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D4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D1-D4


      厉风背着一个简易的行囊来到了泾阳市。泾阳市是个地级市,比本阳市又要气派些。厉风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步行,他没有坐公交车,一是为了省点钱,二是为了看看大城市的风光。他不是第一次来到泾阳市,但是每一次来到这儿,他都会对它如此地着迷,甚至留连忘返。因为,这个地方的一切,和六工区比起来,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用羡慕的眼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象那些从农村里出来的村民一样,他也梦想着能成为大城市的一员,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一边走,还一边想着。他想,对于很多的人来说,城市应该便是人间的天堂吧。那么,他又想起了解语。解语是在邵州市,她便是在天堂中的仙女吧,虹桥是一座多么美好的桥呀,它竟然可以将天上与地下、乡村与城市、高与低、富与穷之间轻易地联结起来!厉风想起他与解语在六工区神奇的相遇,激动不已,更加浮想连翩,甚至在眼前还浮现出他与解语未来美好的生活场景。
      将近中午的时候,厉风来到了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厦前,停下了脚步。“一二三……不得了!这栋房子恐怕是泾阳市最高的建筑了,竟有十层呢!”厉风惊讶地睁大双眼,使劲地抬起头仰着脖子,上下打量着这栋大厦。按理说,厉风也不算是百分之百的土包子,他们的单身宿舍也有八层,这样十层的房子,不应该让他这般惊奇的。但是,他依然很吃惊。因为,这栋房子的装修很是豪华,每个房子都装了空调,而整个六工区,也仅仅主任办公室有一台小空调。
      “这一局和刚刚见到的那一局又大大地不同。也许,从这些房子里走出来的人,个个都相当于一个六工区的一把手。带局字的地方是好地方啊!”
      厉风向着这栋大厦金碧辉煌的大门走去,尽量表现出镇静,以不让人察觉出自己是个没见过多么世面,喜欢东张西望的矿山人。厉风小心翼翼地跨进了国家税务局的大门。
      “我可不是来纳税的,我那三个月的工资还被国家好好地保存着呢!税收不是取之于民用之民吗?现在是时候了,本人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了。要到外面精彩的世界去,没有路费自然是不行的,先向当税务官的表哥纳点税当路费吧!”
      一想到表哥路顺,厉风便在心中涌起一阵羡慕之情。路顺虽然是厉风的表哥,但只比他大一岁。路顺是个热心的人,喜欢交朋友,对朋友也十分慷慨,很有李白那种千金散发还复还的气魄。路顺的朋友,十个有九个向他借过钱。
      厉风羡慕路顺,主要是他的好工作。路顺的父亲同解语的父亲解放一样,也同在越南的战场上浴血奋战过。不同的是,路顺的父亲做到了营长,转业后安置到税务局。而解放却一直是一个小兵,所以也便到了煤矿。路顺高中毕业后在税务局做了一段时间的临时工,不久就成为正式工了。虽然他的工资大概也只是厉风的两倍,每月一千多元,但是,年纪轻轻的路顺却已经有一旧一新两套房子了。对于一无所有的厉风来说,路顺简直就是一个富翁。他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他要穷尽一生的努力,哪怕到了终点,也一定要到达表哥路顺的起点!
      厉风找到路顺的办公室,这时刚好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路顺准备下班。路顺见到表弟,自然万分高兴。他二话不说便拉着厉风上了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亲自驾驶,将厉风带到一个大酒店。路顺请厉风大吃了一顿之后,下午也没去上班,又带着厉风去保龄球馆和网球场玩球。
      厉风没有到过这些地方,感到非常拘束,甚至感到自己和表哥不是同一阶级的人,片刻也不能呆下去,只想着早些离开。他向表哥说明了来意。路顺听后哈哈一笑,从腰包里掏出钱包,数也没数,随手从里面拿出一把百元大钞递给厉风。厉风被他的慷慨大方惊得目瞪口呆,不过,厉风并没有嫌多,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钱。厉风数了数,竟有一千多。他告诉路顺,以后一定会归还他的。路顺听后又是一阵大笑……
      路顺劝厉风留在泾阳,他愿意帮厉风找到新的工作。但是,厉风却拒绝了他的好意,坚持按照解语的建议,要去远方更精彩的世界闯荡。路顺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我也去外面旅游过,见过一些世面。外面的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后会后悔的。”厉风不为所动,仍坚持要去。
      路顺笑了笑,只道:“也没关系,外面混不下去时,还是到我这里来吧!”厉风听后非常感动,路顺的形象使得他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印象大为改观。
      下午五点,路顺又亲自驾上税务局那辆小白色面包车将厉风送到了泾阳市火车站,并为他买好了车票。因为距开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路顺还有重要的约会,所以把厉风送到车站后便开车回去了。
      厉风从车上一下来,便走进了熙熙攘攘农民工南下的队列中。从这一刻起,厉风的命运开始发生巨大的转折。
      厉风背着小包裹走上离候车室外的一个地势较高的平台,朝下面的广场望了过去,不禁惊得他目瞪口呆——
      “天啦!如何会有这许多的人!真挤呀!”
      厉风看见,广场的中央和四周、花栏边、走廊上、小店门口、屋檐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数也数不清的人。整个火车站,象一块肥肥的甜甜的蛋糕,吸引着汹涌的人群如同蚂蚁一般将火车站整个包裹起来。
      “真是壮观之极!一个不大的火车站缘何竟有如此的磁力和魅力?”
      厉风仔细地、好奇地、津津有味地观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之情,他们粗旷的面容上写满了阳光,那光芒四射的光线里分明在散发出无限的微笑和无限的希望。
      “他们每一个人,一定和我一样,去同一个地方,去寻找同一个梦想!对!去一个地方,去一个兴许可以改变自己,不,也许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命运的地方!这多好啊!”
      厉风突然激动起来,感到天空一瞬间明亮了许多许多。因为时间还早,他干脆象其它人一样在地上坐了下来,继续欢乐地欣赏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这一刻,他是真的很快乐,象第一次和同学们走进六工区时那心情一样,他真想把心中的快乐大声地呼喊出来,想把心中鼓鼓攘攘的快乐大方地掏出来,分发给每一个和他同路的人。
      厉风发现,广场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农民,也有少数的军人、学生,还有不少的乞丐。农民们都衣着非常陈旧过时,上了年纪的甚至脚上还是穿着过去时代的黄军鞋,肩挑背杠着不少的大包小包。有的村妇则带着好几个小孩,那些小孩,都长得很瘦小。
      “他们看上去,的确不是很体面。我暂时穿着比他们体面,不过,他们却比我好。他们有一条退路,如果他们的梦想破灭了,他们还可以回到他们的村子里,那些田土还可以活他们的命。可是我呢?我现在是百分之百的一无所有了,是个彻底的无产阶级了。六工区前途未卜,我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
      厉风望着这些饥黄的村民,想起自己,抬头看看天空,又低下头来,觉得有些伤感。少年不识愁滋味,在厉风的心中,未知的世界所带来的诱惑和快乐很快就驱走了心中的阴霾。
      “我一定要认真地生活,好好地奋斗!一定要有出息,要让父母兄弟不再小瞧,要活得潇潇洒洒,气死张纸金那些贪官和三楼那些高傲的女孩,要超过表哥路顺,要让解语再次见到我时,会不相信她的眼睛……”
      厉风一边想着一边向站台走去,列车伴随着强大的气流冲进了车站,人们疯狂一般冲向它、奔向它、涌向它、挤向它……象饥饿扑向面包,象淘金者涌向黄金。厉风原不想跑的,但是看见每一人都是那样的迫不及待,拼命地追赶,怕挤不上火车,脚步便也渐渐地加快,不断地加快,直到最后全速地奔跑。列车员看到眼前完全不可控制的场面早已习已为常,他们只是守在门口在喧哗的人声之中大着嗓门小声喝斥罢了。厉风发现,更有不少人从火车的窗子里爬了进去,如果里面没人开窗,他们就会生气地毫不客气地把玻璃窗用他们有力的扁担砸碎。
      厉风几乎是双脚悬空,他是被人们挤着抬上车的。他上车时,车厢里几乎连一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他在车厢之间的过道里找到了一个小角落,但是,人实在太多,他几乎无法蹲下去。这一路的奔跑和挤车,使厉风快乐的心情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依然看到许多憨厚的笑脸,他们依然快乐无比。但也有许多人象厉风一样对火车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不满甚至恼怒,他们闷闷不乐地站立着……
      厉风不再快乐,他的心中甚至涌起一些忧郁。车厢里的空气质量非常差,闻着几乎使他呕吐。火车启动之后,又有做买卖的列车员粗暴地推着小车在拥挤的过道里横冲直撞,厉风要不断地让路,心中不胜其烦。后来,他实在站得脚痛,也不顾卫生了,把自己的小包放在地上当坐椅,坐了下来。
      “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解语不是说精彩吗?难道这就是精彩吗?难道又不是精彩吗?这么精彩的情节说不定可以写进历史教科书呢!”
      厉风独自一人胡思乱想一番,忽感口渴。他摸了摸口袋,想取些钱来去买水喝。谁知他这一摸却让他大吃一惊,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五百元钱竟然不翼而飞了。厉风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把路顺给的一千元分成两部分,一半放在裤袋里,另一半则放在上衣口袋中。厉风又全身搜了一遍,在自己蹲着的地方也左右仔细找寻一番,依然一无所获。
      “糟糕!遭遇小偷了!”厉风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暗出一身冷汗。他仔细地回想一番,才恍然大悟——在被人挤着抬上车的过程中,他隐隐觉得胸口被一个硬东西碰了一下,当时他便发现是一个人的手不小心伸到了他的前面。他还记得那个人向他报以抱歉的一笑,他顾着上车,也没太在意,却万万没想到那是一个小偷。在一刹那之间,小偷竟然将他的五百元钱偷走了。
      厉风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小偷的模样,他长得并不象影视片中小偷的模样,相反还很清秀,一点也不象坏人,所以厉风忽悠了。厉风现在回想那一幕,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即去找到他。可是,火车上是如此地拥挤,几乎寸步难行,想要找一个人,实在太难了。厉风放弃了寻找小偷的想法,一边在心底里叹息不已,一边重又坐了下去。
      但是,他几乎无法再坐下去了。因为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人已经把他的“椅子”——一张旧报纸,趁厉风慌乱之中站立起来时,移过去了很多。厉风生气地朝侵犯了自己“领土”的那人看了一眼。但那个人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厉风记着父母的教导,“凡事要忍让”,没有和那人计较。他费了些劲才挤着坐了下去,又朝其它人看了看,见过道对面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女子。那女子怀里的小孩长得非常瘦小,脑袋瓜比一个大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正在他母亲的怀里熟睡。
      “这么小的孩子也去闯世界?!看样子还刚生下来不久。”厉风好奇地打量着那母子俩,却被抱小孩的女子发现了。她立即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了厉风一眼,把厉风吓了一跳。厉风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他又朝旁边的其它人的看了看,发现他们一个个神情木然,互相也不开口说话,似乎除了他们自己,其它的人个个都不是好人,需要认真地提防。
      “也难怪,这年头坏人本来就不少,谁还敢相信谁呀?”厉风回想自己的经历,从学校到社会再到现在,似乎正如范明达老师当年所言,这是一个流氓时代。“还有,在车站和在车上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在车站时还能感受到浓浓的乡情,可是到了车上,这一切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厉风又在推想,是不是离家乡越远,人情就越来越冷漠?火车离南方越来越近,而厉风的心里却感到越来越冷。
      厉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在地摊是烂便宜买来的电子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看时间。时间已经是深夜零时,火车“嘀哒嘀哒”地晃悠着,似乎已经过了两省的边界,正在荒无人烟的地带行驶。厉风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很困倦,可都不敢睡,似乎身边到处都是小偷。厉风发现他们大多是短暂闭一下眼,然后又迅速地张开,接着四下地巡视一遍。不过,对面的那对母子俩可能因为太劳累,却是真正地睡着了。
      厉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虽然一路颠沛劳顿,且又遇上小偷,但是对外面美丽精彩的世界向往之情,依然使得他精神振奋,一点也没有想睡的念头。他透过车门的玻璃窗往外张望,火车已经到达车上所有人都向往的那个沿海发达省份的一个城市。窗外灯火辉煌,吸引着车上所有人去欣赏,也吸引着厉风。
      厉风睁大了眼去观看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但是,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将那些美丽的色彩涂得一片漆黑,接着又迅速地蹿了下去。厉风被这黑影吓了一跳,转头来看时,却发现黑暗中一只手正慢慢地向对面抱小孩的女子胸前的黑皮包伸去。“小偷!”厉风在心里惊叫一声。但是,那女子也许太累了,她竟然丝毫也没有察觉。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小偷,可没一个人敢吭声,睁着恐惧的眼观看着小偷公开行窃。
      一见到小偷,厉风便想到了自己那在怀里还没焐热乎的五百元,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能立马便把那正在行窃的小偷抓起来。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只身一人,而小偷则人多势众,甚至还可能随身携带着凶器,硬拼肯定不是办法。
      厉风想了想,心生一计。他见小偷背对着自己时,故意将腿伸到了那女子的身旁,趁小偷不注意,在她的鞋子上碰了下。女子立即便醒转过来,看见小偷正在用锋利的刀片划破自己的黑布包,吓得尖叫起来。女子的叫声太大,把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地小偷反吓的全身一震,刀片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掌上。
      小偷见形迹败露,立即变得恼羞成怒。他一边收拾起他的作案工具,一边对着那女子便是一顿破口大骂:
      “AB的,吼啥?再吼老子给你一个耳刮子!”
      女子睁大着恐惧的双眼,见小偷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哪敢再吭声,低下头来哭泣。她怀里的小孩也被刚才的一幕惊醒,大哭起来。
      小偷悻悻地站起身来,他不知道是谁坏了自己的好事,只是用恶毒毒的眼睛在过道朝每个人扫视一番,狐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厉风身上。
      厉风见了,暗吃一惊。心想,莫非小偷发现什么了?正当他想着应付的办法时,小偷的同伙过来找他,对着小偷的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叫他到另外的车厢去。小偷便不再和厉风计较,准备转身离去。
      厉风没有注意小偷,但是他那个同伙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熟悉。他连忙循声而去,一个人的名字不禁脱口而出:
      “罗小计!”
      厉风没有看错,那个小偷的同伙正是自己那个一直游手好闲在家,后来一同被分工到太黑煤矿六工区却一个班也没有上的同学罗小计。罗小计离了六工区后,一直没有声讯,原来他走上了黑道。
      罗小计听人呼唤他,自然地回过头来,发现了厉风,也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不过,他成天在一趟趟的列车上行窃,遇到熟人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罗小计大大咧咧地一笑,道:
      “嗬嗬!原来是厉风,好巧呀!去哪里?”
      厉风便把六工区的情况告诉了他。罗小计听后又是哈哈一笑,道:
      “那憋死人的六工区,哪是人呆的地方?那黑不溜秋的井下,那些活哪是人干的?早就要走了。还是咱们聪明,有先见之明。哈哈!哈哈!”
      罗小计得意洋洋地笑着,很为自己的选择自豪。他又问厉风的打算,厉风又告诉了他。谁知罗小计听后却连连摇头,劝厉风道:
      “你别去了,那些工厂更不是人呆的地方,简直就是做奴隶!你没尝过那滋味,我和陈大聪可是做了两三天的,知道那滋味!”
      “有这么恐怖吗?一定是你们吃不了那苦才这么说的。”厉风知道罗小计喜欢夸大其词,不大相信他。
      罗小计知道厉风是老实人,自己没法说服他,也不和他徒费口舌,只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不和你浪费时间了。我要发财去了,混不下去时可以来找咱哥们。”
      罗小计说罢给了厉风一个手机号码,和那个小偷一起离开过道。厉风突然想起陈大聪,站起来追问他的去处。
      罗小计头也没回,远远地抛下一句话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他断了一条腿,在家休息!”
      断了腿?怎么断的?厉风听后大吃一惊,待还要问上一句,却早已不见了罗小计的身影。
      厉风回想着走出六工区以来短短几天所见所闻的这一幕又一幕,感到十分新奇而又惊悸。他的心情久久地不能平静。路顺的话和罗小计的话让他在心底里反复地思量,却没有任何结果。火车似乎在已越来越快的速度向西东省的省会花州市挺进,窗外的建筑在夜幕之中流光溢彩,又吸引了厉风的视线。他把一切都忘记了,专注于车外那精彩迷人、神秘诱惑的世界。
      一会儿,厉风感到有些困倦,把头转回车厢里。他又看见了那抱小孩的女子,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厉风见了这种情景,急忙将头扭转过来。那女子见厉风乱看,反应更大,不仅将孩子抱得更紧了,还将一双腿也收了回去,紧紧地畏缩在车门的角落里。她遇上小偷时正是睡着的,并不知道是厉风在暗中帮助了自己,但是,厉风和罗小计的对话却让车厢里的人都听到了。
      厉风发现,不仅仅是抱小孩的女子对自己防范有加,整个车厢里的人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警惕,这让他在心里大失所望。
      大家依然不言不语地坚守着最后的到达时刻,这样的旅行是异常艰苦的,每个人都把这心里的千言万语锁在铁箱子里,既使有少数人和陌生人聊上几句,那内容也是经过严格加密的。
      厉风感到身边的空气不但混浊,而且冰冷,甚至几乎是凝固的。不过,这漫长的十一个小时终于走到尽头。火车呼啸一声冲进了花州火车站,车上的人又开始了兴奋与骚动……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车窗外除了耀眼的灯光,便是沉沉的黑夜。也许是目的地到了的缘故,也许南方的气温所至,厉风象所有乘车的人一样,瞬间感到热血沸腾。车上的人在列车还没停稳时,便收拾好了行李,站起身来,离了座位,拥向过道。一时之间,只听得车厢里人声鼎沸,喧哗不已。厉风所在的车厢门口,也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着急地朝窗外张望着,可是列车员根本没法挤过来开门,只有少数的车门被打开。车上的人望见有人下车,而车下的人则一路狂奔着上车,显然时间十分紧迫,也许,也许列车马上就要开走了!车上的人愈发着急,车厢内开始出现不安和咒骂,而流氓和小偷们则开始放肆地活动,甚至公开抢夺。厉风一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小包,一边使劲往车厢里挤。因为他发现,车门可能不会打开了,正有不少的人蜂拥到了窗口,互相踩踏,哭声、咒骂声、打碎玻璃声交织一起,行李、包裹、扁担、破棉袄连同人一块儿不顾死活地往窗外挤、扔、甩、落、滚……
      厉风被急坏了的人们从车窗上一把推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从地上迅速地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连忙摸摸自己的小包和口袋子,发现物品和钱都在,这才缓了一口气。他立稳了身体,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及很多人下错了车,他们不是站在了出站口的一边,而是相反的一面,要出站,得绕过长长的火车才行!
      “糟糕!”厉风大吃一惊,发现自己在慌乱之乱,竟然搞错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如果要绕过长长的火车,恐怕出站口已经关闭了。厉风于是又看看其它从窗子里跳下来的人。那些粗犷、扑实而又野蛮的农民情况比厉风更糟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自己下错了车。他们象坐长途汽车一般地下了车,说着五花八门的家乡话,到处寻路问路去了。不过,也有一些年轻些见过点世面的人,他们不慌张,他们有巧妙的办法。他们的办法就是在火车停站的短暂时间内,冒险从火车的轮子底下爬过去,走到出站口。
      厉风也是头次出来,遇到这种情况内心也很着急,怕绕过长长的火车之后出不了站,怕遇上坏人。所以,他一咬牙,也学着那些年轻的农民工的样子,俯下身子,打算从轮子下钻过去。但是,他刚弯下腰,火车便大吼一声,屁股眼里喷出来一股白气。“好象是要开了!”厉风吃了一惊,又吓得直起腰来。可那些年轻人们似乎没听见火车的的警告,泥鳅一般钻了进去。一会儿,庞大的火车又静了下来,不停地抖动着,很害怕的样子。厉风一见,反而来了些胆子,他一闭眼,也“骨溜”一下从轮子下钻了过去。但是,他刚刚从火车那边直立起来,便发现自己实在不冷静,犯下了大错。
      他发现,那些比自己更利索地快速穿越火车的人,正抱着头四处逃窜,并被长长的木棍追打。那些暴声叫骂着并对着他们穷追猛打的人,是一些穿着制服,头戴大盖帽的人。他也发现,一个高大威武的大盖帽,正恶煞煞地朝他奔了过来。厉风知道自己犯了错,怵然立着,却不敢跑。
      大盖帽脏兮兮的帽沿歪在一边,向下耷拉着,似乎随时都会连同上面的国徽一起掉下来。他的被香烟烧穿了几个洞的旧制服也没有扣上,象国旗般随风飘扬。“这个大盖帽和同样也是大盖帽的表哥路顺比起来,差别可大了。”厉风胆战心惊地望着大盖帽,想到,“肯定是过来找麻烦的了,不能跑,一跑肯定会挨打。他手上有棍子,那家伙代表着国法,国法比起父亲手中那象征家法的鸡毛掸子来,重量可不一样!”
      厉风惊惧地望着大盖帽手中沉甸甸的“国法”,想起了父亲的鸡毛掸子。突发奇想:“对于无知的小孩,一根竹枝,一支鸡毛掸子就能够吓唬住了。对于成年人,却需要木棍和绳子。对于武装起来的人,则需要刀枪、大炮、乃至原子弹!这武器应该是已经发展到极致了,人们担心原子弹把人类全都给毁灭了,所以限制使用。也许将来人们还会限制刀枪大炮,免得互相致死致残。再到后来又会怎么样呢?士兵们开始用鸡毛掸子和竹枝为武器,互相撕杀……呵呵,若真有这么一天,可真是有趣!”
      那大盖帽嘴里斜刁着香烟,脖子歪着,眼睛横着,那不可招惹的样子同罗小计、刀疤脸等人如出一辙。他见厉风呆呆地望着他手中的木棍,知道他害怕,便挥舞着木棍疾声骂道:
      “你AB的,是在找死吗?活腻啦!AB的!”
      厉风见他的近乎疯狂的神态,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
      “我啥我?偷偷摸摸的,一定是个贼!说!干什么的?!”
      “贼?我……我……不是……”
      “少罗嗦!跟我走!”大盖帽见厉风胆小老实,也没拿棍子打他,对着他又吆喝一声,转身便走。
      厉风害怕进公安局,急忙走上前说好话。大盖帽却没功夫听他的,径直将他带到一个小店前,面色缓和了些,转头问厉风道:
      “说罢,怎么解决?”
      厉风不明白大盖帽话的含义,怔怔地望着他。大盖帽不耐烦地道:
      “笨蛋!你AB的一包‘黄金路’,免揍!”
      厉风听了,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掏了十元钱,给他买了包“黄金路”香烟。但是,事情却还没完。大盖帽还要带他去审讯,厉风只得跟着他向着黑漆漆、陌生生的地方去了。
      审讯室是一幢临时找来的小平房,十分的破败陈旧。厉风刚刚跟在大盖帽后面忐忑不安地走进一间阴暗的小房间,便见一位小女子抽抽泣泣地出来。因为光线太暗,厉风没能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不过,却蒙胧感觉有些面熟,他又想不起来是谁。大盖帽见厉风没跟上,回过头来便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厉风坐下来,老老实实地回答大盖帽们的提问。他什么也没做,当然什么也问不出来。不过,大盖帽们在搜查他的小包时,却有了意外的收获。他们发现了厉风的日记,便挤在一堆好奇地看了起来,但是他们没人能看懂厉风写的诗。厉风知道跟这些人是没法讲道理的,也不计较,只冷冷地坐在一旁。
      然而,想要平静地坐着可不容易,因为又有一个大盖帽拖着一个人进来了。这个大盖帽一进来便把厉风粗鲁地推到一边,并对着其它大盖帽大声喊道:
      “这个不老实,打!”
      于是,房子里的七八个大盖帽不由分说,站了一个圆圈,将那人围在了中间,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那人哭爹喊娘,并且始终也没法站立起来。只要他一站起来,就马上会有好几双尖锐的黑皮鞋朝着他的头部、胸部踢了过去。最后,大盖帽们实在打得精疲力竭了才罢手。
      被打的人颤抖着身体勉强站立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满嘴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地面。厉风终于看清了他——正是罗小计!
      厉风被警告一番之后便获得了自由,他先出来,却担心着罗小计,在外面等候他。不久,罗小计也一腐一拐地出了房子。厉风望着他的腿,突然想起他在火车上说陈大聪的事,便明白了陈大聪的腿地如何断了的。厉风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去扶着罗小计。罗小计带他从小路走出了火车站,却仍是不愿同厉风一同去找工作,在一幢还没竣工的大厦下淬了口污血,便独自去了。
      罗小计的血在一堆散沙上留下了痕迹。厉风望着那些血印,感到它们很快就会和混凝土一块儿搅拌在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在昏暗的路灯下,更令厉风惊奇的是,他还发现了另一个带血的掌印——它们连续深浅不一地印在了那些空心的水泥砖的表面,象一枚印章印在一份文件的未尾。
      “是谁在这些砖头上留下的痕迹?是一些路过者还是这座大厦的建筑者?这个人现在何方?”厉风找不到答案,怔怔地望着那血印,却越发感觉它象是个大红印章。似乎——大厦的施工建设,是它批准同意的一般。似乎——没有这个“大红印章“,这座大厦便不会拔地而起似的。厉风又想到,“这个血印和罗小计的大大地不同,它印在了砖头之上。它是不会消失的,纵使砖头外面被一层一层地粉刷和装饰,但它依然深深地存在于砖头之上……”
      厉风又看了看时间,正好到了凌晨两点。他坐在这座大厦下,却哪也不敢去,因为他看到前面的火车站广场上,正在发生着一场令他不能置信的“运动”——
      伟大的花州市火车站,原本是因历史悠久,因鲜花而闻名的。而现在,她却以人多而著称于世的。厉风此刻举目望去,果然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人数之众,哪是家乡那个泾阳市火车站可以相提并论的。厉风只是惊叹道:“果真是伟大呀!伟大呀!我从生下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如此伟大的聚会呢!到底有多少人呢?成千上万?不,一定有好几万好几十万好几百万!解语说的对极了,确实是‘精彩’之极呢!这象什么呢?”厉风想起一首伟人的词来,“‘百万雄师过大江’!对,只有那个气势可以和现在的场面相提并论!百万雄师!血染长江,有多少生命永远地消失在了滚滚洪涛之中呢?而眼前的这些人呢?他们会有着怎么样的遭遇和命运呢?他们也能算得上是时代的英雄吗?将来——也会有人为他们立下高大的丰碑吗?……”
      黑暗之中,只见人头攒动,尖叫声、哭声、口哨声、漫骂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人流波浪一般此起彼伏,拖儿带女的、肩挑背杠的、游手好闲的,穿制服的、着装破烂的、时髦新奇的,农民、学生、军人、警察、乞丐、小偷、劫匪……厉风又看见了那些不警不匪的大盖帽。他们正放肆地舞动着手中长长的木棍,在喝骂、在追赶、在鞭打、在驱逐、在指挥着这支伟大、庞大的队伍,正将他们驱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黑暗之中,一些流氓也大肆活动。在一个治安岗亭前,厉风看见,竟然有匪徒公开地抢劫一个瘦小的农民,并对着他拳打脚踢,打得那农民满身的鲜血,直到瘫痪在地。从咫尺之间经过的人难以数计,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这样的事情太稀松平常了,在这个地方,几乎每过五分钟就会发生一起!
      黑暗之中,厉风还看见,有两个大盖帽,一人捏着一只脚,从一辆车上倒拖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消失在人群里,那个人不知道是死还是活,他在这个梦想中的美丽城市冰冷的水泥地面,留下了浓浓的、长长的血迹。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他又会去向哪里。
      黑暗之中……厉风什么也不敢再看,再想。他闭上了两眼,惊惊惧惧地躲在那栋大厦下,大气也不敢出,再也感觉不到什么‘精彩’。但是,他仍然感到这座城市很美丽。也许,这正是激励人们象战士一样勇敢地前赴后继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厉风不敢走到广场上去,却又不得不考虑这漫漫长夜该如何渡过。这么大个城市,宾馆旅店肯定到外都是,可是那都不是为穷得叮当响的乡下人开的。这正是有大量的乘客滞留在车站广场的原因。厉风口袋里只有四百多元了,当然不敢去住。他想在这大厦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把下半夜蹲过去算了,可又担心流氓过来抢劫,还担心着大盖帽们手中的长木棍子,所以心中焦虑不已。
      厉风朝身后的空房子里看了看,想找个更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但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原来,就在他的身后,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个人。这些人衣着褴褛,蓬头垢面,有的甚至连上衣都没穿。他们用一些破烂的凉席胡乱放在身下,身上盖的也是又臭又烂的棉被。这其中,还有两个三岁左右的小孩,也是浑身脏兮兮的,正倒在大人的身上熟睡。
      “这都是些什么人?乞丐?逃荒者?还是疯子?”一想到是疯子,厉风不禁又惊张起来。但是,他对他们心中依然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怎么会活到这种地步了呢?他们来自什么地方呢?怎么会这样?……”一系列的问题在厉风的脑海里不断涌现,他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厉风很快便联想到自己,他想,他和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只有十步,也许,最近的只有五步。一想到这,厉风心里不禁凉飕飕的,初次踏上列车时的那份激动、那些梦想也在渐渐地变得冰冷。他望了望这座陌生的城市,那些辉煌的灯火,那黑沉沉的夜空,继而又低下头来,心中有些伤感。
      “嗨!哥哥,外面这么凉,又不安全,你打算在这儿坐一晚上吗?”厉风正想坐着睡一会,他实在太困乏了。突然,他的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娇美而亲切的声音。这么晚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会有谁会这么关心自己呢?厉风好奇地抬起头来,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虽然光线很黯淡,但他还是看清了来者,正是自己在被大盖帽带到审讯室时遇到的那女子。
      厉风不相信会有这么巧,也不大相信她会这么好。他疑惑地望着那小女孩,发现她虽然年纪不大,言语神态却显得老练成熟,穿戴也十分大胆新潮。如果不听她说话,还会以为她就是本市人呢。厉风望了她半晌,才谨慎地问道:
      “跟我说话吗?我不认识你。”
      “非得要认识才能说话吗?”时髦女孩格格笑着,直盯盯地望着厉风,两腿跳舞般不停地抖动,显然十分地轻松和自然。
      时髦女孩的样子反让厉风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他还是坐着没动,挠了下头,道:
      “那倒也不一定……”
      “第一次出门吧,呵呵!呆在这儿不是办法,又冷又不安全。到我们旅馆去吧,便宜……”女孩很坦诚地说道。
      “哦!原来你是旅馆推销员,我说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走。”厉风见是个女孩,又是推销员,这才放了些心。他也很想找个便宜些的地方住下来,所以便急切起来。“多少些一晚?”
      “放心,我们是专为农民工开的,很便宜,跟我走吧!”
      厉风当然还是不大放心,他听说有些旅馆住进去以后才知道很贵。所以,他坚决要问清楚价格再去。女孩于是把价格告诉了他。
      “五元?!”厉风睁大眼望着女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道,“一个晚上五元?真的吗?”
      女孩却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用训斥的口气对厉风说道: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相信人?我可是一片好心,不想看着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人受苦。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你看到广场上的人了吗?他们挨了打,还要被关到大棚子的地上去睡,同样也要收五元……唉,你不去算了,我还要赶着做生意去!”
      “我去我去!”厉风见女孩生气了,不再疑神疑鬼的,慌忙一边应着,一边紧紧地跟在了女孩的身后。
      女孩笑了笑,带着厉风往黑暗的小巷胡同里钻去,边走又边好心地问道:
      “听你的口气,好象是中南省人。”
      “你真厉害,没错,我正是。”
      “中南哪里?”
      “中南穷水。”
      “穷水哪里?”
      “五里乡。”厉风没有说自己的单位,却告诉了她自己的家乡。没想到她对那些地名很熟悉,惊奇地问道,“你也是五里乡的吗?”
      女孩平静地点点头。厉风却高兴得跳了起来,甚至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他紧紧地跟在女孩身旁,大声地告诉她道: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老乡。我是九道湾的,你呢?”
      “我?”女孩还是异常的平静,对厉风兴高采烈的样子不以为然。她依然匆匆地朝前走着,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比你们偏僻,十九道湾的。”
      “十九道湾!天啦!认识虞阿娇吗?是我小时候的同学。”
      “我姐姐。”
      “哦!难怪我觉得你好面熟,那你是……”
      “虞小娇。”
      “真是太好了,我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正愁着呢!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你姐姐,哎,你姐姐长得和你一样漂亮,黄鼓戏唱得很好,小时候我还和她一起在班上唱过〈割牛草〉呢……”
      “她死了。”
      “什么?!”厉风听了虞小娇的回答顿时惊呆了。虞阿娇只比厉风小两岁,十九岁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去世了呢?厉风想问问详情,但虞小娇却再也不开口和他说这些无关的事情了。
      厉风怀惴着虞阿娇的问题闷着头跟着虞小娇到转过七八道小巷,终于来到一栋陈旧的小楼前。因为是熟人,所以厉风什么手续也不用办,在虞小娇的带领下,径直到了二楼的卧室里。虞小娇果然只收了厉风五元钱就走了。
      厉风看了看房子,到处是蜘蛛网,桌椅上也积了很厚的灰尘,再看看被子,居然有烂棉絮露出来,而且霉气阵阵。厉风在心底叹了口气,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只是五元钱的旅馆。而且,厉风还很放心,他想,纵使这里是个黑店,但上上下下都是老乡,口袋里的四百余元应该安全了。于是,厉风不再有什么顾虑,专心想了一会明天找工作和后天发大财的事情便倒头睡着了。
      但是,厉风还刚刚躺下,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始终保持一份警觉的他一下便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手按着枕头底下的四百元钱,另一手则快速地开了灯。然而,他看到的倒并不是强盗,而是虞小娇。虞小娇又来了,她见厉风紧张的样子,眉毛扬了扬,似是在笑。
      厉风见是虞小娇,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坐下来道:
      “吓死我了,这么晚了还没睡,有事吗?”
      虞小娇却没有回答厉风,她伸出纤细的手将房门轻轻地扣上,走到厉风的床前,利索地将上衣解开。厉风一见大吃一惊,他睁大着双眼瞪着虞小娇,道:
      “你!这是做什么?!”
      虞小娇看着厉风又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便停止了那不雅的动作,冷冷问道:
      “做什么?你不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
      “白愣!光靠这五元的住宿费,我们连养这房子都不成。”
      “……”
      “所以,还得想些其它的办法,弄口饭吃。明白?”
      “哦……”厉风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明白了就开始吧,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哦不!”
      “不?”虞小娇诧异地望着厉风,不解地道,“为什么?”
      “这……这样不好。”厉风搔了搔头皮,吞吞吐吐地道。
      “不好?”虞小娇疑惑不解地望着厉风,又道,“放心,我不会收贵你的,咱们是老乡,我给你打五折,五十元就可以了。”
      “我……我不是这意思。”厉风慌忙摇摇头,脸红着道。
      “你嫌我不漂亮?我可以给你换一个。”
      “哦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好……”
      虞小娇看出了厉风的心思,她慢慢地把衣服扣了起来,笑道:
      “真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你这样的男人,这有什么?现在是开放的社会,是商品社会,什么都可以用来买卖,性也一样。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人的本性是不满足的,对事业、对金钱、对异性……正是不知足的追求推动着社会向前发展。”
      厉风吃惊地听着虞小娇娓娓而谈,一点也不羞羞怯怯,反而还是学者一般,便好奇地问道:
      “你好象读了很多书?”
      “不多,大学而已。”
      “大学?!”厉风惊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是的,是靠家里借款和姐姐打工挣的一部分钱读完的。现在欠着好几万呢!”
      “你可以找到好的工作,把钱还上。”
      “去做打工仔吗?没日没夜地挣那几百元?象姐姐一样累死在工厂里?”
      “你姐姐原来……”
      “好啦,没功夫和你瞎扯了。反正这年头不能做好人,好人没好命。”虞小娇站了起来,又对厉风说道,“看来你和我姐姐也是一类人,你也要去打工是吗?”
      “当然。”
      “我认识的老板不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怎么样?”
      一听到工作两个字,厉风顿时兴奋起来,他赶紧问道:
      “真的吗?太好了!太谢谢你了!你能给我找份什么工作?”
      “当然是好工作。虽然你是我老乡,可我怎么觉得你不象是农民?不过这很好,你一定也是读过一些书的,给你介绍到办公室里去做,怎么样?”
      厉风当然是求之不得,连忙点头同意。他没想到自己这次出门竟然这般地走运,不仅遇到了老乡,还遇到了贵人。
      虞小娇于是写了一个地址给了厉风,并告诉了他老板的名字。厉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她的字条,喜形于色,向虞小娇不停地道谢。
      虞小娇却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没什么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凡是能够帮上老乡的我都会帮的。不过……”
      厉风见虞小娇说着说着又停顿下来,生怕她又反悔,急忙问道:“不过什么?你放心,只要我进去了,一定会好好地表现的,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小娇说着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有件事还没有跟你讲清楚,按照规矩,介绍工作得……”
      “介绍费是吗?这个我知道,应该的。虽是老乡,但也没有让你白忙乎的道理。你尽管开口便是了!”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这儿的规矩是……一般的工作收费五百,象你这样的好工作是一千。”
      “一千?!”厉风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又感惊讶又很为难。他实在很想有份工作,可是这么高昂的介绍费他哪支付得起呢?
      见厉风半天没有响应,虞小娇便又开问道:
      “看来你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这没关系。我们是老乡,你又是我姐姐的同学,我可以少收你一点,算是给你一些帮助。”
      厉风听后自然又是一番感激不尽。虞小娇于是又一次给厉风打五折,只收他五百元。可是厉风听到这个数字后却还是没吭声,他拿出枕头下所有的钱无奈地给虞小娇看了看。
      虞小娇见状也叹了口气,道:
      “没想到你竟然到了这地步,唉,罢了,你先给我四百吧,剩下的一百待你工作挣到钱以后再还给我吧,谁叫咱们是老乡呢!”
      厉风听到虞小娇这样说,自然是万分高兴,不断地向她说好话,千恩万谢。虞小娇于是又向老乡大哥好心地叮嘱了一番之后便起身离开。厉风把她送下了楼去,回到房间后,立即把她给的纸条小心地藏在上衣口袋里,生怕弄丢了。想到明天就可以找到一份那么好的工作,他竟然激动得一宿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还刚刚放亮,厉风便兴奋地起了床,兴冲冲地去长途汽车站。虞小娇给他的那个地址离花州市非常远,要坐整整一个上午的车。他到车站看了看路费,竟要四十元。这样,他到达那个地点后,身上便只剩下二十元钱了。看着手中越来越少的钱,厉风突然感到一阵紧张。但是,这种紧张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他马上就会得到一份那么好的工作,有了工作,便有地方吃有地方睡,还担心什么呢?
      长途汽车开出了花州市汽车站,厉风坐在车上高兴地唱起了歌。车上的人都诧异地望着这个年轻人,感到他快乐得有些不可思议。
      厉风的确快乐之极,自从离开六工区以来,他的所见所闻都让他太不快乐了。然而现在,他看到自己终于重新又有了工作,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他恨不得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乡的父母、告诉六工区的朋友们、告诉路顺以及他在西东省打工的一些朋友……
      他的心中又萌生了许许多多的希望:他第一次领到了工资,他的表现让老板十分赏识,他又得到了提拔,他和解语又重新相会,他渐渐地有了剩余的钱,寄回些给父母,又为解语买些漂亮的衣服,最后还买了很多的书开始继续深造,向更高的目标挺进……

      “哎!你说厉风怎么还没来?信上不是写着今天来吗?”
      “不知道啊!他是个讲信用的人,放心,中午不到下午准到,下午不到晚上定到。”
      “你不是留了工厂的电话给他吗?他怎么不打个电话来?”
      “没准他正在车上呢,拿什么打电话?”
      “现在外面这么乱,我们又没时间去接他。他只身一人,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呀?”
      “你别胡说!哪有那么多意外!呆会你找机会到厂门口去张望一会,说不定他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呢!”
      “咦!你说厉风会不会已经找到工作了?不来了?”
      “哎呀!你哪这么多张嘴巴呢?这么多的问题?象个妇人家似的!”陈默将童纯的胡思乱想统统堵了回去,又小声警告道,“快闭嘴!工作时间是禁止闲谈的,要是给老板看到了,那还得了!”
      说曹操曹操到,陈默还刚刚说到老板,胖乎乎的老板果然冲着他们这个车间过来了。车间里的工人顿时便没人敢说一句废话,都把手头的工作做的更快了。
      陈默高中毕业后就到了这间工厂工作,已经做了两年了,知道怎么应付。可是童纯还刚进来不久,第一次见到老板,竟然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严厉而小气的老板,几乎从来没对普通员工笑过,也几乎从没和他们说过一名话。但是,他会把看到的问题交给他们的主管隋时拍,由隋时拍去外理。隋时拍没有多大的本领,但却有能耐。他的两个特殊的能耐,一是随时随地只要一见到老板,就会笑哈哈地迎上去,唧唧喳喳一番耳语。即使老板有时心情不好,一怒之下踹了他一脚,他硬是能装着不痛不痒,微笑着询问老板的脚有没有受伤,所以很快便成为老板最信得过的人。二是罚款,这是他施行管理最厉害的一个刹手锏。他罚起款来比其它的主管要狠上几十倍,谁在背后白了他一眼他都会罚款。所以,工人们在工厂里最害怕的人除了老板本人,就是那个隋时拍了。
      童纯见隋时拍陪着老板朝他们这边走来,赶紧低声问陈默道:
      “天啦!怎么办?我们是机修工人,忙的时候不见来,这会儿机器运转完全正常,没有任何故障,他却来了……”
      “反正不能干坐着。”陈默迅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继电器,递给童纯道,“快点儿,把它拆了,再装上!”
      “可这是个新继电器呀!干嘛拆了它?”
      “别说话了,快点!”
      于是,童纯便找来一些起子、板手之类的工具,开始拆那个新继电器。童纯没有经验,虽然他成功地把继电器拆成了许多小块,但是,等他开始重装时,竟然发现有几个小锣钉不知跑哪去了,还有头发丝那般细的电线也不小心弄断了几根。这样,童纯便得真的开始修理那个好继电器了。
      陈默则早已提起一个万用表,东测测西量量,一个忙碌的样子。一会儿,他又偷偷地瞧了一眼厂房那边,却发现老板根本就没到他们这边来。老板在隋时拍的陪同下随便转转就走了。
      童纯也见老板走了,便呼唤了陈默两声。陈默于是走了过来,见童纯竟把那好端端的继电器修坏了,生气地道:
      “嗨呀!叫你拆开一下,怎么把它弄坏了!这下可糟糕了,咱们闯大祸了。你知道吗?别看这小东西不起眼,可听说是从什么米国进口的,要三千多元一只呢!”
      “啊!那你当初怎么不拿个便宜点的东西给我?”
      “嗨呀!哪来得及呀!看见在闲聊可是要罚款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弄坏了东西不但要罚款,还要赔偿。咱们五百元一月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发狠地做三四个月才陪得起!”
      “那怎么办?”
      “怎么办?这闯出祸来,还不是我来收拾。交给我吧,我得赶紧把它修好,要是让隋时拍知道了,那还得了!”
      “……”
      “你别愣着了,童纯,你去厂门口看看厉风来了没有。我们没时间去接,他又人生地不熟的。看到了就和他招呼一下,等我们下班。”
      “去厂门口?”童纯听了陈默的话,却显得十分地为难,慢吞吞地道,“工厂规定上班时间不能离开车间半步……”
      “嗨呀!你长脑袋就不会用吗?上厕所还是可以的。”
      “哦。”童纯听了陈默的提示才恍然大悟,转过身去随手撕了一张报纸,走到守着车间大门的保安跟前请假。
      “又要上厕所?”保安鬼模鬼样地白了童纯一眼,不高兴地道,“今天上午你已经上了两次厕所啦!早上吃了什么?拉肚子吗?”
      “哦对对对。”童纯正愁没借口,赶紧应道,“肚子总闹腾不停,哎!”
      “哼!懒人屎尿多。真麻烦!……给!请假条!五分钟,啊!尽量快些,要是隋时拍知道我一个上午批了你三次假,我都会跟着倒霉!哼!”
      童纯听了保安的教训,只得连连点头应允。他匆匆地填了一张假条,待保安给他签字之后便立即装在口袋里小跑着往厕所去了。当然他并没有去厕所,而是避开大道,绕着厂房的墙壁悄悄地到了厂门口。他又害怕被大门口的保安发现,只是远远地朝外望了望,却没有发现厉风。童纯又耐心地等了两分钟,依然没有看见厉风的影子。于是童纯只得又蹑手蹑脚地折回自己的车间去了。令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还刚刚把这消息告诉陈默时,厉风却在厂门口出现了。
      昨天厉风拿着虞小娇给的纸条坐上长途汽车并到达目的地后,便马不停蹄地徒步把那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问了不少人,两只脚都走得起了不少血泡,却一无所获。直到夜幕将临,他还不死心,又重新找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虞小娇介绍的那个工厂,也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写给厉风的那个老板。
      厉风想,虞小娇可能一时之间把什么记错了。他本打算深夜便折返回花州市找到虞小娇,但是早已经没有车了。而且,他的口袋里也只有二十多元了,根本不够返程的车票,厉风只得放弃了那个打算。他想,这儿离陈默和童纯所在的僻山镇最近,而自己原本也是和他们联系好要去的,不如先去了僻山镇,借些钱后再回来找这家工厂。
      为了省下些钱明天坐车,他忍着饥饿没有吃晚饭。后来,他又找到一个小花园,在一条石板橙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他便坐车来到了僻山镇,很快就找到了朋友所在的工厂。而这时,厉风口袋里路顺给他的一千元钱,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便只剩下一元了!比起很多不幸的人来说,厉风依然是幸运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厉风远远地望着陈默和童纯所在的工厂,象看到了救星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已经不再那么讲究卫生了。因为他已经连续几天也没洗没漱,脸上手上都是灰尘。至于裤子,则并不比脚下的水泥地板更干净。如果坐在地上时拍拍屁股,灰尘或许会把地板弄脏的。所以,他也没有拍拍灰尘,就坐在地上去了。厉风的这种行为并没有引起路人的大惊小怪,因为他们看得太多了,外地人似乎原本就是这样。
      厉风实在又饿又累,一坐下去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他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工厂的大门,耐心地等着陈默和童纯下班。但是,那扇大门却一直紧紧地关着。他发现,整个工厂里有三间宽阔的厂房,一间三层的办公室,装饰得都还不错,给人一种住在里面很幸福的感觉。
      然而厂房的四周,则有三四米高的围墙,那些围墙的上方还有碎玻璃片和电网,将漂亮的厂房围成个水桶似的,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厉风不禁在心里万分地羡慕起两个好朋友来。这个小镇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工厂,都有一个围墙。这些围墙将每一个工厂围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王国。他想,在这些小王国中工作的人们,一定是幸福而安全的。于是,他便更迫切地想走近这些工人们当中,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日头快要落下山的时候,铁门终于打开了。厉风兴奋地站了起来,他以为幸福地工作的朋友下班了。然而,他失望地发现,工厂里并没有走出一个人来,而是开出一辆大货车。大货车走后,漂漂亮亮、整整洁洁、庄严高贵的大铁门又“哐”的一声在电机的带动下缓缓地关上了。
      厉风望着那扇锃亮的不锈钢大铁门,在落日余辉下熠熠发光。突然有一种不愉快的甚至是恐怖的感觉,因为他联想到了一样东西——在花州火车站那些大盖帽腰间别着的雪亮的手铐!他突然觉得全身都不自由起来,似乎,那扇大铁门关着的不是这个小工厂,而是工厂外面的整个世界。
      厉风不敢再往下想,他在工厂周围四处转转,欣赏这个现代化的小镇。他听陈默在信中提起过,若干年前,僻山镇原是比本阳市甚至比本阳市周围的农村更穷更偏僻的一个地方。但是,在短短的二十年间,它象变魔术一般一跃成为了全国知名的富庶之地。厉风眼中看到的一切,确实证明了陈默所言非虚。他发现,在这个小镇上,几乎找不到一块黄泥,更别说稻田和菜地了。这儿的每一户农民也家家建起了好几层的小别墅,他们的日子过得别说比家乡的农民和矿工好,就是城市里象路顺那样的公务员,也不能与之媲美。
      厉风望着这一切,心头除了有一种湿润的深深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但是,眼前这美仑美奂的景象,仍然激起了他心中对未来无限美好的遐想。他象所有从大山深处走出,初来乍到的农民一样,面对如此“精彩”的世界,诞生了无数“精彩”的梦想。
      他在小镇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游览一番之后,重又兴致勃勃地回到朋友所在的工厂——大富有限公司的门口。这时,工人们终于下班了。
      下班的景象真是尉为壮观。幸福的工人们从一扇扇厂房的大门小门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象几百群“嗡嗡”叫嚷的蜜蜂。平静的工厂刹时变得沸腾一般。工人们说着五花八门的家乡话,着统一的大富蓝色工作服,纷纷云集到大铁门前的广场上。大铁门终于缓缓地自动打开,数以万计的工人开始迈出工厂,到邻近的一个巨大的食堂去就餐。
      厉风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三四座厂房里居然这般密集地容纳下了如此庞大的队伍,从小就爱看战斗片的厉风不禁又一次联想起“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情景。似乎,他眼前的这道宽阔的高速公路,便是万里长江。他想,此刻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在那些四通八达的公路两旁,也许也正矗立着不知多少支眼前这样的“军队”。那人数之众,应该不是几十万,而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他想,这定是两场区别不大的战争。
      要想在这般庞大的队伍里找到一两个相识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厉风使劲地睁大着双眼,不放走身边每一个经过的人。但是,人群像潮水般从他的身边漫过,他仅有的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厉风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找到陈默和童纯,那他的大麻烦便来了。也许,他要真正开始流浪的生活了。
      天色越来越暗,大部分的工人已经从工厂里走出来了。厉风开始着急起来,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因为,即使他眨一下眼偷偷懒,一定会有好几百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厉风想这可不是办法,情急之下,他想到一个好办法。他急匆匆地跑到一个高台上,顿时显得鹤立鸡群。厉风立即成为了视线的焦点,他被万众瞩目,那种感觉几乎使他这样一个平常人昏觉过去。
      “小朋友!做明星的感觉怎么样?”
      正在厉风失魂落魄之极,猛然听到身后一声熟悉的叫唤。是童纯,他马上便听出来了,在学校时他们都是这样互相称谓的。厉风高兴地回过头来,果然发现两个好友正在台下望着他。
      厉风自从去六工区工作之后,陈童二人不久也离开了五工区,来到西东省,经过一番周折,在僻山镇的大富公司找到了现在的工作。他们已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所以都非常兴奋,互相叙述着分别之后各自的经历。于是,一行三人边走边聊,慢慢地向陈默和童纯的“家”而去。
      陈默告诉厉风,他和童纯初到西东省之初,因为每个人仅仅只带了三百多元,而童纯的钱则是在刚踏入花州市火车站时便被人抢劫一空,所以吃了不少苦头。他说,那还是一九九七年,找工作的人比现在还多。那时,他们为了能找到工作,省吃偷用,睡是睡在当地人的墓地里,吃则是到菜市场去拾人家丢弃的烂菜叶。当钱快用完时,他们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个临时的工作。
      后来,陈默首先离开了建筑工地,在一个老乡的帮助下进了大富公司,因为他有高中毕业证,很快就从普工的岗位调到机修的岗位上去了。不久,他便又把童纯也介绍进来了。
      童纯也告诉厉风,大富公司是僻山镇最好的工厂,每天只要上八个小时的班,是僻山镇唯一实行八小时工作的工厂。在这个工厂工作的工人都感到非常满足和幸福,都不愿离开。
      厉风听罢陈童二人的一番叙述不禁唏嘘不已,感叹道:
      “真没想到你们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不过,现在好了,苦尽甘来了,真替你们高兴!”
      接下来,厉风又把太黑煤矿的状况向他们述说了一遍。陈默听后沉默不语,许久才道:
      “想不到,我们的企业,现在……竟然成这样了!”
      “什么?你说什么?!”厉风听了陈默的话大吃一惊,追问道,“你说‘我们的企业’?”
      陈默无声地点点头,厉风在瞬间感到自己的眼眶热辣辣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三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无声地向前走着。
      在陈童二人的带领下,厉风跟着来到一幢高大豪华的别墅前。厉风细细地欣赏那座漂亮的别墅,它有整整四层,西式风格。而在别墅的旁边,则还依傍着一个陈旧的小建筑。那小建筑是泥砖砌成的,一间上面盖的是长满鲜苔的瓦片,另一间则是茅草覆盖。小建筑的墙壁四处都是裂痕,摇摇欲坠的样子。
      厉风看了看这两间和别墅极为不协调的小房子,估计它应该有至少四十年的历史了。但是,他又感到奇怪。当地人已经非常富裕了,为什么还不拆除这些古老的房子呢?便问陈默道:
      “陈默,这两间房子是主人的杂房吗?”
      “哦。”陈默听厉风问起它,面色有些尴尬,小声应道,“不是,是这家主人以前正常居住的地方。”
      “啊!”厉风吃了一惊,“他们以前住这样的房子?比我们企业附近的村民的杂屋还不如呢!”
      “可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童纯在一边插话道。
      “那是。”厉风道,“可他们还留着这些房子做什么呢?”
      “咱们住。”陈默告诉厉风,声音越来越小了。
      “什么?!”厉风大吃一惊,简直不能相信他所听到的。他知道,自己还曾经在农村生活过十年,但陈默、童纯从小到大都是在单位长大,住在单位分的套房里,是从来没有住过这么低矮的小平房的。但是,他看见陈默已经取下身上的钥匙,把他的“家门”打开了。厉风心情刹时变得异常的沉重,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俩进了那黑漆漆的小房子。
      “只是暂时的。”陈默看出了厉风的心事,一边找到灯开关,一边小声安慰他一句。
      “也有人在这些房子里暂时居住了十多年甚至二十多年哦。”童纯总是一个让人开心的人,他那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幸福的微笑。“小朋友,其实住在这房子里很好玩的。有蚂蚁、蜘蛛作伴,对研究动物很有帮助。还有,这些屋子的墙壁上还留下不少以前租房的人写下的字迹,有你喜欢看的诗。”
      “诗?!”厉风被童纯的话逗乐了,当听说有诗时,不禁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首先便跟着他俩到房子里欣赏那些诗。厉风细细地品味着那些也许永远也不能发表的民间诗歌,竟被感动得落下泪来。他把它们收藏到了自己的诗集里。
      厉风又看了看他们的房子的摆设,发现床铺是用木板和长橙子临时拼凑起来的,饭桌则是由一块硬纸皮和几只纸箱和砖头构成的,一切都简单之极。但是,虽然一切都是如此地粗糙简陋,却一应俱全,是一个完整的家。陈默告诉厉风,他将很快添置新的家具。他的女友要求他去买台电视机,他们很快就有电视看了。
      厉风跟着他俩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便感到肚子里“咕噜”一阵猛叫。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见朋友们忙着叙旧,便说道:
      “小朋友们,我都快饿死了,还不准备做饭吗?”
      “哦!正是。”陈默突然想起大家还没吃,便对厉风道,“真是对不起,把正事给忘了。我马上亲自下厨,为小朋友接风洗尘。”
      “小朋友。”童纯笑着对陈默道,“这么晚了还做什么饭?咱们几个月没到馆子里吃过了,趁厉风来了,咱们好好地去喝上几杯罢了,庆祝小朋友的到来!”
      “你钱没几个,倒是挺慷慨。”陈默对童纯也笑道,“那好吧!今天就由小朋友请客,不醉不归。”
      “我请?”童纯笑道,“不行!谁钱多谁请。现在厉风只有一元的家产,我呢,一千元。三人当中只有你是富豪,是万元户了。哼!你不但有钱,还有女人,你不请谁请?”
      “咱们又来抽签?”陈默大笑道。
      “不干!这次非得要你放点血不成。”童纯坚决地回答道。
      童纯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边说边一块儿勾肩搭背着走出了房子,朝街上的小饭店走去。他们还刚刚出门,便遇到下班回来的陈默的女友秦子。她就在离租房不远的一家鞋厂做文员,已经吃过了。秦子见有朋友来了,便也跟着去了。通过陈默的介绍,厉风知道秦子是一位来自北方的农村女大学生。
      酒过三巡之后,话题的中心自然来到了厉风明天找工作的问题上。大家都争着为他出主意,秦子还告诉他一个招工讯息。她说在附近有一家胶合板厂,明天可能会招工,要厉风去试试。
      厉风却想起虞小娇的事情来,便把她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事情全部告知了他们。
      陈默听后不大相信,说道:
      “这么好的工作?你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那家工厂?你该不是受骗了吧?”
      “不会的。”厉风坚决回答道,“她不但是我的老乡,而且,她的姐姐我还认识。她姐姐是我小学的同学,她怎么会骗我呢?”
      “这年头,人为了钱可是什么都能做的,难说呀!”陈默依然不大相信。
      秦子对这件事情也感到很好奇,问厉风道:
      “她给你的是一张什么纸条,能给我们看看吗?”
      厉风于是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了秦子。秦子拿过去仔细地察看一番,只见上面写道:尤物虚子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耿本妹。秦子看到上面的地址也写得很详细,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她又把纸条儿递给陈默看。陈默看了半日也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但还是半信半疑的。
      “让我看看。”童纯也是好奇之人,一把从陈默手中取过纸条,念了出来。“总经理耿本妹……”
      “什么?”陈默似乎没听清楚,“你再念一遍。”
      童纯于是又念了一遍。陈默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只笑得身体前俯后仰。大伙都不解其意,怪异地望着他。
      一会儿,陈默终于止住了笑,对大家说道:
      “你们还没听出来?总经理根本没!子虚乌有纺织有限公司!哈哈哈哈!”
      听了陈默的解释,童纯和秦子这才恍然大悟,也大笑不止。只有厉风脸色一会儿煞白一会儿通红,许久才怒发冲冠地道:
      “这个该死的虞小娇!下次让我碰上,非宰了她不可。真是气死我了!”
      回到租房之后,厉风想起自己被骗的事情依然在心底愤愤不平,许久也无法入睡。童纯于是只得跟着起床好好地安慰了他一番,教他以后再也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这样,厉风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了些。毕竟,他已经成功地到达了这个梦想中的地方,这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钱还是能再挣回来的,只要找到了工作。”厉风的心情宽畅了些,但还是不能入眠,因为短短的这两天经历的事情,足以让他铭记终生了。
      厉风见睡不着,便又起来写信,他给父母、路顺和解语及汤伯子等好友分别写了一封信,以告平安。写完信之后,他又回到床上,却又想起明天去那胶合板厂找工作的事。总之,这一夜他是完全失眠了……

      第二天天刚破晓,厉风便早早地起了床。想到今天就要正式去寻找新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他兴奋极了。即使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但是,一想到自己从此以后也将象朋友们一样成为这块朝气蓬勃、美丽富饶的新土地上开心快乐的一员,纵使有再多的烦闷和忧郁也统统被他抛在脑后。当阳光穿过窗外的芒果树的绿色枝叶,照在出租房灰暗的桌台上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百倍和无限热力。他认为,如果说从学校辍学和进入六工区是自己人生的两个转折点,那么现在,他正在经历人生的第三个转折。他想,他一定要坚持自己从前的那句座右铭——认真地生活,要在这儿开创自己崭新的人生。他信心百倍。
      厉风刚刚穿好衣服,童纯也马上醒来了。他俩还没说上三句话,陈默便也起了,并在门外一阵猛敲猛喊,催着童纯快去上班。厉风看了看时间,七点不到,不明白他们如何如此紧张。出租房离大富有限公司并不远,只有四五百米,而上班时间是八点,所以厉风对他们的急躁和紧张很是不解。但是,他们却没时间跟他解释,童纯把自己的自行车借给了厉风,边走边扣衣服,连牙也不及刷,匆匆地坐在陈默的车后。厉风还想问问那个胶合板厂的事儿,但一瞅他俩,却早已走得没有了半点影子。
      厉风不禁想起在六工区上班的日子,虽然也有上班时间和地点的规定,但是执行得并不严厉。上班时间照样是早八点,可是如果活儿不多,可以九点十点去,也可以睡大觉,只要不耽误工作就可以。同样,有事做的时候就在工作岗位上认真地做,暂时没有的时候,则可以到外去玩,不象他所看到的大富有限公司,那扇大铁门从早到晚都是关着的,不是下班,工人们就不能越雷池一步。厉风没想到国有企业和私有企业竟有这么大的差别,不禁为以后能否适应这种工作环境担心起来。他还想起了在火车上罗小计的一番话和虞小娇所说的阿娇的命运,心情又有些沉重。但是,他又马上对自己放下心来。他想,陈默和童纯以及那么多从农村出来的同龄人他们都能适应,自己一定不会比他们逊色。再说,现在的形势,也决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以走了。他除了努力地去适应,没有其它的选择。
      “一定要尽快找到工作,不能老打扰朋友。而且,听童纯说,要办什么暂住证,每月收费要一百多元。如果没有,走到哪儿都会象做贼一般,就会被抓起来,要挨打,还要送到什么地方去劳动。一百元对现在吃住都成问题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所以,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工作,不能挑三拣四,只要是工作,那就先去做了再说罢……”
      厉风独自一番捉摸一番掂量之后,便再也不能坐下哪怕一分钟。他迅速地骑上童纯的自行车,按照秦子的提示,匆匆地朝那胶合板厂而去。
      “比起陈默和童纯而言,自己还是幸福的。怎么说呢?自己至少可以不须象他们当年那样吃烂菜叶住墓地了。而陈默和童纯,又能说是不幸福的人吗?不,和自己的父辈们比起来,有烂菜叶吃那真是太幸福了。父母不是常常跟我们说吗?他们当年吃的是野蕨和树叶。同样,父母同祖父比起来,又要强。祖父那时为了一担米糠而把女儿卖了人家呢……所以,自己现在是生活在一个无比幸福的年代,一定要知足。努力地工作,认真地生活,也许将来,也能成为城市人,也能有房子有车子,电视里不是常常能看到那么多成功者吗……”
      厉风想到明天的样子,自己成功的样子,又来了精神。他把自行车踩得更快了,再没有自卑的情结,甚至连身边穿梭而过的豪华车也没看在了眼里。
      十多分钟之后,厉风终于找到了那家正在招工的胶合板厂。但是,他吃惊地发现,胶合板厂似乎出了大问题。他看到有上百人堵在了大铁门前,把个小小的胶合板厂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
      厉风于是向人打听,原来这些人都是来找工作的,天一亮他们就来了,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厉风使劲挤到前面去看了看那张招工广告,见是招搬运工人,人数限定为五个。条件要求倒是不严格,有力气,能吃苦就行。厉风急于想找到工作,也没多想,将自行车往马路边一靠,也站到大门口熙熙攘攘的招工大军中去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厂方仍没有一个人出来招聘工人。但是,所有前来应聘的人都很有耐心。他们顶着烈日,一个个伸长着脖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铁门内的一切动静。厉风想,这样死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到临近的地方转转,或许能寻到一线希望。
      厉风正要起身,却听得人群中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招工开始了。几名保安过来,喝令应招者排成长队。紧接着,从工厂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听身旁的人议论,厉风知道这位眼镜先生就是负责招工的人事部经理。
      眼镜先生不苟言笑,面色十分严肃地走到应招的队伍前,吐出两个字:
      “证件!”
      百余人听到这两个字,丝毫不敢怠慢,齐刷刷从口袋中取出身份证,等候眼镜先生过目。
      眼镜先生将两只手倒背在身后,不急不慢地扫视了一下应招者,然后走到最左边的一名应招者跟前,道:
      “举在胸前!”
      于是,所有应招者立即把身份证举在了胸前,以方便眼镜先生察看。眼镜先生一言不发,在队伍前走了一个来回,一边看身份证,一边又不时地看看应招者的面相,一边还思考着什么。最后,他从这百余人中收取了二十多张身份证。厉风不在其中,他象其它人一样,在第一轮竞争中就这样被莫明其妙淘汰了。
      然而,被淘汰的人并不死心。他们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们恋恋不舍地逗留在大铁门口,期盼着会有转机出现。厉风也是一样的心情,和众人一起观看招工的过程,从中分享一些满足。
      眼镜先生带着身份证回到办公室之后,又很快便折返出来了。他依然是一言不发地将一把身份证给了保安。保安明白,知道这便是第二批被淘汰的人。保安将身份证退给了被淘汰的人。
      这样,能够进入工厂接受面试的便只剩十余人了。他们从百余人当中莫明其妙脱颖而出,象中了大奖般欣喜若狂。保安将大铁门打开,将他们放了进去。眼镜先生让他们做俯卧撑,坚持到最后的五名应招者获得了工作。
      看到最终的结果出来了,围观的落选者这才死了心,慢慢地从胶合板厂的大铁门前散开去。厉风没想到应招一个搬运工人竟然会有这么难,但是,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眼镜先生究竟是依据什么在进行取舍?于是他向另一位落选者打听,那个人告诉他道:
      “这个眼镜先生招工的方法很古怪,看身份证主要是看是否是他的老乡,他还会看相,他第一眼望过去看着不舒服的人,第一轮就会被淘汰……”
      厉风这才恍然大悟,这令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那还是从学校退学在家与父亲发生激烈冲突的时候,母亲曾带他去一位道士那看相。那位道士的名气在当地非常大,生意也很好。厉风记得当时道士一见自己便表现得十分吃惊的样子,指着自己头上一处突兀处告诉母亲,那便叫反骨,是天生的叛逆性格,一定要严加管教才能逃过大难。母亲信以为真,重重地谢了道士。厉风想起这件事情,又想起刚才眼镜先生也仔细地察看了自己额头的反骨,便明白事情真相了。
      厉风很是无奈,只得又骑着自行车到僻山镇的其它工厂门口转悠去了。但是,他今天的运气很不好。他所看到的招工广告,不是要求有文凭,就是要求是熟手。就是一个洗碗的工作,竟然也要求有三年洗碗的工作经验。
      厉风开始后悔当初从学校退学的事。他想,当年即使不能考上大学,能耐心地呆上两个月参加会考就也会有个毕业证,这对眼下找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当年自己是那么仇恨那所学校,竟然连最后一场考试都不能等下去……这可真应了范明达老师的话了。但是,时间不会倒流,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厉风只得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旦稳定下来就要继续学习文化知识。
      天近黄昏时,厉风一无所获地回到了童纯的出租房。
      时间过得非常快,半个月后的又一个黄昏,厉风还是一无所获。他开始忧虑起来,一个人也没有回到出租房,而是独自来到一个河畔花园的一座小桥旁枯坐。直到天空开始下雨,将他全身打湿,竟也没有发觉,仍在那小石椅上痴坐。
      “如果没有两个好友,真是难以想象现在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已经沦为一个乞丐了!乞丐?!怎么可以成为乞丐!让我死去我也不会选择成为乞丐!”想到一无所有的自己,厉风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明的仇恨。他望着那些豪华的小别墅和马路上疾驰而过的小轿车,突然便有了一种想将它们毁灭的疯狂想法。“摧毁它们!占有他们的所有财产。那些老板的、官家的漂亮小姐,也统统占为己有。不听话的,扭断她们粉嫩的脖颈。这样才能解恨,才算公平……”
      雨越下越大,厉风还独自坐在石橙上纹丝不动。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罗小计在火车上给自己留下的电话号码。“去做小偷?象罗小计和陈大聪等人一样去火车上偷窃那些穷人?不!我厉风要么不做,我要是做了,就要做大盗、侠盗、义盗……”
      但是,厉风同时也想到了罗小计那条被大盖帽们打折的左腿。“犯法的事情,怎么可以去做?!这要是让父母知道了,不要等到大盖帽们动手,一定早被父亲打折双腿了。家庭成员都是遵纪守法的,如果出了一个不肖之徒,一定会被全体成员不齿……”
      厉风放弃了去做大盗的想法,却马上又想到了死亡。这是他人生第三次想到死亡,“还这样渺小地活着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快乐呢?活着根本上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李巴子不是死了吗?还有虞阿娇,小娇不是说也死了吗?难道说,他们的死,不是对痛苦生活的一种解脱吗?他们现在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地狱!”厉风马上又想起在学校时“十三刀”的人去过的那个小寺院——大圣寺。他清楚地记得,那尊令当地人万分崇拜的齐天大圣铜像侧的墙壁上,栩栩如生地描绘的十八层地狱的场景。虽然厉风是不大相信会有那样的的事情,但是,死亡的恐惧却是每个人与生俱来便有的。他思来想去,最终被死神所震慑,只得又放弃轻生的想法。
      “可是,叫我如何去活呢?要‘认真地生活’,首先当然得给我生活。我现在明白,人生真正的痛苦,乃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
      “嗨!厉小朋友终于苏醒过来了。”童纯高兴地说道。
      “什么求生不能,求死不能?这小子在发高烧,说胡话呢!”陈默用手摸了摸厉风的额头,惊道。
      厉风醒了过来,发现陈默和童纯正围坐自己身旁,一个个都是心急火燎、忧心忡忡的样子,诧异地问道:
      “咦?你们做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在花园的小桥旁吗?怎么躺这儿啦?……”
      “呀!说话了。”见厉风醒过来,童纯高兴得跳了起来,“你这小朋友可真是浪漫,居然在雨中睡觉。害我们好找,直到天黑才把你背回来呢!”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厉风感到自己的身体象一块软糖一般,连说句话都很费力。
      “说哪里去了。”陈默道,“今天你也算是过了一次鬼门关了。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花园旁的小桥,有一个新的名字——断桥。”
      “明明是座完整的桥梁,为何叫断桥?”厉风不解。
      “哼哼!现在呀,越是被誉为完整、完善、完好、完美的一切的背后,便越是存在更多的相反面,便越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被人有意忽略的悲剧。”陈默冷笑一声,告诉厉风道,“那座小桥,是僻山镇人引以为自豪的一个标志性的、富有的、象征现代化建设成就的新建筑。虽然小桥建成还不到两年,但是,却已经先后有五个从外地来的农村青年从桥上纵身跳下,魂断异乡。所以,人们美其名曰断桥,就是断命桥、断魂桥、断肠桥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当初我也差点想走到桥上跳下去。”厉风喃喃道,“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一座叫断桥的桥。”
      “哦?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们也听过呀!都记不起来了?在学校时范明达老师对我们说的。”
      “范明达?哦,我差点忘了读书时还有这么一个老师。那些教师都太饭桶,我们那一届竟然一个大学生也没培养出来。他说过吗?”
      “是的,他说过。没有出大学生的事,不能全怨老师,是很多原因造成的。”
      “以前的事都陈芝麻烂谷子了,不要提它罢了,提起来便有气。”陈默不想再去回忆那所断送了一届年轻人命运的学校,话题又回到断桥上来,“我说那断桥这名字呢,是专为那些脆弱的人和反叛的人起的。坚强和顺从的人是绝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厉风,你可要想开些。困难只是暂时的,工作总会找到的。”
      厉风没有言语,许久才仰天长叹一声道:
      “可是我这个人,脆弱和反叛皆有。”
      “一定要改!”陈默突然严肃地说道,“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这两个毛病,那么,在僻山镇甚至整个西东省他便无法立足,一天也别想活下去!”
      童纯听了陈默的话,也深以为是,在一旁点了点头,道:
      “陈小朋友,别再瞎扯了。我看厉风病得不轻,要不要把他送医院去?”
      “去医院当然最好。”陈默说道,“不过,这儿的医院一般人可是不敢去的。费用动辄成千甚至上万,上个月秦子去看了一下胃病,竟然花去了我两个月的积蓄。”
      “你怎么一开口就说到钱上面去了?”童纯听了陈默的话有些不高兴。“说实在的,我觉得你越来越不象以前的陈默了。当初我还以为你是节俭,可到后来,我觉得你是悭吝。钱到我们这些人的手上,确实是难之又难,可以说一分一角都弥足珍贵。可是现在,你看看厉风都……”
      “哎!看你想哪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听了童纯的话,马上打断并急忙解释,“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送厉风去医院,总得准备准备,难道就这样去不成?”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小气。”童纯不听陈默的解释,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外面的人都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现在你也变得和他们差不多了。什么你的我的,一切都要分得清清楚楚。隔壁那对夫妻搞什么AA制,连买个包子称些小菜都要分开算账,我看你和他们也差不远了……”
      “我和秦子之间可不是搞AA制,你别乱说。”
      厉风见两人为了自己竟然吵了起来,深感不安。而且,他们越扯越远,渐渐脱离了主题。如果不能及时阻止,几十年的旧账说不定也会拿出来清算,大伤感情。他在床上咳嗽了一声,然后费力地坐了起来,笑道:
      “你们两个不要又搞辩论大赛了。我看AA制也没什么不好,可以激励那些懒女人努力去挣钱,别光想着靠男人。”
      “咦!你坐起来了?!”童纯吃惊地望着厉风。
      陈默也停止了和童纯的争执,关心地对厉风道:
      “你好些了?”
      “哈哈!”厉风强打精神大笑了一声,应道,“你们忘了我是从哪来的了?咱是从六工区来的,是铜打钢塑的煤矿工人,区区小感冒,能奈我何?”
      陈童二人望着厉风,眼睛里满是不信任。
      厉风见他们一副疑惑的神情,便又轻松笑道:
      “没有问题的。我有一个祖传的治感冒的好方子,不用花一分钱。你们两个只需帮我多拿些被子来,明天一大早保证会好!”
      “果真这么灵验吗?”童纯对这古方有疑问。
      “放心!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这法子了。”厉风这样对他俩说道。于是,陈童二人按照厉风的办法,为他找来了三四床被子,统统堆到了他的身上。厉风慢慢地躺下,感到一阵目眩,一下就睡着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没了。高烧也完全退去了,只有体力上没有全部恢复。他只得在“家”好好地休息了一天,等陈默和童纯下班回来时,他已经完全痊愈了。
      陈默还为厉风带来一个内部消息——明天大富有限公司很有可能要招工,要厉风早些去碰碰运气。厉风一听非常高兴,大富有限公司可是当地有名的好公司,只要上八小时的班。要是能进大富有限公司,那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情。
      童纯则为厉风带回了两封信,一封是父母从老家九道湾寄过来的。从信的字迹看是母亲李娴写的,但是看那口气,却很严厉。厉风明白,这信一定是父亲厉严口叙的,母亲只是做个记录罢了。父母知道他已经找到落脚点,都很放心。当然也少不了一番教训,责令厉风以后一定要改过自新,不要象在学校和六工区那样闹出一些让人担心的、不可收到拾的事端来。
      之后,信中便说了些他们在农村的情况。他们说现在的农村几乎没有年轻人了,只有一些老人和小孩,守着各自若大的房子。年轻人们都在西东省挣钱,每年回来都非常洋气风光。父母还举了个例子,说是厉风童年的玩伴狗娃子,只出去两年就发了大财回来了,要厉风好好地争口气,多挣些钱多替家里争光。父亲尤其强调,作为曾经让乡里乡亲万分羡慕的国家工人,千万不能输给狗娃子这些农村人。否则,那可是丢单位的脸丢国家的脸。
      在信的未尾,当然还说了一些习惯性的勉励的话语。父母的信厉风太了解了,看了上句便能料想下句是什么。他将信折叠了起来,装进信封,又将另一封拆开来看。
      那是解语的回信,字迹非常工整隽秀,信封上印着可爱的动漫人物画,信笺则清香四溢。厉风第一次读着解语写给他的信,直感到一颗心“怦怦”猛跳。解语的信很长,总计有八页,象散文诗一般优美。她在信中除了对他们在学校和六工区时两次短暂相会的回忆,还对厉风的现状表现出亲人般的关切,提出了许多的问题。信的未尾是祝愿厉风尽快找到工作,将来有好机会,她也要到西东省来。
      听到解语也要来,厉风冰冻般的心田突然象是涌现一阵暖流,一种快乐的因子在身体各处放肆地奔腾。他突然感到天空明朗起来,未来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美好。他感到自己前天在花园断桥边的想法太愚蠢了,他没想到,爱情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厉风迫不及待地提笔在手,一气呵成了一封长达十页的回信。他首先对这段时间找工作的经历和感觉大肆铺陈了一番,叙述得极为细腻。然后他又谈了自己在找到工作以后要继续深造的想法。当然,也少不了渲染一番自己对她的思念与爱慕之情。虽然,厉风每天都在为生存而奔波流离,几乎没有时间去奢求什么爱情,但是,这些欲望不过是暂时被压抑而已,并不是说他便真的将它们都忘记了。
      厉风还将那些在出租房里抄来的诗寄过去与解语一同欣赏,最后也把自己离开六工区时为而她作的一首《满江红》寄给她,词是这样写的——
      零乱丝雨,立娟娟。七色彩虹,门轻叩。三顾翩翩,四目遗神。八月头发论长短,两有灵犀语半分。五子棋,黑白共交溶。五更梦。
      一昔聚,流蜚冷。红丝散,各参辰。四面秋风泣,时节自重。三吟玉字不成声,至诚不定居此身。凝噎去,来生织丝匹。莫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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