量还是如此之多?
厉风记得一位老矿工是这样解释的——每当矿山发生矿难,人们将遇难矿工的遗体抬运至地面的过程中,必须一路不停地呼喊死者的名字。如果谁匆匆忙忙地只顾着往前走而忘记了这个老规矩,没有呼喊他的名字,那么死者的魂魄就不得出井,长留井下,无家可归,以致阴魂不散,成为厉鬼日夜嚎哭!因为总是有那么一些冒冒失失的和不信迷信的人有意无意地没有遵守这个规矩,并且井下阴暗潮湿,又适合鬼群聚居,日积月累,各种鬼的数量也就数不胜数了。
尽管厉风是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人,对这些传言半信半疑,也至今没有亲眼见上个半个鬼,哪怕是个鬼影子,也尽管这些鬼大多不会谋财害命,甚至有些还和蔼友善,但厉风心中此时还是害怕极了,在他的想象当中,鬼总是面目狞狰恐怖的。
厉风不知道他刚才遇到的是“小气鬼”、“冒失鬼”、“落水鬼”还是其它的什么鬼,总之,他不敢再去往这方面想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这时风吹的更大了,呼呼作声,身后的任何声响都会使得厉风心惊肉跳,好似有一只陌生的手突然从后面搭在他的肩膀上似的,然后他又惊惶失措地回过头来他细地察看一番,确认不是遇到鬼之后才又紧张地继续向前走。
正当厉风一颗心打鼓一般跳动不已时,前方竟然又出现了一个小光点,跟刚才在后面所见一模一样。厉风望着那光点脚步顿时象长了钉子一般扎在原地不能动弹了,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一倍,大气也不敢出,死死地盯着那不停地晃动的小光点。
小光点却越来越大,闪动着幽蓝的光泽,鬼眼一般正朝他移动过来。厉风的全身冰冷,四肢几乎僵硬。小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来到了厉风跟前,上下左右在他身上移动。厉风不敢出声,双目圆睁,脸色苍白,大气不敢出,如同一个立着的僵死的人一般。
“啊——鬼呀!”巷道中有人失魂落魄地尖叫起来。
尖叫的人不是厉风,却是宁一静。宁一静也是上早班,同厉风一样,一天两天没法适应劳动强度如此之大的工作。而且宁一静的体力远远地不如厉风,今天上午,他在采煤二队所在的1362工作面三十多度的上山匍伏着背运那些和他体重相当的单体液压支柱时,腰背四肢都钻心般地疼痛,竟然止不住当着众位老工人的面放声大哭起来!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有些个子瘦小的工人刚刚参加工作时,大多都哭过,只不过有的哭在表面,而有的则是哭在心里。所以,老工人们并没有嘲笑宁一静,早早地放他下班了。但是,宁一静对下来的路线记得不太清楚,走着走着便搞不清东西南北了,多次走错方向,遇到人之后经过一番询问才又折返回来,以致他一路耽误了很多的时间,竟然和厉风撞到了一块。
再说厉风,适才原本已被宁一静的灯光吓了个半死,但宁一静的一声尖叫,却反而把他从鬼梦中拖了出来——他终于发现自己遇到的不是鬼,而是人。心头一下便由悲转喜,他终于遇到了人,可以带着他一同出井了。可是,宁一静在黑暗中陡然发现厉风僵尸般的面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疯一般折身往前冲去好几十米了。厉风见到灯光,哪肯放过,发动两条长腿,象捕捉救命稻草一样竭尽全力穷追了上去,一边追还一边不停地喊叫。
宁一静以为遇到了“小气鬼”,生怕被他卡住了脖子,哪管厉风,只一路没命地疯跑。现在见到后面的厉风又追了上来,跑得更加卖力了,连套靴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了了。
厉风没有灯,没法看清地面的道路,不小心又被道木牵绊了一下,身体便掌握不了平衡,重重地摔倒下去。他的矿帽掉在了道中间,头也被叩了一下。厉风顾不上疼痛,大声地对宁一静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宁一静听到厉风这两个字,方才回过神来,知道后面追来的不是“小气鬼”,而是老朋友厉风。于是,宁一静又回过头慢慢地向厉风走来。
厉风费力地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矿灯经这么一次摔击,竟然又亮了起来,心中顿时一阵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矿灯,找到自己的帽子。这时宁一静已经走到了厉风的跟前,两人被彼此的灯光一照,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厉风打量着宁一静,只见他满面乌黑的煤尘,几乎都不能辨认出来。宁一静的眼角下泪水未干,可能是一路哭泣着出来的。厉风长嘘了声,对宁一静道:
“没想到是你,简直把我吓死了!”
“什么?是你吓着我了,怎么反说是我吓着你了?”
“你明明在后面,怎么一下就走到前面去了?”
“我走错路了,进入一个叉道,绕了个小圈,于是就到你前方了,后来又没搞清方向,倒了回来,遇着了你。对了,你的灯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开灯僵立在那吓唬人?”
厉风见事情原来是这样,才大笑起来,向宁一静解释了自己灯光的原因。听了彼此的解释,这两个胆小的人方才明白是虚惊一场。宁一静找到自己的套靴,厉风走在前面,两人一同出井。可是两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了井底的灯光。原来,他们刚才这一路疯跑,不知不觉竟然出了大巷,来到了井底车场。
井底车场这时正走过来一大群进中班的人,汤伯子和宾努等人也在其中。汤伯子首先发现了他们俩人,远远地打招呼道:
“喂,你们两人怎么搞得这般迟?我刚刚在地面听到别人议论纷纷的,你们猜猜是说什么?”
厉风和宁一静自然不知道地面的事情,都摇了摇头。汤伯子笑道:
“他们说井下有一个新到的工人在哭鼻子,不知道是谁?”
厉风听汤伯子这样一说,好奇地问道:
“会有这种事情?你别看着我,我这么坚强,流血流汗也断断不会流泪的!”
汤伯子又望了望宁一静,宁一静把头一抬道:
“可能是说我吧,我眼睛里进去了很多煤尘,很痒痒,手一擦拭眼泪就出来了。你们看,我的眼睛现在都被我擦得红红的呢。”
厉风看了看宁一静的眼睛,果然是红肿着的。道:
“这些人真是多嘴嚼舌头,该打。”
汤伯子却摇头说道:“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真的有人在背运单体时哭呢,不是你们,那会是谁?还有谁上早班?”
“可能是张力,张力也上早班。”宁一静道。
“对,对,肯定是张力。张力怕吃苦头,最反对大家到一线上班了。”厉风也肯定地说道。
汤伯子却把头摇得米筛一般,道:
“不是张力,你们知道吗?张力受伤了——他的一个手指被重车压断了!流了很多的血,早早地就被人抬着出井了。”
“啊!”厉风和宁一静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厉风道:“怎么会这样?头一天上班就这么倒霉?”
宁一静也在一旁叹息不已,对厉风道:
“我们还是赶快出去看看张力,汤伯子也要去上班了,咱们快走吧!”
于是两人告别了汤伯子,一同来到了井底。宁一静望着长长的主井,不禁愁眉苦脸的,又对厉风说道:
“有很多人都是蹬重车出井的,我现在双腿走路都没有力气了,哪还有精神爬上这么长这么陡的上山呀,咱们也学他们的,攀爬在重车上出去算了,你说怎么样?”
厉风也早已精疲力竭,但是他胆小,不敢蹬车。对宁一静道:
“还是不要这么想,上个月听说有一个老工人蹬车出井,在行到半途时车子掉道并翻转,那个工人没来得及跳车,被车子活活挤压在巷帮而死。死后解剖时,医生发现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破碎了。”
宁一静听厉风说得这么的恐怖,也不敢再有蹬车出井的想法了,只得和厉风一起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着出井。一路上,他俩数着台阶数目,停停歇歇,花了半个小时才接近主井口。这时,厉风果然发现有人附着在呼啸而上的重车上出井,蹬在车子上出井仅仅只需要一分钟多的时间。所以蹬车出井尽管非常危险,却依然吸引着许多辛苦了一天的矿工纷纷纵身跃上。
明亮的主井口终于出现在了他俩的视线中,厉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闭了闭眼,避开了强光的直射。回头问宁一静道:
“我刚才数了这个上山共有一千四百一十四个台阶,我们如同登上了一座摩天大楼。你数的是多少?”
“差不了多少,我数的是一千三百一十五个。”
“差这么多还说差不多,一定是我们哪个弯错了一次指头,出现了一百个台阶的差别。”
“不管它了,赶紧出井洗澡去,我身上全是煤尘,很痒。”
厉风又回到了主井口,象第一次跟着老冬头下井参观出井时一样,心情格外明朗、舒畅。他又看到了久违的阳光、山川、草木、鲜花、房舍……他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一刻,他只想立即奔扑到大自然的怀抱,感受她的光明与温暖。
厉风和宁一静洗完澡后已是晚饭时间,但他们都没有去吃,也没有去看望张力。他俩一回到宿舍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吴小中走进来想叫他们一起去玩AAA,但随他怎么喊怎么摇,他俩终是没有一个人被唤醒。
十四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整个第六工区也已然进入梦乡,厉风和宁一静也还在酣睡。
山峦草木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这是一个几乎被人遗忙的原始地带。自从发现了煤炭资源,人在足迹才开始在此频繁地出现。
在这儿茂密的丛林当中,有刺猬、猫头鹰、野猪和各种鸟类。最有特点的是在这些大小灌木林里,存在着难以数计的蝴蝶,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褐色的、翠色的,颜色各异,大小参差。大的蝴蝶比两只手掌还要大,小的则只有一片指甲大小。它们一到晚上就成群结队地在夜色中翩翩起舞,一直到拂晓。它们就这样四处舞动着它们优雅的双翅,象这儿的矿工一样的辛勤,不知疲倦。这些蝴蝶不但美丽、活泼,而且大胆。它们一点也不会害怕人,常常自由自在、调皮地窜进人的居室,甚至落在你的肩头。当人想要趁机会它们一把抓获时,它们灵巧的身体却骤然上升,飘然而去了。
晚风拂过窗台,一只翠绿色的大如一纸信笺的蝴蝶蓦然闯进了厉风的卧室,轻轻地停留在他的床头。厉风刹时感到一种饥饿,这种感觉让他醒转过来。他一眼便发现了那只漂亮大胆的蝴蝶,头脑中的第一反应是解语的形象,他以为遇到解语了,竟然对着蝴蝶唤了一声。蝴蝶受到惊吓,舞动着它的翅膀向窗外飞去了。厉风坐了起来,望着窗外寂静无边的山峦,怅然若失。
宁一静听到厉风的声响,也饿得醒了过来。见厉风望着窗个发愣,便问道:
“咦,你在看什么?”
“一只好大的蝴蝶,飞走了。”
“蝴蝶有什么好看的?啊呀,咱们还是上午十一点吃了那顿酱油水班中餐的吧,现在好饿啊!”
厉风起了床,边穿衣边说道:
“我也是,你赶紧起床吧,我们到下面英花的店子瞧瞧,看有什么吃的没有。”
宁一静听说去吃,一骨碌便翻身起床来,笑道:
“英花可漂亮了,只可惜她有老公了。不过,虽然她有老公了,可这儿的男人却还是拿各种各样的眼睛瞧她。她也是,似乎并不知足呢,那双眼睛瞧男人也象是在说话……”
厉风望着宁一静也笑道:
“她拿眼睛跟你说过话吗?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好色了。我可告诉你,英花是有男人的人了,你不能胡思乱想。还有,你比她小,你也吃亏!”
宁一静穿好衣服,又将被子胡乱地往一角堆了一下,算是折叠完毕。他说道:
“自从那次去了三楼,我就觉得那几个女孩子象是矗立在雪山之颠的灵芝般珍贵而高不可攀,我是没有任何的兴趣了。有什么了不起呀?她们不过是有一个工作而已嘛!英花没有工作,在这儿开个小店,又有了丈夫,所以没有引起你们的注意。其实呀,你仔细瞧瞧,她比三楼的女孩子有魅力呢!”
厉风见他如是说话,更是正色道:
“你刚才没听我说呀?她是有夫之妇了,你不能把目光成天放在她身上,这样危险!”
“我心里想想来,不犯法的。说句心里话,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来到六工区之后,我心中对美的衡量失去了标准,心底的自信也在一点点地流失。而欲念却每天都在递增,对了,就象是现在,饥啦,什么都想吃、想尝……”
厉风死死地盯着宁一静,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宁一静是个诚实的人,一个从不胡说也不胡为的人。厉风听罢,一边点点头,一边又摇摇头,最后叹息一声,只说道:
“走吧,咱们都饿了,快找东西吃去罢!”
两人一同离了房子,来到走廊上。夜凉如水,厉风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时他却听到楼下的小店,却传来了悠扬的歌声。厉风边走边对宁一静说道:
“你听听,谁这么晚了,还在唱歌?”
宁一静听了冷笑一声,道:
“还会有谁?下去看看便知了。”
歌声是婷婷的,非常的高昂、悦耳并且充满了真实的感情。婷婷是六工区的女孩子中嗓子最好的,舞姿也是最优美的。在这个弹丸之地,只要有她的身影出现,便会有无数的目光追随,她是一个幸福的人。但是,厉风听到的歌声,却几乎不能感受到丝毫欢乐之音。
歌声比夜色更凄凉,在这冰冷的山野之处,更象是增添了一缕细细如同针尖的雨丝。它是如此矛盾,既象是雪上加霜,又象是久旱之水。这歌声,同样也是一颗煎熬着的孤独的心灵在诉说,所以能够引起其它孤独的同鸣。
女人们把自己的心灵禁锁起来,用一些现实的绳索,她们套住自己的手足去舞蹈。女人和男人,分别在两间牢笼中被囚锢。中间隔着冰冷的铁门。
谁设置了这道不可逾越的铁门?什么时候又有谁来打开这道铁门呢?厉风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地发现自已和宁一静已经来到了英花的小店前。店门还是闯开着的,里面很热闹,有几桌人在赌AAA,另一个房子里则是婷婷等人在唱歌。厉风和宁一静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找英花点菜去了,这个时候,要是给他们一头羊,他们也能吞下去的。
井口那边也开始忙碌起来,上晚班的准备进班,中班的人也陆续下班了。吴小中和陈阿铒等人刚到进班室准备更衣,汤伯子和宾努等人却黑乎乎地出井来了,他们没有厉风和宁一静幸运,出井时不但没有看到阳光,连月亮也没有碰到。宾努走到井口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汤伯子,坐坐……坐……坐……”
汤伯子在前面沉默无言地走着,似乎并没有听到宾努的话。此时他却是心事重重的,谁也无法想象得到,在他的心底,此刻正在发生着一场革命。
异常的环境会使人的心灵异化。井下这种异常的工作环境,已经使得大部分人的心境在慢慢地发生着质的转变。汤伯子也是其中一个。虽然他的体力比一般人好,但对于今天的工作,在他的整个人生当中,同样也象其它人一样留下了终生难以忘却的印记。
当他看着自己沾满煤尘、满手血泡的双手时,一些长期在心中坚恃的信念一瞬间倒塌了!而另一种异化的希望在他的心中诞生了,他有了一个宏伟的想法——当罗小计和陈大聪那一类人选择了逃避时,当宁一静那一类人在一旁躲着偷偷流泪时,当厉风那样的人在无可奈何地忍受着命运的摆布时,在别人以为一个个的希望都已被击的粉碎时,他却看到了出路。他想,他要欣然地接受这一切的苦难。他将在工作中好好地表现,让领导器重。现在,当他回想起王坤、余威和张纸金这些在矿山叱咤风云的人物时,他的眼里,已经只有他们骄人的成功一面了!他也象厉风一样,开始在内心深处否定从前的自己。他更希望在这片不知名的黑土地上飞黄腾达!
宾努风汤伯子没有听到他的话,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汤伯子这才停下脚步来,陪着宾努在一个破矿车上坐了下来休息。汤伯子望着气喘吁吁的宾努,微微一笑。
宾努见了汤伯子的样子,吃惊地道:
“呀!你……你还能笑……笑的出来?!”
汤伯子又笑了笑,望着深邃的夜空,眼中射出狼一样坚定的目光。他没有扭头,只是望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冷静地道:
“为什么不笑?难道要象宁一静一样地哭,让人笑话吗?”
宾努口吃,内心却是一个聪慧之极的人。他突然感觉到了汤伯子异常的变化,不禁睁大眼打量了一下已经变得让他有些陌生的汤伯子,却没有去探究他的内心世界。宾努听汤伯子谈起了宁一静,愁苦的脸上也一下荡开了笑意,说道:
“宁一静……不是说……说他是因为眼睛里进了沙……沙子吗?你怎么这……这么肯定是……他?”
“我还不了解宁一静吗?他身体弱得象个女娃娃,哪能做井下这种事?他被锅子里的热油烫一下也会哭呢!今天下午我只是不想拆穿他,以免他难堪罢了。”
“哈哈哈哈。”宾努开心地笑了起来。又道:“也难怪宁一静,今天这活连我都……都有些……些吃不……不消。我真是有些不……不想干了。还……还……是张力好,他躺医院里去了,以后也不……不用再下井了。”
说到张力,汤伯子不由冷笑一声,道:
“张力?嘿嘿!我怀疑张力有问题。”
“问……问题?什么问……题?”
汤伯子竖起自己的一个手指,对宾努说道:
“人要是狠下心来,其实一个手指也算不了什么!”
“什么意……意思?”
“张力一直坚决反对工作分配的事情,不想下井。而他一下井,偏偏就受了伤。怎么这么巧?这么倒霉?我怀疑呀,张力的行为是自残!”
“自……自……自残?!你是说……说……说张力是自己废掉了……了自己的一……一个手指?这怎么可能?我……我不……相信!”
汤伯子仍是微微一笑,道:
“不相信?我们且试目以待,张力这人我也很了解。”
宾努把头摇得米筛一般,道:
“这怎么可能?你说他是自残,那他是用什么方法将自己的手指弄断的?”
“可能是用斧头砍断的,也可能是咬断的,也可能是其它的方法。这样的事情,在煤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前天我和张力还聊起过这类话题,所以我才怀疑张力。说实在的,这个方法我也想过,如果手指或脚趾断了,我就也有理由不去井下了。不过,当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却实在不忍下手。我的想法和张力不同,当时我在想,是谁逼迫着我要如此地伤害自己?如果生活非得要有伤害才能继续,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去伤害他人!而要愚蠢到去伤害自己?”
宾努听了汤伯子的话大吃一惊,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许久的沉默之后,宾努才又开口说道:
“张力的事情不管是真……真是假……假,我们都不要声张,这样对他不好。”
“那是自然。”
“唉,张力算是解脱了。可是我们,难道我们……就这样永远容……容……忍这种不公平的分配?就这样接受命……命……”
“命运!命运是不可抗拒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听从他权威的安排,只有服从!”
宾努对汤伯子的话不感兴趣,却道:
“现在连厉风都……都在沉……沉默,唉,难道我们真的没……没有办法了?”
“办法?厉风?没有用的。厉风现在这样做是对的,他如果敢于同命运作对,他一定会头破血流、得不偿失的!不要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服从领导的安排,勤勤恳恳地工作,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兴许还会得到提拔。否则,一定不会有出头之日的!”
宾努不能认同汤伯子的观点,他仍然对厉风抱着希望。他想着想着,突然对汤伯子说道:
“厉风的文……文章写得最好,我们要……要厉风写一……一封信,到上面去……去……”
汤伯子对宾努的话嗤之以鼻,不待他说完,便用两个硬邦邦字将他的话顶了回去:
“天真!”
宾努还待要和他细辩,汤伯子却已经站了起来,望着澡堂道: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洗澡去。英花的店子里好象有人在唱歌呢,听声音好象是婷婷她们。走,咱们洗完澡便听歌去。”
宾努听说要去听歌,也立即显得精神焕发,一天的劳累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匆匆忙忙地进了澡堂,跳到黑水中舞弄几下便从池子中走了上来。宾努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衣服,背上还背着一个没洗去的“黑锅”,却也全然不顾了。
汤伯子和宾努走进英花的小店时,厉风和宁一静正在桌子上狼天虎咽地吃饭。宁一静一边吃还一边不停地朝英花张望。
英花天生一副生意人的笑脸,再加上那对引人无限遐想、会说话的大眼睛,使得这儿许多男人都对她想入非非。三楼坐不下的时候,他们就到英花的店子里来。
英花店里多的是高橙子、矮橙子、长橙子、短橙子、圆橙子、方橙子,只要肯掏钱,不怕没地方坐。
英花的男人莫木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又见英花很会招揽顾客,使得自家生意比另外两家由几个大男人合伙开的小店红火多了,便对英花那些眉来眼去的表情和一些客人动手动脚的过火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头一低匆匆而过,权当没看见,反正有钱进。
厉风见宁一静的眼睛象口香糖一般死死地粘在了比他大了十来岁的英花身上,只是暗自一旁摇头。这时,汤伯子和宾努走进了店子,直往婷婷她们唱歌的房子里去了。厉风倒是见了他们的,他嘴唇动了动,本想和他俩打个招呼,却又见他们刹时便离开了,只得作罢。厉风很快就吃完了,将碗筷放在了一旁,朝宁一静望去。宁一静的目光还在英花婀娜多姿的身体上游移参观。
厉风笑着对宁一静道:
“宁一静,你的饭菜都凉啦。快点吃,我们听歌去。”
宁一静则丝毫没有听到厉风的半个字,却反而似乎听到英花的眼睛在向他不停地重复说:“你的饭菜都凉啦,换个菜吧,换个菜吧!”宁一静二话不说,将筷子一扔,紧紧地凑到英花身旁,找她添菜去了。
厉风见宁一静根本没有理睬自己,不禁诧异地望着宁一静走火入魔的背影,心底惊叫道:
“完了,宁一静完了。他今天工作所得的那点可怜的工资一定会全交给这该死的英花了。真是见鬼了,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到了这个六工区这个地方,就都变成景点、亮点、热点了。她们是多么幸福啊。可三楼那些女孩子却特不知足了,一天到晚,日思夜想着嫁离这个黑矿山!”
厉风站起身来,又朝另一个房子里望了过去。那里面是个小赌坊,也是英花经营的。英花的男人正在收台子费。里面烟雾缭绕,大量的矿工正在用自己的血汗钱聚赌。
厉风现在也学会了小赌AAA,但对于进赌场中赌,他还没这个胆量。在赌场,赌徒们嫌AAA都赌得太小了,他们赌KK,抛开任何技巧性的东西,只看大小比运气。而大赌,厉风没有亲眼见识过。他只是听说,大赌的人压根就不数钱,只用尺子量一量钞票的高度就押上去,和港台影片中的赌神一模一样。
大赌的都是附近小煤矿的老板。据说有一个叫霸九洲的老板把自己的煤矿输掉之后,仍不甘心,又把自己的房子、车子押了上去,结果血本无归,最后只剩下一张睡觉的木板和一条老命,但没人要。霸九洲正走投无路之际,他的两个也在经营煤矿的朋友却雪中送炭,重又为他购置了房产、小车及十多万的零花钱。妻子也将她的私房钱都拿给他鼓励他重新创业。但霸九洲却将这些赠与的东西全部充着了赌资,结果又是一场空梦。见此状况,妻子提出了离婚,朋友们也一个个躲的远远的。霸九洲最终将朋友和亲人也输掉了,但却赢得了一个外号,叫“木板”。
厉风又在心里感叹一番,百无聊奈,转身进了婷婷等人唱歌的小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