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全集 - D5-D8
五
翌日清晨,厉风还在睡梦中便被童纯晃筛子一般摇醒。原来陈默又在外面猛敲猛喊,道是快上班啦。童纯便弹簧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又顺便把厉风也叫醒了。厉风于是跟着童纯闪电一般穿衣、叠被、洗漱……不到五分钟,他俩便将所有的事情搞定了。
童纯刚带着厉风锁上房门时,陈默已经箭一般跨上自行车出了小院了。厉风于是也骑上车带着童纯在后面追了上去,一边踩一边问童纯道:
“早听说西东省的人搞现代化,讲高速度,要快节奏,连走路都比内地的人快上五六倍,今天我算是见识了。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把一根神经绷得这样紧,搞得这般紧张兮兮的?好似去救火一般?难怪西东省的车祸都要比其它省多,难道就不能从容一些?”
“嗨!你刚来,不懂。人家急,是急着去发财。我们急,是没办法,罚款,罚款,罚款!你知道吗?迟到了要罚款。”
“罚款又要不了命,一位伟人当年住在窑洞时连炸弹落在身旁都不急。你知道吗?要是在六工区,职工们才不理睬什么罚款不罚款。要是把他们惹急啦,会把当官的脑袋都敲开看看。”
“啊?会这样吗?他们不怕被‘炒鱿鱼’?”
“炒什么?”
“就是开除。”
“开除?那怎么行?开除一个职工就是斩断了一个家庭的生活来源,人家不给你玩命?当官的是不敢随便这么做的,那会得罪很多人,到后来死无葬身之地。再说,他们也没这个权力,开除一个国家职工,需要经过好几个上级部门的批准。一般来说,遇到这样的情况,官民各让一步,便也罢了。”
“嗬嗬!是这样!真有意思。外面可不同了,你可要做好十二万个准备,切不要把国企那些风气搬到这儿来。在我们大富厂,可大大不同了。第一次迟到只罚十元,第二次则是十的平方……”
“太狠了!那第三次应该是一百的平方,一万元啦。这么巨大的数目,哪个打工者罚得起呀?”
“哪里还有第三次?第三次就是‘炒鱿鱼’了。”
“太狠了!没有人反抗一下吗?”
“当然有。但是,蚍蜉岂能憾树?大多都以失败告终。不过,反抗的人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并不认为有必要反抗。因为大多数人认为,这儿的工作和生活,比起他们的从前,那是要强上好几十倍呢。这些人都感到很满足!”
“竟然会是这样!……你们厂生产什么?”
“规模异常大,鞋、衣、帽、袜、玩具、颜料、家用电器……简直什么都做。只要是来料加工的,几乎都做,所以员工成千上万。但是,我们这个分厂只做颜料,时间短劳动强度也不大。要是你今天能进得了我们厂,那可就好啦!我们分厂在僻山镇被誉为‘打工者的天堂’。其它分厂可不同了,简直没日没夜地开工,每天工人们流下的汗水据说比支江还多,而生产的产品堆起来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你不知道我们老板多么有钱,有人看见他每天都是用大卡车往家里运钞票!“
“是吗?你们的老板可真是神通广大呀!他是哪里人?”
“老板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他是从来不会和工人说话的。所以,几乎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又说西东方言,一会儿又会流利地嘀咕几句洋文。他有着长长的黄色的头发,又有黄皮肤黑眼睛……”
“哦?真是奇怪。”
“哎呀,到了。”童纯在车上叫了一声,没等停车便从后面跳了下来匆匆地钻进工厂去了。在工厂的小广场上,正密密麻麻地云集了许多的工人,排列得整整齐齐,准备做晨操。
厉风连忙把车子停了下来,同时发现在大铁门外面,已经好几百人早已聚集在了名闻遐迩的大富有限公司——‘打工者的天堂’门口。厉风明白,这些人都是冲着招工的内部消息来的。这时候,果然有一个保安出来贴招工广告。外面前来应招的人群顿时象蜜蜂一般向保安包围了过去。保安贴好广告刚刚转身,那张小广告就被人撕了下来。撕广告的蜜蜂们担心那张红纸会引来更多的蜜蜂分享蛋糕,所以把它给早早地消灭掉了。
“天堂”里面的工人们做完晨操纷纷回到车间开始上班的时候,隋时拍也出现了。他拿着一沓厚厚的白纸,走到大铁门前,吩咐门外应招的人填写表格,然后交给保安。隋时拍原本想一个一个地发那表格,可一见人数竟如些之众,便偷起懒来。他把那一沓表格往大铁门外一扔,便回办公室交差去了。
应招的人担心表格不够用,又蜜蜂一般蜂拥而上,争相抢拾表格。厉风只得也冲了进去,胡乱伸手一抓,却也捞了两张过去,欣喜若狂。而外围一些冲不进去的弱小女孩,却急得哭了起来。
厉风很快就将表格填写完毕,正要转身去交给保安,衣角却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小手给轻轻拉住了。他以为又遇到小偷了,急忙扭身去看,却见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正泪汪汪的注视着他。厉风吃了一惊,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啦?”
“大哥。”小女孩见厉风问她,连忙用衣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低下头来,怯怯地道,“我个头小,没有挤进去抢到表格。刚才见你手上有张多余的,所以……”
“哦,这没有问题。”厉风爽快地给了她一张表格,正要急着去递交自己那张时,却被那小女孩又给拖住了。她又央求他道:
“我不识字,你能不能……”
“拿过来吧。”厉风只得对她说道,同时要她把身份证也给自己,以便把一些信息抄写到表格里去。女孩很听话,乖乖地将身份证交给了厉风。厉风看了看她的身份证,发现和自己的有些不同,好象是伪造的,便询问那小女孩。
女孩见身份证露出了破绽,只得向厉风承认道:
“家中有十二姐妹,穷,只得出来打工。因为不满十六岁,所以很多地方不要,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哦,你叫小垤?是桂西省人?”
女孩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
女孩又使劲点了点头。厉风这才信了她,他知道,桂西省是个多民族聚居地,也是有名的贫困省。于是,厉风也不多想,赶紧帮小垤填起表格来。但是,当他刚帮她填写完毕时,身边突然又多出了二十多个“小垤”来。她们都是来自桂西省,都是来请厉风填表格的。厉风坠入了花丛之中,幸福而又辛苦之极。他首先还是用楷体字为她们工工整整地填,后来保安催得急,只好由楷书变成行书,又由行书变成草书。
厉风很快就画完了那几十张表格,并拿过去交给了保安。那些女孩们则对厉风千恩万谢,纷纷夸奖他的字写得漂亮,尽管她们根本就不认识那些字。厉风感到很快乐,来到西东省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微笑。
保安将一大叠表格交给了隋时拍,隋时拍又去交给老板了。
老板很忙,正翘着一只肥大的二郎腿坐在一张用钞票包裹的米国进口沙发上。在他的面前,摆着镶金的玻璃茶几,而茶几的正中央,则立着一面漂亮的镜子。老板是爱美的人,他的办公室里贴满了中外女明星各种造型的巨幅像片。这会儿正忙着梳理他那金黄色的卷曲如米国人的披肩长发,梳理完毕,他又把它们用一根红绿相间的像皮筋捆成一个漂亮的小马尾甩在背后。老板很胖,但比起厉风在六工区见到的那个牛富多来还是要略逊一筹。他可不是那种只知享受而不管事的人,他的一只眼睛不但能睁开,而且比罗小计那些人的眼还亮。老板的来历和发家史的确是个迷,连隋时拍都不知道,他保守着自己的身份象保守着工厂那些颜料的秘密配方和自己的财产数额一样。大家只知道,他喜欢米国货,喜欢女人,喜欢钱。
隋时拍进门时,老板已经梳完了头,正一只手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接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叼起一根米国烟,又拿起一只米国的打火机准备抽烟。隋时拍进来后,见老板忙得连点烟的功夫都没有,连忙疾步趋向前,哈下腰来为老板点烟。
“他AB的!隋时拍!”老板放下电话,显得怒发冲冠的样子。
隋时拍见老板突然吼自己,吓得手中的打火机也掉到了地上,颤抖着嘴唇应道:
“钱……钱……钱老板,有什么吩……”
“混蛋!”钱老板一听隋时拍对自己的称谓更怒,坑坑洼洼的满脸横肉涨得通红,用手指点着隋时拍的鼻子骂道,“教过你们多少次了?要叫钱总!钱总钱总钱总!懂吗?!真土!”
“是是是是,钱总教训的是……”
“是你AB的!和你们这些平凡人、原始人一起真是让我尴尬。要是换了刚来投资那会儿,我早就给你AB的一拳了!”钱老板依然怒不可遏。的确,因为他的妻子笃信佛教,曾多次劝他。他的脾气比起几年前,已经好多了。钱老板熄灭了手中的烟,心情好了些,对隋时拍吩咐道,“刚才他AB的好几个局打电话来要查这查那,你去跟‘赛康熙’大饭店联系一下,给我把二楼包下来。那个饭店有好几种野生动物,没有喂不饱的人。”
“哦……”
“还哦什么?还不去?”钱老板习惯性地把脚都抬起来了。
钱老板以前教训员工常常是这么一下。隋时拍见了,吓得赶紧退了一步,忙道:
“钱老……哦钱总,这是刚才招工的资料……”
“搁着就是了,还不快去!”
隋时拍急忙将表格往茶几上一放,便出了办公室,办老板交待的差事去了。
钱老板重又坐了下来,望着那一大叠的表格,摇摇头自语道:
“唉!又要准备更多的碗筷……”
钱老板对工作倒是负责,他拿起表格开始仔细地察看起来。不过,他关心却不是其它什么,而是照片。他一一拿起那些应征女孩的照片认真地跟墙上的明星们反复地比较,却总是摇头叹息不已。钱老板的审美标准很高,鼻子扁一点眼睛小一些牙齿缺一个的人,都是不以能过他这一关的。最后,他总算艰难地从中拣出了小垤等二十人的表格,交给文员小姐丑丑。
丑丑个头不高,皮肤很黑,长相也不出众,却当上了文员。这倒不是钱老板的本意,而是村长硬塞进来的。因为丑丑是村长的女儿。
丑丑刚接过资料走到门口,钱老板又叫住了她,道:
“你把表格拿回来给我再看看。”
丑丑于是把资料又递了回来。钱老板又反反复复的看了一遍,道:“嗒!我看出来了,这些表格是一个人写的。我说她们的字怎么都写得这般好。”
“是吗?”丑丑也凑过来看。
于是钱老板吩咐丑丑道:
“你去外面问问,是谁帮她们写的表格。把他招进来到库房去,那里需要一个会写字的。”
厉风便这样进了‘打工者的天堂’,在‘天堂’的仓库重地当起了库管员。库管员这个职务属于白领,比陈默和童纯这些蓝领的技术工人体面多了。那天,他简直高兴得快疯了,和童纯与陈默一起找了家小饭店喝了个酩酊大醉。
第三天,厉风便从工厂单身宿舍的铁床铺上早早地一跃而起。他已经很快地适应了这里快节奏的生活,起床比其它人都早。今天是他离天六工区来到西东省一个月后的第一个班,他自然兴奋之极。因为,这是他新生活的开始,一切新希望新梦想的开始。
他闪电战般地穿上了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又认真地佩戴好白色的厂牌,收藏好工作卡、饭卡之后,便迈着流星般的步伐向工厂的小广场而去。广场上已经有不少的工人在那里等候,准备做晨操。
一会儿,他的直接上司仓库经理茅生也过来了。茅生和隋时拍是老乡,都是北西省人。因为隋时拍在这里很得势,所以北西省的人在这里特别多。茅生和隋时拍是同乡又同村,关系极为密切。但是,茅生却和隋时拍不同,他没有多少文化,还是一个农民的样子,对工人很随和。厉风很喜欢他,和他挺要好。
厉风走过去和茅生打了个招呼,便望着广场上形形色的员工问道:
“我发现厂牌有好多种颜色,是怎么回事啊?”
“哦,这简单。”茅生笑了笑,告诉厉风,“这是一种等级的标志。一般工人是黑色的。上了点档次的工人,比如陈默这些技术工人则是蓝色的。一般的管理人员是白色的,比如你和办公室的小姐。再往上就是我们这些部门经理、车间主管之类的,厂牌是紫色的。分厂的厂长及副职是红色的。这是一类共五级。”
“还有其它的类?”
“当然,还有一类和我们完全不同,是老板方面的人,分两级。一级挂的是金色厂牌,他们不一定有很高的职务,但是却是连厂长也惹不起的。还有一级则是顶尖级了,他们不需要挂牌,就是老板和他的亲属。”
“我是顺数第五级,倒数第三级。”
“没错。各种级别的人在地位和待遇方面有很大的不同,连吃的饭菜都不一样,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哦。”厉风点点头,忽然想起还没去打上班卡,便拉着茅生同去。但是,茅生却已经打了。这时,陈默和童纯也刚刚进厂并打了卡。他们发现厉风,慌忙叫唤他去打卡。
厉风看看时间,根本没到,但还是拿着工卡走到了那部小机器前,放进去“喀嚓”了一下。这一“喀嚓”不要紧,厉风刚把卡取回手中,机器竟然朝他说话了:
“你迟到了一分钟,罚款十元。”
厉风诧异地望着那部小机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这部小机器是钱老板亲自从米国捧回来的,它非常先进,是智能化的。厉风生气地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喃喃自语道:
“现在明明还只有七点五十分……”
这时,茅生走了过来,抱歉地对他说道:
“我忘了告诉你了,这部机器的时间比正常时间快了十分钟。还有哦,工作地点的打卡机时间也不对,比正常时间又慢了二十分钟。这是老板故意设置的,他可是个精明人。”
“他AB的!气死我了!”厉风听了茅生的话,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说脏话,罚款十元。下次加倍。”说话的不是茅生,也不是旁人,又是那部机器。
厉风简直气坏了,握着拳头想去揍它。陈默和童纯赶了过来,与茅生一齐劝道:
“忍受些罢!做操了,快走!”
工人们做操象是在打太极拳,跟厉风在学校时的样子不相上下。不过,每当钱老板从办公室出来,随手扔掉一个烟头的时候,做操的人便来了许多的劲。
做完操,厉风便跟着茅生去库房。茅生倒是一个热心的人,他认真地给厉风交待了一些工作的细节。厉风的领悟力很强,很快就掌握了仓库的工作流程,并和茅生一道将仓库的物料重新整理了下番。搬动那些物料并不轻松,他俩很快就忙得大汗淋漓。茅生见厉风做得有些吃力,便吩咐他坐下来休息休息。
厉风在一包原料上坐了下来,喘着气问茅生道:
“茅经理,你不是这儿的经理吗?怎么也要亲自动手?”
“唉!”茅生听了厉风的话竟大叹了口气,“什么经理呀!我的手下原本还有一个兵的,前天他嫌工作太辛苦且工资又不高,所以辞职走了,剩我一个光杆司令。现在你来了,总算有个帮忙的了。”
“哦!没想到竟是这样。我还以为自己是白领,只需守着办公桌抄抄写写就可以了。现在这样不是同搬运工人完全一样吗?难怪呢我这么轻易就进厂了,那我的工资是多少啊?”
“呵呵!是老板关心我们的身体,早上要做操,白天要劳动。别说咱们,就是隋时拍和那些厂长们有时候也得锻炼锻炼——没事的时候也要去搬搬货。至于工资,你是六百元,我是八百元。”
厉风想了想,还是比六工区强些。俩人正说话之际,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仓库门口。司机小黄跳了下来,朝他们喊道:
“来货了,多叫些人来卸货。”
厉风走到车旁看了看,原来是一车水泥,总共有十多吨。茅生则到车间找人搬货,他很快便找来了陈默和童纯及厨师小胖。原来,工厂有规定,凡是八个小时不能做满的员工,都必须听候调遣,做一些搬运之类的活,以充分利用劳动力。厨师小胖和司机小黄自是很不喜欢做这些活,一个骂骂咧咧,另一个则牢骚满腹。但是,谁也不敢抗命。在这里,任何一个胆敢违命的人都会被立即解雇。而他们走后留下的空缺,则会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被新招的人员填补。
大家愁眉苦脸地望着那十多吨水泥,正准备上车之际,隋时拍走过来了。茅生一见,便催促大家快些动手。否则,他会到老板那打小报告的。众人知道隋时拍的厉害,立即加快了动作,开始卸水泥。水泥卸完时,厉风感到手臂已经又软又痛。但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大家还没来得及喝上口水,隋时拍马上又开始分配工作任务。他让小胖到厨房做饭,小黄重新出车。而陈默、童纯、茅生和厉风,则要求他们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利用空闲时间挑运些河沙来准备硬化一块绿地。隋时拍见众人还比较顺从,这才放心地离去。
“真是没有想到,这就是‘打工者的天堂’。”厉风一边推着一斗车的河沙,一边对在前面拉车的陈默说道,“原来你们在‘天堂’里的生活是这样的。”
“嗯?”陈默回过头来,不解地问道,“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吗?嗨!你对西东省的情况还不了解。你还没有去大富有限公司以外的工厂做过,要是你去做过了,你会觉得这儿是个不错的地方。你运气好,这么快就进了大富,可要好好珍惜呀!”
厉风听了只得点点头。这时,茅生在铲沙的那一头对他们喊道:
“装完那车算啦,已经下班了。”
厉风看看时间,果然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正是打点机规定的下班时间。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全身好似棉花一般几乎要飘扬起来。他把最后一车河沙翻了,和陈默、童纯一起走出仓库,穿过厂房,到大马路那边的大食堂去吃晚饭。
六
当他们来到大铁门口时,厉风发现很多人正将门口的保卫室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工人们的信件全部放在保卫室,那些人正是在抢着提取自己的信件。厉风想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便也凑了过去。但是,他根本没法挤进去,却看见那些信件、明信片和电报被翻的满地都是,有的被撕去了邮票,有的早已被人拆开,还有的则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厉风没有找到自己的信件,却在地上抓起一把加急电报来看——“母病危,速回”、“父逝,速归”……厉风见了大吃一惊,这些都是千山万水之外发来的紧急电报,现在竟然象废纸一样地被扔在了地上,任人踩踏!是的,如果接收人不能及时地取走他的电报,那么打扫卫生的人会将这些“废纸”很快地倒进垃圾桶的。厉风望着这些电报想,一个千里之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也许此刻正在急促地喘着气,不停地呼唤着儿女的乳名。也许直到他无法再发出声音,他仍然睁大着苍老的眼睛,等待着耗尽自己一生心血而抚养长大的儿女回到榻旁给自己送行。而他却至死也想象不到,他发出的电报非但没有被儿女收到,反而变成了被人踩踏的垃圾!
望着这些电报,厉风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眼睛有些湿润。陈默走了过来,对厉风道:
“你怎么啦?咱们快些走,迟些饭都没啦!”
“是啊!”童纯也在一旁道,“在西东省,做什么都要快。找工作跑得比人慢,别人就会捷足先登。上班、做事不快,就会被罚。取信、吃饭也一样,越快越好,慢了就没了。这就是适者生存的竞争社会,讲不得休闲,讲不得谦虚,讲不得谦让,也讲不得同情!”
厉风没有和他们争论,却举着那些电报问道:
“你们认识这些人吗?”
陈默看都没看,说道:
“哪会认识呀,这厂子里的工人有好几万,这些东西每天都有满满一地。好多人还没来得及查收就被清洁人员扫走了,把它们扔掉吧!”
厉风却没有扔掉那些电报,而是将它们重又放在了保卫室的窗台上。童纯笑道:
“你放在那儿也没用,一些分厂的工人不象我们是八小时制,还要加班到深夜。他们下班时,这些东西早已运到垃圾站去了。”
厉风听童纯如是说,正要另想办法,他俩却过来硬拉他往食堂去了。
食堂也是人山人海,一点不亚于花州市火车站那盛况。厉风往里看了看,竟有十多个窗口,每个窗口下都排着好几百米的队伍。而那些窗口的里面,连厨师都有上百人。那些厨师满面油污,衣衫也都被油水和汗水浸透,全身湿漉漉、脏兮兮的。他们举着锄头般的铁铲在锅中搅拌,而他们脸上和手上的汗水则不断地滴落到锅中。那些锅子十分巨大,体积和重量都是寻常菜锅的几十甚至上百倍。锅中全是市场上最便宜的窝笋菜叶,看不到什么油,更看不到肉片。
窗子外的工人规规矩矩地排队等候,没有人大声喧哗,更没有人对饭菜的质量和口味表示不满或者抗议。他们每人在交上饭卡,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分饭菜之后,便默默无声地坐到桌子上去吃。而更多的人则没有位子坐,有的站着吃,有的坐在地上吃,有的则蹲到屋檐下吃。厉风发现,所有的人吃饭都非常快,也许他们是急着去加班,也许是因为太饥饿,也许是习惯使然。
厉风拿出饭卡准备去排队,陈默却拉住了他,说道:
“这是最下一级的工人,也就是佩戴黑厂牌的人吃饭的地方。咱们不在这儿。”
“难道食堂有几个吗?”厉风好奇地问道。
陈默道:“是的,有三个。一个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个,另一个是专为佩戴蓝、白、紫、红色厂牌的人开设的,就在那边……”
陈默说着就用手指给厉风看。厉风转过头去,果见距此不远的地方,另有一个小房间,隋时拍和茅生等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于是,厉风便跟着他俩朝那小房间走去,厉风在后面又问道:
“那么还有一个呢?”
“在楼上,是专为佩戴黄牌的人开设的。”
“那么老板和他的亲属呢?”
“这我也不知道。”
三人来到小房间后,很快就把各自的那份饭菜领了过来,陈默和童纯马上便开始狼天虎咽起来。厉风见这儿的饭菜果然和外面的不一样,肉丝、鸡蛋和小菜是分开来装的,还有一碗汤。厉风这个白领做了一天的搬运工,早就饿得肚子发慌了。他正要举箸,门口却走进一个人,引起了他极大的注意。
这个人不别人,正是进厂时请他填写表格的女孩子小垤。小垤和另一位工友居然端着她们的饭菜上这儿来吃了。坐在另一桌的隋时拍也看到了她俩,急忙站起身训斥道:
“喂,你们是新来的吧,怎么不知道厂里的制度啊?戴黑牌的工人在外面吃,快出去快出去!”
小垤听得隋时拍吼她们,登时便立在了原地。她吓得不敢吭声,回过头来望着身后那个比她年纪稍长的工友,怯怯地道:
“之音姐,我们出去吧。”
“之音?”厉风听到这名字吃了一惊,便看了看小垤身后的人,果然是六工区附近李家村的李之音。
去年,她和春花、美凤一同上到矸石山上拾煤以后,她们就和厉风、汤伯子和宁一静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只是因为六工区的效益每况愈下,他们之间的感情除了美凤和汤伯子成了外,到后来都没有继续发展。后来解语突然在六工区出现,厉风就再也没有去过李家村。之音以为国家工人看不上农村人,所以一个月后就离开李家村到了僻山镇,进了大富有限公司。
厉风万万没有想到在人海茫茫,打工者如潮的西东省,竟然还可以再遇到之音,不禁惊喜地望着她。在这同时,之音也看到了厉风,也表现出非常吃惊的表情。她正要和厉风打上声招呼,隋时拍却又在那边喊话了:
“喂!你俩没听到吗?”
之音只得去应付隋时拍,她走到小垤的前面,向隋时拍解释道:
“隋总,小垤是我的徒弟,前天招进来。她今天上午上机操作时不小心把左手食指扎断了,不能端碗。外面很挤,没地方坐了,所以才到这里面来……”
“什么?受伤了!”厉风听了之音的叙述,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小垤的身旁,发现的左手食指果然用纱布缠绕着,还不断有鲜血渗出。厉风心头猛然一沉,伸出手来托起她的手,仔细询问受伤原由。小垤见厉风对她这般关心,竟然激动得落下泪来,不停地抽泣,嘴里竟道不出片言只语。
“受伤?哼!第一天上班就受伤,这么笨!”隋时拍不理会之音的解释,还是要她们到外面去吃。
之音虽是沉默寡言那类型的女孩,却很有个性。她听了隋时拍的话,不禁有些生气,竟直呼其名道:
“隋时拍,你不要太过份了。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省份,但毕竟都是农村出来的,不要以为你当了个官,就不认得农村的兄弟姐妹了……”
“兄弟姐妹?呸!”隋时拍白了之音一眼,“你以为我还是农民吗?我现在连工人都不是了!咱还会回到那破村子吗?告诉你,我现在在僻山镇已经有房子了,我已经是西东人了……”
“僻山镇的人也还是农民,你不知道吗?”当之音被隋时拍气得无话可说时,冷不防一旁的厉风突然冒出一句话。
陈默和童纯见厉风也搅和这件事中去了,都非常慌张。陈默将厉风拖了过来,小声劝道:
“你怎么还是学校时那个性子?忍耐些吧!别管那闲事,这可不是在学校或者六工区,隋时拍一句话就可以炒了你的鱿鱼。快些坐下吃饭吧!”
“我吃不下!”厉风突然吼了起来,今天他已经压抑了整整一天了,直想找个地方出出气,现在好了,撞上隋时拍了。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激动,简直不可遏制,也不管陈童二人,也不管隋时拍,一把便拉过小垤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吼道,“小垤,坐这儿吃,什么也别管!”
小垤却不敢坐,依旧是泪流满面。
“嗬!你就是库房那个新来的吧。”隋时拍丢下了之音,把矛头立即转向了厉风,“你还挺有侠义精神?懂得好象也不少?告诉你,西东省正在实行城乡一体化,僻山镇上个月就已经划为市区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是市民,而不象你们一样,还是穷农民。”
“他可和我们不一样。”之音过来帮厉风,“他是国家工人。”
“呸!”隋时拍没有把之音的话当一回事,“国家工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国家企业现在一个个倒闭破产,连工资都开不出,还不如西东省的那些小工厂。什么国家工人,是下岗工人!失业工人!”
之音被隋时拍一番话又气的无话可说,毕竟,她的文化远远赶不上隋时拍。厉风却不再和隋时拍作无谓的争论,只管劝说小垤坐下来。但是小垤还是不敢坐,也怕给厉风和之音惹来更大的麻烦,执意要到外面去,并且对厉风说道:
“本来只是想进来看看,既然不准,那就算了。我们是穷人,老板容许我们到这里工作,有口饭吃,已经很满足了。”
厉风无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她,眼睁睁望着她和之音走了出去。
而那边的隋时拍想起厉风起来管闲事,扫他的威风,没有好好地惩罚他,感到还有些不解恨。但是,又没有人和他继续争吵。他找不到发脾气的对象,只得故意大声地对茅生说道:
“你以后要对你手下的人管严点,再这样不懂规矩胡来,我可要连你一起罚!”
厉风听了隋时拍的话,又忍不住脸色一变,又要走过去和他理论。陈默见了,赶紧把厉风的衣袖使劲扯住。茅生也不停地向厉风使眼色,示意他忍耐。厉风窝着一肚子的火,饭也不吃,坐也坐不下,一个人走到外面去了。陈默和童纯见厉风走了,也三两下吃完,跟着走了出来。
三人出了食堂之后,厉风见之音和小垤也已经吃完正往外走。于是,他们就和她俩一起到马路去散步。厉风还是放心不下小垤的伤,向之音打听详细经过。之音于是告诉他,小垤比厉风先一天上班,被分配到锁分厂钥匙车间和她一起操作冲孔机器。
“什么冲孔机器这么厉害?居然将手指也轧断了。”厉风问之音道。
“我也不知道那机器到底叫什么名字。”之音告诉厉风,“只知道它是用来给钥匙打孔的,大家都叫它冲孔机。”
“怎么操作的?”
“我也讲不清楚,我打个比方吧。机器动作,就象……就象是……唉,我没有文化,实在是一个比方也找不到。干脆举个例子给你们看吧。”
之音从地上找到一根小木棍和一块小石头,然后手持木棍垂直朝地面戳了下去。地面出现了一个小孔。她接着又把小石头放在了小孔上,又举起木棍对着小石头戳了下去。当然,木棍并没有把小石头戳穿。
厉风等人看她比划了半天,仍是不解其意,一个个傻傻地望着之音。之音于是又解释道:
“木棍就是那个机器,石头就是钥匙。机器动作一下,钥匙就被轧出一个小孔。机器动作被调得太快,我们要用同样的速度将钥匙放到它的下面,节奏要同步。如果太快或太慢都会轧到手指。小垤从昨天早上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二点,没有休息好。而且没有经过培训,只是在我的带领下边做边学,再加上她年纪太小,所以第二天继续工作时不小心轧到手指上去了……”
“啊!”童纯在一旁听了叫了起来,好象他的手指被轧一样,“那机器要把一个铜钥匙轧穿,是多么大的力量!一个手指放在下面,那不会粉碎?”
“是的。”小垤说道,“我当时痛得完全昏觉过去了,到底流了多少血在地上都不知道。直到自己醒来时才发现,手指的一截已经没了……”
小垤说着又哭了起来。大家忙着安慰她,扶她坐下来休息。但是小垤还是泪如雨下,哽咽道:
“都是因为我们没有文化,如果家里能多些钱送我上学,也不至于这么早出来做这样危险的工作……”
众人听了小垤的话,皆默然无语。之音更是在一旁悄悄地哭出了声。厉风也过去安慰她,并且告诉她和小垤,自己和陈默、童纯将要继续学习的计划,要她们也跟着一起去参加。之音和小垤听了,这才止住了泪水。童纯又开始和她们开起玩笑来,于是两人的心情才渐渐好起来,到后来还笑出了声音。
陈默见厉风和之音很熟识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你们以前便相识吗?”
之音听了陈默的话,想起在六工区矸石山的经历,不禁低下头来,满脸绯红。陈默见了,感到诧异极了。童纯却天性率直,责问厉风道:
“又是你的女朋友吗?学校时有个解语,六工区听说还个林香玉,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哈哈,你这小朋友可是一点也不老实呀!“
大家听了童纯的话都大笑起来。
西东省的时间总是比其它省份的时间走得都要快,他们在僻山镇的街道上转了一个圈,天便慢慢地暗了下来。他们便又一起往回走,虽然僻山镇已经完全城市化,但是,那些美丽的商场和酒店却没法吸引他们进去。他们只是在街角、道旁、花园和河畔转了转,除了一些地摊上一元两元的小饰品、盗版书籍和磁带,其它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敢去看。
但是,他们却是这城市实实在在的成员,也许还是相当重要的成员。当地人说自己是市民,隋时拍说自己也已经是这儿的市民,那么他们呢?这些常年暂住在此,从事最简单劳动的人,能否可以将他们也算进去呢?
厉风又回到了“打工者的天堂”——大富有限公司冰冷的大铁门口,他望着那扇铁门,想举步进去,却又犹豫了一下。他于是让之音和小垤先进去了,自己则在门口呆呆地又坐了一会。直到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保安准备关上旁边的小门时,他才站起来匆匆地走了进去。
回到摆放了十多张铁床的宿舍,厉风还是心潮起伏。他想起小垤的经历,无法入睡。于是干脆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取出信笺,挥笔疾书。之后,他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在他的床头,安静地摆放着他刚刚为小垤而作的一首诗《梦的家园》:
千束银针
追射舞影
万发冷箭
直逼芬芳
如杨柳轻扬
似飞燕风飞
晨雨中的少女
笑舞从容
不沾
一丝丝雨
夜已尽
雨将住
敏捷的天使呵
却为何
没能逃脱
那最后一滴
雨水
击打在了
她最脆弱的部位
她轻轻地睡着了
但仍在舞蹈
在她梦的家园
那是她的家园
梦的家园呵
梦的家园
那是最甜最美的
七
“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明天放假!”这天下午,厉风、陈默和童纯等人正在卸货的时候,茅生从外面走了过来,远远地对着他们大呼小叫道,“明天全厂放假,是隋时拍亲口与我说的。哈哈!”
大家看了看茅生,以为他在开玩笑,都没理睬他,继续埋头做事。茅生见众人没有反应,诧异地问道:
“咦?你们不相信?”
“你又拿我们开心了。”厉风从车上扔下一包原料,说道,“我来了几个月,还没休息一天呢。老板精打细算,怎么会在这生产旺季放假?”
“谁拿你们开心啦?是真的呢。”茅生见众人不信,急得直跺脚,“明天可是个不异常的日子呢……”
“明天是……”厉风这段时间忙得几乎连日期都忘记了,他停下来想了想,突然尖叫了起来,“对呀!明天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是元旦。”
众人听了厉风的话,也都想起元旦来,这才信了茅生的话。他们都非常高兴,马上转到明天如何度假这个无比轻松的话题上来。童纯最为激动,他给大家出主意道:
“现在最流行的就是旅游了。我来到西东省几年了,还一直是呆在僻山镇,没到其它地方看看。我们找个好地方去玩玩怎么样?”
“旅游?呵呵!童小朋友到底还是小朋友。”在大家纷纷对童纯的建议表示赞同时,陈默却出来泼冷水。他一边往车下扔着装着原料的大麻包袋,一边不冷不热地说道,“你知道去外旅游的都是些什么人?要去玩,你就准备半年的工资作路费吧。再说,一天的时间,你能走多远?”
大家听了陈默的话,都表现得有些垂头丧气。童纯却不死心,又道:
“那总得想个法子玩。僻山镇的街道我都踩烂了,房子也看腻了。一天到晚关在这厂子里我都快疯了……”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陈默欲言又止,故弄玄虚。
“什么好主意呀?你别小气,说给大伙听听。”厉风笑道。
陈默笑了笑,慢吞吞地道:
“我这可是个好主意呀,既省钱又舒服。你们猜猜。”
“既省钱又舒服?”童纯想了想,道,“你说的是打牌吧,没趣没趣。打牌得老坐着,不舒服。”
“当然不是。”陈默笑着直摇头。
“我知道,陈默说的是要去泡女孩子。可是,那可不是一件省钱的事啊!”茅生在一旁笑着说道。
“当然也不是。”陈默见众人不能猜出,便说道,“算了吧,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很简单,那就是睡——大——觉!哈哈!”
“嘘嘘嘘嘘!”大伙听了陈默的主意,都嗤之以鼻。明天到底如何度假的问题最终没能讨论出一个结果。于是,又继续埋头做事。但是,厉风却一直把这个问题搁在心头。他认为,明天的时间是相当宝贵的,应该要好好地利用起来。临下班时,他终笑了。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度假方法,但却没有急着和他们说。
第二天,厉风便早早地起了床,他匆匆地洗漱完毕。之后,他便骑上自行车出了大富有限公司,来到两个好友的“家”里。陈默和秦子及童纯都还在各自的房子里睡觉,却被厉风一阵喊叫给惊醒了。
童纯先起床,睁着睡眼老大不满意地对厉风抱怨道:
“厉小朋友,工厂里着火了吗?你现在比我们还急呢!”
“急着呢!”厉风笑道,“快点洗漱,骑上自行车跟我走。”
“干什么呢?”陈默也起了床,边穿衣服边走出门来,“天还刚亮呢,这么早要我们跟你上哪去呢?”
“你们就别问了吧,抓紧时间,只管跟我走。”
“不行,你总得说出个缘由来,哪能这样说走就走?”陈默道。
一会儿,秦子也起了床。她好奇地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听到他们的谈话,笑道:
“厉风要把你们俩个笨蛋哄到什么地方卖掉呢!”
“卖掉你还差不多,你是女大学生,值八百元一月。我们卖苦力的,可不值几个钱呢。”童纯笑道。
“嗨!我说真的呢。”厉风见他们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急了,“那就告诉你们吧,我打听到一个好好玩的地方呢,还免费看戏呢。你们一去就知道了,快些呀,只一天的时间,下午还要赶回来。”
“哦?好象他在说真话。”童纯又笑道。
“那我们就去吧,看看厉小朋友能带我们去什么好玩的地方。”陈默见今天反正没事,秦子又要加班,不如跟着瞎转悠一下,也能轻松轻松。于是,陈默同意了与厉风同去。
厉风却又似想起什么,便又急急地骑上车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对陈童二人嘱咐道:
“我还有点事,在厂门口等着你们。快些,带上身份证和钱包。记着,要快点,五分钟之内赶到。否则,好戏可就演完了。”
“快点,带上身份证和钱包,跟我走。”厉风又风风火火地奔回厂里,找到之音和小垤,跟她们说了同样的话。
两个女孩子自然也是困惑不解。当然,她们是非常信任厉风的。但是还是想知道厉风要带她们去哪里?又去做什么?
“一个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免费的戏看。”厉风认真地又重复了那句话。
小垤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回宿舍准备去了。之音心想,看戏也要身份证吗?她不大相信厉风的鬼话,知道他在故弄玄虚,却也不介意,笑着去房子里取身份证了。
一会儿,陈默和童纯也骑着车子来到了大铁门旁边。厉风看见之音和小垤也出来了,便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道:
“来到这儿几个月了,我一直都在打听这个地方和去这个地方的道路,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们可能会走得比较辛苦。但是,这也兴许是一条可以改变我们命运的道路。走吧!”
“他说啥呢?”小垤不解地问童纯。
童纯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地道:
“诗人就是诗人,深沉!深沉!”
“诗人是什么?深沉又是什么?你们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小垤更是感到莫明其妙,又问道。
“到了那里你们就全明白了,我不会害你们的。”厉风说罢,便骑上自行车,一马当先,朝大富有限公司的北边疾驰而去。
大家只得赶紧跟上,个个都是一头雾水。但是,能够走出工厂的大门,看看新鲜的外面的世界,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种享受。所以,大家的兴致都非常高,一口气奔了两个小时的路程。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的和自己身份一样的工人。每个地方都比平时热闹,也比平时装扮得更漂亮。厉风带着他们渐渐地出了僻山镇的地界,然后又穿越一段小公路,来到花水河边。
“啊!对面就是花州市。我来了西东省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小路可以直通花州。”陈默惊异地说道,“厉小朋友可还真有两下,居然比我们更了解这一带的地形了。”
“我是听宿舍的一个同事说的,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厉风下了车,将车子往一个停车处推去。停好车后又对陈默说道,“过了这条河,在花州市怎么走?我也不知道,只能靠这个了。”
厉风说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花州市旅游地图来,接着又吩咐大家把车子暂时寄放起来,准备乘渡船过河。
“啊呀!这河好宽哦!比我们家乡那条河宽好几下倍呢!”小垤蹦蹦跳跳来到河边,对着花江惊叹道,“不过,这河水太混浊了,没有我们的水清澈,水面还有很多的垃圾。”
大家听了小垤的话,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没过一会,小垤又在一旁惊叫起来:
“你们快看,看那艘船!天啦!比房子还高,比马路还宽呢!”
大家看船都不多,也对那大船充满了莫大的兴趣,都伸长脖子去看。那只是一艘普通的趸船而已,但对于这些来自山区的年轻人来说,却是怪异之极。
之音看了看,见旁边有人鄙夷地望着自己,便把头缩了回来。怕人听到,小声地问厉风道:
“你说,这是不是航空母舰呀?”
厉风也没见过航空母舰,但他在书上看过,航空母舰是可以装载很多架战斗机的。所以,他想了想,也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之音。
“呵!我明白厉风想干什么了。”童纯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对大家说道,“他想带我们去游花州市,我们快点过河去吧!我还没有坐过船呢!”
小垤也没乘过船,充满了好奇,也急着要去乘船。于是,他们上了一艘渡船。船开动之后,小垤兴奋不已,说她从小就盼望着坐一次大船,现在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你的梦想这么小呀!”童纯听了小垤的话,便有些瞧不起她,“真的太小了。我的梦想比你高比你远比你多。”
“哦?说来听听。”
“第一个梦想,我要在三年之内,争取坐上一次飞机;第二个梦想,在五年之内,我要好好地积累些资金,开个店子当老板;第三个梦想,十年之后,我要居住在花州市,成为花州人;第四个梦想,我要学习文化知识,成为……”
“成为学者!你的梦想可真是多。我看呀,你最容易实现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伟大的梦想家。你很快就要实现了,恭喜你!”陈默在一旁听得童纯的话,取笑他道。
陈默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船很快就靠了岸,几个人争先恐后地下船,进了花州市,却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去哪里玩,一个个只是伸着头到处看那些宽阔的马路、高耸的建筑、奔驰的轿车和城市里的人。
厉风于是取出地图来仔细地察看了一番,然后带着他们去坐公交车。小垤和童纯又在公交车里大惊小怪地大声议论着这个大城市里的一切,引得车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的乘客都拿轻视的眼光来打量他们。陈默和之音则到底成熟些,也学着那些城市人的样子,冰冷冷地坐着,绝不喧哗。但是,他们却边乘车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车窗外美丽的风光。厉风则一路盯着外面的路牌,过了十来分钟之后,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他又取出地图来反复看了看,大吃一惊。原来,他们坐反车了。
厉风急忙趁车子开到一个小站时,拉着他们下了车,转而到对面的马路去乘车。下车之后,厉风又带着他们步行。他一边看地图一边在那些胡同小巷钻进钻出,走得两腿发软。而小垤则早已两腿胀痛,无法再走了。
“大哥,你说那看免费戏的地方到底离这儿还有多远啊?”小垤在后面有气无力地问厉风道。
“应该就在附近,小垤,你再坚持一下。”厉风安慰了小垤几句,又在四周仔细地打量,察看门牌号,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都已经是晌午了,再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厉风想,还是去问一下人比较好些。他朝街道旁有一人摆烟的小摊子,一个中年男子正枯坐在那等生意。厉风估计他应该是本地的,便走过去向他打听。
这条街不显眼,这名男子的生意似乎不太好。这会儿正愁眉苦脸的,见厉风过来,也没甚好脸色。然而,当他知道厉风不是来买他东西的,而是来问路时,却突然发起怒来,冲厉风吼道:
“AB的外地人的哼嗯嘛啦,叽啦呼喳……”
厉风大吃一惊,这生意人说的花州话他竟然一句也没听懂。但是,傻瓜也知道,那绝不是一些好话。厉风脸色都气的苍白,直想冲过去舞他几拳。可又想想,为这种人大动干戈没有必要,又浪费时间。他只得老大不高兴地又转身去寻找,突然想起刚才那男子似乎生气地用手朝什么地方挥舞了一下,好象是在指给他看。厉风于是便朝他手指过的地方望了望,地图上标着的目的地竟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厉风顿时欣喜若狂,跑过去告诉了陈默他们。他们也都很高兴,想去看看那有免费戏看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走进了一个院子,一个很有些年代、十分安静整洁的院子。院子的中央矗立着一个伟大人物的铜像,四周有很多古老的树木,也停放着很多车辆,还有很多同龄的花州年轻人在用外语交流。他们接着又走进了大厅,走进了一个书的海洋。里面的人都十分认真地研读着各类书籍,十分安静。
小垤进了这个书院之后,竟也变得出奇的安静,只是睁大着眼望着这崇高而神圣的厅堂中的一切。一瞬间,小垤明白了厉风的用意。陈默、童纯和之音也明白过来,都感到这一天的假期过得有意义。
“我们便从这里开始,从今天开始吧。现在,我们去看‘戏’,看完‘戏’,我们就多买些‘戏’回去。然后,顺便报个名,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大家听了厉风的话,心领神会,皆相视一笑。
当他们捧着大包小袋的‘戏’回到僻山镇时,夜幕早已拉开来了。厉风一头便扎进了那些精彩的‘戏’里面去了,他几乎是如饥似渴。他这一次可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陈默、童纯和之音都只报考了两门课程,但厉风却一次报了四门。遗憾的是,小垤因为根本不识字,不得不放弃。厉风给她买了些小学的教材,因为她几乎要从零开始。
当晚,厉风便立即开始安排自己的读书计划。他望着那厚厚的四门功课六本书,感到有些头痛。
首先是难度问题。他发现这些教材要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全部弄通弄懂,通过考试,至少每本书要看四遍。
其次是时间问题。他计算了一下可用的时间,六点下班,之后吃饭、洗衣、洗澡,做完这一切至少是八点了。如果从八点开始按往常的作息规律十点睡觉,那么一天只有两个小时读书。厉风又将六本书的总页数加起来除以总时间,发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于是,他决定将休息时间延长到晚上零点。在这段时间内,若是能把当天的规定的页数全弄懂了还好,如若不然,休息时间则还要推迟。
第三是学习场地问题。他唯一的学习场地就是这间仅有八个平方但却拥挤地摆放着十二张铁床铺的小宿舍。宿舍里连一张桌子都没有,没有桌子自然也没有橙子。他只能在自己的床上看书和做笔记,是的,他必须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读完所有大学的课程。厉风这样做,在这儿并不是第一人。他下铺的一个同事,是正规院校走出的本科生,也同样是在那蜗牛般的小床上发奋攻读外语。厉风是有办法的人,他同时也想到了桥下、河边那些安静的场所,他完全可以把那些地方当成自己的课堂。
事不宜迟,厉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他规划完这一切之后,便立即开始信心勃勃地翻开了崭新的书本。但他还没看上半个小时,宿舍里的同事们便开始从外面游玩回来了。他们一进来,宿舍里便象是开了锅一般。厉风根本没法再看下去一个字,他大叹了口气,阖上了书本。
他走出了宿舍,苦思冥想着对策。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女孩子们们的宿舍楼下,不经意地朝之音和小垤的房子看了看,发现她们的房灯已经熄灭了。“现在还不到九点,她们睡这么早?”厉风很是疑惑不解。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好主意涌上了他的心头——把作息时间颠倒过来。“对呀!我可以八点睡觉,两三点就起床。他们喧哗时我睡觉,他们睡觉时我工作……”
厉风为自己这个好主意高兴不已,一边唱着歌一边往宿舍而去。这时,之音和小垤却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小垤一见厉风便高兴地对之音说道:
“原来他在这儿呢,害我们到处找。”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厉风高兴地问道。
“当然有事。”小垤对厉风说道,“大哥,我今天记住了一百个字。虽然我能完全将它们默写出来,却不知怎么念他们,所以……”
“什么?一百个字?!”厉风吃惊地望着小垤,压根不相信她的话。一天之内记住一百个汉字新字的结构并能默写出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除非她是个天才。
“是真的。”之音在一旁激动地说道,“我亲眼见她写出来的,她可能真的是个天才。你看,这是小垤刚刚在宿舍里默写出来的。小垤还说,她五岁时就能记住她们那个民族服饰上二十多种花鸟图案呢!”
“是吗?!”厉风惊讶得简直连嘴都合不拢了,他从之音手中接过小垤写的字仔细地察看一番,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心想道:天啦!真是没有想到在这些佩戴着黑厂牌的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当中,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天才!如果不是自己带着她到了书院,让她接触到了书籍,她的天赋也许永远也没人能发觉。可是,那些读过一些书的人,自以为是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这些没文化的工人,他们鄙视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这些实在不起眼的人,头脑从来不比他们笨。如果……如果小垤,她也象他们一样接受了完整的教育,真的很难想象结果会是……
“大哥,你在想什么?快些教我这些字的发音好吗?”小垤在一旁问厉风道。
厉风听了小垤的问话,这才如梦方醒。于是,他开始教小垤学拼音。小垤几乎是只听一遍就记住了。看得厉风和之音瞠目结舌,心里头一点点小瞧她的念头都没有了。
“我也有问题呢。”之音见厉风忙完了小垤的活,便赶紧对他说道。她一边说一边翻开一本书来,指着其中的一页,请教厉风,“你帮我看看,这些符号如外星人文字一般,都写的是什么东西呀?”
厉风于是接过之音手中的书,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
……
“这……”厉风捧着之音的书,不禁也看傻了眼。他使劲地挠了挠头,心想:这些书我也没看过,你问我,我去问谁呀?不过,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她们把自己当成了老师,要是连老师也变傻子了,她们还去依靠谁呀?还不都泄了气?于是厉风镇定下来,告诉之音道,“这是个公式。是高斯坐标反求地理坐标的公式……”
“这个我知道。”之音比小垤强,书上的汉字她还是认识的。“可是,光认识这些字又有什么用呢?我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又是怎么去的。”
“这个……”厉风看了看之音,又看了看书。他略一迟疑,又想出了办法,对之音说道,“这样吧,把书放我这儿,我回去再好好地研读一番。明天,我就告诉你它的来龙去脉,好吧?”
两个女孩子听了厉风的话,高高兴兴地回宿舍去了。
厉风回去后,找来了两个从正规院校本科毕业的同事。但是,他们不是这专业的,也没见过这样复杂的公式。不过,他们给厉风提供了很多参考。厉风于是连夜抢攻,想睡觉的时候就将头伸到冷水龙头下淋水,使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通过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的演算,在凌晨三点时,他总算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第二天,厉风便高高兴兴地向之音作了一番细致的讲解。
从这以后,厉风、陈默、童纯、之音和小垤便真正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他们白天工作,下午与晚上就到厂外安静的地方和宿舍读书。花江畔、断桥边、榕树下,整个僻山镇每一个僻静的角落都成了他们的课堂,都留下了他们孜孜求学的身影。
正当厉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中的时候,一个久违的、重要的人物重又走进了他的生命之中。她就是解语,她的到来,使得厉风的生活发生了急骤的变化,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八
西东省的时间过得就是比其它地方的快,一晃之间便到了公元二零零一年的八月二十二日,厉风在大富有限公司工作已经有一年多了。这天,厉风倒是轻松了一天,因为没有车子运货到仓库,他除了应老板的召唤去他的办公室给他修理了一个破碎的花盆,就是在仓库统计了一下材料数目,总算做了一天白领。见暂时没有事,他便偷偷地取出书籍来看。
正巧,陈默这会也没事,他还是按着老习惯,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这边走走,那边瞧瞧。一会儿,他来到了库房,见厉风又在偷偷摸摸地看书,便有心和他开个玩笑。只见他干咳一声,忽然急匆匆地走进库房,大声说道:
“不得了了!老板来了!老板来了!”
正在打嗑睡的茅生听得老板两个字,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随手就拿起一个计算器胡乱按了起来,好像正在算账的样子。陈默见了他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他又看看厉风,却让他大吃一惊。原来,厉风竟然完全沉浸在书本之中,压根也没有听到陈默的大呼小叫。陈默不禁感叹道:
“这小子简直豁出去了!我们五人是一同去报名的,但是最后成功的一定只有他。”
陈默来到厉风的桌旁时,厉风才如梦方醒,他怔怔地望着陈默,木然道:
“嗯?你怎么跑这来了?”
陈默见厉风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替他担心,劝道:
“你呀!也太过份了。我看你简直读傻了,这要是给老板看到,可真是不好了。”
“哦!没有办法,如果有人指导,不用这么费劲的。而且,临第四次大考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咳!说实在的,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在这样艰巨的环境下,你竟然可以在三次大考中通过十门课程,而且最高分还拿到了九十多,平均分也有八十多。我们一个个连及格都成问题,你可真是神了!”
“这没什么。”厉风谦虚地告诉陈默道,“我没什么天分的,和你们不同的一点就是有些计划,另外就是要更卖力一些罢了。”
“不!我看你就是有天分,而且比小垤差不到哪儿去。”陈默不相信厉风的解释,辩解道,“你的书法和新诗,那可都是无师自通的。在学校时,你竟然连书都不看就能及格。这些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厉风见他一个劲地以为自己有天赋,不想解释,只微微地摇摇头,又去看他的书。
陈默一想到那学校便恨得咬牙切齿,道:
“都是那该死的学校害了咱们。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实行改革了,考大学再也没有咱们以前那样难了。社会治安也好了很多。要是我们那时也这样,要是没有‘大狗’、‘粒狗’,要是没有那些不负责任的老师……唉,咱们现在……那会……尤其是你,真的太可惜了!”
“算了吧!”厉风听了陈默的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道,“都过去五六年了事了,还提它们做什么?那时,我们自己没有足够的定力和主见,被社会潮流左右,也是有责任的。何况我,是自己主动退学的……”
陈默低着头,没有吭声。厉风站起来用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问道:
“你真的放弃了吗?一次没通过有什么关系?下次还可以再来。”
陈默笑了笑,道:
“我看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一两页教材要看几天才看得懂,学校时你就应该知道的。再说,我有女朋友了,总不能撇开她吧!”
“哼哼!我知道了。”厉风笑了笑,道,“你现在是美人在怀,便忘了远大的志向了。”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放弃学习,唉,实在也是……唉,没有办法啊!”
“呵呵!没有办法?童纯呢?”
“童纯?哈哈,他倒是挺用功的,和之音、小垤差不多。可是那有什么用呢?童纯至今还只通过了两门,之音只有一门,照他们这样读,只怕要读到七老八十,才能拿到大学毕业证,岂不可悲?还不如象我这样,早早地放弃了,也落个轻松!”
“不能这么说。虽然拿不到毕业证,可学点东西,总不至于有害吧?”
“难说呀!”陈默冷笑一声。
“嗯?”厉风觉得陈默变化了不少,他以前可不是持这种观点的,不禁诧异地问道,“难说?什么意思?”
陈默突然仰天一声长叹,道: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在这个社会上,许多有文化、有知识、思想好的人正在给没文化、没知识、没教养的人打工呢!”
“这只是个别现象,也是暂时现象。”厉风不赞成他的观点。
陈默却只是笑笑,他当然也不认同厉风的看法。但是,他也懒得和厉风辩论,知道人各有志,争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这时茅生走了过来,他也赞同陈默的观点,说道:
“读书是不实用的,社会上那一套人际关系的学问才是真学问呢!有了那些知识,什么书都不要读!”
“奇谈怪论。”厉风只回答了茅生四个字。
“你这个人是死脑筋。”茅生批评厉风。
“我一直都是死脑筋。可那又怎么啦?我不是好好的吗?”厉风坚持己见。
茅生见厉风很固执,也懒得和他说了,只是一笑了之。陈默却忍不住插言了:
“茅生的话有些道理。在大富有好几次你都险些出事,好在我们在。否则,你这份工作只怕早丢了。你还真是要好好改改才行,这样下去危险!”
“危险?”厉风大笑一声,但是,笑容却在他脸上凝固了。他没有和他们争论,却想起了一连串的名字。从吴小中到汤伯子,从厉严到厉雪,不是都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提起过这两个字吗?他也试图努力地改变自己,可结果却总是适得其反。现在陈默和解语也掺和进来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对了,解语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来信了。厉风也没有去信,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磨擦。解语的观念和陈默等人的一致,那就是为了长远的目标,应该要忍耐生活的不公不平。生存是第一位的。厉风则相反,要认真地生活,要活出本色的自己,为此,可以牺牲目标。人格是第一位的。两个人在信中争来辩去,结果都生了气,现在谁也不理睬谁了。
下班后,厉风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他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那里面装满了解语写来的书信。厉风用手指量了量,竟有一个食指的高度。他想,两个人一年以来的书信累计起来至少有二十万字呢!难道说,这份感情还不够深吗?可现在,却因为一点点的争执,要把这一切的心血统统放弃吗?自进入今年以来,BB机和电话大量地开始普及,书信很快就要退入历史的舞台了。难道,他们之间这份旷日持久的感情,也要成为历史?自己真的能放得下苦苦守候了五年的解语?
厉风默默地翻看着解语一封又一封沉甸甸的书信,顿时有万千心事涌上心头,起伏不已。他一会儿喜,因为那些字里行间不断地跳动着解语调皮的身影。他一会儿又怒,因为解语的话总是直来直去,没有一点面子可给的。他一会儿又乐,因为想起了后山之颠的第一次约会和六工区时的七夕重逢。他一会儿则又悲哀不已,因为时至今日,相识五年,命运之神竟然只安排他们会面两次。“这难道不是精神爱情吗?相来思去,结果却是不欢而散,怎么会这样?”厉风想罢,眼角竟然淌下一颗斗大的泪珠。
“大后天又是七夕了,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厉风决定自己先让一步,写信与她讲和。“如果大后天不能收到她的回信,那就算了。我厉风是有骨气的人,绝不媚俗,更不会丧弃人格,低头哈腰作小人,去巴结讨好一个女子。哼哼!”
厉风想罢,提起笔来,凝思许久,却终是不能落下一字。奇怪,平时的奇思妙想都到哪去了呢?若是平时,一气呵成万字长信是没有问题的。他不禁懊恼地扔下了纸笔,闭目想了会,重又提笔,写下了一小段话语。但是他看来看去,终是不能满意,于是将信纸又撕了下来,揉成小团儿,扔掉了。如此反复写了又撕,撕了又揉,揉了又扔,扔了又写,折腾了七八次还是没有写出一封象样的信来。厉风无奈,只得胡乱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的“呵呵呵呵呵呵……”。然后,什么也不管,三两下折叠起来,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扔进邮箱中去了。
“最后一封。”厉风肯定地告诉自己,也不再想,看书去了。可是,一手捧着书的厉风,心头却总是挥不去解语的身影。“女人是魔鬼!我太重感情了,这样不行。天天这样消沉,只怕学习的事便耽误了。”现在的厉风虽然一直固守着自己的信念,但是一尘不变的人是不存在的。他也一样,经过生活的磨练,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已经明显强于以前了。当厉风意识到这种危险时,他开始积极地寻找转移注意的办法。
事与愿违,一天两天过去了,解语的回信连影子都没有。七夕这天,厉风平静的心态又开始欣起波澜。直到黄昏的时候,他也没能盼到解语的片言只语。他再也坐不住了,闷闷不乐地来到童纯的出租房。童纯见了厉风,呵呵几声傻笑。厉风怪异地望着他,以为他在看自己的热闹,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厉风委曲地抱怨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童纯还是傻笑着,“人家还只有十九岁,现在电视里三四十的也称女孩子,怎么样也不能叫她女人,太难听了。”
“难听?哼!”厉风又哼了一声,“这样称呼已经很看得起她了。一点点小争执,她就走人?这样无情的人,不叫水性杨花吗?我真是看错她了,白白浪费了五年的时间。早说嘛,也能省点墨水,少用些信纸……”
“你也不要这般地激动,太偏执了。”童纯收了笑容,认真地道,“事情或许还是能够挽回的。还是要认真地分析一下原因。”
“早分析过了。”厉风依然怒气冲冲,“她是大城市里的人,我是煤矿失业人员,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打工者。这不明摆着吗?她原来犯糊涂,现在明白过来啦!我还以为她有多么高尚?装的!哼!”
陈默和秦子听到厉风在外面大声地嚷嚷,好奇地走了出来,发现厉风原来是失恋了,不禁相视一笑。
“走!咱们喝酒去。”厉风气恼不过,拉着童纯便往外走。
“等等。”陈默走了过来,问厉风道,“我从来没见你们在一起过,书信往来,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情呢?你太夸张了吧?”
“是啊。”秦子也在一旁纳闷道,“五年见了两次面,谈都没谈过,失恋从何说起呀?”
“嗨,你们不懂。”厉风摇摇头,说道,“我们的感情和一般人不一样,这叫千里神交。我们在书信里谈,在梦里谈,这难道和现实中面对面的谈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样了。”陈默若有所思地道。
“她明确地提出要分手了吗?”秦子问道。
“明确倒是没明确。不过,十多天都没回信,还不够明确吗?”
秦子听了厉风的话,不禁笑出了声。劝道: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你猜测的啦?你一定是因为等待时间过长,爱又太深,所以产生了幻觉吧?没回信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邮递员请假外出或者病了,她外出了或者还有什么其它隐情呢?你不能一下就联想到她是变心了,这太武断了。”
“不可能。”厉风还是坚信不疑。又愤愤不平地说道,“我有直觉,一定是因为身份,她变心了。她就是一个不守信用、水性杨花的……”
正在厉风越说情绪越激昂之时,他的脑后突然伸出一只小手,纤长的手指使劲捏住了他的耳朵。厉风痛得尖叫起来。他正待要回头去找寻这个从背后下黑手的人,耳旁却传来大声的训斥:
“好啊!说我的坏话!哼!哼哼!”
厉风听到这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大吃一惊——是解语。他回过头来,只是痴痴地盯着解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解语则还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凤目圆睁,煞是不依不饶。
“你刚才说啥来?再说说,再说说!”
“没说啥,没说啥!”
“哼!”解语把头扭到天边去了。
“嘿!”厉风的头则快低到地上去啦。
众人见这一对苦恋人终于第三次相逢,都自高兴不已。原来,解语中午时分便到了。她一直没给厉风回信,是故意制造的悬念,考考他的耐心和诚心。原以为厉风会说些动听的话,却没想他竟在这儿诋毁自己。厉风见心上人突从天降,高兴得人都疯了。他不停地向她打听一路过来的经历,可解语却故做生气,偏不相告。陈默等人则纷纷叫嚷着,要厉风请客。厉风心情大好,爽快地答应了大家。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讨论解语暂时的住处,最后决定她跟秦子一块睡,陈默搬到童纯房里,厉风则还是回厂里住。等厉风找到房子后,陈默再搬回去。
吃完饭,陈默、童纯和秦子便回去了,厉风和解语则一起走到临近的一个小花园散步。两人还刚过马路,走到小花园的入口,解语竟突然走到厉风面前,将他一把抱住了。
厉风见状大惊,左右环顾一下,小声对解语道:
“这儿灯光太亮啦!还有好多人,会看见啦!”
“我不管!我不怕!”解语紧紧地抱住厉风,果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厉风理解解语的心情,也放下了心头的顾虑。他轻轻地抚摩着解语柔软的肩膀,一刹那间感到眼眶的湿润。解语早已泪流满面,她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厉风,感受他的变化。她哽咽着说道:
“你看书太用功了,比在六工区那时更瘦了。”
“你也是。”
“这一年多以来,工作上的情况怎么样?”解语温柔地问。
“隋时拍不喜欢我,有几次升迁的机会,但都被他否决了。不过我也无所谓,把精力全放在自学考试上了。”厉风笑笑,拉着解语走向花园的一条小石橙上坐下。
解语听罢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那么自学考试考得怎么样了呢?”
厉风高兴地说道:“这方面还是不错,三次通过了十门课程,还剩六门,再考两次就可以了。我也很快就有大专毕业证了呢!”
解语听了厉风的话,也展开了笑脸。她紧紧依偎在厉风的怀里,说道:
“要不是家中的经济条件不允许,现在也正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呢。听你说自学考试好象很容易似的,我也要去考。”
“行啊!原本我们有五个人,现在却只剩我一个了。你加入进来,我又多了一个伴呢!你刚才说到家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呢?”
“还是不太好。听我爸爸说,六工区现在实行承包制,钱都落入了承包者的腰包,职工的生活一点也没有改善,所以出去了的人都没有回去。但是,我还听说,现在的国有企业都准备改制呢?还有,国家好象准备关闭小煤矿。”
“改制?关闭小煤矿?”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有的人说是要把企业卖给私人大老板,有的人则说是只让他们参股……”
“哦……”厉风略一沉思,又问道,“你爸爸他们怎么样了?”
“还提他!”解语一说到父亲就十分地生气,她皱着眉头,气愤地道,“他和六工区的几个人什么也不做,常常到我们家里来吃。妈妈只是贩小菜的,哪能养活这么多人?他还发脾气呢,没有吃的时候把咱们的锅子都扔掉,我们两姐妹都不叫他爸爸。就是上个星期,他们几个人到别人家里偷狗呢,被抓起来了。有一个被打断了腿,爸爸和其它人都还关在派出所……”
“呵呵!”厉风听罢倒还笑了笑,“把他关起来还好呢,就没人欺负你们了。不过,你爸在六工区时也就只敢偷只鸡摸只鸭什么的,现在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去偷狗,这也要怪六工区。如果六工区效益好点,谁会去做这些事呢?”
“你还护着他呢!”解语不满地道,“非得要干犯法的事才能活下去吗?去打份正正当当的工不行吗?”
“打工?”厉风又笑了,“现在有文化的人找工作都要跑断腿,何况你爸这些上了年纪又无所专长的人呢?他们也是没办法呀!我没找到工作的时候还想过要杀人放火、革命造反呢!”
“呸!那你去杀人放火、革命造反吧,我可不会去。”解语生气地推开厉风,很生气的样子。
“嗨嗨!你也去嘛。”厉风嬉笑道,“我做绿林好汉,你做强盗夫人,呵呵!有好的吃有好的住呢,呵呵!”
“呵呵呵呵!我揍你!谁做你夫人!”解语说罢,果然拿起小拳头来打厉风。厉风大喊救命,离了小石橙,在花园里逃跑起来。解语不放过,一路追了过去,逮着就打。花园里的其它情侣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都纷纷举头去看。
两人玩累了,复又坐到另一个小亭子下面休息。解语把一只手搭在了厉风的肩上,笑道:
“山寨大王,告诉你,我身上只有二十五元啦。我现在到了你这里,你得管我吃管我住管我穿,总之什么都是你的事!”
厉风打趣道:“你又不做我的压寨夫人,要我管这么多,我不干!”
“不干我就揍你,干不干?”解语又举起拳头来吓唬他。
厉风急忙把头一侧,躲了过去,笑道:“没想到你不但胆大惊人,而且还这么野蛮,信里面可是一点没看出来哦。我还以为是一个娴雅文静秀气的女孩子……”
“呵呵!后悔了吧。”
“没办法啦,生米煮成熟饭啦。”厉风装着很委屈的样子,又道,“你比我出来时运气好呢。你到达这儿居然还能剩二十五元,我到这儿时口袋里只有一元了呢。”
“那你现在应该很有钱了吧?”解语嬉嬉笑着,摸了摸厉风的口袋子,望着厉风道。
“我现在把账全还清了,还剩五千多……”厉风如实地告诉她。
“哈哈,这么多钱呀!”解语高兴得跳了起来,“那我可以慢慢地找工作了,花完你最后一分钱的时候再去上班。”
“我有一个想法呢。”厉风不再和她开玩笑,认真地说道。
“哦?是挣大钱的想法吧。快说来听听!”解语还是一个玩皮的样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厉风。
“我想呀,你先不要急着找工作,反正我还有些钱,又在上班。先找个房子租着住下,然后想法子做点小生意。毕竟,在工厂里做太辛苦了……”
“好主意呀!我会做炸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