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3-C27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C23-C27

      二十三
      厉风和之音交了个朋友,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从解放那儿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解语的消息。那是上个月的某一天,厉风和朱潜及解放一起在单人顶上坐着聊天的时候,厉风听解放亲口讲的。他说,解语读完高中后便自动放弃了学业,将机会给了她的妹妹们。她已经在邵州市的一个公司开始上班了。邵州市与本阳市相距千里之遥,厉风认为他和解语再也不可能走到一块了。于是,他开始考虑交之音为朋友。
      然而,令厉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只是初中毕业的农村女孩之音,竟然是个懂诗的人。当厉风询问她是否果真能看懂那些晦涩的新诗时,她则笑了笑,告诉他:“并不是每一句都能懂,但是,却能意会到里面的内容。”厉风听后很震惊,认为之音有着异常的天赋,和她的来往也越来越频繁密切。
      在矸子山上整整一年的工作,使得厉风感觉远离了伤心的六工区,感觉远离了烦恼的人世。自去年《问题书》一事和与林香玉那一夜所带来的消极影响,渐渐地变得平淡和模糊。厉风心中的伤口也在慢慢地痊愈,和父母又恢复了正常的书信来往。尤其是之音走进他的生活之后,他的脸上又浮现了久违的笑容。
      诚然,由于《问题书》的缘故,他在事业上是完全停滞不前的。现在,吴小中已经当上了他们的副队长了。而汤伯子也当上了班长。厉风的今天的结局,果然应验了哥哥厉雪在电话中的那番话。而范明达老师更长远的预测,似乎也在慢慢地应验,厉风在事业上似乎真的在走上一座断桥。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厉风交上桃花运的时候,他在事业上的春天也悄悄地来到了。七月二十三日的晚上,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天,厉风正独自坐在宿舍的床铺上翻看着一本从之音那儿借来的陈旧的诗集。宁一静兴奋地走了进来,告诉厉风道:
      “问题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余威倒了,余威时代结束了!哈哈!”
      “是吗?”厉风放下书本,不信地望着宁一静,道:“不会吧,你从哪儿得到的小道消息?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他耀武扬威的呢!”
      宁一静连连摆手,道:
      “不会有错的,我是从矿总部得到消息的。这种决定相当快,早上的时候连余威自己也不知道他会被免职呢!”
      “哦?那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免职的?”
      “这个是机密,一般人无从知晓。”
      “接替他的又是什么人?”
      “这也是机密,要明天早上新主任上台时才知道。”
      “搞什么?这么神秘兮兮的!”厉风对谁来当主任没有多大兴趣,扭头又继续看书去了。宁一静望着厉风叹口气道:
      “你可越来越象个书呆子了,对什么都不关心,天天捣腾着你那些莫明其妙的诗。你看看其它人,都在到处打听消息,准备活动了……”
      厉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书本,头也没抬,漫然应道:
      “活动?没兴趣!”
      宁一静望着厉风连连摇头,不再言语,自个儿下楼去了。
      事情果如宁一静所言,六工区的天变了。第二天,几辆小轿车风驰电掣般开进了六工区。车上下来了一大批的领导,其中还有王坤王百万。他们和工区领导在办公楼召开了紧急会议,宣布了六工区新的领导团体名单。
      “你们猜猜,到底这次谁能坐上六工区的第一把交椅?”宁一静和厉风、汤伯子一大早来到英花小店吃早餐。宁一静一边吃一边问他俩道。
      汤伯子想了想,回答道:
      “让我猜呀,应该是唐银山。早就有消息说唐银山会取余威而代之了。厉风,你猜呢?”
      厉风摇摇头,道:
      “我真的猜不出来,谁来当主任都没关系。只要他能为六工区着想,把六工区搞好,将我们的工资涨上来,我就支持谁。”
      “言之有理!”宁一静和汤伯子听了厉风的话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都希望,新来的领导,能够比余威强。因为,余威在这里的两年里,职工们的工资一个月比一个月低,而每个月的原煤产量却不低,人们不知道,钱到底去了哪里?尽管目前的国有煤炭企业被小煤矿挤压,生存得异常艰难。但是,工人们的工资也没有道理低到只有三、四百元。厉风这些被春花等人视为老板的国企矿工,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只能维持基本生活。
      消息终于出来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新任领导并不是原来六工区领导中的任何一位。而是从三工区的一个主管安全的副主任晋级调任的,叫白光荣。余威被调到技工学校任党组书记去了,叶红卫也被调走改任他职。书记周清正式离休,接任的也是来自总部销售科的一名科长,叫郑政。郑政同时兼职工会主席。其它领导的位置不变。因为新任领导都是来自外单位,所以,在人事上没有多大的变动。
      但是,细心的人却发现,白光荣和郑政都和廖亲民的关系非常近。显然,这次人事变动是廖亲民们的胜利。郑政是和廖亲民坐着同一辆车,手捧着《战国策》来走马上任的。唐银山的《三国演义》瞬间失去了光泽。张纸金也开始把说话的音量小心翼翼地调低下来。顺理成章地,廖亲民们成为了六工区说一不二的实力派。至于《战国策》们是如何彻底打败《三国演义》们的,这内情只有当事人知晓。对于外人来说,则是一个永远的谜。
      第三天,廖亲民亲自把厉风召进了他的办公室。
      厉风万分诧异地、忐忑不安地跟着廖亲民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平时几乎对他不理不睬的领导怎么一下子对自己产生了兴趣。厉风想着想着,突然在心底里暗暗惊叫道:该不是为了自己帮着之音拾煤的事吧?可是,那几块煤,对于一个年产十多万吨的生产矿井来说,却实在算不了什么。而且自己现在也没有再给之音送煤了。那么,是以前《问题书》和林香玉的事吗?可那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早就没有人追究了。现在追究更加没有道理呀。厉风想来想去,猜不着廖亲民到底想找自己干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廖亲民在刚换过的崭新的沙发座椅上坐了下来,微笑着让厉风坐在他的前面。虽然厉风在六工区要经常遇到廖亲民,但是廖亲民却装着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这样对着他笑过。当然,廖亲民是一个随和的领导,他对别人的态度都是非常亲切的。在六工区,他的声誉地较好的一个,这个厉风也有耳闻。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太低调了,低调得几乎使人忘记他的存在。厉风对廖亲民这一反常态的表情非常不能适应,他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领导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廖亲民依然微笑着,对厉风说道:
      “你感到很意外,是吧?”
      厉风笑了笑,坐了下来,道:
      “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真没想到廖副主任会认识我,确实有些意外……”
      “哈哈哈哈!”廖亲民大笑起来,道:“你可不是一个普通人呢!你是六工区的大名人呢!你那《问题书》写得很好!我还记得许多内容。”
      厉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工区上层领导这样公开称赞《问题书》,感受到更加诧异了。厉风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感动,一颗冰冻的心开始慢慢地融化。他见廖亲民这般说,反而有些腼腆地道:
      “嗨,那是一时冲动,胡乱写的。让廖副主任见笑了……”
      “哪里哪里!你做得很好,要有自己的主张,不要随便否定自己。你相当有勇气,和其它人很不一样。”廖亲民用欣赏的眼光望着厉风,又道:“其实,我早就在注意你了。一直想起用你,为六工区作点事。可是……唉,你也知道,你那《问题书》一把火实在烧得太大了。你不但得罪了余威,还得罪了张纸金,我根本替你说不上话……”
      “你为什么想到要帮我呢?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你过于偏激了些。你不要把这个社会看成一团黑嘛!你那《问题书》虽然有些过激有些理想化,但是,它的的确确震憾了许多人的灵魂。虽然人们对它评价不一,不少人甚至恨之入骨,但是它却在无形之中影响了很多人,启发了很多人,教育了很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人。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
      “廖副主任,您太抬举我那篇文章了。”
      “可惜呀,生活中象你这样的人和你那样的文章太少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你非常象那时的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影响,我们很多人都渐渐地放弃了自己当初的理想,变得连自己都无法认识自己……是的,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你是一个人才。我不能让人才埋没!”
      “人才?”厉风几乎是第一次听到有领导提起这两个字眼,刹时感到眼前无比地明亮。可是他又谦虚地说道:
      “我连高中也没有读完,实在算不得什么人才,我甚至有些自卑……”
      “不!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历练人生的廖亲民连连摆手,坚定地道:“我的看法可不一样。人才这个概念如果在各个时期各个地域各个角度来看,标准都是不一样的。千万不要轻易地把人才和高文凭等同起来,这是一种相当愚蠢的观点。知识的确可以提高一个人的智慧,但是古往今来的许多事实证明,知识不是提高人智慧的唯一途径。有许多人通过其它的途径掌握了很高的智慧与勇气,甚至能够控制到比他文化更高的人。命运绝不会也永远不会给每个人公平的待遇、一样的起点、同等的教育……但是,它却给人们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双手、同样的大脑……在这段时间里,谁都可以自由地发挥,命运又是公平的。你放弃了学校,但只要你没有放弃书本;你改变了方向,但只要你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你陷入了逆境,但只要你没有放弃追求……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是在……”
      “认真地生活!”
      “没错!认真地生活,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每个人都只要在认真地生活,都可以成为人才,成就事业。然而遗憾的是,有很多人,他们并不完全明白,怎样才能算得上是认真地生活!正因为我发现你是一个在认真地生活的人,你的所作所为,有很多文化比你高的人都是不敢想不敢为的。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人才,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厉风听了廖亲民的一席话,感受到共鸣,同时也受益匪浅。他们在心灵上的距离也一下就拉近了,两人象朋友一样坦诚地交谈起来。厉风又象请教老师一般向廖亲民说出一些心中的困惑,廖亲民都一一耐心地为他解答。廖亲民尤其郑重地告诉厉风:
      “有很多的问题,有相当复杂的成因和客观条件的限制,并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它们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过程。这一切,都需要每一个人去关注去实践,过多的批评责难同熟视无睹区别并不大……”
      廖亲民的话深刻而有思想,使得厉风的心中豁然开朗。他还告诉厉风:
      “我知道你的心中迫切地想要去改变这一切,想让六工区按照你理想中好的方向发展。但是,改变这一切需要什么呢?毫无疑问,那就是——权力!只有首先拥有权力,才可以让心中虚无的想象变成现实!”
      “权力!”听到廖亲民的话,厉风马上便想起了父亲告别时叮嘱过他的一句话:“你一定要当官!”当然,厉风明白,廖亲民和父亲的话含义是不相同的。但是,这些词语一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他已经被廖亲民完全征服了!他觉得廖亲民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完全可以相赖的好领导,打算按照他指引的方向去奋斗。
      “那么,您打算让我做什么呢?”厉风问廖亲民。
      “你的书法和文章都很不错,而且同一线工人也很亲近。很适合去工会做宣传。我打算将你推荐给郑书记,担任工会干事一职,由郑书记直接领导。这个职务原来是由老冬头兼职的,现在他躺医院去了,空缺着,正好你去补上。”
      厉风听到是这样一个差事,觉得非常喜欢,而且他可以利用工作上的便利多为矿工们做些事,所以很高兴,马上就答应下来,并向廖亲民表示感谢。
      廖亲民笑了笑,又道:
      “我只是为你搭上了一座小小的桥。虽然这不是什么要职肥缺,但却是一块很好的跳板。到时,郑书记还会为你搭建更好更大的桥梁。可别小看这小小的六工区,虽然它偏僻而小巧。但是,它却是一个特大型国企的一部分,下可以到地底,上可以通天。只要你多听听我的,尤其是郑书记的教诲,你一定可以前程无量。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高天乐!”
      “高天乐?”厉风当然听过这个人,回答道:“是太红煤矿那个高天乐吧,据说他二十五岁就当上了工区主任,二十八岁当矿长,三十岁便当上了咱们中南矿务局的副局长。人人都说他是坐直升飞机,不过,他的后面可是有大靠山的。”
      “靠山当然要有的,不过自身的努力更是分不开。如果是头笨驴,任你如何使劲推,它也不会往前赶的。所以呀,现在机会便降临到了你的身边,看你如何把握了。”
      “放心,廖副主任,您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会努力地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的!”厉风认真地回答道。
      “工作当然是要认真了,但是,光会做事也是不行的。这里面的学问多着呢,你慢慢地学着吧。下个月六工区正式举行开业庆典,这将需要你付出大量的工作。届时,不仅王坤王矿长、高天乐高局长会亲临六工区,省政府还会派来专员呢。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具体事宜你找郑书记去吧!”
      厉风见廖亲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完毕了,便起身告辞。廖亲民亲自将他送出了办公室。从这一天起,厉风重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感到自己遇上伯乐了,心中非常兴奋,打算好好地大干一场。
      宁一静等人听说厉风一下子就跳到办公室去了,一个个既好奇又羡慕,纷纷要厉风请客。厉风推辞不过,便叫上了一帮好友去英花小店大吃了一顿。
      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是紧张的开业大典的准备工作了。厉风和其它人员在书记郑政的亲自领导指挥下,不分昼夜、紧张忙碌地干了起来。这些工作主要是工区形象的整治,包括工区的每一个角落,都要求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其次是制作铺天盖地的锦旗、标语、横幅、彩带。购买汽球、乐器、鞭炮,及编排舞蹈……
      厉风工作得非常努力,他除了没日没夜地写字、刻字、贴字,还构思大量的标语、口号和撰写各种宣传六工区的文章。他不断地展示着自己的能力,希望得到领导的好评。然后,象廖亲民跟他说的那样,一步一步地获得权力,一步一步地将心中的愿望变成现实。整整一个月,厉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连之音那儿也没有去过一趟,只是让汤伯子向她转告一声,要她届时过来看热闹。
      因为开业典礼有省政府的重量级人物来到,所以矿总部也不敢掉以轻心,多次派各部门的人员下来检查工作。因而六工区的其它部门,也是高度紧张,在这安全和生产上都是小心翼翼,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便到了一九九八年的八月五日,离盛大的开业典礼只有三天了时间了……
      二十四
      八月五日临近中午时分的时候,厉风和廖亲民正在篮球场旁边的墙报栏设计这个月的宣传内容。这时,有两辆黑色小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开进了六工区。车子在他们不远的马路上停了下来,每辆车的门依次打开,走下二十多个气宇轩昂的人。
      厉风望了望,一个也不认识。不过,从他们的穿着和神态看,他知道不是一般人,一定又是来搞检查的上级领导。其中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厉风的注意,这个人太夺目了。年轻人至少有一米八五的个头,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他衣着鲜亮的白色之中又夹杂着蓝色条纹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和皮鞋及锃亮的皮带头在阳光下闪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高大魁梧,气质非常高贵,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队列的最前面。其它人,都是年纪比他大的,依次恭敬地在他后面跟着,没人敢越在他前面一步。“这肯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太不一般了。”厉风望着高个子,在心底里赞叹道。
      “快收拾东西,别干了。赶紧迎接领导!”廖亲民远远地见了,慌忙扔下了手中的文稿,边走边对厉风匆匆说道。
      厉风原本见是些不认识的人,便没有理睬,继续做他的事。可一见廖亲民竟然如此高度紧张,也立即不敢马虎起来。他草草收拾了一下工具,连手也没来得及擦干净,便跟在廖亲民的身后去迎接领导。
      年轻人走得太快了,他竟然径直朝井口方向走去。廖亲民的脚步也跟着越来越快,厉风差点没跟上。这时,厉风发现,白光荣、郑政、唐银山和张纸金等一干工区领导也几乎是连奔带跑地下了办公楼,朝着高个子这一批人追了上来。厉风想,这一定是突击检查了。可是他不明白,平时的安全检查,他们都会得到通知的。可是安全检查刚刚过去,怎么又来检查了?而且事先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廖亲民跑了过去,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他走到年轻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向他打招呼:
      “领导,这么早!来了也没通知我们一下,好让我们准备准备……”
      廖亲民边说边伸出了手,打算和年轻人握手。年轻人看了看他,却似乎没功夫握手。他脚步不停地朝着井口方向而去,对着廖亲民笑了笑,道:
      “我就是要不通知你们,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八月八日的开业大典可是我局的一件大事,届时有省领导到来,还有记者。方方面面都要做好,我也是分管你们这儿的,可不要给我脸上抹黑呀!”
      “那是那是,领导放心,我们正加班加点地准备呢,那敢有半点怠慢呀。”廖亲民急忙弯着腰向年轻人解释道。
      “嗯。”年轻人依然笑道:“这样就好!”
      年轻人忽又转过身来,这时白光荣等人都来到了,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候。年轻人点了点头,似又想到了什么,对跟来的人道:
      “你们让工区领导分别带着到各处看看。”
      听到年轻人发话,从者莫不惟命是从,分从几批,去其它地方看去了。年轻人继续朝井口走去,工人们大多不认识他,都好奇地打量他。年轻人却如同没看见一般,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到处扫射。廖亲民诚惶诚恐地紧跟其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厉风不知道年轻人要干什么,一头雾水地跟在他们后面。曹伪成和袁水剑见厉风陪同领导,羡慕地望着他,再也不敢小看厉风。
      年轻人来到运输走廊的一根水泥立柱前突然立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立柱,脸色渐渐变得异常凝重,笑容刹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暴然大吼一声道:
      “廖亲民,过来!你是怎么准备的?啊!”
      廖亲民急急地走了过去,一见立柱,顿时也吓得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厉风很好奇,偷偷朝立柱看了一眼,原来那上面是井下工人歪歪斜斜写着的一首打油诗:
      井下工人真命苦,
      又累又险吃尘土;
      十盒蚊蝇班中餐,
      不如领导汤一碗!
      “啊!”厉风一见,不禁在心底暗暗叫苦。想道:这一定是那个欧阳丰海写的,他的字迹厉风很熟悉。这个问题,他的《问题书》中也曾提过,在余威时代的确如此。不过,白光荣来了之后,他向他提过建议,现在班中餐质量比以前好多了。只是,他和廖亲民都疏忽了,没有把这首诗抹掉。
      “怎么回事?!写在这儿是不是要让记者全拍了去?!”年轻人又大吼起来。
      “哦不不不!我们疏忽了,是我们没做好……”廖亲民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年轻人瞥了廖亲民一眼,又怒斥道:
      “擦了!快点!”
      廖亲民一小心地点头应允,一边又满面怒容地把运输部长找来。运输部长赶紧找来了正在一旁看热闹的曹伪成和袁水剑,吩咐他俩把字擦去。曹袁二人肚子里发着笑,表面上去老老实实地擦拭。
      年轻人又扫视了一眼运输走廊,看到不少碎煤碎矸,却又勃然大怒,对着廖亲民吼道:
      “你看看,这是你分管的区域吧。乱七八糟,成何体统!你这副主任是怎么当的?嗯!你管没管事?嗯!你不管事我便免了你!”
      廖亲民这时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斗大的汗珠,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回,任凭年轻人一顿臭骂,也不还一句嘴。廖亲民已经年近六十,当了大半辈子的机电部长,前年才升了个副主任,可以说这个职位来得相当不易。年轻人比廖亲民整整小了一辈,和廖亲民的儿子同年。但是,现在年轻人架式,却俨然是老子在教训儿子。
      厉风望着廖亲民,这个一手将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这个有点与众不同、和自己有很多共同想法的伯乐,心里忽然感到无比的难受!年轻人的每一句怒骂,如同针一般扎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廖亲民凡事亲历亲为,对工作是很负责的。只是这一段时间他们都忙着去宣传,都忽略了井口这一块,却偏偏被年轻人逮着了。厉风心中很替廖亲民叫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作解释呢?他是不是被骂糊涂了?竟然丝毫不作分辩!厉风真是万分不解,几次张口欲辩却都被廖亲民拉住了。于是,厉风郁闷地站在了一旁。
      年轻人又对其它不完善之处吹毛求疵地提了很多,一路歇斯底里般谩骂,差点没骂出AB的来。跟随的人个个头低得象丧家之犬,没有一人敢吭声。末了,他来到黑沉沉的井口。廖亲民又急忙跟了上去,道:
      “领导还要去井下看吗?”
      年轻人面无表情,显然余怒未消,但是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对廖亲民道:
      “本来是打算去看看的,但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我还要赶到城里去主持一个会议,马上要走。”
      “是是,领导工务繁忙。但是现在都快午餐时间了,还是吃过午饭再走吧。”
      “不用了,工人们见了又会说咱们在这儿大吃大喝。对了,这几天把班中餐的质量搞好些,多加些菜。不过,八月八日那顿饭是一定要搞丰盛些,那可是省领导。我已经从本阳市请来了高级厨师,协助你们做饭。同时也让王百万叫了几个宣传方面的高手来,你们弄的这些东西不伦不类,土掉牙了。”
      “那是那是,咱们这儿的人一年到头都不能去几趟城呢。”
      “嗯。”年轻人向大马路走去,脸色和悦了许多,又对廖亲民说道。“多关心一线工人,啊!他们可是煤矿事业里贡献最大的人。”
      廖亲民紧紧地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落下,一路不停地点头哈腰。这时,白光荣等人也陪着其它领导过来了。纷纷准备上车离开。
      年轻人打开车门,又回过头来对白光荣吩咐道:
      “这次检查发现你们的准备工作做的很不好,环境没有清扫干净,宣传没有气势。剩下的这几天你们可要仔细些,尤其是安全上,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我唯你是问!”
      白光荣听了年轻人的话,马上向他保证。年轻人没有耐心听他的保证,又想起一件事,道:
      “届时你们要组织一些人在六工区一里外排队相迎。”
      白光荣马上点头答应,又要保证。年轻人却从车子里伸出手来,突然一改严肃的表情,和悦地笑道:
      “都看你们的了,好好干!走!”
      白光荣很不能适应这位年轻有为领导的乍喜乍怒,勉强笑了笑,伸手过去。但是,白光荣的手刚刚握到年轻人的手,车子便已经发动了。年轻人把手伸过去关车门,车子急速地离开了六工区,扬起一路灰尘。厉风望着远去的车队,心里感慨道:果真是好有气势!而且办事又有神奇的效益,来到这儿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呢。
      领导们都回去各忙各的去了。厉风见廖亲民也要走,急忙把心中一个一直悬着的问题拿出来向他请教:
      “廖副主任,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廖亲民笑了笑,告诉厉风道:
      “高天乐!”
      “高天乐?!”厉风大吃一惊,“那个一步便登了天的高天乐?中南矿务局的副局长高天乐?”
      “没错!”
      廖亲民说完便走了。厉风却还站在马路中央望着那堆远去的尘土,威风凛凛的高天乐使他久久难忘。这时,冷不防欧阳丰海却在一侧走了过来,对厉风笑道:
      “他们去城里的星级宾馆了,怎么没叫上你啊?”
      厉风看了看欧阳丰海,发现他的眼睛里显然是嘲弄。厉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从自己当了这宣传干事这小职务之后,一些基层的工人便对他开始疏远了,包括以前和他要好的包炎、李巴子和曹甲生等人。他们看见厉风天天跟在郑政和廖亲民后面,认为他不再是写《问题书》的厉风,而是变成一个“叛徒”了。这样,以前因为《问题书》一事得罪了大量的领导,现在又因这个职务失去了一些好友,厉风变得越来越孤单,和他往来的,也就是汤伯子、宁一静和宾努等少数几人。
      “唉。”厉风在心里叹息一声,没有理睬欧阳丰海的嘲笑,自个儿离开了大马路,做自己的工作去了。
      当厉风等工作人员为六工区的开业典礼累得一身都快散架的时候,这个期盼已久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一九九八年的八月八日一大早,厉风、魏晋、王家耀和妇联的谢婉婉等人就开始将一些讲台、花篮、汽球之类的东西搬到了六工区的小广场上,并高奏凯歌,响彻云霄。郑政命魏晋率领好不容易七拼八凑起来的一支由矿嫂组成的欢迎队伍,手持彩旗,离了六工区,分立马路两旁,恭候上面各级领导的光临。全工区的男女老少包括李家村的春花、美凤和之音也都来看热闹,六工区顿时人山人海,广场上、槐树下、走廊里、单人顶上到处都是人。毕竟,这样的热闹,对于日日枯守六工区的人来说,实在太难得了,太有必要参与进去了。
      接下来,郑政又让几名保卫人员协助几个从城里请来的大师傅将三个氢气球挂上标语升到了六工区的上空。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氢气球,皆是惊讶不已。
      厉风正也好奇地观看着气球时,郑政匆匆地走到他的身边,叫他去把由矿总部派来的高手书写的大标语抬出来。厉风知道那两块木板比两扇大门还要大还要沉,还请木匠特意定做了庞大的支架,是专门立在六工区入口处的马路两侧的,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搬动。于是,厉风只得找来汤伯子、宁一静、宾努和吴小中帮忙。朋友们见是六工区大喜的日子,都很乐意给厉风来出把力,并且感到无限光荣。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大木板抬到指定位置,小心翼翼地安放好。
      厉风定眼一看,果见那上面的美术字不同一般,写得就跟印刷品一个模样,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水平,不禁在心底里赞叹不已。他又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见一侧是:
      热烈庆祝中南矿务局太黑煤矿第六工区隆重开业!
      厉风望着这个标语在心底又一次发出了疑问,他真是不明白,他们在这儿上班都有一年多了,怎么今天才开业呢?他也曾问过廖亲民和郑政,他们的回答是一直太忙。
      厉风又看了看右侧那块木板,见上面写道:
      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各位上级领导,祝各位领导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厉风感到身上突然长出许多的鸡皮疙瘩,很不自在。他在给父母的信的未尾也常常用到这句话,现在看到标语也这般写,仿佛它是盗用了自己的信件一般,心里头很是不舒服。
      厉风天生便对文字感兴趣,他又朝各个楼顶望去,只风铺天盖地的到处都是横副幅和标语,机厂上方那几个字特大,有一层楼那么高,瞎子也能看清是什么。那是厉风协助矿部的高手们花了一个星期才制作出来的血汗之作——“安全为天,质量第一。”不过,厉风明白,六工区这“安全为天”的“天”字下,两年之内便已经因各类事故去死亡了七个“人”,剩下来的便是个“二”字了。但是,正象郑政告诫过他的,这些都是家丑,不要外扬比较好。
      他又看了看他们所住的职工宿舍楼,那上面同样少不了要在脖子上套上一串大招牌——“努力建设一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职工队伍。”想法倒是不错,看着也舒服。厉风又想到,不过,他深深感到,矿工们不但这“四有”没有或者说不全有,还有一“有”没有,那就是口袋中的钱也没有!但是,这一切也不能怨天尤人,正如廖亲民向他解释过的,一切美好的想法要得到实现,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所以,厉风明白,原来这一切,写的都是未来的事情。当初自己糊涂,把它们当成了现实。
      “喂!你傻愣这儿作啥呢?快十点了,车队马上就要到了,郑书记叫我们过去拿伞,快走!”不知什么时候,谢婉婉突然出现在厉风的身后,笑着对他说道。
      谢婉婉长得一点也不三楼的女孩子们逊色,只是因为她早早地便交了男朋友,才很少进入男孩子们的视线。她留着短发,着装也刻意和三楼的女孩保持着差异,很有些文化女性的气质。因为比三楼的女孩子多读几年书,她不常和她们来往。六工区的女人,基本上分为五派,一是偶像派,自然是婷婷、圆圆和小貂婵;一是实力派,就是库房和电房的女孩,她们相貌平平,没有几个男孩子去理睬。但是她们都有文化,也是自命清高。一是末路派,只有林香玉一个人。一是实权派,就是谢婉婉,也是一个人。还有就是大嫂派了,比如英花之类的已婚妇女。这几派人在六工区的这小地盘上,几乎是各过各的,互相妒忌。
      为什么说谢婉婉是实权派呢?当然是相对于女人堆来说的。在六工区,只有她坐办公室。而且,她还有一个大有来头的男朋友。她这个男朋友,长得又黑又瘦又丑,可是他的父亲有来头。具体什么来头说不清,好像也是在官场混了几年的人物。还没结婚,他的父亲就已经给他们在本阳市准备好一套宽大的住房了。
      “伞?!”厉风听得谢婉婉叫他去取伞,吃了一惊。问道:“太阳这么大呢,又不会下雨,拿伞做什么?”
      “傻瓜。”谢婉婉说道。“只有下雨才需要伞吗?伞还可以遮挡太阳呢!”
      “咱们这儿只有打着赤膊在太阳下走路的煤矿工人,谁会举一把伞?象女人似的!”
      “唉,你别说了,时间来不及了。伞是给领导用的,快跟我去拿。呆会我们要给他们打伞!”
      “你说什么?”厉风诧异地问道。“打伞?谁的主意?叫我去给人打伞,我不干!”
      “郑书记的主意,你去不去?”
      听到郑政的大名,厉风沉默了。他极不情愿地跟在谢婉婉的后头,提伞去了。他们到了郑政的办公室,拿到了几把伞。临走时,郑政又特意交授了他们一些接近领导,讨好领导的办法。他尤其给厉风举了当年他的一个成功的例子,以给他提供灵感。那是在他观看上司与人的一次对弈中。郑政巧妙地为上司走了一步棋,使上司扭转了三连败的局面,大获全胜,无限风光。结果就不用说了,郑政很快就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不过,厉风却天性不喜这些。但碍于领导的关心,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一定要让上面的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二十五
      “来了!来了!来了!”看热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一边叫喊着一边指点着一边纷纷将脖子长长地伸向远远的进入六工区的那条崎岖颠簸的泥马路。白光荣、郑政、廖亲民、唐银山和张纸金带着一班管理人员见到人们的反应,便急急地一路小跑从小广场的讲台旁奔往六工区的入口处,准备迎接上级的车队。厉风和谢婉婉也跟了上去。
      果然,厉风看到,长长的车队正扬起一路的灰尘,风驰电掣般朝着六工区来了。厉风看了看时间,正是十一点整。这时候,广场上的音响开始从播放流行歌曲改为播放革命歌曲,声音极大,连李家庄都能听到。前面的大嫂派欢迎列队则也早早地鼓起掌来,一齐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而此刻的大食堂里,林香玉等人在城里请来的大厨师的带领下正抓紧时间准备饭菜,摆弄桌椅。
      六工区所有的人都睁大着眼睛注视着车队,他们最感兴趣的,当然是省政府派来的领导了,这样的人物,平时在电视里也很少见的,现在光临这样的不毛之地,大家当然无比荣幸。
      十一点过两分,车队稍稍减了些速,开进了六工区。从车子里走下不少人,其中一个尤其让厉风吃惊。这个人太胖了,下车时连车子都向弹了一下。他胖得似乎连走路都成了问题,是在一男一女两个人的搀扶下向前走的。
      “你认识那个人吗?”厉风指着那个太胖的人,悄悄问谢婉婉。谢婉婉比厉风见的场面多,她告诉厉风道:“那就是中南矿务局的现任局长,牛富多牛局长。”厉风听了,不禁长吸了一口凉气。
      再说白光荣等人见车子已经擦肩而过,开往小广场去了,急忙又从后面追了上去,和车子里下来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热情地握手。厉风和谢婉婉按照郑政事先的安排,提着伞走了过去。厉风心里不太愿意,走得很慢。王家耀见厉风这么不能干,走过来一把将他手中的伞全拿走了。他首先为王坤打起了伞,谢婉婉和魏晋等人也分持一把,给领导们打伞。
      十一点过十分,领导们在由破办公桌上盖着大红布组成的主席台前坐了下来,依照官阶高低,分别从两边向中央集中。厉风站在廖亲民旁边,廖亲民坐在最左边。而正中央,坐着的就是高天乐和牛富多,在他们的中央,也就是主席台的核心位置上,却坐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厉风看了看这个人,穿着一件黑夹克,长得很黑,其貌不扬。他似乎非常劳累,一个昏昏欲睡的样子,没精打采的。
      十一点二十五分,郑政让敲锣打鼓的乐队停止了敲打,音响也停止播放。他首先作了一番热情洋溢的开业讲演,他的嗓门很大,口才也很好,上千围观的群众的喧哗声被他那通过麦克风放大的巨大声音压了下去。但是,矿工们大多没有鼓掌的习惯,郑政的一番话只有群山的回声作为喝采。郑政讲完之后,便放鞭炮。鞭炮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接着郑政又向人们介绍了一下主席台上的官员。厉风通过书记的介绍,这才发现,坐在正中央那个不认识的昏昏欲睡、病态恹恹的人原来就是省政府派来的专员,姓王,叫王专员。
      接下来,白光荣和王坤及高天乐都先后作了简短的发言。在郑政的带领下,一部分人大胆地鼓了几下掌。最后,该轮到神秘人物,省政府派来的王专员讲话了。王专员似乎太辛苦了,他似乎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他先是喝了一杯六工区为他准备的沉淀着许多矿物质的茶,接着便抬起头来,开始讲话:
      “阿嘛咪开业阿嘛咪很好阿嘛咪……”
      “咦?专员在讲些啥呢?”厉风问旁边的谢婉婉道。“我怎么全听不懂?”
      “他声音太小了,连麦克风都帮不了什么忙。我也一个字也没听清……”
      “是旁边看热闹的人声音太大了吧。”
      厉风说罢,又竖起耳朵使劲地听,但还是一无所获。王专员的话越来越小,象是说悄悄话一般,又象是快要断气之人。正当他打算走近点时,王专员的话突然完了。王专员的话一完,典礼也就结束了。厉风又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整个过程刚好历时十五分钟。
      厉风不禁不心底里佩服郑政的安排,没有让领导们在这酷暑之中受太多的罪。郑政不时机地给领导们递上了白手绢,方便擦拭汗水。他紧接着宣布开业典礼正式结束,亲自带领导众领导向大食堂走去,准备开餐。围观的职工、家属和村民见热闹这么快便没得看了,都失望地一哄而散。
      厉风和谢婉婉匆匆收拾了一下现场,便也跟着往食堂赶去。经郑政的批准,他们俩可以参加这次宴会,都感到十分幸运。当他们走到食堂门口时,却发现婷婷和圆圆穿着大红旗袍、盛装艳抹地分立在大门两旁,面带微笑,充当起了临时的迎宾小姐。厉风好奇地望着她们笑了笑。谢婉婉却不然,她可是座上嘉宾,和婷婷圆圆不在一个档次。她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神气活现地走了进去。当然,婷婷圆圆迎接她的,不过也是白眼而已。
      厉风走了进去,发现宴会的场面非常大,桌子把小小的食堂全摆满了。他细心地数了数,总共有二十一桌,并且每桌的碗筷都是宾馆的规格。郑政见他俩走了进来,便带着他们走到靠近厨房的一个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厉风惊奇地发现,中南矿务局的一把手牛富多牛局长竟然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的左边是他的司机,右边是记者宋姣儿,王家耀、李先成和魏晋也早早地坐在那儿了。郑政向牛富多打了个招呼,正要落座,牛富多却朝他挥了挥手。郑政立即明白过来,那是要他去陪专员的意思。郑政于是吩咐了一下这批年轻人,嘱咐他们别光顾着自己吃,要多给局长敬酒。
      十二点整,宴会正式开始。林香玉和小貂婵等人开始从厨房里传菜。厉风望着这满桌子的菜,不禁使劲地擦着眼睛。他简直不能相信,他能在六工区吃上这么好的菜,这些菜他平时别说品尝,就是见也未曾见识过。很快地又是鞭炮响起,众人纷纷举杯,王专员的桌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厉风听得专员这时慷慨激昂,大声地答谢,一点也不再象个病人。
      年轻人们按照郑政的安排,也都纷纷站起来向牛富多举杯祝酒。但是,牛富多实在太胖了,几乎无法站立起来,甚至于把眼皮抬起来都非常困难。他也没有说话,好像没有看到众人的杯子。一旁的记者宋姣儿便代他说话了:
      “都自己喝吧,不要客气!”
      厉风等人正在尴尬之际,听了宋姣儿这般说了,便又纷纷坐了下来。第一次和局长大人坐在一块,年轻人们都非常拘谨,不敢先动动筷子。
      厉风又朝对面的牛富多和宋姣儿看了一眼,却让他大吃一惊。牛富多还是那样,半睡半醒地斜躺在座位上,嘴里不时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宋姣儿却不同了,这个比牛富多小去几十个春秋的小女记者简直很不一般。她紧紧地贴着牛富多坐着,公然在他的耳边说着悄悄话。宋姣儿柔情万种,纤白的小手腕几乎套在了牛富多肥大的脖子上了。他们自顾自地说说笑笑吃吃,似乎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一般,果真是十分地恩爱。
      厉风万万没有想到牛富多是这样开放的人,连自己这个新时代的青年人都自叹不如。他望着宋姣儿,她穿得单单薄薄的,这会儿又举着一杯葡萄酒,轻轻地送到了牛富多的阔嘴边。牛富多使劲地把一对小眼睛从脸上那堆肉中浮了出来,看到了小酒杯,伸嘴过来喝。宋姣儿完事后又拿起筷子准备给牛富多夹菜,却正好与厉风直瞪瞪的眼睛遇了个正着,她却不介意,只是大大方方地笑笑,夹了块甲鱼,又往牛富多的嘴里送去。厉风见宋姣儿发现自己,赶忙把好奇的头缩了回来,不敢再乱看。
      “咦?你还不吃?”一旁的谢婉婉见厉风还没动筷子,说道:“这时候可不要讲斯文,问题书。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公款。快吃,机会难得!”
      “哦。”厉风应了她一声,见那司机早已一个人在狼吞虎咽,王李魏三人也正在大碗地喝酒,大块地吃肉,便也举起筷子,不由分说,大吃起来。眼前这些菜让他太感动了,要味有味,要色有色,要香有香。除了菜,还是瓜果牛奶饮料……林香玉和小貂婵源源不断地上菜,很快桌子就全摆满了,连一个酒杯也放不下去了。可是,后面还有十来道菜,林香玉和小貂婵把吃了一半的菜全部撤去倒了,重新上菜。厉风和谢婉婉都是生平第一次吃上这样丰盛的午餐,厉风想:今天就算是把肚子撑破,也一定要尽量多吃。谢婉婉想法一样,尽量将前面的菜少吃些,以便给肚子一些空间装后面更美味的菜。
      洒过三巡,厉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有些胀。他于是把皮带松了一些,坐下来休息,消化消化,以便呆会儿再吃。正在这时,厉风听到大门口仿佛有人在争执。他扭头一看,果然见婷婷和圆圆正在拦阻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一个劲地往里闯,眼看两个女孩子便已拉扯不住。厉风看了看那个人,年近五十,面色黑黄、胡子拉茬、衣着陈旧,他看着觉得有一点点面熟,似乎是一线某个连队的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工人。
      “喂,大叔呀,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现在领导们在用餐,一定没有你找的人,你不能进去。”婷婷劝他道。
      “不行,我得进去,我没找错地方。”老工人很着急,一把甩开了婷婷的手,往餐厅里冲了进来。
      郑政正在和高天乐等人喝酒,见到有人进来捣蛋,十分生气。他扔下了酒杯,走了过去。郑政仔细地看了看来人,原来是采煤一队的大工刘芽古。郑政见刘芽古不识场合,便很不高兴地训斥道:
      “刘芽古,上级领导们在喝酒,你过来搅什么乱子?快出去!”
      刘芽古却没有出去,他望着郑政笑道:
      “郑书记,我不是来搅乱子的。我是来找人的,麻烦……”
      “找什么人?这哪有你找的人?快走快走!”
      郑政说罢,不由分说,便推搡着刘芽古到了大门口。刘芽古急了,大喊道:
      “牛富多!牛屎!你在没在里面啊!”
      刘芽古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啦。情急之下他这一声大喊,顿时让满座皆惊,食堂中突然安静了下来。郑政听到刘芽古说出了这样的话,自然是万分震惊,他睁大眼望着刘芽古道:
      “喂,刘芽古,你刚才叫喊什么?”
      “我叫牛富多牛屎啊!”
      “牛局长是你什么人?”郑政凭着他的政治敏感,一下便感觉到这个刘芽古可能很有些来头,把语气放缓和下来,小声问道。
      “哎呀,小时候一块儿拾牛屎的。到底在不在啊?”
      “你在这儿先等等。”郑政感到事情不可小视,连忙好声好气地跟刘芽古说了几句。“你别急,我帮你去看看。”
      郑政三步并两步便走到睡意蒙胧的牛富多旁边,对着他小声地道:
      “局长,有个叫刘芽古的人找你,你认不识?”
      牛富多把眼皮抬了抬,慢吞吞地问道:
      “什么?刘什么古?好像不认识。”
      郑政马上转过身来,一脸怒容地望着刘芽古。刘芽古却走了过来,郑政大喝道:
      “站住!牛局长说根本不认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芽古却不理睬郑政,径直对牛富多喊道:
      “喂!牛屎,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刘芽古,刘缺牙,小时候一起和你拾牛屎的人……”
      “刘……缺牙……”牛富多把头抬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刘芽古,许久,才似想起什么,点了点头道:“哦!我记起来了,那个缺牙齿的刘芽古呀,呵呵,原来是你呀,几十年没见了……”
      刘芽古见牛富多终于认出自己来了,甭提多高兴,也不要人吩咐,一屁股就坐在了司机旁边,和牛富多谈了起来。
      郑政和周围一群人见牛富多果然认识刘芽古,都笑了笑,继续喝酒去了。郑政也马上笑着坐了下来,给刘芽古倒了满满一杯酒。
      “嗯,你现在是管哪方面呀?”牛富多吃了一口宋姣儿喂过来的小汤丸儿,问刘芽古道。
      “这!”刘芽古见牛富多问起近况,一时竟是十分惭愧的样子,低下头道:“咱可没有你命好,咱还是管地下那些黑煤呢。”
      “嗬嗬!不错呀,咱们都是管黑煤的呢。是采煤主任吧?”
      “唉,咱还是一个采煤大工呢,老朋友见笑了。”
      “哦,是这样。”牛富多有一些不大高兴,对郑政说道:“怎么回事?这刘缺牙小时候拾牛屎很厉害的,是个人才呢,怎么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在一线挖煤?”
      郑政明白牛富多的意思,马上回道:
      “是我们太马虎了,没有及时发现人才。请领导放心,我们马上解决。”
      郑政说罢,转头问刘芽古道:
      “你喜欢做什么呀?说吧。”
      “我想到库房去装材料。”
      “装材料?太辛苦啦!太委屈啦!我看这样吧,你明天就到库房去当个库长吧!”
      听说要刘芽古去管库房,厉风等人听了不禁大吃一惊,这刘芽古大字都不识只个,如何去管那些帐册?刘芽古则乐坏了,差点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连向郑政和牛富多道谢。牛富多没和他多说,只管和宋姣儿一人一杯地喝着酒。
      郑政又对刘芽古道:
      “你就在这儿陪局长多喝几杯吧,明天我会叫人协助你的工作,放心。”
      郑政说罢又到专员那儿敬酒去了。刘芽古望着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也同厉风一样的神情,不由分说,提起筷子便大口咀嚼起来。十二点三十分,大厅中的宾客大部分都已经酒足饭饱。厉风又摸了摸肚子,感到比原来大了两倍多,便也放下筷子,不敢再往下吃。这时,林香玉和小貂婵又过来倒茶发烟,那烟都不是一支支地发,而是一包一包地发,且是极高档的。但是,贵宾们都不是贪财之辈,很多烟都扔在桌子上没人要。李先成和魏晋走过去把它们统统收入囊中。不久,鞭炮又响起,众人簇拥着专员离席。牛富多也在司机和宋姣儿的搀扶下走向大门。厉风和谢婉婉也在口袋里装了些吃的,跟着去送行。只有刘芽古,他来得迟,很多美味还没尝够,一个人坐在那儿狠吃。
      众位领导步履匆匆,厉风等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的字啊牌啊文啊以及清理得整整洁洁的井口啊机房啊运输长廊啊他们根本没时间去看上一眼。这伙人一个个急匆匆地上了车,向六工区的领导挥了挥手,便离了六工区而去,只留得一路无数灰尘,飘扬地六工区寂廖的上空……
      二十六
      “郑书记,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厉风和谢婉婉收拾完毕广场上的桌椅之后,来到郑政的办公室,说道。
      但是,不知何故,郑政一望到厉风便似乎有些不快,他面无表情地道:
      “什么事?说吧。”
      厉风看了看郑政的脸色,心中疑惑不解。但他还是把心中的想法向他提了出来:
      “郑书记,今天我在宴会上听您说,要把刘芽古调到库房任库长,是真的吗?”
      “当着那么多人面都说了,你没听清?当然是真的!”
      “这……不妥吧,刘芽古……”
      “刘芽古怎么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刘芽古没文化,做不了,是吗?”郑政越来越不高兴。紧绷着脸道:“谁都不是天生就有文化的,没文化可以学。”
      “但是,这样做会有很多人议论的。我觉得最好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不要让他去是吗?小厉呀,这些事情你不懂,不要管!”
      “可是……”
      “别可是了!你只管把你的工作做好就行了。”郑政说罢不再理睬厉风,厉风失望地低下了头,并准备出去。
      但是郑政却又叫住了他,道:
      “厉风,你今天的表现可不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了,一大早我就千叮万嘱过了,可你还是没做好。”
      厉风一听郑政的话,便明白他不高兴的来由了。他也不想争辩,只静静地立在一旁。郑政又说道:
      “真是没想到,廖主任向我举荐你,还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
      厉风听得郑政说自己不聪明,心里头也不大热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上司这般地不满意。便问道:
      “不知书记指的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郑政叹了口气,道:“我多么想栽培你,想尽办法为你创造机会,想给你搭上一座通天的大桥。可是,你却很不争气呀!我问你,连我都在为上级领导亲自打伞,王家耀和李先成多么机灵?抢着去做。你为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么好的机会让你丢掉了!”
      “我……我……”厉风吱吱唔唔,不知道是不是需要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
      “我什么?”郑政白了厉风一眼,冷冷地道:“我看你就光会写几个字写几篇文章,其它的什么都不会!教都教不会!”
      厉风看着郑政的神态,心底里也更加不高兴。个性中压抑着的那种桀骜不驯的因子又在蠢蠢欲动。他感到自己这一个月来为了开业典礼,天天起早贪黑,几乎是鞠躬尽瘁了。他所做的工作那是有目共睹,可是,郑政却仅仅因为他没有去打伞却把他的成绩全都抹杀了。厉风在心里十分地愤愤不平,他也以同样的表情和语气回答郑政道:
      “我不想……”
      “为什么?!”郑政以严厉的眼神望着他。厉风的神态让他更加生气,他感到厉风正在慢慢地脱离自己控制的轨道。
      “我爱面子,我有自尊!”厉风看都没看郑政一眼,大声说道。“我讨厌给人家打伞!”
      “面子?自尊?”郑政冷冷地望着厉风,讥笑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能给领导打伞是你的荣耀,其它人想去做还没这机会呢!照你这样说,我们都是不要面子不要自尊不要脸的人了!”
      “我没说你们。”
      “你就是这样想的!”郑政突然忍不住大喝了一声,面色非常难看。“什么面子不面子?这个年代,能当上官能捞到钱就是有本事有面子!今天他比你官大,你就陪面子;明天你比他官大,你就挣面子。懂不?”
      “不懂!反正我不喜欢这样,我做不来。”厉风固执地回答道。
      “真是死脑筋,朽木不可雕!”郑政怒气冲冲地说道。“廖亲民怎么给我推举了这样一个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也一样!我没想到余威是那样,可你们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厉风也很恼怒,直直地顶了过去。
      “我没办法管你,你走吧!”郑政怒不可遏,对着厉风大吼起来。
      “哼!”厉风头也没回,举步便往外走。他想,自己这个好工作看来是泡汤了。不过,如果要他低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比这样大步地走出去,心里要舒服多了。所以,他一路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这个兔崽子,真是气死我了!”郑政一边想一边还余怒未消。为官这么多年以来,他的耳边听到的都是谄媚之词,还从来没有人这样顶撞过他。
      厉风和郑政的矛盾惊动了廖亲民,第二天,他亲自找到厉风,对他劝告了许久。他也找到了郑政,劝他对年轻人要多些包容。这样他们两人才和好过来,但是,郑政从此死去了给厉风搭桥的想法,只是吩咐他做工作上的事。
      厉风和郑政的矛盾同时也让张纸金等人暗地里十分高兴,一些人知道厉风失宠,都不再对他表现出原有的热情。厉风就是在上不讨好领导,下被工人疏离的情况下渡过了半年的时间。由于六工区的效益每况愈下,他的工资也仅够维持生活。其它的工人状况大同小异,有的甚至连生活都成了问题。
      因为经济上的原因,厉风也中止了和之音的交往。现在这时代的爱情,没有经济条件为后盾,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农村,没有大量的彩礼,一切都是免谈。在和农村女孩子的交往中,只有汤伯子和美凤谈成了。但是,那是因为美凤家把一切都包了,甚至订婚的彩金,都是由美凤交到汤伯子手上,再由汤伯子交到美凤父母手中的。
      “怎么办?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应该想想办法了。”厉风坐在单人顶上,对宁一静说道。
      “我早就有了一个想法。”宁一静告诉厉风道。“我听汤伯子说,他岳父的煤矿将要扩大规模。汤伯子借美凤的一些私房钱入了股。他还要我去他那煤矿打工,工资有一千多一月呢!”
      “有这么好的事?”厉风听了宁一静的话,高兴地道。“那你还不去,这可是你现在工资的三倍多。”
      宁一静叹了口气,道:
      “现在确实走了很多人了。可是,我想,我们六工区毕竟是国有企业。我们在这儿,什么都有保障。可是私营的煤矿却不同了……”
      “还谈什么保障?现在咱们连生活的保障都快没有了!”
      “可是……我想,国家不会扔下这烂摊子不管的。毕竟,这儿也有上千口人需要吃饭。我想,也许过不了几个月六工区就会好起来的。到那时,想再回来可就难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厉风点点头。“那咱们还是再等等,我听大哥厉雪说,五工区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很多人都背井离乡去远方打工去了。不过,在太蓝煤矿和太红煤矿,却已经在开始改革了,搞什么……什么下岗、分流?”
      “我也听说了,但愿能好起来。”宁一静望着沉默的山峦,想起了隔壁村子,问厉风道:
      “你现在也没有去过那儿了吗?”
      “和你一样,我也有一个月没有去了。我们两家都太穷了,我现在根本没法养家。我想,之音……她一定会明白我的心事的……唉,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们挣钱去了。上个星期,我听汤伯子说的。汤伯子是听美凤说的,她说,她们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背上简单的行囊,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离了李家庄,走到四方镇,坐车去西东了。”
      “她们走得真快!”厉风望了望远方,低下头来,不再说话。宁一静也一样,他们天天在这片小黑土地上,该说的话似乎都已经说完了。
      沉默许久,厉风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三楼,想起了林香玉。他已经有好些天没有看见过这个孤孤单单的女人了。想起那莫明其妙的一夜,林香玉毕竟是照顾了自己。他于是向宁一静打听林香玉的情况。
      宁一静望着厉风笑了笑,道:
      “没想到你还在惦记着她,那个晚上你一定很舒服吧!”
      “你别乱说,我和她同之音一样,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
      “呵呵?一般朋友?”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和她的关系也同你和英花一样。难道你把英花忘了吗?”
      “英花?嘿嘿……听说她要走了,工人们工资低,她们的生意也不好做……”
      “林香玉是走了吗?”
      “走了。嫁人了!”
      “嫁人了?”厉风听罢吃了一惊,林香玉能嫁给谁?有谁还会要她呢?他好奇地询问宁一静道:“谁?嫁给谁了?”
      “我也是听说,反正,她前天晚上就走了,什么东西都没要了。我是听圆圆说的,她说林香玉嫁到了一个比这更偏僻的村子里。她的丈夫是一个比她大二十岁、丧妻的农民……”
      “……”厉风听了宁一静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厉风和宁一静下得楼来,又到了英花小店。俩人点了两个菜和一瓶白酒,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厉风躺在英花的小店门口,大笑。宁一静则干脆睡到了马路中央,大哭。引得许多人过来看热闹,因为现在是三月,天气还十分寒冷,宾努和汤伯子发现后,都过来搬人。但是,这俩个人越闹越凶。到最后,他们干脆把上衣都脱去,打着赤膊,迎着刺骨的冷风,睡到篮球场上去了……
      正当众人围着厉风和宁一静这两个酒鬼看热闹时,又有好几辆锃亮的小车疾速是开进了六工区。车上,王坤和唐银山、张纸金及其它的一些领导下了车,急匆匆地上了办公楼。白光荣、郑政和廖亲民见了,赶紧迎了上去。他们已经接到通知,有重要会议要召开。看热闹的人于是又转而去围观那几辆小车,纷纷猜测着会议内容。
      厉风和宁一静终于被宾努等人背到了英花不店,喝了碗热汤,穿上了衣服。厉风听说领导在开会,感到纳闷。道:
      “这个会议我要参加的,怎么没有通知呢?”
      汤伯子告诉他道:
      “廖亲民来找过你,见你醉成这样,便走了……”
      “那我得去看看。”
      厉风说罢,便出了小店,向办公楼走去。但是,当他还刚走到办公楼下时,会议便匆匆地结束了。廖亲民气色很不好,一个人走了下来。
      厉风走了过去,问廖亲民道:
      “廖主任,这么快散会啦……”
      “别叫我主任了。”廖亲民闷闷不乐,小声地告诉厉风,“我被免职了,还有郑书记、白主任,全免了!”
      “什么?!”厉风一听大吃一惊。又追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做得很好吗?到底什么原因?”
      “免去一个人的职务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唉,不说了。现在工区效益不好,我们有责任。”廖亲民十分落魄的样子,说话的音量再也没有平时响亮了。
      一些人从旁边路过,用冷冷的眼神扫了一眼,再没有热情的招呼。厉风十分同情廖亲民,而且,他也是他提拔的,更有一份感恩之心。厉风关切地问道:
      “现在的形势是大势所趋,不仅仅六工区是这样,整个中南矿务局都是这样,不能全怪你们……”
      “你年轻,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的。”
      “那你们以后做什么?”
      “嘿!”廖亲民叹了口气,恨恨地道:“真不好意思开口,这群狗日的太狠了!他们安排我去看管食堂,郑书记则负责守工区的大门!只有白主任好点,调总部安全部门去了。”
      “啊?!”厉风大吃一惊,半天惊得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当然,我们是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的。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六工区了。”廖亲民感到六工区不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边说边回宿舍。厉风跟了过去,想去送送他。
      厉风边走边问道:
      “廖主任,如果我没猜错,接任的人应该就是那两个人吧。”
      “没错。小厉,以后你可要好好的工作了。我想,你这个职位没有实权,你小心谨慎地做人,不要和他们对着干,他们应该还不会动你。再说,唐银山和你哥还有点交情……”
      厉风认真地听着廖亲民的话,默然无语。廖亲民走到自己的宿舍,收拾起简单的行李。他匆匆的准备出门,忽又看到床上的一场竹凉席,有些不舍丢弃,把它卷起来夹在胳膊下带走。廖亲民平时比较关心一线工人,自己也很节省。厉风看到这一幕,差点儿落下泪来。
      廖亲民下得楼来,和厉风握了握手,告诫厉风道:
      “年轻人,以后终归是要看你们的。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是,我还要劝你一句,你还需要不断地充实自己的知识。六工区交通不便,常不能买到书。但是,你要相信,只要你努力地去克服困难,一切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我走了,你要努力。”
      厉风听得廖亲民走的时候都没有忘记给自己教诲,深深感动。他觉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哽咽着对廖亲民说道: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请您放心。”
      廖亲民勉强笑了笑,转过身去,一辆运煤的车开了过来,他蹒跚着登上了车。他已经失去了坐小车的资格,并且,他的工作和去向都未可定。一阵冷风吹来,廖亲民打了个寒战,头上的几丝白发在风中抖擞了几下。他关上了车门,不再看着厉风。车子很快便启动,离了六工区,去向远方。
      厉风久久地立在马路中央,他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如此突然,象是发生了一次政变一般。一会儿,郑政和白光荣也下得楼来。同样是一副凄惨的表情,没有笑容。虽然,厉风后来和郑政有很大的分歧,但是,比起余威和张纸金一类人来,他还是要强多了。厉风同样去送了他们,他发现,平时跟在他们身后逢迎的人不少,可这时,却只有他一个人在为他们送行,所有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六工区又一次变了天,新的主任就是唐银山,张纸金任书记,而魏晋竟然接替了廖亲民的位置。厉风望着六工区惨淡的天空,感到更加寒冷更加迷茫了。
      唐银山和张纸金觊觎六工区的大权,可是由来已久。厉风的《问题书》曾先后被唐银山和廖亲民利用,他们共同打倒余威之后,胜利的果实却被廖亲民等人占去。唐银山等人所以对其早已恨之入骨,因而这次对廖亲民等人的工作安排根本是毫不留情,逼得廖亲民、郑政和白光荣无法在六工区立足。
      他们上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急不可耐地推行新政——下岗分流。短短三天之内,他们把廖亲民、郑政和白光荣提拔出来的二十多名队干统统分流到一线去了,没有职务的人则全部下岗。然后,他们又重新任命自己的老乡、同学和亲属掌握了各个要害部门。六工区的经济效益原本就是举步维艰,人员走失严重。再加上他们这样来一个下岗分流的政策,使得大部人失去了工作。这样,六工区顿时民怨沸腾,人人无心上班,出勤率每天竟然不足一半,六工区已经步入到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
      厉风的日子自然不好过,生活紧张不说,他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唐银山上台之后,因为和厉风的哥哥是同学,没有立即免去厉风的职务。但是,厉风生性正直,没有积极地和他去套近,唐银山并不喜欢厉风。更糟糕的是,厉风因为《问题书》曾暗讽张纸金,此人对他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张纸金成为最大的实力派,当然不会放过厉风。李先成一直想着厉风的位置,他在唐银山处日夜加紧活动,和张纸金也密切联系,伺机免去厉风。
      厉风当然明白这一切,他没有做任何的活动。他厌恶这种争斗,而且,他对自己的这个工会干事的职务也失去了兴趣。因为他意识到,这个职务没有任何权力可以为工人们做什么。它完全已经演变为一个为行政服务的位置,它仅仅只能成为一些人向上爬的一个驿站。所以,厉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冷冷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唐银山非常不走运,他风风光光地走马上任的第三天,即一九九九年的三月三日,六工区井下的一个工作面发生了重大的冒顶事故。这天下午,厉风刚刚下班正准备回宿舍休息,突然汤伯子跑过来告诉了他这件事。厉风听罢,立即转身跑向井口。在井口,唐银山正组织救护队员们一起赶往井下出事地点。
      二十七
      厉风刚刚走到井口,却见有一个空矿车开了上来。车子里装载着两个黑漆漆的矿工,这两个工人厉风认识,正是和他曾经同一个班工作的包炎和曹甲生。而这次出事的正是他们这个班。
      车子开过地档,在打点硐室附近停了下来。众人拥了过去,只见车子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矿工,他满面的煤尘,几乎无法辩认。但是,仍然可以看出他的面色和嘴唇异常苍白,近乎僵死之人。在唐银山的指挥下,包炎和曹甲生匆匆地将那个受伤的工人抬下了车。厉风也去帮忙抬,他仔细地看了看伤者,却不禁大吃一惊,伤者不是别人,正是满口黄话的李巴子。他还发现,李巴子的整个左脚掌已经没有了,工人们用脏兮兮的工作服为他临时包扎了伤口。但是,鲜血依然在汩汩地流出来,用来包扎的工作服上鲜血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矿车中也有浓浓的一摊乌黑的鲜血,散发出很大的血腥味。
      小医务所的唯一的一个医生小王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只说了一句:
      “赶紧送市医院!”
      唐银山派人将自己的小车开过来,吩咐厉风和包炎护送李巴子,自己又带领救护队员在曹甲生的带领下火速赶往出事工作面。厉风和包炎迅速抬着李巴子上了小车。由于晃动剧烈,李巴子痛得复又醒转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脚底血如泉涌。厉风和包炎顾不了李巴子的疼痛,将他斜放在小车的后座上。因为车子太小,李巴子不能坐着,也不能完全躺下去,脚底的鲜血又将小车里染得一片通红。厉风和包炎则半坐半蹲地扶着他,身上也沾满了鲜血。工人们帮着他们将车门关了,司机小刘则立即启动了车子,加大油门,疯一般离了六工区,朝本阳市方向驰去。
      “包炎,怎么回事?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厉风一手扶着鬼哭狼嚎的李巴子,一边向包炎打听道。
      “唉!”包炎叹了口气,告诉厉风道:“说来话长,我们原本是做掘进的,但是为了能够多出些煤,张纸金抽调我们临时去回煤。在工作面回煤时,他又让我们去没有支护的跨空区采煤。我们没有足够的回煤工作经验,但是,李巴子却在采煤队做过。于是,李巴子一马当先,带着雷五斤和老陈闯进采空区打炮眼,我和曹甲生及张纸金则在外面替他们张望着。真是很不走运,李巴子还刚刚打好一个炮眼,我便发现上面的煤块在松动,便感到极为不安全,喊叫他们赶紧出来。但是就在这时,事故却发生了……”
      “冒顶了,是吗?”
      包炎点点头,道:
      “十多米高的煤柱突然跨塌下来,将我们身旁的两架棚子都冲跨了,幸好我们三个躲避及时,没有受伤。但是,李巴子他们三人却已经被几千吨的煤块活埋了……”
      “怎么李巴子又救出来了?”
      “李巴子手脚快,埋得离我们并不远。我们很快就扒出了他的上半身。但是,曹甲生和老陈却不知在什么地方。我们于是决定先救出李巴子,其它两人只有等到救护队的人来到才能营救。”
      “哦,难怪只有你们三人出来了。现在曹甲生带着唐银山和救护队人员应该到达出事工作面了。你觉得他俩有希望脱险吗?”
      包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恐怕不容易呀!营救工作要边支护边进行,顶板上不停地有煤矸跨落,我们的救护队也不是什么专业队伍,设施也很落后……”
      “希望这么小吗?”
      “我看啦,能够找到他们的尸体,就算不错了!”
      “啊!”厉风大吃一惊,道:
      “还是不要这么悲观吧,你们不是把李巴子救出来了?咦,他的左脚怎么没了?”
      “是我用斧子将他的脚砍下来的!”包炎无奈地告诉厉风。
      “什么?”厉风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睁大眼望着包炎,几乎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为了救他的命!”包炎说着,眼里竟然淌下一行热泪。“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我们把李巴子的上半身从煤堆里扒出来时,发现他的左脚被一块上千斤的大铁煤压住了。我们拼命地扒煤,但是上面的煤又滑落下来。我们临时从其它工作面找来了十来个人,用碗口粗的绳子捆住他的腰。十人一齐用力往外拉,象拔河那样。但是无济于事,非但没有把李巴子从大铁煤下拉出来,反而使得他痛不欲生,而上面的矸石也摇摇欲坠,很快就要跨落。于是,我便想出了这弃足保命的办法。”
      “李巴子自己同意吗?”
      “他哪会同意呢?他哭着说不愿意,只求速死!”
      “那你怎么还是把他的脚砍去了?”
      “能听他的吗?忍一时之痛,失去一只脚,却能换来一条命,怎么不行?当时我发现大矸石很快就要跨下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一咬牙,趁着李巴子不注意,狠狠地挥了三斧,把他的左脚砍下来了。这时,其它人见我已经将脚砍断,便一齐使劲,将李巴子拖了出来。他刚出来,大矸石便轰然一声跨了下来……”
      听罢包炎的叙述,厉风顿时默然无语,眼中也充满了眼水。这时,李巴子已经第三次昏死过去。李巴子身上除了左脚上的伤,脸上、手臂上、胸膛上到处都是伤,至于他的胸膛内部,更不知被挤压成什么样了。这时,车子已经驰离六工区十多公里。而六工区距本阳市,却有一百多公里。山路十分地颠簸,车子剧烈的上下左右晃动,使得李巴子又一次在疼痛中苏醒过来。李巴子在座位上不能坐不能躺,再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一边用已经撕哑的嗓门喊着疼痛,一边放声大哭,唇角也开始淌出鲜血。
      “怎么办?怎么办!”厉风看到李巴子痛苦不堪的样子,急得额头上都满是汗水,连连追问司机小刘。“能不能再开快点?”
      “已经是最快啦!”司机小刘同样也很着急,突然他发现前方又开过来好几辆煤车,口中便大骂道:“糟糕!怎么来了这么多的煤车,这道太窄,只有我让道。”
      小刘说罢将车子开到旁边让煤车先过去。厉风望着煤车诧异地问小刘道:
      “这些车怎么装满了煤不往外运,却往里开,是怎么回事?”
      “嗨!你们还不知道吧。”小刘告诉厉风道:“这都是附近几个小煤窑的煤。”
      “小煤窑的煤也要往外运呀,难道他们不卖啦?”
      “他们临时放到六工区去。因为上面有检查,他们无证而且超层越界开采,害怕被查处,所以将煤转移,并把井口封闭,伪装成停产的样子……”
      包炎一旁插话道:
      “是这样?我怎么听说是六工区是要买来小煤矿的煤,然后再转手高价卖出?”
      “张纸金有这个想法。”小刘见煤车过得差不多了,一边重又启动车子,一边应道:“有一次我出去和他办事,在他的电话中亲耳听他和小煤矿的老板联系过。我们六工区是国有企业,有一定的销售指标,而且价格比小煤矿卖得高。因为我们的生产成本很高,我们的煤卖出去根本不挣钱。所以,六工区极有可能会将这批煤买下。”
      “这可真是奇了,咱们也出煤,他们也出煤,现在咱们却倒卖他们的煤。六工区同时自己也出煤,这样不是发达了吗?”厉风听罢说道。
      包炎却摇头笑道:“六工区现在人都快走光了,还指望它出多少煤?听说这个月我们的工资有可能开不出来,工人们都抢着开溜,领导们难道还会守着这些黑金等死吗?他们买小煤矿的煤,是为他们自己挣钱!”
      “没错,这世道现在完全是向钱看。为了钱,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小刘将车子重又驰上了凹凸不平的黄土马路,道:“咱也得想想办法了,现在这点收入,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没准啊,今天我把这车开到城里,明天我就走人了,这车都不想管它了……”
      包炎听了小刘的话,笑了笑,道:
      “你明天走人没关系,不过今天你可一定要把这车开到城里去。李巴子的命,可是全看你的了。”
      “这个你们放心。”小刘见前方道路宽敞了些,又踩了下油门,继续道:“咱也是在煤窑里钻过好几年的,知道矿工都是苦命人。我今天就是把这车开破开烂开的散架,也是一定要把李巴子送到医院的。不过,李巴子情况这般严重,现在还只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要到达本阳市,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所以,我可不能担保,拖到本阳市医院的是个活李巴子还是个死李巴子……”
      “唉!”包炎和厉风听罢不禁双双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车子继续疯一般向前开着,扬起巨大的灰尘。厉风坐在车子里,几乎被抛了起来。他感到难受之极,几次都差点呕吐出来。一个正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李巴子这个身受重伤之人?厉风又看了看李巴子,他依然在有气无力地痛苦呻吟,那滋味只有他能体会到。旁边的人只是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白得象张纸。而伤口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整个车厢都染成了红色。
      李巴子恐怕不能活着到达本阳市了!车上所有的人都有了这样一种预感。厉风望着李巴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和他在井下上第一个班的情形。厉风还记得,李巴子是个乐观的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缺陷,坦然承认自己好色,喜欢隔壁大嫂……
      “咦,你们听。”厉风望着李巴子突然对包炎大声道:“他没有叫痛了,却好像在呼喊什么人?”
      “他不痛了吗?这不可能。”包炎听厉风说罢,凑近去仔细地听李巴子说话。“他好象在喊着什么花。唉,这个色鬼,每天上班他那张大嘴就变成了黄嘴。就因为这样,四十好几了还没娶上个媳妇。我猜他这会儿一定在说‘问花’。”
      “他常去‘问花’吗?”厉风问包炎道。
      包炎却摇摇头,道:
      “这个人很奇怪,他嘴上黄极了,却从不动真。班上的很多人都去问过花,偏偏他不去。他是有色心没色胆的人,可怜!”
      “嗯?他好象在喊英花!”厉风大吃一惊,问包炎道:“他说他常和一些大嫂打麻将,并且喜欢其中住在隔壁的一位,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他的话真真假假,谁把它当真呢?不过,李巴子有个五岁的侄女,叫樱花。他很喜欢樱花,可能是在喊她吧。”
      厉风看着奄奄一息的李巴子,想到他可能连最后一句遗言都可能不能完整叙述出来,不禁又落下了一行泪水。他大声地呼喊了李巴子几声,希望他能将声音放大点,也好向他的家人转述遗言。但是,李巴子突然眼睛一闭,停止了话语,结束了他一生的苦难。
      “李巴子死了!死了!”厉风大声地叫喊起来,并且显得有些惊恐。厉风尽管和李巴子有些熟识,但毕竟是如此近距离地和一个死人在一起,内心显然很恐惧。
      车子离四方镇还有五里路,离本阳市还有九十多公里。小刘将车子停了下来,拨通了张纸金的电话。张纸金通知他们马上往回赶。于是,厉风和包炎只得又护着李巴子的尸体随着车子折回六工区去了。
      厉风回到六工区后才得知,雷五斤和老陈一个都没有救活,他们的尸体正停放在食堂侧临时搭建起来的灵堂之中。老陈的家属不在六工区,还没来得及赶到。灵堂中只有雷五斤的妻子在呼天抢地地大哭……
      “厉风,你还愣在灵堂看什么?大家都忙坏了。”厉风正在草草搭就的灵堂前安慰雷五斤的妻子,这时魏晋走了过来,对厉风喊道:“你赶紧跟我过来,找些铁锹和锄头去。”
      魏晋现在是厉风的上司了,说话的语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朗。厉风对魏晋的吩咐感到莫明其妙,问道:
      “现在天都快黑了,找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叫你做就照着做便行了,少问长短!挖坑!”
      “挖什么坑?”
      “挖埋死人的坑!”
      “什么?!”厉风大吃一惊,李巴子等人还尸骨未寒,难道这么快就要将他们入土安葬?不禁连忙追问道:“要连夜将他们埋葬吗?哪有这样的做法?死者家属都会同意吗?”
      “你哪这么多问题?唐主任和张书记的意思,你去还是不去?”魏晋魏主席现在就非常负责地忙碌起来,显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厉风废话。他硬邦邦地抛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厉风想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深更半夜埋人,他没有跟魏晋去找工具,却直接去找张纸金了。正好,张纸金也非常忙碌,他正急匆匆地从办公楼下来,打算去找死者家属商量私下里了断的办法。厉风正巧遇上了他,也不称呼他的职位,径直便问道:
      “晚上就要埋人吗?”
      “魏晋没跟你说吗?”
      “有这样的做法吗?”
      “你管得着吗?”
      厉风听了张纸金的话,真是已经怒不可遏,直想跳将起来大骂。张纸金则是不温不怒的表情,冷冷地盯着厉风,嘲笑道:“你最好别找茬子,现在可不是白光荣在这当权了。不是唐银山替你讲了一句话,我原本可以在就职的当天便免了你。赶紧找人挖坑去,我这可是给你机会!”
      “呸!”厉风朝地上啐了一口,坚决地道:“你找错人了,我不去!”
      “嘿嘿,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象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我还是头一回遇着,真是好笑,现在争着去干这活的人多的是,只要我开口!”
      “那你就去找他们吧!”
      “行!行!很好!”张纸金连连发出一阵冷笑,得意地道:“我还正愁没机会呢,这你可别怪我了。我告诉你,我现在一句话就可以免掉你的职,把你从办公室一下便打入井下,你信不信?!”
      “随你的便!”厉风一脸恼怒,看都没看张纸金一眼,扭头便走。张纸金气得面色发紫,也不再理会厉风,找来李先成等人,安排他们挖坑去了。当夜,张纸金会同唐银山等人死活给死者家属做工作,在加倍赔偿的条件下,终于使得她们同意连夜入棺下葬。整个事故在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里便这样妥妥贴贴地、不声不响地解决了,效果完全达到了张纸金和唐银山所需要的预期——将坏的影响收缩到最小。
      第二天,厉风便接到了通知,他被正式免职了,原因就是不服从领导安排。接替他的正是李先成,而厉风则被张纸金安排到井下的掘进二队去了。同样不走运的还要宾努和宁一静,他们也被重新下放到一线。他们下到一线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运输部门确实需要精简,从而分流一部份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因为他们和厉风一样,是《问题书》的始作俑者,也一直张纸金的眼中钉、肉中刺。长期以来,因为厉风的《问题书》的影响,不但使得张纸金当权六工区的时间大大地延后,还让他和小貂婵的恋爱步伐多次被迫减速,使得张纸金对小貂婵又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和财力,怎不让他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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