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8-C29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C28-C29

      二十八
      厉风虽然失去了他那芝麻大的小职位,重又回到工人们当中,却也重又赢回了工人们的尊重,尤其是一线的矿工。现在,他们又重新亲切地称呼他为“问题书”。然而,六工区的状况却天不如一天。五月、六月和七月,六工区的职工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发一分钱的工资了,他们的生活陷入了相当困苦的境地。
      “快来看,咱们搞到米了!”曹伪成和袁水剑一人扛着一个麻包袋,兴高采烈地上了八楼。这两个人凡事都是走在别人前面,追三楼的女孩子,他们下手最快,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拍领导的马屁,他们最使劲,但却从没拍中过要害部位。超前消费、赌博玩乐也数他们,每个月的工资全投资到英花小店,所以便率先穷了起来,也率先偷了起来。
      “怎么……搞……搞来的?”宾努很佩服他们两人的能耐,走过去问道。宾努平时比较节省,有上千元的积蓄,是六工区年轻人当中最富有的。不过,连续三个月不开工资,也让他头疼不已。宾努不想动他的积蓄,于是向曹袁二人打听发家致富的窍门。他知道,这两个人花样多。
      但是,曹袁二人却对此守口如瓶。他们只是神秘地找开麻包袋向宾努悄悄地炫耀了一番,便马上将袋子藏到宿舍的柜子里去了。宾努看到,那两个大麻包袋里,一个装着满满一袋米,一个则是还沾着不少泥土沙石的白菜萝卜等许多的小菜。宾努见他俩不说,便去告诉了汤伯子和宁一静。
      “什么?白菜萝卜?”汤伯子听后吃了一惊,道:“我今天一大早去美凤家,便听得美凤在她家的菜地里骂骂咧咧,难道……”
      “肯定!”宁一静道:“要不要把这俩个家伙揪出来,让他们也出出丑?”
      “不行。”宾努一旁说道:“萝卜白菜上又没写她美凤的名字,谁知道是不是她家的?”
      “算了吧。”汤伯子笑了笑,道:“美凤家种这些小菜,只是她们的传统。她家哪里还会在乎几颗小菜?”
      几个人正说话间,厉风走了过来,对汤伯子道:
      “又在说美凤,你现在是半个老板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要办可得快点儿,迟了咱们可能都走了。”
      “美凤年龄还不够,看来你们是喝不上了。”汤伯子道。
      “那好!最好再过几年,你现在若是请我们去喝酒,红包只能先跟你借着才行。”宁一静对汤伯子说。
      汤伯子苦笑一声,道:“跟我借?我又跟谁去借?”
      “跟美凤借!”大伙异口同声地回答汤伯子,都大笑不已。
      “唉,现在汤伯子找了棵大树,他是不用发愁了。现在大家都在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六工区,咱们也得想想办法了。”厉风道。
      “是啊,聪明的人总是有好办法好出处,不象咱们死守在这儿。张力自从那次手指受伤,就再也没有在六工区出现过。听说他的父亲到上面去活动了一番,把他的工作保住,而他却开车去了。还有老冬头、吴小中都纷纷调到总部去了……”宁一静说罢,又转身对汤伯子道:“我可是和你说好的,要给你去打工。下个月我便去你那上班,行不行?”
      “没问题!”汤伯子爽快地答应了宁一静,却又道:“不过我可告诉你,小煤矿比咱们这危险多了,出了事不要怨我哦。”
      “宾努你呢?有什么打算?”厉风又问宾努。
      宾努却一个劲地看着楼下,没有回答厉风,用手指着下面对大伙说道:“你们……看……看……”
      厉风等人不解宾努是何用意,都随着他的手指方向望了过去,却不禁都大吃一惊。原来,下面的篮球场上停着一辆小车,车上正走下两对情侣。一对是张纸金和小貂婵,他们搂搂抱抱,如一对父女,异常亲热,正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朝三楼走来。在这对情侣背后,紧跟着便是另一对情侣下车,他们是圆圆和李先成。
      “没想到会是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出了结果,这场马拉松般的恋爱游戏终于结束了。三楼的女人被他们征服了!”厉风深有感慨地说道。
      年轻人们用鄙夷而又有些妒忌的眼神望着这两对情侣,许久没人吭声。一会儿,宁一静似又想起什么,道: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找附近王家村的了,美凤和我说的。”汤伯子告诉大家。
      “王家村?怎么可能?她连六工区都不嫁,怎么可能去农村?”宁一静不相信汤伯子的话。
      汤伯子笑了笑,说道:
      “现在的农村和以前可不一样了,我不是‘嫁’农村了吗?人家那农民,可比咱这工人神气多了。人家在南州市有车有房有公司,是新市民。别说比六工区,就是比本阳市的老市民都要气派。”
      宁一静听了汤伯子的话,低下头来,不再言语。厉风却想,婷婷为了自己幸福的人生,在六工区苦熬苦等两年多,也确是了不起。现在她终于找到可以给她带来幸福的人,应该替她高兴。不过,这时候,如果那个为她痴痴颠颠的省级劳模气腿得知这个消息,不知有何感想。当然,气腿一定会祝福她的,因为气腿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她。
      “还是别光想着别人了。”厉风最后说道:“别人的成功总是只能想想看看而已,我们确实应该发奋努力了。否则,我们的下场,也许就是李巴子、王巴子、雷五斤、陈五斤……大家都赶快想想办法,要尽快摆脱困境才行!”
      于是,众人开始想办法。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浓云密布,能见度极低。并且,从云层之中不时地闪过几道耀眼的电光。一会儿,惊天的劈雷在六工区的上空响起,一场暴雨眼看很快就要降临……
      暴风骤雨果然如期而至,并且一下就是整整三天,从早到晚,一直没停歇。八月十六日清晨,穿越六工区的那条小河终于开始涨水。河水异常汹涌,在一天一夜之间暴然便扩张了十倍,发怒一般裹带着泥沙、煤尘、杂木和家畜一股脑地冲向下游四方镇。狂怒的河水很快就将通达六工区的几座小桥冲毁,六工区刹时成为了一个与外界更加隔绝的孤岛。并且,泛滥的河水还严重威胁着地处低洼的六工区,并极有可能向井下注水,将井底设备全部淹没。
      “姐姐,前面桥断了!”十二岁的妹妹从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探出头来,把看到的情况很着急地告诉姐姐,“好象到了四方镇,桥断了,怎么办呀?我们去不了六工区了,怎么办呀?”
      “你急什么?真是个傻丫头。”漂亮的姐姐穿着一套火红的连衣裙,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齐肩短发,眼睛闭着躺在车厢里睡觉。听到妹妹着急的声音,连眼睛都没睁开,便告诉她道,“桥断了自然有人会去修,再说,还可以走小路,坐渡船……方法多的是,你干着什么急?车上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吗?”
      果然,车子在断桥路口停了下来。车上的人象妹妹一样个个大惊失色,望着滔滔的河水,不知如何是好。司机无奈地回过头来,请乘客下车步行。乘客却十分不满,纷纷要求退票。售票员不肯退票,于是和几个斤斤计较的老农僵持起来。一些着急赶路的人纷纷下车,姐姐拉着妹妹也从车上挤了下来。
      “姐姐,有钱退呢?”妹妹似乎不想走,对姐姐说。
      “退什么钱?傻瓜,我们还没买票呢!”姐姐拉着妹妹的手,迅速地离开中巴车,边走边小声地告诉妹妹,“趁她们僵着时赶快走,让她想起来可麻烦啦!”
      姐妹俩一路在烂泥小路上走着,终于来到一个停靠了几辆摩的的地方。姐姐决定带妹妹坐摩的抄小路去六工区,于是,她走上前对一位摩的司机打听道:
      “师傅,去六工区多少钱呀?”
      “一百块!到了晚上还要翻一倍!”
      “一百块?!”姐姐听了摩的司机的报价惊得半晌都不敢出声。心想道,这些人可真够狠的,他们趁着小桥断了,竟然喊出比平常高出十倍的价钱。不过,十九岁的姐姐从小跟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地贩卖小菜,却有着十一年的生意经验,算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了。她听罢摩的司机的报价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转身便带着妹妹离开。
      “咦,你们不坐车啦?”摩的司机诧异地追问道。
      “本来打算坐你的车,却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贪婪。”
      “哦,你们别这么急着走,价格可以谈嘛!”
      “五块钱!”姐姐头也没回地应道。
      “太离谱了吧!真是在讲笑话。”摩的司机把头使劲扭到一边,似乎定型了。他在心里甚至有些生气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反宰他一刀竟然这么狠,简直如同扎在他心窝上一般。
      姐姐没有理睬摩的司机,却对妹妹说道:
      “走,咱们不坐摩托车了。这下雨天,坐得满身是泥。我们绕道到小镇给爸爸打个电话,叫她派车来接。”
      摩的司机听到她们要叫车来接,顿时来了好奇心,又发动摩托车追上来问道:“我一看你们的穿着就不象普通人,你们的爸爸在六工区当官吧?是谁呀?”
      姐姐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摩的司机,拉着妹妹往小路走了。摩的司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顾客走了,后悔不该误以为她们是好欺负的外地弱女子,把价格喊得太高了。虽然这儿桥是断了,摩托车奇货可居,但这毕竟是乡下,不仅过往的人少,而且,大部人并不富裕,他们宁愿多走路,也不会去坐高价的摩托车的。
      摩的司机在风中又等了几分钟,感到把到手的生意丢了,却这般死等还是不合算。于是,他又走小路去追上了姐妹俩。姐姐于是趁机又少掉了他一块钱,摩的司机见今天搭车的人实在太少,只得同意了她的报价。姐妹俩于是坐上他的摩托车到了六工区。
      姐姐扶着妹妹从车上下来,却听得摩的司机对姐姐说道:
      “你这小姑娘可真是厉害,不过我告诉你,你今天遇上我那可是运气好,换了任何人,他们绝不会送你的。”
      “嘿嘿,小姑娘我可是阅人无数。告诉你,第一眼我便发现你的脸色比其它人都着急,你一定急需钱用,所以才选中了你。本来我不想叫那么低的价,是你逼我的,你那样乱喊价哪里还能叫是在做生意,分明是诈骗!”姐姐冷冷地望着摩的司机,拿出一张十元纸币来递给他。又道,“如果我没事先打听好行情,就会被你骗了!你还装好人?”
      姐姐一番话说得摩的司机满面通红,半天回不过话来。他一边低头在口袋里翻钱找零,一边说道:“你可真是能说,我没文化,说不过你。唉,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是家里父亲生病急需钱用,我也不会学他们的样这样胡乱宰外地人……”
      那开摩托车的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什么伤心之事,眼眶有些湿润。姐姐望着他,忽然心有触动。但是,她还是一副很不信任的表情,又笑着说道:
      “你又出招了,连父亲也搬出来。你别装可怜,价格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不准反悔!”
      “嘿嘿,姑娘你也太多心了。用这样的办法来谈价钱,我想都没有想到过,只有你们这些有心计的城里人才想得出来。”摩的司机听了姐姐的话哭笑不得,实话相告道:“我可一点也没有骗你。我父亲就是王铁汉,上个月还在六工区的井下上班,后来得了严重的矽肺病,才回到家的。不信你到六工区了便可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姐姐听完摩的司机的话,脸上露出莞尔一笑。但是,她似乎忘记摩的司机找零的事儿了,转身拿起妹妹的手,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和他唠叨了,赶紧去六工区找爸爸去!”
      摩的司机刚刚从口袋中掏也五元零钱准备找给姐姐,却见她突然忘记了要回,急急地便走了,不禁愕然。摩的司机把手向空中挥了挥却又马上缩了回来,正暗自庆幸之际,却远远地听得那姐妹俩开始争吵起来。
      妹妹走了几步便不肯向前了,她生气地质问姐姐道:
      “你刚刚明明没有把找零的五元钱要回来……”
      “哪里没有啊,在我口袋里呢。你打马虎眼了,没看清!”
      “没有没有!我一直看着的呢,不信你把袋子里的钱拿出来数数!”
      “不用数了,快走快走,天都快黑了!”
      摩的司机在后面听了她们的争吵,不禁感到十分好笑。他把钱重又放回到口袋里,心里头喝了蜜一般高兴,想道:这小姑娘,真是太厉害了。可就是太聪明了,没想到算来算去算了她自己,呵呵!摩的司机一边想着一边调转车头,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姐妹俩接下来的对话却让他惊呆了。
      “不行,你一定得翻翻口袋……”
      “哎呀,你真麻烦,跟你说多少遍了都不信。你看,天已经黑了,再不走连路都看不清了。”
      妹妹还是不走,姐姐见摩的司机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只得无奈地小声告诉妹妹道:
      “跟你实说了吧,你刚才没听他说吗?他父亲急着要钱治病……”
      “哦,原来你是装的呀!那也不行,我马上就要开学了,我的学费怎么办?”
      “你的学费我出一些,再找爸爸出一些就没问题了,人家治病要紧呢!”
      妹妹听了姐姐的一番解释,总算停止了争执,满不高兴地答应同姐姐一同往前走。姐姐见说服了妹妹,高兴地站起身来,却见摩的司机已经悄悄地走到了她们身边。姐姐一怔,问道:
      “你怎么还没走?”
      摩的司机没有回答姐姐,但是眼中却是热泪盈眶。他拿出十元钱交到了妹妹手中,然后深深地向姐姐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姐姐从妹妹手中重又拿过那张十元的纸币,向摩的司机追了过去。但是,摩的司机却很快地启动了摩托车,飞快地向前驰去,转过一道弯,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姐姐望着马路上那一路的灰尘,笑着喃喃自语道:“钱都不要,傻瓜!哼!你不要我要,我才不傻!”
      “你还不傻,我看你刚刚比他还傻!”妹妹嘲笑姐姐。
      “哼!我装的呢?你又没看出来吧?说你傻就是傻!”
      “啊?你又是装的?不像不像!不!又有点象……”妹妹被姐姐的话搞糊涂了,睁大眼望着姐姐。
      “哼哼!象就是不象,不象就是象。真就是假,假便是真。你搞不懂了吧,呵呵!”姐姐得意地笑了起来,大步往六工区去了。妹妹想不明白,只气得跑过去追打姐姐,逼她说出真相。姐姐偏不让她追着,跑得更快了。
      二十九
      第二天下午,厉风和宁一静便下了班。厉风看了看天空,发现雨暂时住了。而让他惊奇的是,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漂亮至极的虹桥!六工区的上空,极少出现虹桥。厉风很惊讶,连忙拉着宁一静观看,并问道: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今天很平常,不是什么大日子呀!”宁一静告诉厉风。
      “我问的是农历,今天是几月几日?”
      “好象是七月初七。”
      “哦!”厉风听到这个日期便非常兴奋,道:“今天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相会的日子。宁一静,我有一种特别兴奋的预感。我感觉到,织女似乎就在我的附近!真的!”
      “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宁一静笑道。
      厉风没有在意宁一静的话,依然沉浸在刚才所见的那道彩虹之中。那道彩虹神奇地跨越在他们那座“匚”形的宿舍楼的上空,象一座七彩的桥梁,将缺口的两端完美地联结在一起。厉风想起牛郎织女那个古老的传说,不禁为神话中的人物情节深深吸引。他又抬头去看,却不禁大吃一惊,脱口道:
      “宁一静,我没说错,你快看,那虹桥下真的有一个人!”
      宁一静以为厉风在骗他,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不但没抬头去看,反而笑了起来。厉风见宁一静不信,着急地道:
      “真的,你快看。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宁一静还是以为厉风在同他开玩笑,但经不住他的催逼,只得随便朝上仰望了一下。这一抬头不要紧,眼中所看到的却让宁一静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正如厉风所说,那虹桥之下,果然有一位穿着红衣的美丽女子。不过,她可不是在等她的情人牛郎,而是坐在他们宿舍对面的八楼的危栏之上。红衣女子宛若从天而将,玉树临风。
      “哇,那是谁?莫不是要学习?!”宁一静大惊失色。
      宁一静一句话也把厉风从神话之中惊醒过来,想到,对呀,那人怎么由里向外坐在几十米高的八楼栏杆上?这样太危险了,莫不是遇到什么伤心之事了?
      “咱们赶紧上去救人!”厉风不容宁一静多想,举步便上楼去了。宁一静也觉得这事稀奇之极,也跟了上去。他们发现,还真有不少人在望着那陌生女孩子远远地指指点点,却没人过去营救她。厉风想,这些人太冷漠了,好似一点不为他人的生命忧心,倒全在看热闹。
      厉风急匆匆地上到了八楼,朝着那女孩子的位置靠近,大家见厉风要去英雄救美,都在后面好奇地看着他。
      厉风匆匆地走了过去,来到红衣女子的身后,远远地便大声喊道:
      “呔!你这是做什么?这样太危险了,快下来!”
      但是,红衣女子象是没听见厉风在说话,反而还动了下身子,向外挪了挪,吓得厉风差点惊叫出声。他又紧张地大声喊道:
      “嗨!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吗?先下来再说,我们帮你想办法!”
      红衣女子依然没有反应,厉风害怕她寻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一把将她先从危栏上拽下来再说。然而,就当厉风刚要接近到她时,红衣女子突然发现身后有人,猛然一下转过身来。红衣女子的这个动作,反把厉风吓了一跳,他怔在那儿不敢再动弹,生怕自己的一个冒失的举动,会引起那女孩子过激的行为。然而,厉风所见到的一切,却几乎使他目瞪口呆。
      那女孩子回过头来,非但没有悲悲凉凉的眼泪、哀哀楚楚的表情,她竟然还在微笑着。而这个人,厉风作梦也没有想到——她就是解语,一别三年的解语,日思夜想的解语。
      解语那年在学校后山应厉风之约,但是却被“粒狗”给破坏了,一直没有见到过厉风的庐山真面目,当然不认识厉风,也不可能将他和几年前学校时那个偷偷给她写情书的小子联系起来。解语见厉风痴傻地愣在一旁,扮了个鬼脸,笑道:
      “嗨!你是谁呀?还挺关心别人嘛!”
      厉风没有听到解语的问话,却独自沉浸在遥远的记忆之中。他完全可以断定,眼前这个人,正是自己在学校时为之神昏颠倒的白鸟儿解语。但是,当时,他只是在心底里暗恋,还为之写情书写日记写情诗,那都是出于一种蒙胧的外貌上的气质上的吸引。解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根本一无所知。令他不可置信的是,解语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以如此特别的方式再度出现。厉风觉得命运的安排真是匪夷所思,所以,他望着日夜思念的心上人,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你是个聋子还是个傻子?我问你话呢!”解语转过身来朝里坐在栏杆上,见厉风还愣在一旁,又大声地笑道。
      厉风听到解语的问话,这才如大梦初醒。他见解语并不认识自己,便也没有道破心中所想,回答道:
      “嗯?你刚才问我什么了吗?”
      “傻瓜!我问你是谁?胡乱来管人闲事情!”
      “管人闲事?你这个人可真是奇哉!我是怕你掉下去呢!你爬在这栏杆上做甚?很危险!”
      “危险?没有啊,我在欣赏天上的彩虹呢!”
      “欣赏彩虹?!”
      “没错,站得高才看得更清楚呢!”
      厉风听得解语的回答,简直不知如何回话了。他真是不能相信一个女孩子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原来知道解语胆子特大,敢应一个陌生男孩之约只身跑到学校后山去,却没想到她事过几年,胆子更是大到了这样的程度。厉风没心情和她说笑,只是又说道:
      “你还是别开玩笑了,赶紧下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解语又嬉嬉地笑了起来,望着厉风道:
      “呵呵,不急,上面凉快呢!咦?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呢?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认识我?”
      厉风听到解语的问话,顿时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把眼光收了回来。这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对解语道:
      “姐姐,行了,别闹了!爸爸答应了,你快下来吧!”
      “哦?他那死脑筋转过弯来了吗?”解语听到妹妹解心的话,高兴地栏杆上跳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到解放的房子里去。没走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对还在一头雾水中的厉风笑道:
      “咦?你这个人好象傻傻的!你住哪儿?”
      厉风也被解语调皮的样子逗乐了,指了指虹桥的另一头自己的宿舍,笑道:
      “我在桥那头!”
      “呵呵!有意思,有意思!你别到处乱走,有时间我们要去玩。六工区这个地方真好玩!”
      解语说罢,带着妹妹进房里去了。厉风看见解放正在准备给她们做饭,便笑着和解放打了个招呼之后回自己宿舍去了。“六工区真好玩。”厉风想起解语这句话,又感到莫明其妙。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这枯燥乏味、都快憋死的人地方好玩。
      厉风回到自己宿舍,宁一静、宾努和汤伯子等人便把他包围起来,向他打趣,不停地问长问短。厉风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解语却不同,她对六工区好奇极了,吃完饭后,便到处去看去问。这儿的山、房子、工人、井筒和煤矸……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好奇。她也没有象六工区的人那样有格守着男女之间的界线,大胆地和男孩子们交往,作游戏玩牌。解语的出现,几乎使所有的人都多少感到有些震惊。这个从大城市里来的女孩,她的快乐、她的天真、她的友好、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六工区的人诧异万分!而她的行为,如果换成六工区的女孩子,那是让人非常难以接受的!她太开放了,太热情了。这种开放和热情在一些极为保守的六工区的人看来,简直就是放荡。但是,解语具有极大的亲和力,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外交家,她在短短的两天时间之内了解了六工区的很多故事,也认识了很多的人。
      第三天黄昏到来的时候,解语带着她的妹妹径直来到了厉风的宿舍。她已经对厉风有所了解,并且对他十分好奇。
      “嗨!你在做什么?”
      厉风这时刚吃完饭,正准备洗碗洗衣,见一个大女孩带着个小女孩突然走了进来,十分吃惊。在六工区,只有男孩子去女孩子的宿舍,却没有女孩子进男孩子宿舍的道理。厉风来到六工区两年多,却从没见女孩子进过她的宿舍,甚至没有人踏上过八楼。所以,解语的这个举动,不仅厉风吃惊,同时也惊动了八楼所有的男孩子。但是,没有任何人指责她的不是。厉风几乎是以一种诧异而感动的眼神看着她们。
      “请坐!”厉风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房子,很客气地对解语说。
      解语笑了笑,道:
      “干嘛这么严肃?我好不自在,你们这儿的人都好严肃。”
      “是吗?我们不觉得。”厉风惊异地看看自己又望望解语。
      “你还很勤快嘛,一个男孩子自己做饭洗衣。”
      “嘿嘿,没什么,自己做的口味好些。”厉风笑笑,并没有说自己做饭是因为经济原因。
      “那天多谢你了。”
      “为什么谢我?”
      “你救了我呀!”
      “你又开玩笑,你又不打算跳楼,只是冒险看看彩虹。我救你从何说起呢?”
      “呵呵,反正你是过来救我了。我那是一箭三雕之计,第一,是要胁迫我的父亲解放为妹妹交学费,他又想赖皮不给。第二是看看彩虹,牛郎织女的故事太吸引我了。第三是想试试,谁是最担心我的人,谁会第一个来救我。”
      “你可真是一个好聪明的女孩子!”厉风赞叹道。
      “呵呵,还行吧!哦,咱们别光顾着说话,我们可是来玩的。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玩的?”厉风搔了搔头,看了看光溜溜的房子,实在找不出什么玩具。他的生活除了上班下班就是吃饭喝酒睡觉,几乎没有任何的娱乐。不过,刚来时,厉风还是带来了一副象棋。只是后来因为工作太辛苦,都没有绞尽脑汁的习惯了。厉风想起那副象棋,便对解语道:
      “有一副丢掉了七八个子的象棋,玩不玩?”
      “象棋?太好了,掉几个子没关系,我们可以玩五子棋。”
      “不会。”
      “我教。”
      于是,姐妹两一边厉风一边便开始下五子棋。解语下一盘赢一盘,厉风虽然后来学会了,但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厉风一边下棋还一边想着如何向她说明当年之事。他以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现在胆子大了些,却还是思来想去不敢开口。正在这时,解放又在远远地喊她们吃饭了。解语不得不停了下棋,带着妹妹回去了。厉风在和她的交谈中了解到,因为妹妹很快就要开学,她们可能明天就要离开。所以,厉风非常着急。他希望能够在她们离开之前,把自己多年的心事告知解语。但是,他一瞬间的犹豫,却断失了机会。
      天黑下来之后,厉风十分惆怅地走上了单人顶。非常巧,当他刚刚来到平台时,解语独自一人也上来了。
      “你也来了,真巧!你是第一个到这单人顶上来的女孩子。”厉风见了解语,平静地说道。
      “是吗?”解语笑了笑,“这上面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全工区,我觉得挺好玩啊!为什么你们这儿的女孩子都不上这儿来?”
      为什么她们不上来?厉风想了想,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模模糊糊地回答道:“我想,因为这儿一直是男人的地盘吧。”
      “你到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厉风看到解语天真的样子,也笑了笑,“随便走走,看看白天的彩虹。”
      “白天的彩虹?”解语听了厉风的话,诧异地望着他,“呵呵,你这个人有意思。你一定是个恋旧的人,白天的彩虹,一定是你以前的情人吧!是那个林香玉,还是那个李之音?”
      听到解语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厉风大吃一惊。他惊奇地望着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才来几天,你怎么连她们都知道了?你是做什么的?”
      解语“格格”地大笑起来,道:
      “呵呵呵呵,我是中央情报局的。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呢。怎么了?这两个人都是你的女朋友吧,看你紧张的样子!”
      “这……”
      “怎么?不想承认啊?看不出你外表是个诚实的人,却这般风流倜傥。呵呵,呵呵呵呵……”
      “没有,没有这回事。”厉风连忙向她解释,“这里的人喜欢捕风捉影,男女说说话他们就会说两人在拍拖,握握手他们也会胡乱猜测……你不要信他们的,都是瞎说。我和这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她们现在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呢?”
      “所以你便在这儿看白天的彩虹,寄情于物,是吧?问题书。”
      “你连我的外号也知道了,真是有趣。我看彩虹,是因为对牛郎织女的故事很感兴趣。你不是还坐在栏杆上看吗?”
      “呵呵,我可不真是在看彩虹,和你说着玩的呢!我是为了给妹妹要学费。”解语一直微笑着,走近了几步,又问道,“那么,你对这个古老的神话,有什么见解?”
      厉风没有直接回答她,却反问道:
      “你说呢?”
      “呵呵,你想套我呀!”
      “想哪去了?我可没有你那么多心思。”
      “哦?嘿嘿,我的看法很简单——四个字,‘鬼话连篇’!”解语说罢笑着望着厉风。其实,她的心里是很有些想法的。不过,她并不想这么快就搜来。
      厉风见她平时机敏过人,对这个故事却讲不出什么见解,不禁有些小看她,笑道:
      “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啊!你这么看不起女人吗?”解语见厉风小瞧自己,反驳的话马上脱口而出:
      “男人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伶牙俐嘴!”
      “嘿嘿。”解语并不把厉风的笑讽当一回事,反而觉得是在夸奖自己,她又接着问厉风道:
      “一点也不现实的事情,难道不是‘鬼话连篇’吗?”
      “当然不是,那是神话!”
      “神话还不就是鬼话吗?难道你会相信吗?”
      “当然相信!”
      “哦?”解语不禁诧异地望着厉风,在他身边旁来回地走了几步,又上下地仔细打量一番,道:
      “你相信天上有神吗?”
      “当然有。”厉风见她好奇的样子,干脆故弄玄虚,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不但天上有,人间也有,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神!我亲眼见过呢!”
      “哈哈哈哈!”解语突然大笑起来,竟然走到厉风身边,像个大人物一般拍了拍厉风的肩膀,笑道:“你这个人真有趣!那你说说你见过的神是个什么样子?”
      “你不是不信神吗?”厉风边说边躲了躲了解语,他觉得她也太随便了。不过,他心底地却并不觉得她这种动作有何不妥,反而感到她单纯直率可爱。
      解语走得离厉风更近了,却不再笑,而是严肃地说道:
      “我是不信神,不过,听你说得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一般,也便来了兴趣呀!说说看,你心中的神是谁?”
      “呵呵!这可不能说。”厉风也装着认真的样子,“这可是一个秘密!”
      “嘿嘿!”解语又笑了笑,“不说也没关系。还是回答开始那个问题吧,你对牛郎织女的故事,有什么见解?”
      “谈不上什么见解,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真实的神话。”
      “真实的神话?有趣,说来听听。”
      “之所以说她是个真实的神话,是因为我认为在这个神话诞生之前,现实生活当中就一定已经出现了很多很多的‘牛郎’、‘织女’和‘王母’!是生活中的这些原型,为神话的构思提供了灵感。神话不神,神话中的神就是人。人间也不尽是人,也有神。”
      “哦,好象有点道理。你说神话中有人,我还能明白。可是,又怎么说人间有神呢?”
      “当一个人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或者说,你对一个人崇拜、景仰之极,你便会认为他是神。所以不仅仅说有神,而且神还很多,每个人心中都有!”
      “我心中却没有!”解语还是不相信。
      “每个人心中的神也不仅仅是人的样子。”厉风笑了笑,又道,“什么东西都可以成为神。这个神主宰着这个人整个的精神世界!”
      “好象又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唉,你别神来神去了。你说在这个神话诞生之前,便有了许多的牛郎、织女和王母。那么在这个神话诞生之后,还会有许多的牛郎、织女和王母吗?”
      “有,很多!”
      “而今呢?”
      “照样!”
      “哦?”解语被厉风的话深深吸引住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厉风道,“你说说现在的牛郎、织女都是些什么人?还有王母吗?”
      “王母其实不仅仅是王母,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成为王母。”
      “王母也有很多的王母?”
      “是啊,比如观念、时间、空间、性格……一切可以为拆散有情人提供力量的东西,都可以认为是王母。”
      “你好象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从你的话里,我似乎能听出一点点问题。你一定高度赞誉牛郎织女这种哪怕只是一年一会,但也坚贞不渝的爱情。”
      “当然。”
      “可是现代人可都不是这样想的。他们会早早地结束这种痛苦不堪的爱情,会分手!你如何看待分手?”
      “没有任何一种分手是有道理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千种万种。可分手,却不是其中的一种!”
      “当爱不在了呢?”
      “有很多东西比爱重要,它们还在!”
      “……”解语听了厉风的话,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天上有神,人间有神,神话是真实的。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有很多东西比爱更重要。你真是一个让我大开眼界的人。”
      “我只是胡乱想的。”厉风笑了笑。
      “现在的牛郎织女,是些什么人呢?”
      “当然是差别很大的人。”厉风望着解语,继续说道,“比如说,你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女孩子,和我们这儿采矿的工人。”
      解语见厉风拿自己作例子,马上联想到自己和厉风。她突然脸色有些绯红,但却又十分高兴。解语试探着问厉风道:
      “现在没有了王母,他们应该更容易走到一块吧。”
      “没了有形的王母,却更有许多无形的王母。能不能走到一块,说句最没道理的话——看缘!你信缘吗?”
      “相信,又不信。”解语说着说着,心中突然大吃一惊,自己怎么和一个才认识三天的男孩子说起这些来了?但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从厉风要去栏杆上抢救自己那一刻起,她这颗心,便似乎有些不能自已了。接下来,她又从别人那儿听说到一些关于厉风的故事,感到有趣极了,便不由自主地到了他的房子里。而适才的一席谈话,她甚至感觉到已经失去了自己。她感到厉风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她对他完全是一见钟情了。
      “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解语认真地说道,“可惜,明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如果今晚有便车,也许今晚便要走。我爸爸正在给我们打听车子去了。”
      “这么急吗?”
      “是的,妹妹那学校过两天就开学了。”
      厉风听了解语的话,心里也很着急。直到现在,解语还不明白自己就是当年给她递情书写情诗,约她去学校后山的那个男孩呢。厉风正要开口跟解语说解当年的事,这时楼下突然传过几声呼喊。原来是解放,他正在寻找解语。厉风从他的喊话了解到,他已经找到了便车,马上就要离开。
      解语听了父亲的呼喊,急忙对厉风道:
      “我马上就要走了,认识你真的很高兴!”
      厉风对这突然如其来的变化还没能适应过来,他怔怔地望着解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原本想好要跟她要个联系地址的,这会儿竟也全忘记了,只是慌乱地朝楼下看着那已经发动的车子,不相信一切会是真的。他感到这几天自己仿若做了一场大梦。
      “哎,我要走啦,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解语见厉风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有些不高兴。
      “哦。”厉风如梦初醒,“你……”
      “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吗?”
      “说哪里话?这……”
      “那你不想要我的通讯地址吗?”
      “哦,对对对。”厉风一拍自己的脑袋,“你看我,一急把这个都忘了。那好,你快给我写一个,我以后给你写信……”
      “来不及了,笨蛋!”解语又听得解放在楼下生气又着急地呼喊她,妹妹也在大声地叫唤。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解语在单人顶上。解语胡乱地应了他们一声,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对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笔记本,随便撕下了一张纸,交给厉风道:“来不及写了,留下这张纸作个纪念。我在哪儿你去猜吧!”
      厉风拿着那张纸在灯光下慌忙看了一眼,原来她早把地址准备好了!厉风登时笑逐颜开。
      可是这时,解语已经下到楼梯口了。她回过头来,对厉风大声说道:
      “离开这儿,到外面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厉风正要追过去送送她,可是下到楼来,解语早已走得没了踪影。解放和妹妹早已经在篮球场上焦急地等着她。解语正一路小跑地朝他们走过去。
      车子朝他们开了过来,解放和司机叮嘱了几句之后,妹妹便先上了车。正在解语上车的一刹那,厉风在楼上大声地朝她喊道:
      “一路走好,我心中的神:白——鸟——儿!”
      听到“白鸟儿”这三个字,解语简直惊呆了。“白鸟儿”正是三年前厉风在学校时写给她的那封情书里对她的称呼,她不能相信世界是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解语怔怔地望着八楼的厉风,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眼看上的男孩子,竟然和多年前暗恋自己,并约她去后山的神秘人物竟然就是同一个人,老天可真是会开玩笑!但是,她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了。车子已经启动了,她匆匆上了车,带着惊喜、带着惊诧、带着惆怅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这个时候,厉风和解语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学校一别三年,她们见面的时间只有三天,可算得上是真正的牛郎织女。而更离奇的是,见面的第一天不仅是在七夕,而且天空竟然出现了彩虹!“一定要把这个神奇的故事完整完美地演绎下去!”厉风和解语又同时都想道,并暗暗下了决心。
      六工区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工资又一次没有开出。而唐银山和张纸金等人则大肆倒卖小煤矿的煤,也不再关心六工区自己的产量了。工人们见六工区已经日暮途穷,也纷纷自寻出路。十余天下来,六工区的人走的走,调离的调离,竟然不足一百人了。
      厉风看看身边好友,汤伯子带着宁一静到了小煤矿,宾努也通过关系调往一工区,曹伪成和袁水剑则把宿舍公用的床铺和风扇卖掉,凑了些路费往西东去了。若大的八层标准化单身宿舍楼,竟然成了空城。
      厉风准备离开六工区,临走时,他孤独地在六工区到处走走看看。他来到三楼,想起那儿的欢声笑语已经不再。他来到食堂,想起开业时那一顿丰盛的午餐。他又来到英花小店,想起醉酒沥血的气腿。他来到井口,想起阴暗苦难的井下。他来到矸石山上,想起那时拾煤的农家女孩。他又来到南面的小山,看到长眠的李巴子……虽然他只在这儿工作和生活了短短的两年多时间,但是却感到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无比地亲切。在这儿,他有一种家的感觉。现在,他们的家园破碎了。
      心中一座座的桥梁纷纷断裂了。但是,又有一座座新的桥梁,在他的前方搭建起来。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五日,一无所有的厉风背上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六工区,离开了这个小山沟沟,去往外面广阔的世界、“精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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