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C15-C18
十五
歌厅实在太小,只有十来个平方。因为不是属于六工区的建筑,是一些生意人临时搭建起来的,所以十分简陋,和厉风他们的标准化宿舍比起来,那是有天壤之别。墙壁和房顶都是用石棉瓦做成的,到处有破洞漏风。英花有空的时候就用扫帚将房子里的蜘蛛网勾掉,算是装修一番。
厉风进去时,歌厅里的男人们已经将前方的播放器材和主角婷婷等女孩子围的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进去。厉风站在后面,只能看到男人们的汗气冲天的背和婷婷满含忧郁的歌声。他找到了汤伯子和宾努。宾努伸长着脖子立在一条长木橙子上,汤伯子个头高大,却也是在脚下垫着三块红砖才能看清前方的女孩子。
厉风在学校时就对什么都研究过的,当然对音乐也有浓厚的兴趣。他也很想看看里面的女孩子,只可惜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以站了。他走到宾努旁边,宾努立着的那条橙子已经站了三个人了,没法再有他的立足点。厉风没有放弃,使劲挤了上去,独脚立着观看——
虽是在这荒郊野外,破屋小店,但是婷婷、圆圆和小貂婵的着装却是先进时髦,与城里人并无两样。尤其是她们身上的那种特有的高傲气质,也是其它地方的女孩子无法俱备的。她们成天享受男人们景仰的目光,身上笼罩着女王般耀眼的光环。厉风见婷婷身着牛仔服装,头发也特意盘了起来。她不着半点脂粉,不做任何修饰。她认为自己的美是不容置疑的,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进行衬托。只有不够美丽的女人才会需要对容貌进行修补,而六工区的女孩子,都藐视这项工作。所以,圆圆和小貂婵也是一样,她们的着装更是随意。她们知道,在这个地方的男人心目中,她们穿任何衣服、梳任何发式都是美的。
厉风看到,在吃着BB饼的婷婷的身旁,规规矩矩地坐着两个男人。那就是新得宠的李先成和王家耀,而气腿和π梁则被挤到了一边,正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抽闷烟。圆圆的左右是曹伪成和袁水剑,正在为圆圆选曲。小貂婵则依然和张纸金张副主任紧紧地靠着。厉风惊异地发现,小貂婵和张纸金之间的距离比那天晚上又近了许多。
婷婷吃了太多的BB饼,感到有些口渴,便举目张望想找水喝。对这一需要,李先成和王家耀都一时忽视了。倒是气腿机灵,马上给婷婷倒了杯水过来,笑嬉嬉地递给婷婷,并趁机说道:
“婷婷,今天晚上大家点的歌你都唱了,我还一首都没有点呢,我也想听你唱一首歌,能给个面子吗?”
但是婷婷却皱了下眉头,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零点了。她觉得有些困倦,很想去休息了。但是气腿对她一直象亲妹妹一样地呵护着,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因而婷婷感到左右为难,一时并没有答应气腿的请求。只对气腿说了句:
“你等等,让我先喝口水休息一下。”
虽然婷婷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是敏感的气腿还是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婷婷刚才竟然没有再称呼他为大哥了,而且语气很比以前冷淡多了。气腿知道这是因为李先成和王家耀加入进来的结果,他满面通红地坐了下来,心中伤痛而气愤。的确,气腿原本形象不佳,他肤色太黑,肩膀太宽,而且年龄也偏大。在新加入的李先成和王家耀面前,他实在显得相形见拙。婷婷心中那座天平,的确在慢慢地发生着偏移。
王家耀见气腿为婷婷倒水抢在了自己前面,心中本已十分岔怒,但现在见到气腿点歌没有成功,不禁又洋洋得意起来,用蔑视的眼睛朝气腿瞟了一眼。气腿则正恨恨地怒视着他呢。这两个人,一见面就成为了敌人,正用目光撕打着紧呢。
李先成倒没有和气腿计较,他正用心良苦地在他的尖脑袋里搜索着最热门且适合婷婷口味的歌曲。这时,圆圆的一曲《执意》唱完了,这首歌她是为π梁唱的。《执意》深沉的旋律和内涵深刻的歌词一度打动了π梁,他差点没有热泪盈眶。在场的其它男人也深为感动,都纷纷鼓掌喝采。圆圆满意地笑着,曹伪成急忙也学着气腿的给圆圆倒了杯水过来。圆圆受到了大伙高度的注目,骄傲不已,唱劲更大了。她和婷婷不同,她还想唱,反正是男人们付钱。一旁的袁水剑也忙着为圆圆翻歌谱。
婷婷本已不想再唱,但见到圆圆占尽了风头,俨然成为了全场的主角,连曹袁二人都明显地倒向了她那边,心中自是有些不服气。婷婷想,她要再唱一首,把圆圆的气势压下去。婷婷将目光移到了歌谱上,这一细节气腿却没有注意到,倒让李先成捕捉到了。他已经比袁水剑更快地为婷婷选了一首当前最热门的歌——《爱上浪漫》。婷婷听他说了歌名,很喜欢,马上应允下来。话筒到了婷婷的手中,她开始满怀憧憬地唱起了这首歌。全场的焦点重又回到了婷婷身上,掌声不绝于耳。
枯坐一侧的气腿没想到婷婷还会再唱,而且是应了李先成,心中更是气愤而悲伤不已。可他依然不死心,待婷婷唱完,又厚着面皮向她请求道:
“妹妹原来在骗我,原来你还能唱。”
婷婷见气腿不分场合,称呼自己为妹妹,大伙似乎正看着笑话呢,遂脸色一沉,没有回应气腿。气腿却并不知趣,又把自己一直想要婷婷唱的歌曲报给了她,请她为他歌唱。
“什么?〈月亮的脸〉?”
婷婷一听到这歌曲名就更加不高兴了,你气腿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自己吗?婷婷心高气傲,哪能受这点委屈,断然拒绝了气腿,用两个字冷冷地回应了他:
“不唱!”
气腿的面部变得僵硬了,他目光呆滞,颓然地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婷婷也是心性大变,没有半点再唱的想法了。她径直站了起来,只对王家耀说道:
“我累了,你和先成送我回去!”
王李二人接受芳命,受宠若惊,慌忙起身相送。婷婷不搭理任何人,扭头便走。气腿也慌慌地站了起来,准备去送。但是王家耀却拦在了他前面,对他道:
“她没叫你,你去做啥?”
气腿前进的脚步被王家耀生生地挡住了,如同一股奔涌向前的江水,一下被拦河大坝挡个正着。王家耀冷冷地、挑战性地望着气腿。气腿的表情顿时变得僵死之人一般,心中那股气就只差一个着火点了。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死死地盯着王家耀,这位在井下浴血奋战了十多年的采煤大工膀阔腰肥,全身肌肉磨练得铜打铁造一般。气腿如果同王家耀打起来,那就象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歌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俩身上。
气腿倒是不冲动,反是把头一仰,慢悠悠的道:
“哪个说的她没叫我我就不可以去?干你什么事?”
王家耀可没被气腿的气势吓倒,开头说过,他和李先成可都是大有来头的人。除了气疯了的人,一般是没有几个人敢于这样和王家耀说话的。因而王家耀并不害怕气腿,听了气腿充满火药味的话,反而迎头而上,同样慢悠悠地回道:
“呵呵,想耍横啊。是不是脑瓜子进水了?可要想清楚再动手。”
一旁的李先成也站到了王家耀身旁,准备助势。另一头的π梁也不声不响地站在气腿的跟前,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在场的人胆小的已经悄悄离开了,而胆大好奇的则还立在一旁准备看大戏。厉风对这样的场面不感兴趣,拉着宁一静悄悄地去出了。刚好汤伯子和宾努早已到了外面点菜吃饭,便和他们一起坐下来聊天。
这时,李先成听王家耀讲完之后,也马上火上浇油,对气腿说道:
“你算了吧,婷婷肯赏个座给你就应该知足啦。可别想得太多,那可不是你该想的。一个井下挖煤的工人,别成天想着那些吃天鹅肉的事!”
李先成的话象一柄利剑狠狠地插在了气腿的心窝上,同时在插在了在场的大部份采掘工人的心上。围观的人顿时被激怒了,重心瞬间倒向气腿,都希望他能狠狠教训王李二人一番。
而此刻的气腿已经气的面色发紫,一对拳头捏得“吱咯”直响。突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气腿嘴唇哆嗦着暴然发出“呀——”的一声怪叫,疯一般转身从侧门冲进了厉风等人所在的餐厅,一路撞倒好几条木橙,碰到好几个人亦全然不顾。厉风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气腿便已经飓风一般冲进了英花小店的厨房。
“他疯了!他要干什么?”厉风正思忖间,汤伯子把碗筷都放下来对宾努说道:“别吃了,我们出去避一避,他们要打起来了!”
这时围观的人见到气腿的失控,也顿时一片骚乱,歌声戛然而止,场面非常混乱,都纷纷地避开。有的人边走还边大声地喊道:
“快走,快走!气腿疯了。”
“谁快去拖住气腿,会出人命的!”
王家耀见到气腿已经气到这种程度,知道有些大事不妙,惶惶然有些不知所措。李先成也是同感,刚才的嚣张气焰刹时没了,他悄悄地走到王家耀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
“咱们还是先避避吧,别和他硬碰,这家伙力气大呢!”
王家耀也早耳闻过气腿在工作上是个不要命的人,有一次回棚作业时,为了能够将一架价值昂贵的液压单体回收,他竟然只身冒险进入已经撤除支护的工作面。那是一种极为冒险的行为,稍有不慎,便会葬身煤海。当时工作面环境十分险恶,班里的工人没一个敢越回柱绞车前方一步,但是气腿却大胆地冲了进去,将钢丝锁扣套在了单体上面,成功地将那只被埋的单体回收了出来。他为此受到了领导的嘉奖,并被提拔为队干。王家耀想到这些,也认为李先成说的在理。好汉不吃眼前亏,两个好汉于是转身打算开溜。
再说婷婷刚走出店门口,却没见了王李二人跟来,心中也越发生气,以为他俩怠慢自己,遂自个儿走着回三楼宿舍去。婷婷没走几步远,便听到店子里人声鼎沸,王李二人和气腿π梁正为了自己在喊打喊杀的,只得又匆匆地折转回去。婷婷刚走到店门口,便看见了疯一般从厨房冲了出来的气腿。
气腿冲进厨房之后,推倒了正在案板上切菜的英花,从她手中夺过一把锋利无比的菜刀,又风一般冲了出来,向正待转身逃离的王李二人扑了过去。众人见到气腿手中明晃晃的菜刀,皆纷纷惊叫让道。
气腿一路狂奔到王家耀的身后,二话不说,举起菜刀便朝他的脑袋瓜子切菜一般地切了下去。众人都“啊——”地惊叫起来。一旁的厉风急忙对汤伯子说道:
“咱们去拖住他,这样会出人命的。”
汤伯子却立着不动,道:“你疯了,他手上有刀子呢!”
菜刀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看着这光芒,厉风突然想起了在学校时他们的组织“十三刀”,想起了他曾经握过的,同样可以在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复仇之刀。时隔近两年,现在的他再次回想往事时,不禁有些懊悔。尽管他们最终没有使用刀子对付“大狗”、“粒狗”,也尽管他们的暴力是正义的,但是那毕竟是暴力,不是文明。厉风想,人类要彻底放弃暴力的思想,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呢?
菜刀缓缓地朝着王家耀脆弱的脑袋劈了下去,距离由一寸一寸地靠近变为一厘米一厘米地接近,到现在它已经变成一毫米一毫米地计算了。时间也由一毫秒一毫秒,变成一微秒一微秒了。王家耀脑浆四溅,血流五步的惨状正在倒计时变成让人怵目惊心的现实。到那时,王家耀也许会大声地哀嚎,用双手捂着他鲜血淋漓的脑袋在地上挣扎。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作出痛苦的反应,倒在地上迅速地死亡,结束他二十岁的花样年华。他的父母将悲痛欲绝,为耗尽自己一生心血的儿子送葬。
那么气腿呢?当他将菜刀成功地切入王家耀的脑袋,看到血流四射时,他一定会为自己释放了心中的怨恨而会心地一笑。他终于求得了心理上的平衡。但是他真的会永久地笑,永久地平衡吗?杀死了王家耀,他便出了一口心中的恶气,他便去除了一个情敌。但是,他将背负永久的罪名,会受到制裁,会被人唾弃,也不会再有女人会愿意跟随这样一位暴徒,噬人的孤独会伴随他悔恨的一生,使他生不如死。
没有人想这么多,菜刀依然坚定不移地、缓慢地向着王家耀的脑袋接近、接近再接近,气腿的意志已经象出弦之箭,似乎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了,甚至连气腿自己,恐怕也不法再收回了。“完了,悲剧已经不可遏止。”厉风在心里绝望地叹息一声。
厉风闭上了眼睛,菜刀的光芒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但是另一个问题却在他的头脑中升起——人们为什么要争夺呢?从古到今地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和手段去争夺呢?从远古的用木棍、石块互相砸击,到后来的兵刃、炸药互相摧残,再到现在使用更先进的武器装备进行争夺,这一切同气腿与王家耀之间的打架有多大的区别?是什么东西在驱动着这一切的行为呢?
厉风没有太高的文化,一时想不明白这么一大堆的问题。他在脑子里兜来转去,却回到一个根本的问题——人究竟为什么喜欢活着而不愿死去?这个问题倒是难不住他,很多人都知道的。他们一定会告诉厉风:
“傻瓜,因为死亡是痛苦的事情,而活着才是快乐的!你愿意痛苦,那你就去死吧。”
“我当然不愿意痛苦,可是活着又有哪些快乐呢?”
“傻瓜,活着的话有美味可以入口、有温暖的房子可以居住、还有漂亮的女人……”
“哦,我知道了,人因为有欲望。只有有欲望才能生,有更多的欲望才会想更好地生。”
“对呀,把欲望都去掉了那还能生吗?人的欲望满足了,才会快乐,才会更好地生。”
“然而我却看见有很多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缺,可是不快乐呀?”
“你只是看到了他们的表面。每个的人欲望并不相同,他们有更高更多的欲望没有方法得到满足。”
“所以他们便悲哀。而一旦满足了,他们就高兴。这么说,人有喜怒哀乐,各种情感,都是欲望在捣鬼吗?”
“也许,起码它是发挥了作用的。”
“也因此,人们想要满足更多的欲望,以求更好地生。而自己又无法实现时,便想到了要去掠夺他人!”
“便使出了各种各样的手段,丢石子、摔刀子、扔炸弹……”
“可这样太不道德了。”
“那就穿上件道德的外衣。”
“真是太糟糕。”
厉风想着想着,便又回到气腿的问题上来。他想,气腿的菜刀应该离王家耀的脑门可能只有几毫米了。他仍不想挣开眼,不想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厉风想,虽然他可以大声地呼吁,甚至采取维和行动,但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并且没有解决根源问题,气腿的菜刀还是无法停止下来。
“欲望,女人,对了,气腿的根源是在婷婷身上,并不是王家耀。现在只有婷婷可以处理好这个问题,她也许可以不让王家耀的脑袋开花。她怎么还不出现呢?”
厉风慢慢地睁开双眼,想去寻找婷婷,但是此时的菜刀散射出更加眩目的光芒,突然加快了速度,在一片呼呼的风声中风驰电掣般逼近了王家耀的头顶。所有人都睁大着恐惧的双眼,圆圆在一旁看了都发出了锐耳的尖叫,小貂婵则已经哭出声来。
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婷婷在门口出现了——
“气腿!”
暴怒的菜刀在空中惊愕地回过头来,发现了玉立的婷婷。菜刀一瞬间在王家耀头顶上方的一根发丝处停了下。气腿把恃刀的手生生地抽了回来,他终于恢复了理智,菜刀从手中“铛”的一声滑落地面。所有人见到这个局面,均大大的松了口气。王家耀则早已吓出一身冷汗,溜到一边去不敢再吭声。气腿木然地呆立一侧,听候婷婷的处置。厉风等人也在一旁好奇地盯着婷婷,看她如何说话。
“你太不象话了,太粗鲁了。你不配做我的朋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婷婷大声地呵斥了气腿一番,扭头就走。气腿木头人一般僵立在那,全身都是冰凉。李先成见婷婷走了,急忙又过来拉了下还在发呆的王家耀。王家耀醒悟过来,急急地和李先成出了店门,追着婷婷送她回宿舍去了。许久,经π梁的反复劝说,气腿才迈着机械般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地离开了小店。
“唉,别看了别看了,这种事每个月都会发生好几起,有什么奇怪的?”汤伯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宾努去吃饭。大家感叹一番,又回到英花的小店。厉风感到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早班,便拉着宁一静回去休息。但是宁一静还想再过去探看一下英花刚才被气腿推搡那下是否受伤,所以不想回宿舍。而宾努却也还惦记着把心中的想法跟厉风说,也拉着厉风再喝上一杯。厉风于是走不开,只得和他们重又坐下来喝酒。
酒过三盏,宾努便把厉风拖到一旁,用嘴对着他的耳根子小声地、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同汤伯子出井时产生的那个想法,询问厉风的意思。
厉风听罢宾努的想法没有出声,这个问题他在工作分配那天就已经想到了,只是一直在犹豫,在矛盾,不知如何决定。
宾努见到厉风的神情,便对他说道:
“你……你……怕什么?有我们在后面支……支持呢!”
汤伯子知道宾努和厉风说了什么,对厉风说道:
“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那样会害死你自己的!”
厉风没有回答他俩,只举着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说道:
“这事还是过段时间再说罢。”
厉风、宁一静、汤伯子和宾努正边吃边喝得正香,门外突然有一只空酒瓶子凌空而起,穿着英花小店的破窗户,“啪——”的一声脆响,落在了厉风的身旁,化为粉碎。厉风吃惊地站了起来,生气地朝门外张望,寻找肇事者。其它人也十分地恼怒,有的还破口大骂起来。
正当众人惊愕之际,却又是那气腿醉醺醺地闯了进来。厉风见气腿是醉酒了,心想一定是为了今晚婷婷与王家耀一事,对他心生同情,便没有和他计较,依旧坐了下来。气腿却是没得完,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进来之后,就立在屋子中央,仰头对着房顶的破石棉瓦大喊一声道:
“拿酒来!”
气腿的嗓门极大,从他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化成巨大的声波,如炸药爆炸般向着小店的四周散射。震得墙上的灰尘都纷纷往下掉落,厉风甚至发现他杯中的酒水都在轻轻地荡漾。因为井下噪音太大,井下工人都会有一个大嗓门。厉风想,气腿这么好的嗓子,却没共婷婷高歌一曲,的确是个遗憾。而且不仅仅是气腿的遗憾,恐怕更是婷婷的遗憾。不知道多年以后,婷婷是否会后悔,她错过了一个今生再也无法遇到的好嗓子。
英花战战兢兢地取过一瓶酒,却不敢走上前去做这个生意。她害怕铁人一般的气腿抖动一下身躯,散落的碎发会将她那柔弱的腰肢压断。英花男人见状,便从她手上接过酒瓶,走过来递给气腿。气腿正要伸手去接,π梁却空然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从英花男人手中夺过酒瓶,对他喝斥道:
“AB的光想着做生意,不顾人性命了吗?气腿可是省级劳动模范,没了他是六工区的损失。他已经喝了七瓶白酒了,再喝会死的!”
英花男人是个胆小的人,见今天实在不寻常,往来的客人说话如同打狗棍一般,便缩了头不敢吭声,回了他的柜台。气腿却趁π梁说话之际,从他的手上将酒瓶取了过来,“咕嘟咕嘟”又是一阵猛喝。π梁慌忙又去抢瓶子,一边劝道:
“大哥,何苦来?只为一名女子。身体要紧!”
气腿将π梁的手一把推开,又大喝一声道:
“放心,咱死不了!咱是煤神!煤神!十多次咱都从井下死里逃生,这点白水算得了什么?!喝!来!大家喝!气腿请客!”
气腿说罢又疯疯颠颠地将瓶子揍到了厉风等人的桌子旁,要和他们干杯。厉风等人哭笑不得,只得纷纷过来劝慰气腿。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男儿当以事业为重、女人是祸水、女人是衣服、女人是靴子甚至是臭袜子烂袋子破帽子……”,各种各样的爱情观女人观源源不断地向醉醺醺的气腿那简单的头脑里灌输进去。
气腿双腿几乎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下去,可头脑却还是清醒的。气腿听了大伙一席话,却猛然睁大一双充满血丝的大眼,竟然一把抓住了宾努胸口的衣服,差点将宾努拎了起来,吼道:
“嗯!你们好象在说气腿失恋了?是为了婷婷?胡说!气腿我三十岁了,连女人的手指头儿都还没碰过呢,不信问π梁,咱和谁失恋?说!”
宾努见气腿力大无比,又疯疯颠颠的,生怕他一不开心又去英花那儿操家伙,早已吓得面色苍白,连连应道:
“大哥说的对,大哥说……说……都都都是胡胡胡……说……”
宾努一急之下发生了口误,竟将大家胡说说成了大哥胡说。不过气腿并没听出来,他将宾努扔了下去,又一把拍在了宁一静的肩膀上,道:
“你小子心肠坏!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宁一静诧异地望着气腿,不解地问道:
“老大你可是冤枉我了,宁一静心肠可不坏,也不喜欢吃葡萄。”
气腿嬉嬉一笑,瞪着宁一静道:
“呵呵,你坏,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们几个到婷婷宿舍去,我一眼就看出你的心思来了。你比他们都好色。你喜欢婷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追不到人家,就说女人是臭袜子破鞋子烂帽子,不是吗?我可告诉你,你胡说谁都没关系,可不准胡说咱婷婷。婷婷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最聪明、最温柔的女孩子!她是地上的女王,天上的仙子……”
气腿深情地笑着,又仰头“咕嘟咕嘟”大喝了几口白酒,眼中竟然淌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众人望着气腿的样子,似乎颇有同感,心中难过,俱默不作声,任由气腿乱说一通。
气腿还不罢休,又用指头点了点厉风和汤伯子,冷笑一声,道:
“你们这两个人,是伪君子!”
厉风听了气腿的话大吃一惊,不解何意,诧异地望着似醉非醉的气腿。汤伯子则警惕地瞟了气腿一眼,厌恶地将头扭到一边去,自个儿喝了杯酒。π梁一旁看了,怕气腿得罪太多的人,连忙代气腿向厉汤二人解释。厉风发现气腿是越醉越心明的人,倒是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想听听他到底还能说出些什么东西来。便对π梁道:
“没关系,气腿醉了酒,他的心情我们理解。”
气腿举起酒瓶又猛喝了几口,继续道:
“这两个人,最奇怪!你们看看,你们这次工作分配,明显的不公平、不合理,所有的人都牢骚满腹,可就他俩默不作声,没有牢骚。婷婷、圆圆、小貂婵这么好的女孩子,所有的人都想去追到手,可就他俩竟然迟迟没有动作,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一般。奇怪吧!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来告诉你们——他们害怕呢!他们想自奔前程,想升官发财。他们害怕得罪当官的,象咱这样提着刀子去切王家耀的头,他们敢吗?哈哈,他俩是孬种!胆小的孬种!”
厉风听到气腿的醉话如同感受到一阵晴天霹雳,正要站起来向众人作些解释,一旁的汤伯子却早已按捺不住,气腿的话已经说到他的心窝子里去了,不禁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汤伯子正待要发怒,π梁却一把拉住他的手,道:
“醉酒胡说,不要计较吧。”
汤伯子息怒,独自拂袖而去。厉风、宁一静和宾努等人见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明早还要上早班,也一起跟着离开了英花小店,回宿舍休息去了。
气腿见众人都走了,没有发泄的对象,便又“咕嘟咕嘟”大喝了几口,瓶中白酒遂一滴不剩。他摇了摇空瓶,又使劲地往空中一甩,仰天长叹道:
“都是孬种!”
气腿说罢便轰然倒地,猛然一阵咳嗽,嘴角淌出鲜血,瞬间晕转过去,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π梁一旁见了十分着急,自语道:
“一定是喝酒太多,胃出血!”
π梁连忙把英花男人和出晚班正好路过的吴小中等人叫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气腿抬往小医院。气腿一会儿清醒了些,又突然泪如雨下,有气无力地一路呻吟道:
“婷婷……因为我是井下工人吗?……是挖煤的工人吗?……你们抬着我干嘛?我受伤了吗?十多年来,我可从来没有受过伤呀!怎么回事?把我放下来,我气腿有力气,不需要人抬着走,我能走……酒……酒……”
十六
“你们这两个人,是伪君子!”
“这两个人,奇怪!”
“他俩是孬种!胆小的孬种!”
“都是孬种!”
……
一连几个星期下来,气腿的话仍然象惊雷一般在厉风阴霾的胸中不断回响,眼中满是气腿怒目所指,悲怆涕泪,仰天长叹,豪饮沥血的高大形象。尽管这些只是气腿酒后乱言,甚至事后他还向厉风和汤伯子道了歉,但厉风依然对此耿耿于怀。他倒不是对气腿有何成见,而是气腿的一席话,已经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内心,甚至动摇了他的根本。
他没想到,大苦大难的一线工人当中,既有老实巴交,连普通话也说不好的老陈,有脾气暴戾却又心地善良的雷五斤,有做事风风火火的包炎,有生性乐观的姜天柱,也有满口黄话的李巴子和专唱反调的欧阳丰海,还有仗义的π梁和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敢爱敢恨、敢想敢为的气腿……
这些人,除了欧阳丰海,都没有很高的文化,有的甚至连小学教堂也未曾踏足。他们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不懂得花言巧语、尔虞我诈。但是,他们直来直往,活出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短短几个月,六工区的一切,包括人、事、物、环境都在深深地影响着涉世未深的厉风,改变着循规蹈矩的旧厉风,打造着新的成熟的厉风。当厉风开始意识到与这些老矿工们的差别时,当厉风开始怀疑自己离开家庭以来所秉持的、所信奉的、所遵循的一切时,他还没有发觉,他已经身不由已地、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改变!
他由一个乖乖听话、懵懂无知的好孩子、好学生,变成了一个叛离学校与家庭、有强烈自主自由意识的辍学生和逆子,后来,他又推翻了自己的一切,打算重新做人。而现在,他的内心又在蠢蠢欲动——他要再一次推翻自己!他想做一个正确而完整完美的人,他不断地在日记中总结着、探讨着,他希望成为一个没有缺点的人!他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的承诺,“用心地去生活。”所以他一直认真地、努力地生活,不希望出什么差错,尽管方向一点也不明朗。并且他还时刻警惕着——象范明达老师和父亲厉严所预言的那样,人生,兴许会走上一座断桥!如果命运给他作了这样不合理的安排,那么他将向命运发起挑战!
“向命运发起挑战?命运到底是什么?记得自己在离开学校时,曾经向朱为厚解释过,那时自己向他说‘命运就是规律’。看来这句话有必要重新拿出来思量思量了……”
热情洋溢的夏天已经悄悄地来到了六工区,厉风感到体内的血液似乎也在开始升温。不知不觉他们来到六工区已经有三个月了,而正式上班也有近两个月了。现在,和他起被分配到一线去的工人当中,走的走,伤的伤,有的请病假,有的干脆一天到晚泡在牌场。象他和汤伯子等老老实实地上着班的人,则几乎只有一半的人了。对于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有情绪,因而并没有人去管。没有人再想着要去改变什么,因为一切都是命运。
命运这两个字眼,着实让厉风头痛了好几天,再加上井下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六工区单调枯燥的生活,几乎使人精神疯狂。厉风说话的嗓门也开始变大,常常易怒而烦躁不安。由于远离外界,厉风很难接触到书籍。下班时间除了打牌和实在耐不住寂寞时去三楼看看女孩子,象其它的单身男人一样饱饱眼福之外,实在找不到其它的事可做。因而他常常失眠,昨晚便没睡好。今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床,来到这八楼之颠的单人顶上,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心事。
“命?!运?!规?!律?!难道一切就不可以改变?还是人们懒于去改变?或是不敢于去改变?或者说是不愿意去改变?我们怎么便被这么多的框框约束着?为什么不能象醉汉那样想说便说,说做就做?……”
“正因为如此,很多的现实的问题被束之高阁,没有人去理睬。生活按照这种不合理、不健康的轨道慢速度地向前推进,了无生气。我应该要有一种责任,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对生活。我必须有所行动了。我应当让我的笔象气腿手中那把锋利的菜刀一样,切中生活的要害部位。要让一些人痛,一些人笑。总之,这样平静的生活我是不能再忍受了。我要勇敢一点,在生活中发挥更大一点的作用!……”
太阳从山头升起的时候,厉风站了起来,他已经完成了又一次更新。他决定不再沉默,不再做一个听话的、忍耐的、中庸的、八面讨好的所谓好人。他要去做一名勇士,不是在学校时那样最终选择了逃避的勇士,而是一名要改变现实,或许要得罪许多人的勇士!
厉风决定,他将立即动手去做一件事情,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厉风想罢,见火热的日头已经高高地升起在六工区的上空,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豪情在胸中荡漾。他匆匆地下楼去,正迎面碰上宾努,便和他一起去英花小店吃早餐去了。
宾努是个总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人,因为他身上那明显的缺陷。他长得贼头贼脑,甚至是贼眉鼠眼的,可他从来不做贼,甚至还是有些正义感的人。他说话虽然结结巴巴,可思维却从不结巴。厉风却不同,做个决定要瞻前顾后,有些优柔寡断,在思维上似乎结结巴巴的。不过,厉风一旦作出决定,那么,纵使用九头牛去拉,也是拉不回的。
宾努见到厉风很高兴,又非常神秘地把他那颗大头揍到厉风的耳朵根旁,待要把心中的鬼主意告诉厉风。厉风则是个光明正大的人,不喜欢这样鬼鬼祟祟的,便把头扭到一旁去,道:
“你又有啥子了不起的机密事件,要搞的这样神秘兮兮的?说吧说吧!”
“叽哩嘌喳,叽哩嘌喳……”
“说啥呢?大声点!……哦,就这个事啊,这有什么了不起?搞得象做贼似的?”
宾努听到厉风的话,不禁抬起头来,惊异地望着他,道:
“你……你……你都听清啦?”
厉风大笑一声,故意抬高嗓门道:
“咋没听清啦!你是说要我写个东西到上面去告状,告六工区的领导!”
宾努听得大惊失色,连忙按住厉风的嘴,又惶惶然地左右环顾一番,方才小声对厉风道:
“你……你你疯啦?小……小小小声点,别别别乱说!”
“怕啥怕啥?现在不比以前了,说说写写又不犯法!”
宾努没想到厉风变化得这么快,有些不相信,用狐疑的眼神望着他,道:
“你你你……没开玩笑吧?”
“开啥玩笑!我厉风不开玩笑。我已经在构思了,到时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宾努这才信了,他愉快地笑了笑,竖起大拇哥,对厉风道:
“我我我就是没看错人,你你你比气腿和欧阳丰海还……还要胆子大,还要疯!真……真……真是没想到,老弟我我我呸……我呸……”
“佩服吧,走,别废话了。咱们去食堂边吃边看看美女去!”
“走!”宾努更加信任厉风了,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显得兴致勃勃的,不过一会却又叹了口气道:“就看看吧,看……看……看也舒畅。”
两人正朝食堂走着,突然迎面开过来一辆蓝色的小轿车,在他们的前方停了下来。这是六工区唯一的一辆小车,是专供工区的上层领导使用的。因为六工区地理位置过于偏僻,交通十分不便,所以这辆小车除了搭剩领导,也常常搭载女孩子和一些同领导们走得近的人,充当交通车的作用。而一般的工人则只能乘坐运煤的车或步行几十里到四方镇乘车。
厉风朝小车看了看,见里面坐着的是张纸金,不禁厌恶地转过头去。张纸金是六工区的上层领导,没有道理和一个普通工人主动打招呼,。而且,对厉风他也怎么样也有些看不顺眼,所以也是冷冷的表情,如同不认识一般。张纸金在等人,等韩有玄。不阴不阳,永远藏着一肚子机密的韩有玄听到车子的喇叭声,匆匆地走了下来。不过他的后面却还跟着一个人。厉风一看,竟然是朱潜。
“奇怪?朱潜怎么和韩有玄走到一块去了?他不是和解放常常深夜里往农村跑吗?怎么现在专往城里面跑?”朱潜的行踪非常诡异,很不光明正大,厉风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不过,在五工区,他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所以还是有来往的。
朱潜见了厉风,用那双又小又色又阴暗的眼睛对他笑了笑,那笑因为经常迎合领导,早已演变为僵化的谄媚的笑。厉风见了,不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战,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宾努则对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但当车子开走后却猛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宾努啐完之后还使劲地用舌头将嘴唇舔干净,又用力地擦了擦眼,好似有什么脏东西落入了眼里和嘴里一般。
厉风瞧着宾努滑稽的神态笑了起来,接着又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了他,想听听他有什么看法。宾努把他那扁扁的嘴一撇,道:
“他们是嫌村子里的女……女人脏,到城里去寻……寻寻干净一……一点去了!反正用公款,可可可以报……报销!”
“胡说!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刚刚听见韩有玄说是到城里为职工采购一批文化用品。”
“啥子?文化用品?你你你……听错了吧,是床上用品!摆……摆摆在床上的花,他他……他们去采花……呵呵。”
“采花?你说什么?正经一点。这样胡说有损领导形象。”
“啥子形象?你你你……不信啦,到……到城里去问那些花,她们和他们都是老熟人了,谁……谁不认识啦?”
“问花?我可没这种闲情逸致。呦,听你的口气,你好象对这个行当很熟悉呀!”
“实……实……实不相瞒,我前几天和吴小中去了一趟城里。真不……不巧,咱们问花,他们也问花,结果问……问问到了同一朵花!”
“!”
听罢宾努的话,厉风默然无语,表面很平静,而内心却已涌起了万丈波涛。宾努不经意时说出的秘密,如同炸弹一般在厉风的心中爆炸了。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狂怒,象旋风一般在心中悸动不已!他简直无法再克制自己。
“历史是如此,现实又如何?!”两年前李直老师在课堂之上擂拳痛击,声泪俱下的一幕瞬间重现在了厉风的面前。“做一个正直的人!”李直老师这句当时他们还似懂非懂的话,这时却又以放大十倍的音量在厉风的耳畔回响,压倒一切,震耳欲聋。厉风没有想到,老师的一番话,自己竟然是在两年后的今天,在这六工区才完全领悟过来。
厉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感情,吃完早餐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宿舍,奋笔疾书,一气呵成了一篇万字长文。待他吃完晚饭,认认真真地重新用端端正正的小楷抄写一遍时,时间竟已是凌晨三点了。他最后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感到非常满意,随手将厚厚的一叠信纸放在枕边,往床上一躺,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厉风万万没有想到,等他第二天一觉醒来时,他今天所写下的这些文字,已经象惊雷一般在六工区炸响!他也因此成为了比三楼的女孩子还要热点的热点。
十七
“唉,你说这三楼呀,不去还好,越去越不得了。不去不想,越去越想,越想却越得不到。人家见咱们天天陪着她们,整天说说笑笑,还以为咱们不知道占了多大的便宜。一个个又眼红又妒忌又吃醋的。一只只眼睛象是要吃人一般盯咱。一对对拳头都快捏出汗来。唉,他们哪知道咱们这苦啊!”
曹伪成和袁水剑两人上晚班,因为受他们这批新工人的情绪影响,井下一线工人的工作热情并不高,以致一连几天的原煤产量锐减。曹袁二人通过贿赂的手段得到运输部门的工作,原本很轻松,现在则更清闲,七点不到就下班了。
袁水剑念念不忘三楼的女孩子,可一想到连续几个月的穷追猛打,竟然毫无所获,便十分伤心。尽管他是挖空了心思,绞尽了脑汁,不断的打击对手,不停地讨好她们,可依然是竹篮打水。时至今日,他还没有成功地约到过一个女孩子单独出去散散步,更别说牵牵手了。
曹伪成比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在他们的大力追捧之下,女孩子们更加骄傲不已。现在,连库房那两个相貌平平的女孩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竟然也敢支使他们去买BB饼了。这样的状况,怎能不让他们倍感伤心?
袁水剑想着想着,又是一声哀叹,继续抱怨道:
“还要怎么样呢?BB饼也不知道买过多少桶多少袋了。CC糖孝敬得更多,还有唱歌吃饭打牌……我对老娘也没好到这种地步!还要怎么样呢?行也行,不行也行,也可以吭一声呀。可就是不松嘴,让人捉摸不透。咱这滋味呀,谁人能解?都还以为咱心里头甜着呢。自从王李二人突然加入之后,这日子就更难过了。他们虽然帮着咱们驱走了气腿和π梁,可他们又是省油的灯吗?他俩比咱们家底儿好,送过去的都是高级BB饼,咱们也得跟着升级。可咱们哪和他们耗得起呢?唉,真是好烦啦。咦,你怎么就不吭一声啦?在牌场上你那么聪明,现在一粒鸡屎的主意都没啦?”
袁水剑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了个没完,曹伪成却并不在意,他独自一个人在思考着什么。袁水剑见曹伪成不言不语,只道也是在伤心难过,自个儿又开口说道: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在六工区生活一段时间的人都会变得脾气暴燥,行为反常。我都快憋疯了,唉,这样下去,我会得经神病的……唉……”
“别唉了,”曹伪成听袁水剑一路罗嗦不停,早就有些厌烦了,他生气地打断了袁水剑的话,“你看你这样子,婆婆妈妈的,哪还象个男人?你是真的变化了。不过你不要再这样念叼下去了,否则,我真会以为你得了神经的!”
袁水剑经曹伪成这般一点醒,方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宁一静有一本弗络伊德的书,他们都看过。按照那书中的观点,人的很多异常行为都和性心理有关系。他生怕别人洞察自己的内心世界,赶紧不再自言自语,强装自然地对曹伪成笑着说道:
“呵呵,这样下去也终归不是办法。现在去城里头问花的人越来越多了,听说宾努和吴小中这些老实巴交的人也去问,咱们不去问问?”
“问你个头!真是越来越没出息。我曹伪成吃喝赌斗样样都干,可就是不嫖。脏!懂吗?!”
“……”
“你急什么?我有主意。她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软的不行来硬的,不就是几个女人吗?她们那些个粉嫩的脖颈我们不是轻轻地就可以一把就捏断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何王法?咱们先骗,然后……”
“你别说了,我也断断不能同意你说的。我袁水剑也是样样在行,可就是不能做欺负弱女子的事。我说你这想法太过歹毒,什么时候变得这样?”
“咱们谈不来便算了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上楼去。自从咱俩分到了运输部门,厉风和汤伯子等人就对咱们冷淡了。咱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工区,他们不理会咱,咱还是去看看他们。咱们还是要讲义气!”
袁水剑听了点头称是,便和曹伪成一道走向单身宿舍楼,准备去看望厉风等人。
两人走到三楼楼梯道口时,正巧遇上了婷婷和王家耀。婷婷是起床来提水洗漱的,可王家耀也“巧”,竟也在这时候起了床,也来这儿提水。曹伪成望见他俩时,王家耀正为婷婷提着水回宿舍呢。“小儿科的伎俩。”曹伪成望着王家耀的身影在心底里嘲笑一声。袁水剑见了,连忙问曹伪成道:
“这小子比李先成勤,你猜猜他能成吗?”
“难说呀。”曹伪成冷冷地望着前方,点了一支烟道,“婷婷在六工区的女孩子当中是最为心高气傲的,尽管王家耀的条件远远地高过了我们,但她也不一定会放在眼里。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婷婷的心我看得一清二楚。她是憎恨这黑矿山呀,她想着嫁离这片苦难深沉的黑山沟呀!嘿嘿!可是六工区的生活,井下也好,地面也罢,都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和坚持的。男人们尚且如此,何况女人?人的精神防线总有一天会崩溃的!如果那一天到了,这该死的王家耀一定是首选的人物!”
“这么说他还是大有希望?”
“那当然。”
“那怎么行?得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咱们得不到幸福,他也别想!”
“还有她,婷婷,她也别想!”
曹袁二人一边走着,一边合计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八楼。这时,八楼上早班的汤伯子和宾努及上中班的吴小中等人都已经起了床。宁一静等上晚班的人也出井上楼来了。楼上一片繁忙,喧哗不已。曹袁二人不停地向众人打招呼,众人也把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忘了,和他们重归于好。曹伪成左看右看,没有发现厉风,便向刚上楼的宁一静打听。宁一静说厉风昨晚没上班,正要找他呢。于是三人一同到了厉风的宿舍,想看看他是不是生病了。可当他们走到厉风的床边时,厉风却因昨晚太过劳累,还睡得正香呢。
曹伪成一眼便看见了厉风床头的那一叠厚厚的信笺,诧异地指着问宁一静道:
“咦,厉风在写什么?居然有那么一大叠!”
“不知道,我上班去了。还能有什么呀?他很会写情书,可能是写给婷婷、圆圆或小貂婵的情书,也有可能是写给林香玉的。”
“情书?!”曹伪成听了大吃一惊。睁大眼朝床头那叠信纸望了过去。袁水剑在一旁也紧张地问道:
“会是写给谁的呢?婷婷?圆圆?小貂婵?还有林香玉,怎么可能写给林香玉呢?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袁水剑说罢望了望曹伪成,曹伪成更是想看得紧呢,可又不敢去拿。曹伪成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工作,厉风和汤伯子最为反感,他还想着要讨好他俩。因而曹伪成只在一旁远远地望着,不敢在这个时候冒犯厉风,偷看他的隐私信件。
正好这时宾努也走了进来,他一见厉风的信笺就非常高兴,一把取过来到走廊上看去了。曹袁二人急忙追了上去。其它人对厉风的“情书”也十分好奇,一下子聚集了十多人,都伸长着脖子竞相观看。
宾努将厚厚的信笺展开,只见首页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三个大字——《问题书》。宾努见了这三个字,不禁在心底纳闷起来,怎么变成了问题书?曹袁二人见不是情书,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但也很想知道厉风倒腾了一夜,到底弄出个什么东西来。其它人见了这三个字,更是好奇,都催促着宾努快些展开来,观看里面的内容。八楼其它宿舍的职工见这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以为又发生了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的事件,都纷纷走过来看热闹。外面的人看不清内容,叫宾努念出来。宾努口吃,他感到要把厉风的长篇大论念完实在有些困难重重。宾努于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宁一静。宁一静也不谦让,拿起信笺,便大声地念了起来:
“列位领导及领导的领导和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们:
列位第六工区的矿工兄弟朋友及矿嫂矿姐矿妹们:
大家好!”
“哇!好有气势!排比呢。有意思,宁一静快念!”
“好好好!我念——我们是最新一代的矿工。在莺飞草长、绿瘦红肥的阳春三月,我们一路颠颠簸簸、曲曲折折、欢欢喜喜地来到了我们美丽富饶的六工区,深入到别有洞天的井下一线。我们热情高涨,非常愿意勤勤恳恳地、踏踏实实地、规规矩矩地工作,为国家的煤炭资源开采事业尽一己绵薄之力量,作应有之贡献。”
“好!厉风真是好有文采呀!对没错,咱们都在好好地表现,写得非常客观、实在,咱正是这样想这般做的。”
“但是——”
“咦,怎么但是?但是什么?快念。”
“哦,我看错了,‘但是’还在下一段。中间还有一段——国家乃是大家,建设大家,匹夫有责;六工区是中家,是我们工作和生活的家园。建设好了中家也就是建设好了大家和我们一个个的小家。所以,我们应当齐心协力,共同把六工区建设好,使我们的生活锦上添花。”
“是这么回事,很有见地。”
“但是,自从我们来到这儿之后,我们便发现问题层出不穷。这些问题,严重地影响了我们建设的步伐,沉重地打击了我们建设的决心和信心!”
“问题?什么问题,这么严重?快念!”
“问题真是太多,情况很是不妙。总的来说,管理上有,一大把;工作中多,到处是;生活里更加,不胜数。其实这些问题,都不神秘。它们天天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和我们的距离,还不到一张纸的厚度。可是我们很多人,他们宁愿默守常规,乐于明哲保身,所以视而不见。没有人来捅破这层纸,问题就永远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就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长霉、生锈乃至腐烂、霉变,成为顽痼、毒瘤,严重影响着我们的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及走向未来的步伐。所以,一定要有人敢于把它们拿出来晒太阳,一定要有人首先捅破这张纸!”
“对!拿出来晒太阳,现在就捅破这张纸!”
到此为止,围观的人已经大抵知悉了厉风《问题书》的大概内容,一个个都激动不已。他们平时守着平淡无奇的矿山,连电影也难于看上一场,过着枯燥乏味、寂寞难耐的生活。现在生活中突然掺入了如此奇味好料,知道六工区马上会有好戏上演了,哪有不纷纷推波助澜,大造声势的道理?于是,一些人也跟着大声地叫嚷,恨不让全工区的人都听到。
再说四楼,都是领导人员的宿舍。除了主任余威去矿总部开会及张纸金等人夜宿本阳城未归之外,其它的高层领导都在。这时,书记周清、工会主席叶红卫和技术主管唐银山都起了床来到走廊上。
周清长得胖胖的,常年挂着一副笑脸,很有政治家的气质。他是个年近退休、和蔼可亲的人。周清从不和人红脖子闹别扭,和叶红卫动不动就说粗话扬拳头挥杂木棍的性格大不相同。周清因这样的好性格而使得他成为官场上的常青树、不倒翁。但是,他却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任人宰割的糊涂之辈,他有一个外号,叫笑面虎。
笑面虎看着八楼闹哄哄的,觉得挺有趣味,便探头向旁边年富力强、瘦骨精练的唐银山笑眯眯地问道:
“那些新来的年青娃在干啥呢,闹腾腾的。”
唐银山四十来岁,是王坤的结拜弟兄,刚到任不久。他现在天天研读着《三国演义》,巴望着有朝一日将余威拱倒,自已坐上六工区的第一把交椅。所以,唐银山对八楼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压根不感兴趣。便漫然应道:
“这批新工人和我们这代人大不相同。他们不热爱煤矿,上班也是马马虎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完全是个个没有上进心。我看除了吴小中和一个叫汤伯子的人有些事业心外,其它的人都是整天只知道玩AAA、泡三楼。他们还能讨论些啥?不是赌博就是女人。”
“我看不象。”经验丰富的周清对八楼的动向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尤其是当他听到“晒太阳、捅破纸”这些个字眼之后。他转身又对正在吸烟的叶红卫说道:
“你这工会主席,也要关心关心一下职工的思想动态。这批新工人近来似乎很有情绪,该不会是在聚众闹事吧?”
“他们还能闹出什么名堂来?乳臭未干呢。”叶红卫不以为然,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道:“还是叫老冬头过去看一下吧。”
正好,隔壁的老冬头和伍竹木也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准备去参加每日早上例行的调度会议。叶红卫于是把老冬头叫了过去,安排他上八楼看看。老冬头领命,匆匆向八楼走去。周清这才放心地带领众人,又叫上其它房里的各位分管工区主任一道去办公楼开调度会去了。
老冬头到了八楼,踮着脚尖往宁一静这边望了望,却只看到人头攒动,一片嘈杂。他腿短,自然挤不进去,只得在一旁仔细地听着。
宁一静正在大声地继续读着厉风的文章:
“现在,就让我们来成为这样的一些勇士。我们希望我们找到的这些问题,能够有助于六工区更好更快更健康的发展。这些问题,经过一番梳理,具体来说,有以下这些方面:”
老冬头一听,发现他们果然是在捣乱,心底便十分佩服周清的预感,便又走近了些,把耳朵也竖了起来认真地听。
“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的一些领导,作风不正。有的自私自利,有的目中无人,有的官僚主义,有的拉帮结派,有的滥用公款……作为领导,如此不重视自己的形象,丧失了起码的……为什么这样一些人,却依然在他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
“对,完全没错!写得好!”大家听到这一个问题,便不禁纷纷鼓掌叫好,人群沸腾起来。
老冬头听了则暗暗叫苦,心道:这不是在造反吗?
“第五个问题是,我们的一些制度,形同虚设。它们写得工工整整的,放在抽屉中,挂在墙壁上,扔在角落里……它们只对一些人有效,对一些人无效。领导一变,它们也变……为什么还要这些没有作用的东西……”
“……”
“第八个问题是,我们在井下工作,没有安全感。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生命,爱着自己的家庭。为了生活……为什么总要在工人们付出流血甚至死亡的代价之后,才意识到要加强安全设施……”
“……”
“第二十个问题是,我们的工人在极度辛苦地工作之余,还要每天步行十余里及攀登摩天大楼般的阶梯。飞机大炮都能造出的今天,我们这儿却不能造出几辆安全又简单的人车……为什么不能减轻我们的劳动强度……”
“……”
“第三十七个问题是,我们的工人每天除了吸进大量的煤尘、岩尘,除了……还要吃进冷饭冷菜和死苍蝇。为什么我们的健康这么不重要……”
“……”
“第五十五个问题是,为什么六工区现在赌博成风,工人们把自己的血汗都押在了赌桌上,有的输了不上班,有的……为什么不能给工人们增加一些娱乐、书籍、报刊……”
“……”
“第五十九个问题是,六工区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不能与外界正常地交流,有的职工甚至……。为什么领导们在坐着轻便快捷的轿车时,不能替职工们想想……”
“……”
“第六十五个问题是,六工区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极大地影响着工人们的心理、生理健康。长期在这种不正常的环境里生存,会造成……为什么……”
“……”
“第七十个问题是,打架斗殴,无法无天……”
“第七十一个问题是,灰尘满地,污染严重……”
“第七十二个问题是,物资短缺,价格奇高……”
“第七十三个问题是,财务不清,工资分配……”
“……”
“第七十六个问题是,人才埋没,庸者居上。用人全靠关系,人才被冷落。比如伍竹木、欧阳丰海……”
“第七十七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批新工人的工作分配问题……哈哈,你们看,厉风终于写到我们了。”宁一静念得口干舌弊,却依然不觉辛苦。他继续大声地读道:
“……是完全不合理不公平不可接受的。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步登天,直接进入轻松的岗位工作,而我们却要进入一线?这种作法使我们对领导失望……我们要求领导对上述问题作出合理的解释,并且对我们的工作进行重新分配。否则,我们全体新工人将进行抗议!……”
“还抗……抗抗什么议……”宾努听到这儿已经非常激动,大声喊道,“抗议有什么用?我我我们索性停……停工!”
“对,停工!早就要这样了。停工!停工!”围观的工人们被厉风的文章瞬间鼓动起来了,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怨气如开闸之洪水一泻千里不可收拾。他们纷纷大声地喧叫起来,将宁一静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从这一刻起,激进的新工人全体停止了上班。
老冬头一旁见到这阵势,吓得赶紧开溜了。他得尽快将这个不好的消息报告周清及其它工区领导,以及时采取措施。否则,事态极有可能进一步扩大,波动到更多的工人,促使他们加入到停工的行列中来,那么,整个六工区将会陷入瘫痪。
正在熟睡的厉风被门外的喧哗声惊醒了,本能地摸了摸床边的信纸,又望了望外面,便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他惊叹一声道:“完了,这张纸终于捅破了!看样子,他们已经停工了,已经不可阻止了。宁一静肯定还没念完我后面的话。”厉风原本并不想煸动大伙罢工的,他只是想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主任余威的手中,以期望他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商谈不成之后才考虑其它的方法。但是,现在大伙已经作出决定,领导们也将很快知悉或许现在已经知悉。对立的局面已经形成,几乎无法扭转!
厉风慢慢地走出宿舍,见天空浓云密布,似乎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风雨。他望着天空一语不发,并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是他并不觉得有甚可悔,他感到自己终于把长期憋在心里的话写了出来,浑身上下都很轻松!他尤其感受到自己终于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做了一回人,做了一件应该要做的事!他成为了一名勇士,他大胆、成功地将他手中的笔化为钢刀,比气腿手中那把菜刀更为锋利的钢刀,对准着现实生活的软肋,劈出了生平第一刀!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第六工区的男女老少们,正式将他和气腿亲切地合称为六工区的“文武双刀”。他名声大振,声名远播于太黑煤矿甚至中南矿务局所辖各矿,并因此得了个绰号——“问题书”。
“嗨,问题书!你的文章写得真好。”几名不识厉风名字的工人走了上前,笑着和他打招呼。“我们拿去复制几份,到处去分发吧!”
厉风一听,连忙摇摇头道:“胡乱写的,千万别拿去了。”
“没……没没关系,好文章看一遍就记……记住了。厉风写的内容,我全全全都记得呢。”宾努在一旁哈哈笑道。
其它人也见了厉风,都围上来向他问这问那,有的还邀请他去英花小店吃饭。厉风这时俨然一位大红大紫的明星一般,他一边笑着,一边又连忙谢绝大家的好意。
正当厉风风风光光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汤伯子却突然一把将他拉到了一旁,小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呀,你现在知道你都写了些什么疯话吗?我看你是疯了!疯了!我告诉你,你闯大祸了!知道吗?赶快别呆这儿了,赶紧走!”
厉风却道:“咋哪?有什么大祸?我才不怕!”厉风不肯走,汤伯子却死拖着他离开了八楼,到下面吃早餐去了。其它人见厉风走了,也一窝蜂跟了上去。
楼上只剩下曹伪成和袁水剑二人,他们原本以为厉风只是闲着没事写写情书,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大胆。好在厉风给了他们些面子,没有将他们的问题写上去。曹伪成想了想厉风的文章,突然一拍脑袋,对袁水剑说道:“我有办法对付王李二人了。走,我们去三楼!”
原来,厉风在提到工作分配问题时,虽然没有点出王家耀和李先成的名,但看过文章后的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绝对是和他俩密切相关的。所以,曹伪成对此大做文章,肆意渲染,在三楼向女孩子们添油加醋地攻击王李二人。他和袁水剑将厉风陈述王李的一个问题变成十个问题,使得女孩子们不得不疏远王李二人,同时在心底里也讨厌厉风多事。
王家耀和李先成从此视厉风为死敌。
因为《问题书》的第一个问题,所针对的人物也非常明显,同样使得后来知悉详情的张纸金和余威及各自的党羽恼羞成怒,更将厉风视为眼中之钉。
厉风已经赫然地站在了最明亮的位置,他的文章让新工人及井下一线工人们拍手称快。但是,在他看不到的很多地方,已经竖起了大量的长矛冷箭,正对准着他呢。厉风没有考虑这么多的后果,但是汤伯子却看到了危险……
十八
当宁一静念完厉风的文章那一刻起,厉风的文字便象是长了翅膀的蝴蝶一般飞遍了六工区的各个角落。工人和家属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厉风所谈到的那些问题。但是,六工区的领导层却还并不知悉这个情况。
老冬头一路匆匆地下了八楼,穿过篮球场,跨过马路,来到办公楼。正巧在这时,张纸金等人在本阳会着回六工区的主任余威,一同赶了回来,与老冬头撞了个正着。
张纸金一下车便问老冬头道:
“工区好象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有很多人用奇怪的眼睛看着咱们,是怎么回事?”
老冬头头也没回,小声地应道:
“出乱子了,到办公室再说吧!”
老冬头会同余威、张纸金和韩有玄等人上到办公楼二楼。调度会刚刚散会,周清、叶红卫和唐银山及机电副主任廖亲民等人正陆续准备回到各自的办公室,见老冬头上来了,便都过来询问八楼的情况。
老冬头神色慌张地向众位领导报告道:
“不好了!正如周书记刚才所说的——他们,那些新到的工人已经开始闹事了。他们全部停工了!”
“停工?”余威一听勃然大怒,提高了嗓门问老冬头道,“怎么回事?我刚出去两天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为了什么?谁煸动的?谁支使的?上面的人知道了吗?”
余威发出了连珠炮一般的疑问,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位领导。张纸金和唐银山等人每天都在觊觎着他这个主任宝座,这个余威心底是有数的。他非常担心是他俩在背后捣鬼。因为,已经有过类似的事件发生过了。有一次,余威去本阳出差,张唐二人便趁机将他的一名心腹队干免职了。余威最担心的还是唐银山,这个人有文化又有心机,天天研读着《三国演义》,不断发展壮大着自己的实力,天天搞人际关系,不但上面的领导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甚至连余威的左膀右臂也常常成为唐银山的座上嘉宾。这一切,怎能不让他提心吊胆从而小心翼翼?不过,这次他是过敏了,因为厉风的所为并没受到过任何人的支使或者暗示。
老冬头见余威发怒,并且如此高度紧张,说话更加谨慎起来,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一个字得罪这位威风凛凛的一把手。他揩一把汗,赶紧回复道:
“是……是这么回事,今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到走廊上,便看到八楼闹哄哄的。新工人们聚在一块儿,争着看什么东西。周书记、叶主席和廖主任都在……”
“廖副主任!什么东西?”余威见老冬头将廖亲民也称呼为主任,很是不高兴。又见老冬头说话吞吞吐吐,更是不满,不禁更大声地对着老冬头吼了起来。“你怎么老是这样屡教不改?蠢猪一般!讲!”
“嗯蠢猪,蠢猪!我讲!”老冬头害怕极了,又赶紧回道,“是……是一封信……”
“谁写的?”
“一个叫叫叫厉风的年轻人……”
“什么来头?”
“没没没什么来头。我查过了,厉风没什么背景。他老爹是个挖了二十多年煤的老退休工人,一个哥哥在五工区当技术部经理……”
“就这么点靠山?没有干爹干妈?”
“是、是,没有,绝对没有……”
“嗯!”余威稍稍放了些心下来,却又想到了身边这些天天打交道的“亲密战友”,一颗心又悬了起来。他把老冬头一把拎到门外,小声地又问道,“那他还跟些什么人来往密切?照实讲!”
老冬头哪敢撒谎,连忙小声回道:
“据我观察,这个叫厉风的生性特死板,从不和任何一个领导套近乎。和他来往的都是一些底层的工人……”
余威见不是副职们在捣鬼,又放了些心。但是这年头,诚信二字早已经被踩踏得不成个样子。虽然喊得越来越响亮,却也让人越来越紧张,能叫人百分之百放心的人,总是少之又少。因此,余威对老冬头所说的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把老冬头又揪进了房子,忽又大声地呵斥道:
“养你这吃干饭的有个X用,工区竟然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般荒唐之事。都在干些什么?!”
余威话外有话,敲山震虎,指桑骂槐。一旁的副职都没人吭声,自然有人在心底里隔岸观火,洋洋得意。不用说,正是张纸金和唐银山二人。其它人也是幸灾乐祸,等着看他余威的好戏。
余威依然怒容满面,又对着老冬头吼道:
“说!究竟是篇什么了不起的文章?竟然一刹时间煽动起工人停工?”
老冬头见一把手已然如此盛怒,生怕再引起“龙颜”不悦。他战战兢兢地道:
“都不是些好话,完全是反动!我我……我还是不说罢,免得众位领导生气。”
“谁批准你不说?谁允许你不说?照实讲!”
“好,那我就如实讲……是这样,那个叫厉风的,在他的文章里,提出了七十七个攻击六工区、诋毁领导形象的问题……”
“七十七个问题?!有这么多?!他是到这来上班的还是专门来找茬子的?嗯!是些什么问题?”余威说罢坐了下来,给抽烟的领导每人发了一支烟。其它领导也都坐了下来,仔细聆听老冬头给他们作报告。
老冬头见众位领导都坐下了,却没一人叫他坐,心中很尴尬又很不满。他老冬头虽然职位比他们低,可也是有些来头的,他的一个姐夫在矿总部也是一个有头有脸、不大不小的官。老冬头自然有理由挺直腰杆儿坐下。老冬头想罢,干脆收起那副谄媚的笑容,直挺挺地坐在了众位领导的对面。横下一条心,道:
“问题可多了。厉风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骂领导!”
老冬头用眼瞟了下张纸金,接着道:
“他说有些领导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形同狗彘!”
老冬头带着情绪,刻意歪曲、夸张厉风的文章内容。一旁的张纸金听得脸色刹时红一阵白一阵,心腔中一股怒火差点烧到眉毛上来。众位领导心知意会,都纷纷朝张纸金望去。余威更在心底里打哈哈:你张纸金也有今天啊!
“老冬头!说话注意点!”张纸金按捺不住,用尖刻的声音警告老冬头。心中又想道:这厉风是什么人?我跟他无怨无仇,怎么平白无故冲着我来?有机会真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老冬头平日被这些领导呼来唤去,视他这办公室主任如一个打杂人员一般,心里早就不满。他干脆借机出口恶气,又道:
“厉风还说,有的领导表里不一,笑里藏刀。有的领导官僚主义,盛气凌人。他们欺上瞒下,为虎作伥,鱼肉百姓,在这偏远的六工区作起了土皇帝……”
“好了。”一旁的周清脸上再也展不开那习惯的笑容,说话喝止老冬头。又道:“说其它的问题。”
“其它问题可多了。一时半会说不完,我也记不了这么多。”
“概而言之。”
“概而言之,没有好话。反正是说工区管理不善,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大到管理体制,职工利益,用人机制,小到班中餐,出行甚至男女比例……“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他管得还挺宽的。”唐银山在一旁插言道,“还有什么男女比例,荒唐。男人们都有手有脚,附近农村和城里面有的是女人,难道还要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包办他们的婚姻?给每个单身汉找个媳妇不成?他真是管天管地,还要管人拉屎拉尿。”
“拉屎拉尿?还真管了。他说我们环境污染,到处是煤尘。地上满是黑痰,厕所里也都是黑屎。还有赌博、治安……”
“咱们难道不知道赌博的危害吗?可是在这山窝窝里,不打打牌这日子咋过?治安?又不是城市里,哪有那么大的警力?他也知道咱们这儿出去一趟不方便,等到去报警,这边还不早出人命哪?说实在的,不是咱们这批强硬派的领导,尤其是象我这样在班房里蹲过的人在这支撑着,六工区还不知道会乱成啥样呢?”叶红卫连连摇头,道,“这个年轻人,要求太高太多了,太不切实际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廖亲民性格比较随和,他也是厉风的《问题书》中唯一没有暗示过的一位领导。他还是比较宽容的,说道:
“这些年轻人太冲动太幼稚了,各位领导也不要太和他们计较。他们对现实生活还认识不清,太过理想化。而且,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们的头上。他们还并不明白,我们这些最基层的领导有什么为难之处?他们对工区领导寄予太高的期望了,不清楚有很多问题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其它领导听廖亲民这样一说,也都宽了些心,均纷纷点头认同。只有张纸金和余威仍然怒容满面,余威继续又问老冬头道:
“还有什么问题?都说出来听听。”
“还有,最后一问题就是,他们要求重新分配工作。他们可能很快就会亲自找上你的。”
“哈哈!”余威听罢突然大笑一声,道:“绕来绕去,罗列这么多的问题,原来是为了这个!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嗯?要是全都公平了,那还有什么贵贱高低?想重新分配工作?没那么容易!说,现在参与停工的总共有多少人?”
老冬头在心底里算了算,回答道:
“不多,总共可能只有二十多人。”
“就这几个人?能闹出什么名堂来?不理睬他!”
周清在一旁听了,却没有这么乐观。他俯身余威道:
“人数虽少,可影响恶劣。尤其是上面……”
“上面也不怕!”余威冷冷一笑,回答周清道。余威刚刚听完老冬头的报告后就在心底里非常放心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厉风的文章虽然洋洋万言,但是攻击面太广。通篇都是泛泛而言,说的都是整个矿区乃至是社会的普遍问题。这些问题,如果拿到上面去,要他们一一解决,也是很难办到的。最为关键的是,厉风的文章并没有涉及到领导最敏感、最机密的经济问题,那还有何可担心的呢?余威一边说着一边翘起了二郎腿,晃动不已。
张纸金和唐银山见余威这时反而平静下来,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很是不解,均自暗暗心惊。唐银山想了想,便立即明白过来,暗道:看来年轻人给的这一棒还是太轻了,没能一棍子将他打倒。咱得暗暗地替他使把劲才行!
周清却还是不放心,他是一个很讲声誉的老干部了。现在又临近退休,不想给自己的仕途生涯增加什么污点。因而,他很想把这事给平息下去。便又对余威说道:
“这样闹下去也终归是不好,上面还是会怪下来的。我看还是暂时给他们重新分配一下工作算了,作作好人。”
廖亲民也有一点同情这些新工人,尤其是厉风,他已经深深地记下了他的名字。他正要开口赞成周清的话,却听得余威抢先发话了。
“不行!”余威斩钉截铁地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主任说的对。”张纸金正恨着厉风得紧,也巴望着风波闹大点,附和余威道,“即使重新分工,也得先磨磨他们,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
张纸金这般说了,与其同一战线的唐银山自然也马上表示一致态度。一旁的叶红卫见大势已到余威这边了,也立即表示了赞同。周清和廖亲民于是只得闭嘴,悻悻而去。
余威于是将老冬头和韩有玄重又拉到另一间办公室,商议对付厉风等人的办法去了。唐银山见状,将张纸金悄悄拉到一边,道:
“明天你就去一趟矿总部,把这儿的情况报告给我那把兄弟,知道怎么说吗?”
“兄弟我还会不知道说话?太小瞧我了吧。”
唐张二人一边合计着,一边走下办公楼,找人赌KK去了。
再说厉风被汤伯子一路拉着到了英花小店吃早餐,宾努也跟了过来。厉风使劲地甩开了汤伯子的手,道:
“干什么呢?看你害怕成这样!你一点也不象以前的汤伯子了。”
“你也不是以前的厉风了。我劝你呀,赶紧把那封招灾惹祸的信烧掉了,否则……”
“什么否则否则?你别说了,看来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了。我知道,你想升官发财,不敢得罪这些上层领导。我们不耽误你的前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
“厉风!我可是作为老朋友在关心你。你这样说我可就伤心了……”
“你才让我寒心!”
“既然这样,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谈到一块了。你好自为之吧!”
“你也要好自为之!”
汤伯子说罢,不再和厉风辩解什么,独自回头走了。厉风生气地往前走,几乎不想理睬汤伯子。可是走了没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望着汤伯子的背影,长长地叹息一声。
宾努赶紧走了过来,劝慰厉风道:
“我早……早就看出汤伯子这人来了,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势……势利。走就走……就让他一个人上班去吧!”
“他去上班没有错。”厉风突然生气地对宾努道,“我可没说过要停工的。都是你,早早地拿出我的信件。你看现在,简直不可收拾了。”
“嘿嘿。”宾努笑了笑,道,“不可收拾才……才……好呢!”
“哎呀。”厉风无奈地跺跺脚,“不可收拾还好什么呢?都翻脸了,还怎么去交涉呢?终归是要我们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来找我们的。”
“咱们继续扩大停工,看看……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这样对六工区、对职工有害无益。我想还是亲自去找余威主任谈谈。”
“也好,我陪你去。要不要叫上更多的人?”
“不必。”
厉风和宾努商谈好之后,便在英花小店里吃早餐。他们发现,店子里的人都在关注着他们,如同仰视英雄一般。厉风心想:六工区这巴掌大的地方真是太小了,一件事情传遍全工区根本不用十分钟。吃完早餐,他俩就朝办公楼走去,准备把那对方早已知晓内容的《问题书》递交上去。两个胆大冒失的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后面拖着各自长长的尾巴——众人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