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C19-C22
十九
余威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有一位四十多岁工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蜘蛛网一般的白衬衫,脚踏一双过去年代的黄军鞋,一对裤脚也挽到了膝盖部位,露出一腿伤疤。他连正常的行走都似乎有些问题,因为他的手中还有一根木制的拐杖。
余威一见来者衣冠不整、猥琐的形象,便不禁皱了皱眉,再看看那人的额头上满是青色的伤痕,便猜想可能是一位退休的老工人。工人们走到办公室来,准没好事。余威想罢便不耐烦的问道:
“干什么的?长话短说,我正忙着呢。”
余威果然公务繁忙,一边说一边便拿起了电话。那位老工人见了余威这样的态度,自然心里头并不热乎,想道:而今这年代的干部怎么个个都是这般地勤快?刚刚找到那叫甚韩有玄的科长,也是忙个不停,说是叫我来找主任。现在主任也是这般地忙,没功夫和他们计较了,还是趁早些说明来意吧。老工人想罢便向前费力地迈了一步,道:
“余主任,我叫郭中芜,现年四十五岁,一九七零在太红煤矿参加工作。太红煤矿是高瓦斯矿井……”
“长话短说!谁不知道太红煤矿是高瓦斯矿井?喂!路生吧……你好你好!……”
“我在一次事故中因吸入过量的瓦斯伤及大脑,并患下了一种因神志不清而经常摔倒的怪病。后来调到太黑煤矿煤矿三工区,因病情影响到工作,又被调到了六工区。上班没几个月,便因实在无法继续工作而办理了病退手续,按月领取生活费……”
“在太红煤矿得的病,在六工区没上几个月班,还到六工区来领生活费,你很花算嘛……喂,朱总呀,你属下是不是有个叫厉雪的经理?……哦是这样,他有个弟弟在这儿胡闹,你给他施加些压力……”
正巧这时,厉风和宾努怀里揣着万言大作上了楼来,到得余威的办公室门前。厉风却并没听到余威的电话内容,倒是听得郭中芜立在那儿说话。他们见余威正忙着,便在门口站着等候。而厉风和宾努的身后不远的办公室,有两个人也在暗暗地观察着这边儿的动静,他们正是唐银山和廖亲民。
郭中芜说着说着,突然便洒下一行老泪来,继续道:
“可是,这每月三百元的生活费哪够花呀?尽管老婆每天起早贪黑地去矸石山上拾些散煤出卖,却也只能挣个百十来元。一家四口,还有小孩上学……”
“唉!太糟糕。”宾努一旁听了不禁长叹一声。余威的另一部电话又响了,他只得草草地挂断了一部,又去接另外一部:
“呵呵,原来是苦娃呀,今天真巧,我刚和路生通过电话呢……什么?要来六工区?去俯近的一个温泉山庄?好啊好啊,欢迎欢迎!……山庄里他AB的可有很多漂亮小姐呀,也是,咱们在这该死的矿山辛苦奋斗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AB的今天这位置,不去潇洒潇洒,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子女,中对不起老婆呀……哈哈哈……”
“所以呀,余主任呀,看在我也是为矿山事业奋斗一生,最终落下个病根的份上,请替老工人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呀?路生兄你只管来,一切开支由我余威包啦。”
余威终于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对郭中芜道:
“你郭中芜呀,我早就知道了。你AB的超生!你道我不知道?你超生!还好意思到这儿来哭穷。人家规规矩矩的,就你痒痒。人家都只生一个,你偏要逃避计划生育,一生就生上了瘾。晚上没事干打打牌看看电视,做什么不行?嗯?非得要X?你说你是两个小孩,只超生了一个。可是早有人密报我了,你还有三四个娃娃,一些扔在了老家农村,一些躲在西东。我还没找你麻烦呢……嗯!你怎么还不走?等着我罚款啊!嗯!”
一听到余威说出了自己的底细还要罚款,郭中芜哪还敢要救助?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取过拐杖,拔腿便往外走。但是,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又有些不甘心,嘴里嘀咕道:
“哼!都不管,我找王百万去。”
郭中芜说罢又回头看了看余威,谁知余威根本不吃这一套,大声地告诉他道:
“哈,想搬动上级来压我呀?哼!随便你去哪里,把******搬来我也不怕!”
郭中芜听罢,十分泄气,用力地将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无奈地走向楼道口,另寻地方哭诉去了。
“哇K,这一……一手好厉害!”宾努见了这一幕低低叫道。厉风也在心底里暗自心惊,觉得对手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坐到这把交椅上来,没两下子怎么可能呢?
余威见郭中芜乖乖地走了,却还在理直气壮地嘟囔不停,一边又拿眼偷偷瞟了门口,发现了厉风和宾努,便知定是为《问题书》一事而来。于是,一把手余威一刹时又开始忙碌起来,接电话、整理文件、查资料、起草报告……
厉风见领导为了公务竟然操劳得如此这般了,简直不忍心去打扰他。宾努却不顾,拖着厉风便走了进来。厉风正要开口说明来意,余威却突然一拍桌子咆哮起来:
“老冬头!你AB的,在干啥呢?快过来!越来越不象话了,变成我在给你打工了。”
老冬头在隔壁听得领导吼叫,急忙忙地丢下的一切活计,诚惶诚恐地跑了进来。余威朝他甩了个眼色,两人便开始更加忙碌起来。厉风心地单纯,没有看穿他们的鬼把戏。宾努眨了眨眼,看出了名堂,他用胳膊动了动厉风。厉风这才醒悟过来,心道:看来他们已经知悉自己的来意了,如此,多谈也无益。不如干脆把《问题书》交给他得了,反正上面把一切都写明白了。
厉风想罢,便举步向前,正待要开口,余威却抢在了前面。余威把一双大手朝他一挥,不耐烦地道:
“干什么的?正忙着呢,先出去!”
老冬头也马上附和余威,抬起头来,好似蓦然长高了许多,大声道:
“出去出去!领导办公室,不要乱闯。”
厉风听得老冬头这般藐视他们,一股长期压抑的怒火突然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让愤怒表现出来。他没有理会老冬头,直接走到余威面前,严肃地说道:
“余主任,看来你已经知晓我们的来意了。”
“什么来意?不知道。”
厉风知道他是在装,也不拐弯抹角了,将手中的《问题书》举了起来,又道:
“余主任,我们这儿写了一个东西,请……”
余威对厉风手中的文章根本看都没看一眼,顾自和老冬头说着话,见厉风将信递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应道:
“什么东西?拿开拿开!没时间。”
厉风尴尬地举着呕心沥血的《问题书》,刹时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那儿。他的心中矛盾极了,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悲哀。他默默地望着肩负着六工区兴衰荣辱大任、牵系着两千多职工家属生存状态、大权在握的一把手余威余主任,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厉风明白,对于这样一个人,别说进万言,就是进上十万言百万言,那也是无济于事的——他根本不应该坐在这把重量非常的座椅上!不应该!
厉风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太天真了,他离现实太远了。厉风悲哀地转过身去,缓缓地举步往外走。宾努见厉风这么快就放弃了,吃惊地拉住了他,道:
“就这……这样走?”
“走。”厉风此刻已是无比伤心,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强忍着眼泪,低低地对宾努说道,“走,我们离开这儿。”
宾努愤怒地望了余威和老冬头一眼,和厉风走向门外。唐银山见他俩出来了,便一直跟着走到了楼梯口。厉风和宾努刚要下楼,唐银山却在后面对他俩说道:
“你们可以将信件交给我。”
厉风听到唐银山说话,惊异地转过头来,不解地望着唐银山。唐银山富有深意地笑笑,道:
“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你哥厉雪是同学。”
厉风见唐银山这般说,便知其意,走过去将信件交到了唐银山手中。这时,演完戏的老冬头从余威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正好望见了唐银山和厉风。唐银山接过厉风手中的信件,大声地告诫厉风道:
“年轻人,本本分分地上好你的班,不要乱闹事!”
厉风对唐银山并不了解,听罢他的话也无法知晓其真实含意,只得按着自己的本意回答他道:
“哼!你们领导层没有一个较好的答复,我们是绝对不上班的。”
厉风说罢,头也不回地拉着宾努下楼去了。唐银山没有和厉风计较,拿着厉风的信件回办公室去了。而在唐银山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也一直在关注这一幕,那就是廖亲民。这个人从不显山露水,最为神秘。他一直在后面若有所思地望着厉风的背影,富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从这天开始,厉风和宾努正式也停止了上班。汤伯子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也不得不随大流,没有再去上班了。
但是,厉风的停工在进行到一周时,发生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哥哥厉雪给他来电话了。那是三月二十一日的上午,厉风听到宁一静说英花叫厉风去接电话,便一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当他听说是哥哥厉雪的电话时,心里头猛然一沉,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厉风一直担心着自己的行动会被家人知晓,但是,他越是担心,事情却越是发生了。厉风一接到电话,厉雪便劈头盖脑地大骂了他一通:
“你英雄啊!英雄!你出名了,知道吗?几天的时间不到,不但六工区、五工区的人知晓了你的大名,全矿其它工区的很多人也都在议论着你呢!你可真了不起,做出了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可真是个人才,百年难得的人才……”
“我……”
“别我!大家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做人、夹着尾巴做人,劝过你多少次了?爸也是反复叮嘱过你,你都忘了吗?你怎么就不能放聪明一点儿?你说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新闻吗?你以为人家都比你蠢吗?你提的那些问题谁心里头没有数呀?人家为什么不说不写不嚷嚷?你去好好地想一想!有很多东西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能讲出来的。难道你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吗……”
“可……”
“可什么?你又想要争辩是吗?你总是有那么一套不可理喻的理由,退学你是理直气壮,在父亲面前你也是振振有词,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学了这么多歪理?从学校反到家庭,好了没几天,又从家里反到单位。你的性格这样发展下去,可怎么得了……”
“这……”
“唉!你可真的要改改了!你继续这样胡闹下去,会让父母担忧呀,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父亲有胃病,母亲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他们现在这种状况,一半都是为你急为你气为你忧所至呀,你知道吗?我还没敢把这事告诉他们呢,要是他们知道,你又没本本分分地上班……”
“哥……”
“唉,你还没有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你把当官的全得罪光了!你以后还怎么在六工区混呀?发展就更不要谈了。你以为得罪的仅仅是那几名领导吗?不是呀,他们身后谁没有一批人呀?你得罪得起吗?你甚至还影响到我了,唉!我真是为你的以后担心呀!你也有二十一岁了,不小了,得为自己的将来多想想,凡事都要考虑一下后果……”
“……”
“马上去上班,不要再闹腾!哥我今天就说这么多了,听不听从你也有你选择的权利。要是你继续按着你的老路走,哥也不想再管,也没法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厉风听罢厉雪的一番话,内心百感交集,神情却是一片木然。他想说,内心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厉雪不给他说,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厉风的眼神中一片茫然,甚至有些呆滞。他有一种无助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厉雪的话也在他的耳边变得一片模糊……
那头厉雪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可厉风却还在呆呆地持着电话,直到宾努走过来叫他才醒悟过来。厉风将电话缓缓地放下来,眼中却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厉风在宾努的陪同下,缓缓地迈着呆滞的脚步走出了英花小店。宾努发现了厉风的异常,安慰了他几句。但是厉风象是没听见一般,一个人在前面默默地走着。
正巧,他们刚来到大马路旁,迎面走来了王家耀的李先成两人。王家耀见了厉风,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李先成更是表情冷若雪霜,对厉宾二人不理不睬,径直往小店去了。
宾努望着他们的背影,也同样报以唾沫。厉风则没有计较,顾自往前走着。二人一路向八楼走去,迎面又遇到了一些工人,他们有的人热情的向他俩打趣,有的则莫明其妙地对他们突然充满了敌意。厉风对这种现象一时不能理解,感到诧异而又郁闷不已——他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但是,厉风远远没有想到的是,以后还有不少糟糕的事情在等待着他!这一切,仅仅不过是开始罢了。
“人活在世上真是无趣之极!到底能有多少意义呢?”厉风一边走着,一边无奈地想,“荒谬啊!荒谬!不如死去。是啊,象我这般生活如同蝼蚁,蝼蚁尚且能举重,能预知风雨呢。我则一点小事情也不以办成,不如蝼蚁。生与死,区别似乎并不大……”
厉风的人生第二次想到死亡,想到很多自动结束生命的人物。但是,他也同时想到了自己的年龄。“可是,我却还有很多美好的生活没有体味过,可是,死亡的方式似乎都很可怕。唉,真是令人痛苦……”
尽管生活在六工区,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是相当痛苦的,甚至很多人都想过死亡。但是,死和生一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人都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他们顶多只能走到生与死的交界点上,极度痛苦地活着。比如林香玉,就是这样一个人。至于厉风,他的人生在客观上也没有走到这个点上。所以,他也不过是想想而已。
厉风来到三楼时,宾努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充满诱惑的地带望了过去。婷婷正在凉晒衣服,也看见了他们。但是,婷婷迅速地将目光避开了,似乎和他们刹时变得陌生了许多。
厉风又朝林香玉的房子望了望,这个沉默的女人依然让厉风感到非常神秘。可是,关于这个女人不好的消息不时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据说,她不仅象老冬头所说的那样曾经做过极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他还听说她曾经有过两个男朋友,后来他们先后都因为她的过去而离她远去了。更糟糕的是,近来更有关于她可能患有精神病症的传言。人们之所以有如此的猜测,是因为她长期一个人独居,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她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做事上。这种现象厉风也是亲眼看到了的,她每天都不停地忙碌着,独自一人不停地扫地、不停地拖地、不停地擦窗户……
她被男人们抛弃了,被整个六工区这个小小的社会完全抛弃了。厉风突然想到,三楼的女孩子之所以不敢越雷池一步,也许林香玉现在怵目惊心的结局,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厉风不知道林香玉是不是真的是一个极坏的女人,但是,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他此刻却正在开始感受。他的心中无缘无故对林香玉充满了同情,尤其是当他看到她在短短一个月里变得面色腊黄,更加削瘦憔悴时。
厉风正思忖间,林香玉恰巧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同样没有一丝的神采。但是,当她的目光和厉风相遇时,竟然突然展现出一丝丝的明亮。林香玉的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自卑,迅速地避开了厉风的目光。厉风很少去三楼,和女孩子们接触得很少,林香玉就更少了。但是,每次看到她,他就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是那么近。
“我怎么这般地关注她?莫非我是爱上她了?”厉风吃惊地在心底深处问了一声,“我常常在心底里否定婷婷圆圆那些一本正经的女孩子,却不止一次莫明其妙地将重心倒在了她的身上,这是为什么?……糟糕,我不能这样想,我倒不是象其它的男人一样的想法,为了憎恨,为了嫌恶,为了害怕或是其它。我的心中还是只能有解语,我不能把她忘了。我应该耐心地等待着那一天,相逢的那一天……”
厉风遂不去想着林香玉,跟着宾努一起上了八楼。在八楼,大多数的下班休息的矿工们都分成好几桌在赌AAA,很多的新工人都参与其中了。宁一静因为生活费不多了,没有参与其中。他见厉风上来了,便走上前对厉风和宾努道:
“你们俩人没有去打牌吗?”
“我不赌了。”厉风告诉他,“你没看见《问题书》写的吗?我们都不应该再赌了。”
“可是这做得到吗?”
“……”
“还有,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儿。你们没有注意吗?自从我们停工以来,没有一个领导过问过这事,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他们压根就不管呢!”
宾努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没……没错,看看看来他们是想拖……拖死我们,这样下去,我们身上的钱都会用光的。到那时可……可怎么办?”
宁一静猛然拍了一下桌子,道:
“他们不管,难道我们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厉风,我们去上访,找更高一级的领导,怎么样?”
厉风想起厉雪的一番话,没有回答宁一静。宾努在一旁说道:
“到哪去去……上访呢?去找王……王百万吗?他和六工区的领导关系近得很呢,个个都是称兄道弟的,会站在咱……咱们这边吗?更上边,他们又……又会理睬咱们这些小事吗?”
宁一静听了宾努的话,顿时也没了话语,只得悻悻道:
“那算了,就这样拖着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午饭去。”
“我不想吃饭。”厉风低低地说道,“咱们去找些酒来喝。”
厉风的提议得到了宾努和宁一静的支持,三人于是在宿舍中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但是,形势对厉风等人越来越不利。他们的问题非但没有人来过问,而且,他们的声援反而越来越少,名誉也越来越低。尤其是厉风,一种关于他的谣言凭空而起。说他是为了个人出名,为了混个好工作,甚至有人说他是好吃懒做……
对此,厉风自然是苦闷之极。当停工进行到一个月零三天时,他们遇到了更大的困难。那就是吃饭的问题,他们本来经济就非常紧张,而且六工区的物价也奇高,怎么能支撑太长的时间?六月五日,停工的人开始发生动摇,有少数几个人坚持不住上班去了,其中包括汤伯子。
厉风和宾努、宁一静没有放弃,还在苦思冥想着对策……
二十
宁一静从五工区回来了,他是作为代表被大伙派回去取生活费的。宁一静从黑乎乎的煤车上跳了下来,又从车上取下许多的大包小包,那些都是众人的父母托他给捎带过来的衣物和食物。他没法拎得动这些沉甸甸的包裹。正在宁一静无计可施之际,英花男人望见了,热情地走过来帮他提。宁一静于是只得决定暂时将物品放在英花小店里,好在他们的单身宿舍离小店并不远,只要看到有人出现远远地招呼一声便可以了。
宁一静又见到了美丽的英花,她正站在柜台后面贼贼地向着他媚笑呢。宁一静眼睛突然一亮,全身仿佛遭受电击一般,感到一阵酥软,几乎晕觉过去。他不由自主地朝着英花走去。英花见了宁一静忽然芳容失色,急急地从柜台里走出来,扶着宁一静道:
“咦?小弟,你走路不方便,摔着了吗?”
宁一静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近距离地扶着,紧张得整个人都快疯了!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生怕被其它人看到,尤其是英花男人。但是,英花男人正陪着赌徒们打麻将,压根没闲功夫朝这边望,而且,他恐怕也没胆量来管英花的事。英花朝他稍微大声地呵斥一声,他准会吓的躲起来的。宁一静太激动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望着英花美丽的面容,只闻得她浑身上下清香扑鼻,使他窒息。
英花见到宁一静的表情,突然便板起脸来,一把推开宁一静,嗔怒道:
“色!看来你是装的。”
“没有。”宁一静急忙回答英花,“我的腿,腿……确实是摔了……”
“没说实话。”英花笑着望着宁一静,又道,“根本不会撒谎,一看就知道。”
“嘿嘿。”宁一静傻笑了一声,搔了搔后脑勺,吞吞吐吐地道,“英花姐,实在对不起,我不能说,太丢人啦!”
“丢人?”英花又恢复了她那贼贼的暧昧的笑,薄薄的嘴唇边,两个小酒窝象青翠的蝴蝶展开了双翼。“嘿嘿,你晚上一定是偷偷地去爬女孩子的窗户了。老实交待,有没有?”
“没有没有!”宁一静吓得脸色通红,急忙争辩,手也举了起来作配合。“你千万别乱说,坏了我的名声。我宁一静绝不会作这样的事的,不会的!”
宁一静的确没有做那样的事,但是他的腿确实伤得不轻。宁一静不敢向任何人说,因为他的腿是他的父亲用棍子打伤的。他的父亲因为知道了宁一静在六工区闹停工的事,后来又回家来取生活费,非常恼怒,一急之下操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抽打了宁一静一顿。这样的事,宁一静哪敢向人声张?
“哼!”英花阴阴地笑着,不再取笑宁一静,转而回到自己的生意上来。“都过十二点了,还不吃饭吗?说吧,吃点什么?昨天我老公去了趟城里头,进了很多新鲜货,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鸡鸭鱼肉狼心狗肺虎胆鹰爪……”
宁一静被英花逗乐了,道:
“英花姐真会开玩笑,小店居然有这些稀奇的菜。不过,今天我不在你这儿吃了。”
“什么?”英花突然收起了笑脸,“为什么?是我的味道不好还是服务不周还是……”
“不是……”宁一静低下头来,欲言又止,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英花仔细地打量着宁一静,突然又笑道: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还没开工资吧,没关系,先赊着吧。我们是老关系了,我信任你。”
宁一静望着英花,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说得道:
“好吧,就再吃一顿吧。但是以后我们可能都会少来了,我们可能要自己动手做饭吃。因为,现在煤炭行业很不景气了,六工区更加,效益不好,工资不高……”
“哦。”英花明白了宁一静的意思,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可是,你们这些男孩子,会做饭吗?”
“嘿嘿,我想,把火烧大点,饭菜应该还是会熟的。”
宁一静又被英花狠狠地宰了一顿,宁一静发现,英花递上来的菜碗里,那些肉片的个头越来越小,数量也越来越少,而辅助的菜却越来越多,几乎变成了一碗小菜。
宁一静吃完之后,便又来到大马路上张望,刚好望见了厉风等人正在八楼的走廊上生火做饭。于是他呼唤了几声,大家便纷纷下楼来提取各自的东西。
众人上到八楼之后,宁一静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捎带的钱出来,分发给了大家。最后,他又拿出一个皱皱的旧信封,交到厉风的手中,并说道:
“厉风,这是你的父母托我交给你的。他们说,过几天他就正式离开五工区去老家乡下居住了。他们要你好自为之!”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吗?”厉风急忙询问宁一静道。
宁一静没有吭声,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众人的心瞬间变得沉重起来,都低下了头。宁一静神色冷漠,扛起了自己的行李,二话不说,便回自己的房子去了。
厉风也回到宿舍将自己的包裹打开,见里面是母亲为自己缝制的几件夏天的衬衫和几双鞋垫,还有就是几瓶厉风从小就最爱吃的坛子菜。厉风想起了母亲,眼圈儿顿时红了。
接着,他又打开那个陈旧的小信封,那里面有二张百元的钞票和一大把零散的钱币。厉风一看就明白,那整数的大额的钞票准是父亲给的,而那些散钞,无疑便是母亲替别人缝制衣服挣来的。厉风望着这些不说话的纸币,仿若刹那间读到了父亲怒气冲冲的眼睛和母亲无奈的泪水,一时羞得满面通红。
他又慢慢地将信纸展开来,却见那只是一张白纸!那上面除了红色的底纹线条,一个字也没有落下。“父母这次定然是失望到了极点,所以才决定离开五工区的。”厉风悲哀地想,“他们这次可是下狠心了,决定不再管我了。”
一种懊悔的心情又马上涌上了厉风的心头。他后悔自己真不该写那篇该死的文章,也不该参与到停工的行列中。他觉得自己这次真是错得非常地离谱。一时之间羞愧、悔恨、泪水和悲哀一齐涌上心头,使他感觉到无比地痛苦。“我怎么又做错了?怎么又做错了!我是不是真的比别人愚蠢?象厉雪所说的?我为什么比别人愚蠢呢?为什么常要忘记父母的教诲,总是那么冲动?天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聪明的头脑和好的脾性呢?真是不公平!我到底怎么啦?我到底做了什么?……哎呀,我的头好疼呀!好乱呀!我好象什么也分不清楚了,天啦……”
厉风想着想着,自卑和自责及莫名的怨恨又跟着涌上心头。他无法外理这些拥挤的情绪,只感到头脑里钻心般疼痛。意识也非常混乱,甚至一片茫然。他使劲地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以使自己的头脑的疼痛可以有所转移或者可以更清醒一点点……
宾努走了进来,看见厉风的样子,吓得惊叫了一声。他一步走过来抓住厉风的手,问道:
“厉风,你你你……在做什么?!”
厉风仿似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惶惶然地反问道:
“什么?你看到我什么啦?我是不是疯了?”
宾努摇摇头,叹息一声,道:
“唉!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当官的趾……高气扬,象疯狗一般地猖……狂!工人们象吃了火药,动不动就……是打人,连领导也打!好象个个都压抑着什么,要找人发泄似的。那个林……林香玉快疯了。宁一静也疯了,他一回来就嚷着要去上班,时间没到便换好工作服了……”
“宁一静没疯。”厉风大声道。“是我们疯了,我们没生活费了,却还在停工,不是疯了吗?明天上班去,上班去……”
“也……也只有这样了,不上班做事,呆在这地方,会会……疯得更快。我们失……失败了!”
“什么失败呀?我们原本就错了。我们比那些没有工作的人要幸福多了,我们的那些要求太奢侈了。只要有一份工作,有一口饭吃,我们就应该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六工区的领导,我们不应该吹毛求疵、不知满足……”
“哦,这可……可不象是你厉风说的话。”
“怎么不是啦?难道还有两个厉风?别废话了,走,喝酒去!”
“行!不过你……你可要少喝点,你那样喝会把胃喝坏的!”
“怕啥?你怕啥?咱要学李太白,斗酒三千……”
二人于是相约到了英花小店,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再叫上两瓶高浓度白酒,也不用酒杯,用饭碗倒了满满两碗,使劲一叩,便一饮而尽。英花等人见了,发现这两人的酒量丝毫不亚于气腿,都非常佩服。适巧,廖亲民也走了进来吃饭,看到两个年轻人旁若无人地海饮,也格外注意起来。廖亲民非常欣赏厉风,但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这层意思。他心里已经在策划着,一旦时机成熟,他的朋友在上面活动成功,他们就将执掌六工区的大权。那时,他打算同这个年轻人好好地谈一谈。
厉风醒来时,却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了。而他所看到的场面,更是令他大吃一惊——他竟然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正和衣躺在了一个陌生人的床上!
“怎么回事?我怎么到了这儿?这是谁的房间?”厉风睁开眼来,但是实在因为饮酒过量,他浑身竟然没有一丝的力气,可以使他从床上坐起来。厉风感觉尤如大病了一场,头部依然有些疼痛和晕眩,于是,他干脆躺了下来休息。他认真地张望着房间里的一切,这一切令他无比地惊奇和新鲜。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雪白的墙壁上贴满了经过剪辑的明星的照片,还挂着各式各样手工编织的花蓝。窗户上悬挂着小巧的风铃,正在夜风中轻轻地相互叩击,发生悦耳的声响。床头上也摆放着许多用彩纸折叠成的心形和千纸鹤,千纸鹤栩栩如生,漂亮极了。在他柔软的枕头边,还放着一个可爱的小布娃娃。厉风发现,在小布娃娃的身上,竟然缠绕着一丝细细的长发。厉风又望了望盖在身上轻薄的被单,被单上绣着百合花,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是女孩子的房间!”厉风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便迅速地反应过来。厉风大吃一惊,但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许多异性的物品,使得厉风的一颗心怦然猛跳起来。他感到浑身都无比地轻松,象是要再一次沉醉过去。这个地方太温馨了,和六工区的其它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厉风在一瞬间便喜欢上了这儿,并且充满了无限地依恋。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远远地离开了那个可憎的、充满了尔虞我诈的、你争我夺的、阴暗的、虚伪的、孤独的六工区,他觉得自己仿如来到了天堂。
“如果能够永远地在这儿沉睡,该有多好啊!为什么人世间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和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呢?我真的讨厌六工区,讨厌人世间,讨厌人!我真想再喝多一点,在这儿永远地沉睡。”厉风一边想着,头脑也渐渐地清醒过来。他继续慢慢地朝房子的其它地方张望,一个女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林香玉!”厉风这一惊更是非同不可,几乎说出声来。“怎么会是她?我怎么到了她的房子里?这一切,莫不都是梦境吧?”厉风使劲地晃了晃脑袋,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并不是在梦境当中。
林香玉静静地斜躺在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红色的睡衣,正睡得很香。厉风不禁细细地端详着这个一直使他无比神秘的女人,竟然发现,她是如此的美丽。她的头发有些零乱,但是发质却有着天然乌黑的光泽,一丝一缕,如夜风中轻拂的杨柳。她的面色虽然有些发黄,神情有些憔悴,但依然掩饰不住青春的色彩。厉风深深地感受到,林香玉的美竟是如此的凄凉。这在婷婷圆圆们身上,是根本找不到的。
厉风又发现,是林香玉帮助了自己。他看到床下的地板上有清洗的痕迹,不用说,自己曾经把这个房子的卫生搞得一塌胡涂,是林香玉帮他作了清洗,又将他扶到床上躺下的。可是,自己又是怎么来到她的房子里的呢?
厉风的体力有了一些恢复,他费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刚好可以够着林香玉。他想弄清这个问题,于是小声地唤了几声林香玉。但是,林香玉似乎很累,竟然没有醒转过来,嘴里竟然说起了梦话:
“好冷呀,我们走吧,终于可以离开六工区了……”
厉风听了她的梦话,不禁觉得好笑。这女孩子,日思夜想着离开这儿,她也一定象自己一样,讨厌这个六工区,不象呆在这儿。厉风没法,只得伸过手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想把她给摇醒过来。
但是,林香玉被厉风这一摇,却突然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在睡梦中尖叫了一声,惊恐地说道: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脏我脏……”
厉风听到林香玉的话不禁愕然,不解其意,遂将手收了回来,不小心碰翻了一个茶杯。杯子翻倒的声音将林香玉惊醒过来,她缓缓地睁开眼来,发现了厉风。
林香玉是从恶梦中醒转过来的,厉风发现,她的眼角竟然淌下了两行泪水。林香玉发现了厉风望着自己,迅速地将眼泪抹去了。她平静地坐了起来,自卑地低着头,不敢看厉风,只是一边折叠睡衣一边小声说道:
“你醒过来了吗?”
“嗯。”厉风点点头,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睡衣虽然已经折叠好了,但是林香玉依然反复地摆弄着。听到厉风的问题,竟然在脸上浮起来一丝笑容,道:
“你全都忘了吗?”
“哎。”厉风惭愧地挠挠头,回答她道。“我昨天晚上真是喝得太多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是我想,一定是你帮了我。”
林香玉又笑了笑,抬起头来望着那被单上的百合花说道:
“你和宾努醉悠悠地从英花小店出来后,都走错了楼层。宾努走到了婷婷她们的房子里,被小貂婵赶了出来。宁一静把他接走了,但没有发现你,以为你已经回自己房子,所以上楼去睡了。其实,你到了我的房子里……”
“啊!我怎么会……真是抱歉!你没有把我赶出去吗?”
“你太沉了,我根本搬不动。我也不敢叫嚷,生怕再生是非,被人嘲笑……”
林香玉说着说着,竟然又低低地抽泣起来。厉风听了,心中大为过意不去,急忙向林香玉道歉。转而又问道:
“那么,后来呢?”
“后来……”林香玉顿时泪如雨下,无语凝噎。厉风一听更急了,不知道后来有何异常,连忙追问林香玉。林香玉听了突然有些生气,道:
“你真的什么都忘啦?你忘了你所说的你所做的一切啦?”
“我说啥啦?做啥啦?你快说。”
“你说你对我很好奇,一直想了解我。说你同情我。说我们是同命相怜,还要和我喝酒。我听说过你的那篇文章,写得很好。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又陪着你喝了两杯……后来,我也醉了,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
“竟然……”林香玉通红着脸,声音象蚊子一般细小。“竟然躺在一块儿去了……”
“啊!”厉风听了林香玉一番话,差点没从床上跳了起来。“天啦!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有没有……”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醒来时也非常惊恐,急忙下了床,把地板打扫干净,然后睡到木沙发上去了。”
“怎么会这样?”厉风还是一个劲地在心里头反复询问自己,十分懊悔不该贪杯。不但闹出这般荒唐之事,而且把心里话全都告诉林香玉了。不过,厉风依然无法理解自己和宾努,怎么哪儿也不走错,偏偏走错到三楼来。而自己,竟然走到了林香玉的房子里。莫非自己真是爱上了林香玉,把解语给淡忘了吗?在厉风的内心深处,他真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感觉自己是被什么力量在逼迫着向前走,就象来到六工区这个环境生存和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一样,他无从选择。
也许,林香玉和他是一样,因而两人才合情合理地发生了这般荒唐之事。但是,他们都深深意识到,他们实实在在犯下了过错。也许发生过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仅仅他们这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样的行为,对于六工区的男女老少来说,已经是不可容忍的,可以作为长篇报道的,可以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发没发生过什么根本不重要。
厉风紧张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急急地穿鞋子。林香玉也十分害怕,她的精神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而这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慢慢地放亮。厉风正要准备开门出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林香玉道:
“咦,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为什么人们把你说成那样?”
“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找过两个男朋友,但是都没谈成。他们都离开了我,离开了六工区。”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反正我是不干净的女人了,反正我在这儿也嫁不出去了,是迟早要离开这的,也无所谓。倒是你,你赶紧走吧。要是别人知道你和我今晚的事,那你可是真的麻烦了。”
“唉。”厉风叹了口气。“我也比你好不到那儿去,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后面戳我的脊梁呢,都是因为那篇文章。”
“你的文章写得真好,虽然不能拿去发表,但是大家都说好。我真的很欣赏你很羡慕你。”林香玉说罢,竟然第一次用眼睛认真地瞧着厉风。林香玉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深情。她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是,天色已经渐渐放亮了,她不敢多说。事实上,从厉风注意她的那天,从在那山头采摘映山红的那一刻起,她也一直在悄悄地注视着厉风。但是,所有人认为,甚至林香玉自己也认为,她是不配和任何人再去交朋友的。她只能远远地注视着他——这个一直对她保持着沉默,从来没有非议过她,反而对她充满着同情的男孩子。
厉风读懂了林香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感激之情,更有一种爱慕。而他的内心也非常矛盾。他想,如果没有解语,也许,他会爱上林香玉的。他望着美丽而凄楚的林香玉,感到十分亲近。虽然是第一次相会,但却仿佛相识多年,他甚至有了恋恋不舍的心情。突然又对她劝慰道:
“从我到六工区的第一天起,便一直注意着你。你一天比天消瘦了,你不必太过自卑了。正象你说我的文章写得好一样,我也觉得你的人生,并没有过错。你要活好些,生活会变的!”
林香玉听了厉风的话,突然又落下泪来。但是她没有哭,反而笑着说道:
“谢谢你呀!我才不会呢。倒是你,应该要坚强些,不要一受到小小的挫折就拿酒来出气,会坏了身体的!”
“今天是你帮了我,怎么反说起谢来了。要说也应该是我说才对,唉,我这个人呀,就是不够坚强,还有没主见,好多的缺点……”
“慢慢改正过去就好了。虽然我说你做的是对的,但是你的家人也没有错。你还是要尽早去上班才好……哎呀,天已经亮了!你赶紧走吧!”
厉风望了望窗外,果然已经大亮,并且已经有人走动的声音了。他有些着急,可又总觉得这样离开好象总是被什么牵着系着一般,挪不动脚步。林香玉急了,过去推了他一把。厉风于是说道:
“好吧,那我走了。认识你真的很幸运,我们……”
厉风话还没说完,却已经被林香玉一把推出门去了。厉风正要回头,她又迅速地将门给扣上了。厉风站着还是没动,他觉得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太突然了,几乎不容他多说、细想。隔着门,厉风又听到林香玉轻轻的在抽泣。他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楼道口有人下来了。厉风急忙转身离开。
但是,他的行动依然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他只注意到了下楼去的人,却没有发现在八楼,早有一个人将这一切全都捕捉到了视线之中。这个人就是王家耀,他一大早就起了床,守着三楼望。原本期望着婷婷能出现,却没想到竟然意外地收获了这样一幕,心中自是兴奋不已。
二十一
我反我叛的厉风,孤家寡人的厉风,“问题书”厉风,“文刀”厉风,终于放下了他那把犀利的“刀子”,转而重新戴上了黑黑的矿帽。他决定正式去上班了。他的文章,他的问题,他的故事,他的停工,这一切,全都成为了笑话,成为了笑柄。
他和他的朋友们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这天清晨,厉风和宾努、宁一静一齐换好了工作服,从八楼往下走,准备去上班。他们刚刚下得楼来,便迎面遇上已经开始上班的汤伯子和吴小中。
他们两人刚下晚班,汤伯子已经和厉风和好如初了。他远远地看见了厉风,笑道:
“怎么啦?还是吃饭要紧吧。我早说过了,人是不可以和命运抗拒的。当初张力极力主张停工时,是厉风阻止了大家。后来他又推翻自己,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写出个什么《问题书》招风惹雨。害我也跟着你们玩耍了一个月,一个钱也没有挣到。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厉风等人听到汤伯子一番话,俱自面色尴尬,默不作声。旁边的人听了,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汤伯子自以为是,又接着说道:
“吴小中复工最早,工作也很勤奋,很得领导赏识。你们知道吗?他现在可是当上副班长了!”
“是吗?”厉风吃惊地望着吴小中,发现他真是象极了他的父亲。厉风真是没有想到,这个一向默不作声的汽车修理店的小学徒,竟然这么快就长出息了。
吴小中见大伙望着自己,依旧没有吭声,却是把头向上抬了抬。大伙对这个一直被忽视的人突然都另眼相看起来。
厉风虽然和汤伯子和好了,但还是觉得有些话不投机,随便敷衍他几下,就和宾努等人往井口方向去了。而另一个方向,曹伪成和袁水剑刚刚吃完早餐,从英花小店走了过来。他们也是准备去上班的。
然而,世事常常难以料算。停工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在他们激烈地反抗时,管理层火力也很强大。但当他们开始妥协时,上面的枪声也稀稀落落起来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他们准备复工的日子,上面下正式文件了。他们最为关注的工作分配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了。
瘦瘦的保卫员魏晋从办公楼上走了下来,对着厉风等人喊道:
“你们等等,我有事要和你们讲。”
保卫部门的人个个都是吃喝嫖赌,厉风等人很少和他们往来。发现魏晋主动过来找他们,都感到很纳闷。厉风想,莫不是因为停工的事,前来找咱麻烦了?可是这一个月以来,他们都是不闻不问,现在复工了,更是没有道理追究呀。
魏晋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曹伪成等人也揍了上来,一来想听听魏晋会说些什么,二来可以乘机巴结巴结一下他。曹伪成一上来就向魏晋递烟,一脸的媚笑。
厉风看着曹伪成献殷勤的样子,又纳闷起来。不明白曹伪成怎么突然对一个小小的保卫人员恭敬起来。于是,他便认真地看着,想搞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魏晋将香烟叨在了嘴上,袁水剑赶紧过去用打火机为他点着了。他非常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挥挥手,示意袁水剑可以将火机拿开了。他望着大名鼎鼎的厉风,眼角露出一丝嘲讽之情。魏晋使劲地抽了口烟,又用牙齿将烟叨了起来,傲慢地说道:
“回去回去!你们今天不用上班了。”
魏晋那样子实在太神气了,仿佛他是上面派来的钦差大臣,在对他们宣布命运判决书似的。众人听了魏晋的话都感到云山雾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诧异地望着他。
曹伪成陪着笑问道:
“魏秘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上班吃什么呀?”
魏秘书?厉风等人听了大吃一惊,魏晋这个流氓什么时候当上秘书了?他当秘书那老冬头去又做什么去了?
魏晋“嘿嘿”地干笑了一声,道:
“叫你们别去就别去了,告诉你们,上面的上面,即矿总部,下调令了,你们的工作重新分配!”
“啊!”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非常惊喜,不禁一下子变得喧哗起来,都争着问魏晋怎么回事。宁一静好奇地问道:
“重新分配?呵呵,一定是把王家耀和李先成也分到一线去,和我们一起干活吧?”
魏晋听了宁一静的话突然板起脸来,道:
“你这个人呀,怎么这般地妒忌人家?他们怎么可能分到一线去?他们还是按以前的分工不动,你们正式调到运输部门去了。明天你们就可以正式到运输部门报道了,知道吗?”
“哇!这下可好了!”曹伪成和袁水剑一下便高兴得跳了起来。“咱们不用上一线了,太好了!太好了!”
宾努和宁一静听到这个消息也非常高兴,长期积压在心底地阴霾一扫而空。厉风也感到心头轻松了不少,却又疑虑重重,问魏晋道:
“就解决这一个问题吗?其它的问题?没有什么说法吗?”
魏晋很不喜欢厉风,他觉得厉风象是一面魔镜一般,一站在他面前,似乎自己的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私就全都在镜子里被反射出来似的。他甚至有些憎恨厉风,而象他这样憎恨着厉风的还大有人在。魏晋听到厉风问话了,便想乘此机会打击一下他。魏晋冷冷地盯着厉风,讥笑道:
“你不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吗?写那么多东西,谁不清楚都是些幌子呀?你的自我表现,可真是有一套呢!佩服!佩服!”
“你……”厉风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没有丝毫防备,十分意外而又愤慨,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魏晋,竟然被如此地非难。
“你啥你?那些问题,你一个工人配管配问吗?你解决得了吗?这次便算了,以后你再乱写,可得小心你端着的这个饭碗!这可不是我的意思!”魏晋对厉风警告一番,又转过身来,对众人讲话。“你们这一次可是走运了,你们可都要牢牢地记着领导们的恩德,老老实实地做事,不准再胡闹!你们记着——有人可以一纸将你们从井下调出来,也同样可以一纸将你们从地面踩下去!”
魏晋说完这番话便大摇大摆地走了。众人倒确是被魏晋的一番话给唬住了,虽然对他那神气样也有一些人很看不惯,但是,毕竟他还是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便都没跟他计较。于是,大伙都一哄而散,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去了。
厉风和宾努及宁一静现在都不玩牌了,却又感到无所适从,不知以何为消遣。宁一静出了个主意,说六工区的南面有个小村庄,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以前,朱潜和解放常去,和那些村民还很熟悉,不时地提些小菜回来。宁一静提出去小村庄游玩,马上得到了厉风和宾努的响应。
宾努高兴地说道:“村子里一定有漂……漂漂亮的小姑娘吧?”
宁一静道:“你还敢想着女孩子,昨天晚上,你都被小貂婵给赶出来了。要是在农村,你敢这样,非得被打断腿不可。这儿的村民据说比五工区那附近的人要野蛮多了。六工区建井之初,工农之间发生矛盾,据说还发生过打死人的事件呢。所以,我们这次去,看到女孩子,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可千万别去招惹她们,不好惹的!”
宾努笑道:“呵呵,远……远远地看一眼,那也行。”
厉风见他们说得那般激烈,笑道:
“你们别想得太美了,现在的村子里哪还有什么女孩子?都远走他乡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还有一些空房子。”
宾努很认同厉风的话,却又说道:
“去碰……碰运气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一行三人便开始向小村进发。厉风走着走着,忽又想起刚才魏晋和老冬头来,十分不解,问他俩道:
“魏晋什么时候当上了行政秘书?老冬头做什么去了?”
宾努一直和厉风在一起,自然不知。宁一静的消息却很灵通,他告诉厉风道:
“你们还不知道呀,这件事可就有意思了。还在保卫部门时,魏晋就一直觊觎着老冬头那个位子呢。他俩一直都是死对头,后来矛盾终于激烈化了。就是在前天晚上,他俩凑巧一起到食堂前的一个水龙头处接水,水龙头只一个,两个人于是争了起来。老冬头推了魏晋一下,魏晋二话不说便飞起一脚,你们猜怎么啦?”
“怎么啦?”
“那一脚可踢得真准,正中老冬头的左眼,差点没把他的眼珠子踢飞了!”
“啊!”
“于是乎,老冬头进了医院,而魏晋便坐到了他的办公室去了。”
“太野蛮了!太狠毒了!”厉风愤愤地说道。“难道魏晋没有受到处罚吗?”
“当然受到处罚了。医药费全由魏晋出,不过,他好象很大方,首先主动找领导认了错,向老冬头也道了歉,加倍给付了医药费。老冬头见都这般了,而且,魏晋和余威还有一点点沾亲带故,便也只得认命,乖乖地躺在了医院里。余威见老冬头还比较老实,答应出院后将他安插到后勤部任经理。”
“原来是这样。”厉宾二人听罢唏嘘不已。三人一路东聊西扯,不知不觉便翻过了两座大山。三人在村子里胡乱转悠了一圈,运气很不好,并没有发现什么天姿国色,便失望地回去了。不过,虽然他们没有寻访到女孩子,却并不说明村子里真的没有。现在是采摘茶籽的时节,村子里的女孩子都上山采摘茶籽去了,他们自然没法遇到。但是,他们却进入了这村子里的人的视野。
第二天,年轻人们便都欢欢喜喜地到运输部门去报到了。宾努和吴小中被分配到井下的运输线上,曹伪成和袁水剑同其它几人守着井口,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则到了山上。他们为什么会到山上去工作呢?原来,井下一线的工人们将煤和矸子采出之后,就由井下运输的工人将它们运至井底,地面的运输工人则把煤和矸子分别运到煤仓和矸子山。厉风等人所在的山就是矸子山,是专门用来倾倒废弃的矸石的。
仅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矸子已经将大半个山坳填平,并形成了一座又高又尖的山峰。矸石山上有很多美丽的蝴蝶,树木清翠欲滴,空气也非常清新。因为地势高,从山顶也可以俯瞰整个六工区。厉风非常喜欢这儿,它让人感觉仿若远离了尘世。
其实,这座矸子山,除了它有一项堆积矸石的功能外,还有一项功能不为人所重视。它还起着联系工农的桥梁作用,因为,在运输上山的矸子当中,经常会夹杂着不少的煤块。工人们不需要这些碎煤,但是,农民们却需要。所以,在矸子山上,经常会有不少中年农村妇女来此拾煤。
正是因为矸子山的这第二项功能,使得在这单调枯燥的山顶上工作的年轻人们的生活和农村发生了关系。他们的苍白的精神生活里,凭添了光辉绚丽的一段,甚至还演绎出动人的爱情乐章。
厉风高高地站在山顶上,朝北边的六工区看了眼,六工区小得象个火柴盒一般。他们的宿舍正面对着他,也包括林香玉、婷婷等人居住的三楼。夜幕渐渐低垂,三楼的灯火又开始亮了起来。
“她们都在做些什么呢?还有林香玉,那个悲悲切切的女子?”厉风望着三楼,可是,那个地方的光彩却无缘无故地在他的心中暗淡了。他又眺望了一下黑沉沉的远方,那一定是美丽的远方,心中十分地向往。他又想到了解语和朱为厚、陈默和童纯等久违的朋友们。“他们现在都身在何方呢?我们真的都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之外,将青春流淌在这儿,甚至可能单身地渡过一生吗?”
厉风找不到方向在哪儿,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他的眼神,和夜色一样迷茫。现在,山下并没有矸子运上山来,他们可以休息片刻。这会儿,汤伯子和宁一静正在绞车房里和开提升绞车的朱潜聊天。但是,渐渐地,他们的语言越来越少,最后都沉沉睡去了。
厉风则依然独自一人立在山头,想着一些没有结果的问题。他的诗,他的日记都已经好久未着一字了。他感到自己的想象越来越贫瘠,曾经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远了。
厉风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知如何去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又无奈地向着南方张望,却看见远远地村庄一隅。那里的灯光比六工区暗淡多了。厉风好奇地想到,“那里的人,又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快乐吗?”
二十二
“春花,春花,春花!看这孩子,现在连妈妈都叫不动了。你别装着没听见,啊!快点去挑担水去,家里没水了。”春花的母亲左淑英正在炉灶旁舀着一些猪食到木桶里,准备去喂猪。她见天色已经渐渐地暗淡下来,便着急着做晚饭。可是,她们的水缸却没水了,于是吩咐女儿春花去挑水。一边呼唤一边又不停地抱怨着。“真是的,送你到外面去打两年工,就变成城里人啦!居然嫌弃起农村来,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惯,连农活都不想做了……春花,春花,春花!”
春花今年十七岁了,十五岁初中毕业就到外面打过两年工了。因为家里催着她回来相亲,所以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个让她大开眼界的都市。这时,爱美的春花正一边梳头一边看电视,听见母亲的叫唤,只得极不情愿地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嘟囔道:
“唉,挑水挑水,看着那水桶我就生气。那么沉,压的肩膀好痛。家里没有哥哥弟弟,妹妹又那么小。爸爸一天到晚在田地里忙也看不到人影,家里的重活都落到我肩上了。看到这落后的村庄就有气。我还得去打工去!哼!”
春花说罢,极不情愿地找来了水桶和扁担。母亲听到春花的话,不高兴地道:
“打工打工,还想着打工呢。打了两年工就家里也呆不下了,再给你去打两年,这村子你都不会再踏入了。打工可以打一辈子啊,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你看看你多大了?过几天我就去找媒人来,把你嫁出去,看你还日思夜想着打工不!”
春花挑着水桶走到了门槛边,听到母亲的话,却突然嬉嬉一笑,回过头来道;
“哎呀妈妈,原来把我叫回来是要给我做媒呀,好呀,那我就不到外面打工去了。不过妈妈,我可告诉你,我可不想嫁在这讨厌的农村里……”
“孩子呀。”左淑英听了女儿的话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不嫁农村你想嫁那去呀?收起你那一箩筐的美梦吧,妈妈当年还不是和你一个想法吗?那是不可能的……”
“我才不信。”春花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比母亲见的世面多,思想并不落后。她很不认同母亲因循守旧的思想,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春花虽然讨厌挑水,但却并不害怕挑水。这水桶,在她十来岁的时候就和她是好伙伴了,她对这担水桶是又爱又恨。春花快乐地挑着水桶,一路哼着流行歌曲,晃悠着朝水井走去。
水井离春花家并不是很远,只有四五十米。水井背靠着一座大山,四周都是稻田。从水井旁的小道翻过两座荒山,就是厉风等人工作的太黑煤矿第六工区。而春花她们居住的这个小村庄,名叫李家村,村民全部为李姓。六工区离李家村虽然只两山之隔,但是它们却分属不同的县市。六工区属本阳市,而李家村却属于南州县地界。六工区和李家村不仅分属不同县市,而且还分属不同的地区,高高的界碑矗立在水井背靠着的那座大山的山顶上。所以,六工区和李家村都远离城镇,荒凉之极。
“咦,春花!你也来挑水呀!”春花正晃悠着那担沉重的木桶进走在凹凸不平的山间小路,蓦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于是,春花回头看去,见是同村的好友李美凤。
美凤是春花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她俩和班上的另一个女孩子之音是村子里长得最美的。春花家庭条件最差,只有她有外出的经历。之音比春花家好些,父亲在小煤矿做事,不允许她外出打工。美凤则和她们大大的不同,她的父亲是个小煤矿老板,很有钱。但是,有条件的美凤却不好读书,她见春花和之音都不读了,便和她们同一天辍了学。所以,除了春花,美凤和之音都还没有出过远门,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春花见是美凤,非常高兴,大声喊道:“呀,是美凤。真巧呀,你也来挑水。”
自从春花出去打工一直到今天回来,这俩姐妹还是第一次见面。春花一见到美凤就兴味盎然地跟她讲这两年在外面的所见所闻,讲得眉飞色舞。美凤从没到过大都市,听到春花的描述,几乎不敢相信,以为她多少有点儿吹牛。不过,美凤还是被春花说得心里痒痒的,只想一颗心立即飞出去。她连连问道:
“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我也跟你出去玩!”
春花却看着美凤摇摇头道:
“不行的,虽然外面很好玩,但是工作却很辛苦。你虽然生在农村,却并没吃多少苦,你肯定做不了那些活的。”
“做些什么呢?比农村里还要辛苦吗?”
“做什么的都有。唉,跟你是说不清楚的,说了你也不懂。”
“那就带我出去看看,看了就知道啦。”
“唉,恐怕没有机会了。我这次回来,是妈妈逼着的,她要我嫁人呢!我恐怕不能再出去了。”
美凤一听嬉笑道:“那好啊!你难道不想吗?”
春花却是愁眉苦脸的,道:
“可是,这村子里。我谁也看不上……”
“阿牛阿虎很不错的,他们也很喜欢你呀。”
“不行,他们虎头虎脑的,太没气质啦。”
“气质?你在哪学来的词语?咱农村里的人,谁有多少气质呀?”
春花听了便很泄气,将扁担放在地上,坐了下来,不再说话,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美凤望着春花的样子,知道她想些啥,也坐了下来,笑着对她说道:
“你到底是出去见到世面了,说的和想的都和以前不同了。其实呀,说心里话,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呢。别说咱村子里的男孩子没气质,我看着这些山啊树啊田啊房啊就都觉得没气质……”
“气质只能说人,不能说山啊树啊。”
“嘿嘿,春花你还是比我书读得好些,不过我就是觉得,咱们这就是没气质。不过,春花,我告诉你,我看到过有气质的房子和男孩子呢!”
“真的吗?谁呀?”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儿开了个矿,叫什么六工区。我去那儿卖过小菜,那个地方很气质呢!”
“是吗?快说来听听!”
于是,美凤将上次去六工区卖小菜时所见所闻告诉了春花。她还说道:“那个地方虽小,可是跟城里一样呢。那些小伙子,个个长得很帅,都是吃国家粮的!”
“哦?他们都是正式工人?”春花听了美凤的话很是动心,却又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水桶和身边的稻田,没有吭声。
美凤明白春花的心事,偷偷笑了笑,道:
“我还听说,六工区的女孩子特别少。那些男孩子一天到晚都很焦虑,担心……”
“是吗?”春花听到美凤的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轻松一笑,道:“真是有趣。我家还有一些吃不完的大南瓜小萝卜,你什么时候再去卖菜?我跟你去,我也去看看。”
“我可不是真是去卖菜的,只是借机去看看。”美凤咯咯地笑了起来,又道:“怎么啦,好象动心啦?”
春花顿时羞红了脸,不敢说话。美凤却大大方方的,望着春花笑。一会儿,美凤又对春花说道:“我有一个好主意。”
美凤把头悄悄凑到春花的耳朵边,细声细语地说了一番话。听得春花连连点头。接着,两人又小声地商议一番,象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一边说还一边笑。
天色更加暗了起来,几乎不能辨认出道路来。这时,春花听得母亲远远地在叫唤她。于是,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了小井,挑着水桶各自回家去了。春花把水桶挑在肩上,一点也不觉得沉重,反而非常轻松,一边走还又唱起了早已不流行的流行歌曲。
“春花呀,你这孩子怎么还是那么贪玩?一担水挑了一下午,你看妹妹小仪都快饿坏了。你赶快把水倒水缸里去啊,爸爸快回来了。你看看家里,还有好多的事,收稻子、装茶籽、洗菜、洗衣服……家里快没有煤了,妈妈明天还要去拾煤。你爸……”美凤母亲口才很好,见到女儿这么晚才回来,便又唠叨了一大通。
春花对妈妈的话十分熟悉,听了上句便知道下句要讲什么,所以不以为然。她漫不经心地将水倒进了水缸,又自觉地做起其它的家务来。不过,当她听到妈妈说到拾煤时却把话接了过来:
“妈妈,明天我跟你换一下。你去收割稻子,我去拾煤。”
春花说出这话时,父亲李三庚也扛着锄头进了家门。左淑英一听女儿的话,不禁感到十分意外。春花平时最爱干净,怕在漂亮的衣服上沾上煤尘,从不愿去拾煤。可是,今天她竟然主动提出要求,怎不使人诧异?
“咦?奇怪,你怎么想着要去拾煤呢?”左淑英睁大了眼望着女儿,似乎很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真的,我和美凤说好了。明天我要和她与之音一起到矸子山上拾煤。”春花认真地说着,见母亲望着自己,又怕她看出什么来,赶紧又补充道:“是这样的,我们见你们都太辛苦了,这些事还是让我们年轻一点的去比较好……”
“呵呵,女儿可真是长大了,知道体贴做母亲的了。”左淑英听罢很是宽心,却又说道:“不过,心意我是领了,去还是我去吧。拾煤不但辛苦,而且危险呢!那些几十上百斤地矸石从百多米的山上滚落下来,极容易砸伤人的,你以为是闹着玩吗?妈妈的腿就被砸伤过。再说,有哪家的女孩儿,去做这种事的……”
“不,我要去。都跟她们约好了呢。”
“不行!太荒唐了。”
“不……”
春花固执地坚持要去,左淑英感到有些生气了,反正就是不批准。她正要再继续说服女儿,一直在旁听着的李三庚却发话了。他似乎已经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但是,李三庚显得很冷静。他拉了拉左淑英,道:
“让她去吧!”
左淑英诧异地望着李三庚,平时他是最疼这个女儿了,怎么今天却允许她去做这样既辛苦又危险的事呢?左淑英正待要问李三庚一个明白,话语不多的李三庚却又开口了,道:
“做饭!”
第二天清晨,太阳高高地在李家庄的山头升起来。七月的太阳总是给人无限豪情,无限向往。春花平日都起床迟,但是今天,却和父母同时醒了过来。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梳妆台,仔仔细细地打扮起来,象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一般。
左淑英在后面看着女儿穿得花花绿绿的,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可肩膀上却挑着一担畚箕,心里头纳闷极了。对李三庚说道:
“她这是要去山上拾煤吗?莫不是疯了?”
李三庚没有吱声,扛着他的锄头往菜地去了。左淑英见丈夫也不理睬自己,嘀咕道:
“这对父女真是有哪根神经不对劲了。哼!我倒要看看,今天春花到底能拾多少煤回来,以为好玩呢……”
春花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回头把妹妹小仪也叫上了。姐妹俩走到美凤家时,正巧美凤也带着八岁的弟弟走了出来。美凤今天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美,但衣着新鲜亮丽,而且她还在洁白的脖子显眼的位置戴上了一副小巧的金项链。她两手空空的,什么拾煤的器具也没带,只吩咐弟弟提了个小纤维袋子。
春花和美凤接着又来到了之音的家里。之音家比春花家还要穷,连一部电视机也没有,房子也是几十年的老宅子。美凤向之音说明了来意,之音是个胆小文静的女孩子,不敢去做这样的事。她连连摇头道:
“哪有女孩子去矸子山上拾煤的呀,好丢人呀,我不去。”
春花知道之音的性格,很要面子的那类人,便干脆说明了她们的动机。之音听罢脸刹时便红了,羞怯怯地道:
“是……这样!也不行的,你们看看咱们家,都穷成这样了……”
“嗨!”美凤见日头渐渐高了起来,之音又犹犹豫豫的,很是着急。一把拉着之音的手说道:“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不是坐在家里就能等到的。你什么也别说了,现在就跟我们一块去吧!”
之音还是不敢,坐着不肯动。春花也过来拉她,之音拗不过她俩,只得同意了。不过,她又说道:
“咱们这样去太显眼了。不如再多叫上些小孩子,也……”
“行行行!”美凤很性急,马上就答应下来。她到小店买了许多的糖,每个小孩发一包,很快就组成了一支十来人的小队伍。三个大女孩带着一帮小孩,就这样向矸子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村子里没有多少年轻人,一些在屋檐下闲坐的老人见春花等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拾煤,都感到十分稀奇,追着去看,一边看还一边品头伦足。
之音见这么多人看自己,羞得耳根都红了……
“今天这气温咋这么高?好热呀,偏偏矸子又多。唉!”汤伯子在山顶上一边推着车,一边不停地抱怨着。这是他们来到六工区以来所经历的第二个酷暑。时间是一九九八年的七月三日,而厉风等人来到六工区也有整整一年半了。
宁一静和他一起在推着满满的一车矸石,也累得汗如雨下。他却很开心,道:
“别抱怨了,汤伯子。你要想想井下一线的工人弟兄们,比咱们可要辛苦十倍了。我们可要知足,这天上的阳光,井下工人们可享受不到呢!”
厉风则在他们不远地地方操纵着一台小绞车,在他的右前方,侧有一个庞大的倾斜的翻矸架。当宁一静和汤伯子将重重的一车矸石推到翻矸架下,并将与厉风操作的小绞车上的钢丝绳钩子和矿车通过插销连接上时,厉风便开启小绞车,将矿车拉上翻矸架。矿车到了翻矸架上部就会自动翻转,将车里的矸石和少量的碎煤从高高的山项一直翻落到山谷之中。春花等人就是来到这儿,从山底一直走到山项拾那些散煤。
厉风风汤伯子和宁一静磨磨蹭蹭的,便喊道:
“喂,你俩快点。翻完这几车咱们歇会,喝口水。”
汤伯子和宁一静连忙答应了他,很快就把车子连接好,并叫厉风开车。厉风便徐徐启动了绞车,绞车牵引着矿车,向翻矸架的顶部开了过去。
为了安全,汤伯子总是习惯性地朝山下望去。如果有人,他必须发出警告。他们知道,这蛮荒之地的村民是招惹不起的。如果滚落的矸石砸伤了正在拾煤的人,那他们可就有大麻烦了。
汤伯子果然发现下面有人,大声地对厉风叫喊道:
“赶快停下,山下有好多的人!”
厉风一听,便立即将绞车刹住了。厉风走过去和他俩一起朝山下望去,果然见春花、美凤和之音带着一大群的小孩朝山上走来。她们显然不习惯于爬这样的山,每爬几步就会摔上一跤。
“咦!你们发现没有?今天拾煤的人全都换了。”宁一静吃惊地对他们说道。“平时都是些中老年人,今天怎么是些年轻人和小孩呢?”
“哇!你们快看,都是些漂亮的女孩子呢。真是奇了!”汤伯子说着,拉着厉风往下看。朱潜听到他们叫嚷,也从大绞车房里走了过来观看。几个大男人好似没见过女人一般,对眼前这一幕简直无法相信,把眼都看傻了。
女孩子们终于费尽气力爬到了山顶,来到翻矸架下,和厉风等人相距不到十米。美凤看到几个大男孩在上面傻傻地望着她们,朝着春花偷偷地一笑。之音很害羞,生怕被人看出心事来,提着畚箕到翻矸架下煞有介事地找寻煤块,无知的小孩有的跟着她去拾煤,有的则跑到厉风等人那儿问这问那。
美凤装着没有看见厉风等人,却好奇地看着翻矸架对春花说道:
“咦,这个架子做得真好,车子一到上面就自己会翻跟斗儿!”
春花对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很感兴趣,道:
“呵!这地底下不但有许多煤炭,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的石头。都堆成一座山啦,真是好有气质呀!”
美凤点点头,也望着那些矸石道:
“国家单位就是国家单位,全都是铁器化电线化。看看他们挖出的这些石头,比咱爸那个小窑挖出的煤还多呢!”
“这里的国家工人肯定都是些大老板呢!”
厉风等人在上面听到她们稀奇古怪的谈话,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们来到这个荒凉寂静的矸石山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发生这么轻松快乐的笑声。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久久不能平息。一阵微风拂过,山上的树木竹林,似乎都焕发出了豪情与生命力,伴随着年轻矿工们的快乐而翩翩起舞。
美凤等人见到男孩子们笑自己,不知哪儿说错了话,很羞愧地低下头来,往翻矸架下拾煤去了。朱潜常去村子里,对这几个女孩子有些面熟。他在上面喊道:
“你们都是李家庄的吧,怎么不在家好好呆着,跑这山上玩来啦?”
美凤看了看朱潜,她认识。她平时常常见到他和解放鬼鬼祟祟地到村子里,不知道干什么。朱潜两只眼睛色迷迷的,她很不喜欢他。没好气地回答道:
“谁说咱们来玩啦?我们是来拾煤的。”
朱潜仔细地看了看美凤,突然惊讶地说道:
“你好象是李老板家的千金吧?怪了,你家不是开着个煤矿吗?还用到这儿来拾这些碎煤?”
美凤不理睬朱潜,小心翼翼地去拾煤,生怕把自己的新衣服弄脏了。美凤拾煤,不拣大个的,而是专挑小个的。春花、之音和美凤一个样,有的在危险的翻矸架下拾,有的找着个大的却又搬不动,要叫上好几个小孩才能运走。总之,厉风等人左看右看,都觉得她们对这个行当太不专业了,似乎非常需要人的帮助。否则,她们就是拾到天黑,恐怕也不能拣满一担煤块的。
帮助弱女子,对于每个男人来说,那是义不容辞的。三楼那些女孩子,已经有太多的男人们去关怀去帮助她们了,一般的人想去帮助都已经排不上号插不进队了。对于三楼,汤伯子和宁一静是彻底地死心了。厉风自然也不用说,本来希望便很渺茫,而自从那次与林香玉不清不白的一夜被王家耀知晓后,他便身败名裂,再没有女孩子愿意和他交个哪怕是一般的朋友了。她们非常害怕招惹是非,她们希望自己的名声永远象一张白纸一般洁白无瑕,而不是象林香玉。所以,她们宁愿继续忍受着噬人的孤独和寂寞,也不和任何一个男孩子有特别的关系。渐渐地,她们身边的男人越来越少。现在,连李先成都已经放弃了。只剩下王家耀和那个张副主任张纸金没事往三楼跑。
三楼拒绝了年轻的矿工们,而现在,年轻的矿工们终于有机会对她们进行报复了。他们将要正式地抛弃三楼,将自己的满腔热情转移。
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见到美凤等人拾煤很是吃力,毫不犹豫地展现出男子汉的风采。他们热情地过去帮忙,从在翻矸架下拾到从车子里翻,从帮着拾又到帮着挑。到最后,他们干脆让女孩子们坐在一旁休息,什么也不要她们做。他们则自动地将车子停下来,主动为她们挑好块煤,亲自搬到她们的身边。
宁一静最为卖力,他一眼就喜欢上了美凤,不但不要她拾煤,还亲自多次从矸石山上走下来,去煤仓搬运几十斤的大块煤。他把大块煤装在山下的矿车里,再由朱潜开动绞车拉上山。之后,宁一静又亲自将大块煤从车子里搬出来,抱到美凤的身边。他来回上下奔波,累得大汗淋漓,但却一点也不感到辛苦,反而开心极了。山下运输部门的管理人员见宁一静着魔一般地从煤仓搬煤,都很诧异。他们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为何突然对这些笨重而又并不值钱的煤发生了兴趣。但是,当他们知道他是为了山上的美女而劳动时,都开心地笑了,没有一个人责怪他在损公肥私。
井口工作的曹伪成和袁水剑听说山上来了美女,都很羡慕。但是,他们心中还是有些割舍不下三楼的女孩子。而且,他们认为,美凤等人毕竟是农家女,多少和工人们有些区别,故不为所动。
山上的年轻人们很快便成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下午三点左右,山下的重车便已经全部开完了。厉风等人完成了早班的任务,准备下山去。而美凤等女孩子也收获不小,她们今天所“拾”到的煤比她们的母亲们十天拾到的煤还要多。女孩子们望着眼前这一大堆的碎煤,脸上露出了胜利的、满足的、快乐的微笑。不过,她们马上又开始犯愁,这么多的煤炭,她们如何能够通过肩挑背扛弄回家呢?如果能有热心的男孩子,愿意帮她们挑挑该多好啊!于是,她们又眼巴巴地将目光投向厉风等人。
年轻的矿工们自然都是善解人意,虽然他们这骄阳之下辛苦地劳累了一天,但是,面对着这些个楚楚可人的女孩子,谁不会拍着胸膛雄纠纠气昂昂地说:“咱是男子汉,做什么不行?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便是了!”
当然,女孩子们并没有开口,她们今天得到的帮助,实在太多了。厉风等人明白,不由分说,便将她们的扁担、畚箕和纤维袋子全都取过来装煤,能装多少就装多少,能挑多重便挑多重。装完煤后,由美凤在前面带路,一干人也不回六工区,径直翻山越岭,往李家庄去了。
厉风帮着之音挑,一直送到她的家门口。汤伯子帮着春花挑,宁一静自然是帮美凤了。男孩子们来到村子里后,便走不了了,便被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死死地挽留住了。红薯片、萝卜干、花生米、小豆子……使劲地往他们的腰包里塞。还没完,各家都立即生火做饭,把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腊鸡、腊鱼、陈酒都拿出来,象招待上门女婿一样地招待他们……
直到夜幕降临,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才醉悠悠地离开了女孩子们的家。接下来的十多天里,美凤、春花和之音都不再躲躲闪闪的,她们理直气壮地去矸子山上拾煤,然后由男孩子们护送着返回。但是,之后她们就不再去了,也不再需要煤炭了。她们只需在家里等着,因为,男孩子们会自动地找上门来。通往工农之间美好爱情的这样一座桥梁,就由这几个弱不禁风、聪明可人的农村女孩子亲自搭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