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9-D12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D9-D12


      第二天下班后,厉风便兴致勃勃地带着解语去找房子。他俩在那些胡同小巷里穿梭了一阵,发现很多房子都被工厂的外地打工者租住了,租个房子不容易。厉风没有泄气,又去另外一个村子继续找。终于在村口,他们发现了一个租房的广告,那上面留着房东的电话号码。
      “找到了,找到了。”解语高兴地指着广告牌告诉厉风。
      “哦?”厉风也揍过去看了看,马上便到旁边的一个小店去打电话。房子主人告诉了他们房子的位置,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等到他们走到那个小胡同时,房东也在那里等着了。厉风朝那些小平房定眼一看,发现是新建的,专门用来出租的。整个小院落分为两排,每排有两间大房子和一间小房子。
      厉风对解语道:
      “这儿不错呢,很安静,适合我们看书。还有这些房子,都是红砖房,还贴了地板砖,比陈默和童纯他们租的老房子舒服呢!”
      解语也探头望了望,见那些小房子都在十个平方左右,有三间已经被农民工人们租下了。那些农民工人这会儿都在做饭吃,每间房子住一家人,还有小朋友。解语连忙上前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还给了一个小朋友一颗糖。但是,他们的反应却很冷漠,只是勉强地笑笑,马上就把小朋友拉到一旁去了。
      解语小声对厉风道:
      “这里的房子比陈默和童纯他们的好,也一定要贵些吧,你去问问房东。”
      房东见他们东张西望了半天,早就有些不耐烦了,见厉风问,没好气地回答道:
      “一百五一个月,水电费另算。还有,你们必须三证齐全。如果被抓起来了,不干我的事!”
      “这么贵!还这么多条件……”厉风不满地喃喃道。
      “还有!”房东又说话了。
      “还有啥?”解语渐渐没了笑脸,也问道。
      “还有,你们得遵守我定的规矩。第一,房子里有一张由两条长橙和一些木板组成的床铺,你们不能偷走它们。少一块木板都要加倍赔偿。墙上不能乱画,地板不能踩坏,否则,同样要加倍赔偿。第二,带陌生人来住宿要经过我的同意。第三,房租拖欠不能超过一天,否则,我会报警的。第四,如果有事找我,只能在我的门口按门铃,不能走进我的房子。第五,要保持卫生,不准乱扔垃圾……”
      厉风和解语默默地听着房东的话,都低下头来,半晌不语。房东说完之后,见两个人竟然没有反应,不禁生气地道:
      “你们到底租还是不租啊?我还有事呢,你们快些决定!”
      厉风小声地对解语道:
      “我们还是在这租了吧,反正转来转去也都一个样。”
      解语却拉了一下厉风的衣角,小声回道:
      “你急什么?难道就不讲一下价吗”
      “没得价讲!”房东听到了解语的话,在一旁又不耐烦起来,“少一分都不行!你们没钱是吧?那走走走!别误了我的事。”
      房东说罢竟然用手来拉厉风出去。
      “你!”厉风简直气坏了,脸都红了,望着房东简直说不出话来。
      “老板。”解语忽然在后面唤住了房东,指着那两间小房子问道,“你这两间房子也是用来出租的吗?”
      “一间是澡堂,一间是杂屋。杂屋以前有人租过,现在空着,三十块一个月,租不租?”
      “好的。那我们就租这一间吧。”解语一口就答应下来。
      厉风看看那杂屋,长不过三米,宽不到两米,也就三四个平方的样子。里面摆着一张同样是由木橙木板组成的床,占去了房子的八九成,连一个摆桌子和放锅灶的地方都没有,哪能住人?厉风急忙对解语说道:
      “不行,解语。这房子太小了,我不能让你住进去!”
      “谁说小呢?越小我越喜欢。快点付钱吧,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了。”解语笑着对厉风说道。
      “这……”厉风还是犹豫不决。
      解语不理会他,从他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三十元散钞再加上一百元押金全部交到了房东的手里。房东于是把钥匙交给了她,满意地走了。
      “我算过了,我们的伙食费加上房租水电及其它开支,每个月至少得六七百,你的工资一分也不能存起来。我做小生意找工作都还要花钱,所以还是节省些好。”解语走进小房子,一边扫蜘蛛网,一边对厉风说道。
      厉风站在门口,失神地望着解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解语打扫完毕,停了下来,望了望厉风,吃惊地道:
      “咦?你怎么在哭呀?真是笑死我了!你是个男人呢!”
      厉风听得解语笑话他,连忙将眼泪擦拭了,望着解语勉强笑了笑。解语却叹了口气,道:
      “没想到你这个人不但性格不好,还那么脆弱。”
      “解语,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挣很多钱,让你住好的!”
      “不用啦!呵呵!我不是那种依靠男人的女人,我自己会去挣。”解语笑了笑,又对厉风道,“还愣着干啥呢?先去吃饭,然后买东西。席子、被子、锅子、桶子……什么都要买哦!”
      “没问题。我有五千块呢,就等着这一天花。”厉风笑了。
      于是,两个人便先找个小店把晚饭吃了,再到街上买东西。东西很多,他们分了三次才一一提回‘家’。陈默、童纯和秦子听说他们找到房子了,也前来祝贺,却没地方坐。只得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了。
      厉风和解语紧接着便开始整理房子,厉风铺床,解语则打扮房子。解语很细心,她还买来了几幅明星画和一个花蓝挂在墙上。房子虽然小,可被她装点一番,竟然也情趣旺然,充满生机。等他们忙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解语感到很困乏,便跟厉风说了一声,倒在床上睡着了。厉风见没事可做,就拿出书来看。一会儿,解语开始讲梦话,厉风以为她在念自己的名字,连忙揍过去听。但是,解语却并不是在喊他,而是在呼唤妈妈!“她真的还是个小孩!”厉风想,她毕竟还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母亲。他帮她把被子盖好些,便又去看书。
      十一点的时候,厉风也有些昏昏欲睡,便想到了床。他朝正在熟睡的解语望了望,发现她睡着的时候比平时还要美丽。厉风的一颗心不禁怦然猛跳,他简直觉得自己仿似在做梦一般。梦中的解语,苦苦等候了五年的解语,她终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而且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厉风这会儿直想扑上去亲吻她,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她比自己的情况更糟,这不是趁人之危吗?于是,他打消了这人念头。
      但一会儿他又坐不住了,也没心思看书了。他的注意力全到解语身上去了。“我怎么睡呢?要是房子有两张床就好了。明天还要上班,不睡肯定不行的。”厉风思来想去,没有其它的办法,只好和解语一起睡了。
      “我睡我的,她睡她的。我不动她就行。”厉风想罢,也不脱衣,便坐到床上准备睡。
      但是,厉风弄出的一点点声响被解语听到了。她看见厉风准备上床来,二话不说,抬起腿便一下把他蹬到地上去了。
      厉风摔在了床下,痛得“啊”的叫唤了一声。他一边揉着手关节,一边对解语说道:
      “我的天,你也太使劲了,你好狠啦!”
      “哼哼!”解语见了厉风狼狈的样子,嬉嬉笑了起来,警告他道,“你别想乱来!今晚你就坐在小木橙上,把头靠在我的床边边睡。否则,可不饶你!”
      “我没想过要怎么样呢!只是想睡在床上而已。”
      “那也不行!快点睡,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厉风无奈,只得熄了灯,忍气吞声地坐了下来,扒在床沿睡。一会儿,外面传来几声犬吠声。厉风还没睡熟,听到这声音突然大惊失声。他连忙去摇解语,边摇边紧张地说道:
      “快醒醒!解语,快点!”
      “你又要干什么啦?我睡得好香呢!”
      外面的犬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厉风急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将解语拖了起来。解语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也听到了那些狗叫,问厉风道: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
      “查暂住证呢!”厉风连忙对她说道,“我们都没办证呢,我还好点,有厂牌可以挡一挡。你呢?……哎呀!要是被抓去可就惨了,听说要送到什么地方劳动!象犯人一样的!”
      “真的吗?”解语一听也很着急,“天天要查吗?怎么办啊?”
      “倒不是天天查,不定时的,一个月一两次。你那么聪明,你快想想办法。”厉风对解语说道。
      “办法?”解语挠了挠头,道,“你又不早说,这办法哪能说有就有呢……”
      这时,外面的狗叫声更大了,甚至还能远远地听到查证的人粗暴的吆喝声和击打出租房门的声音。显然,他们离这儿已经非常近了。厉风急得满头大汗,一心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为解语开脱。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法子。
      一旁的解语一直在沉思,突然她眼睛一亮,对厉风说道:
      “有了!”
      厉风惊喜地望着她,急忙问道:“什么?”
      “别说了,快点出去!把门锁上。”解语说罢,穿好衣裳,拉着厉风出了房门。厉风依着她的,把门锁上了。
      “爬房顶上去。”解语又吩咐厉风。厉风这才明白过来,他急忙通过门口的铁门爬到了房顶,很快又把解语也拉了上来。两人刚刚躺下,两条大狼狗便冲到了他们住的院子里。紧接着,几支强烈的电筒光又从外扫射了进来,查证的人连奔带跑地过来了。
      “开门开门开门!快点!”几名大汉走到院子里,粗暴地命令所有正在熟睡的几个房子里的人起床,有的还用拳头擂击房门。院子里的那几户人家慌慌张张起了床,都拿出证件来接受检查。
      “这里还有一家没开门,快开门!”一个大汉发现了厉风的房子,使劲地擂了起来。手中的电筒也四处扫射,因为房子低矮,好几次差点扫射到厉风和解语的身上来。他们距下面的检查人员的距离也就三四米,所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嗯?上锁啦?”那大汉敲了半天,见厉风的门原来锁着的。这才对其它人说道,“这家没人住。”
      “看仔细些。”另一个说道。于是,敲门那大汉又用电筒从厉风的门缝里照了进去,确实没有发现人,他们这才牵着大狼狗离去。
      厉风见他们走远了,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心想,解语就是比一般人都要聪明,在关键时刻竟然想出了这样的妙计。他正要拉着解语下去睡,却见她早已把自己抱得死死的了。
      解语在哭。她紧紧地抱着厉风颤抖着嘴唇说道:
      “厉风,我怕!我怕!你快抱紧我!”
      厉风又一次落下了眼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解语,不断地小声安慰她。这两个人竟也没再敢下去睡,在房顶上睡了一晚。好在天气不是很凉,否则,肯定会病倒的。
      第二天,阳光升起的时候,他们醒来了。他们好象什么也不记得了,重新微笑着开始了新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厉风与解语第三次相逢的第三个晚上,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始出现了。两个人第一次大吵了一架。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厉风在大富有限公司上班的情况说起。也许是这天阴霾的天气的缘故,也许是其它的什么原因,钱老板的夫人竟然一天没有理睬她的丈夫。钱老板自然很不高兴,遇着人就给人白眼,好象同谁都有仇似的。首当其冲的的当然是办公室里的小姐,丑丑就是其中的一个。丑丑是村长的千金,平时老板看在她爹的份上,对她颇是客气。但是,今天他竟然对丑丑同样也是白眼,所以丑丑在心理上简直不能接受,对前来办公室办事的下级员工也同样没有好脸色。
      厉风不明所以,他适逢这天去丑丑那交报表。他知道丑丑们这些本地的女孩子在外省籍的员工面前很是傲慢,经常是不理不睬的。所以,平时他都是交了报表就走,生怕自己脾气不好同她们发生矛盾冲突。而丑丑则是同样不会和他说话,通常是将报表搁一旁就去玩她的电脑了。
      可是今天却不同,丑丑原本心情不好,再加上厉风的报表迟了一天,所以,她便教训了厉风一句,之后还送了他一个白眼。厉风当然不快乐了,心想,在这里上班,不但那些佩戴黄牌、不中不洋的人不把员工在眼里,连这些本地的、不穷不富的打工者都看不起他们。所以,厉风一个下午都不开心,直到回到他的‘家’里时,他也还是闷闷不乐。
      厉风下班后,竟然忘记了解语的规矩,把工作服胡乱地往床上一扔。解语见了连忙对他说道:
      “你怎么又乱扔衣服?”
      “不乱扔放哪里?你有衣柜吗?有衣柜这房子又有地方放吗?”厉风没好气地反问解语道。
      “咦?”解语诧异地望着厉风,“你今天怎么啦?我不是跟你说过,衣服要挂在墙壁上吗?”
      “知道知道!”厉风不耐烦地说道,“衣服要挂在墙上,橙子锅子不用时要放在床下以节省空间,一块豆腐要分两餐吃……这都是你的规矩。你好多的规矩!”
      “咳!这些都是你自己也同意了的。”解语大声地说道,“我可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为了咱们以后……”
      “为了为了!行了!这也是规矩那也是规矩,我不能有一点点自由吗?”厉风打断她的话,更大声地告诉她。
      解语见厉风今天完全不同以往,竟然用教训的口气跟自己说话,枉费自己对这个‘家’的苦心经营,不禁很生气地说道:
      “自由?你又跟我提这两个字,你在信中提过好多次了。我也劝过你好多次了,你还不明白?这个社会,要生活就不能要自由!你要自由,你就去买套房子来呀!我就不会让你把锅子放床下、把衣服挂墙上……”
      “够了!”厉风突然大怒起来,一掌用力地拍在了床上,“你嫌我穷是吗?你嫌我穷!我早看出来了。你骨子里也一样看不起我,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解语见得厉风竟然拍床铺骂自己,又惊又气又委屈,立即便泪如雨下,抽泣着道:
      “好呀!厉风,你今天终于原形毕露了,你吼我,呜……看来我们是过不下去了,呜……”
      “哭!你少装!你嫌我穷,要过不下去你就走!这世上没一个好人,更没一个好女人!”
      解语听罢哭得更是伤心,几乎语不成声。她一边用衣袖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说道:
      “厉风,你也别装。我知道你是嫌我没钱,在这儿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你后悔了,要赶……我……呜……走……我我……呜……现在就走!”
      解语说罢,竟然真的站了起来,转身就冲出小房,出了院子,一路哭着跑了。
      厉风见解语真的跑了,心神一下便清醒、镇定下来,感到自己说话过头了,后悔不迭。他正要出门去找解语,陈默和童纯走了进来。陈默一见厉风便问道:
      “怎么回事?解语也不理我们,哭着走了。你们吵架了吗?为了什么事?”
      “为了……挂衣服的事。”厉风不好意思,小声告诉他俩。
      “挂衣服就挂出这么大的事?”童纯好奇地问他,又劝道,“小朋友,你的脾气可真要小些。解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是一片真心待你呀!”
      “是啊!”陈默也点头道,“她还刚来几天,人生地不熟,可别发生什么意外呀!我们赶紧分头去找吧!”
      厉风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便急匆匆地骑了自行车过来,同他们一起到僻山镇四处寻找解语去了。

      “嗨!卖炸串啦!香甜可口的中南邵州炸串!呵呵……都来尝尝呀!”来到僻山镇一个月后,解语的小生意终于开张了。她正在街道旁高兴地叫卖她亲手制作的邵州炸串呢。
      解语的身前,摆放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火炉、锅子以及配料和炸串样品。厉风这个晚上也没有去看书,特意同她一起出来给解语打气,另外也想看看她的炸菜生意效果到底怎么样。厉风兴致勃勃地站在解语的身后,一边帮她倒配料,一边和她计算着今晚能发多大的财。两个人说说笑笑,一切不高兴的事情早就忘到了脑后啦。
      陈默和童纯听说解语的小生意开张了,也都前来参观。童纯远远地便喊道:
      “好不好吃呀?让我先尝尝!”
      解语于是微笑着给了他们每人一串炸火腿。童纯吃罢连连说好,陈默吃了几口却皱眉头了,他吃不了辣的。但是,他还是很客气地称赞解语的手艺不同寻常。解语听了他们的评价十分高兴,又要赠送他们炸白菜,他们却婉言推却了。
      不一会,之音和小垤正好到了夜市。他们看见厉风也走了过来。厉风于是向她们介绍了解语。之音在六工区时听说过解语,今天见了,果然要强过自己许多,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解语于是又给了她们每人一串炸土豆。
      由于邵州炸菜并不为僻山镇的人所熟悉,所以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望望,并不敢过来品尝。整整一个晚上,解语竟然只卖出了五串,去掉本钱大概只挣到两三元,要是再算上赠送给朋友的和自己吃掉的,那她今晚则是亏损的。
      一个星期之后,解语不得不放弃了卖炸串的打算,想重新去找工作。但是,厉风却没有让她去。厉风说,两人久别重逢,应该好好聚聚,找工作的事可以稍微推迟。如果解语也进了工厂,即使只是在僻山镇,那么他们见面的机会也相当困难。解语也很认同,于是在‘家’里一边自学一边帮着厉风洗衣做饭。两人俨然一对小夫妻,除了小事上有些争议会不时地拌拌嘴,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是幸福恩爱的。
      但是,仍然是好景不长。厉风的一次突然的工作变动,改变了他们这种平静安祥的生活。
      “我辞职了!”九月二十日的中午,厉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告诉了解语这个突然的消息。
      “什么?辞职!为什么?”解语正在做午饭,听到厉风的话,吃惊地问道。
      “大富工资太低了,我早就不想做了。”厉风一边抱怨,一边使劲地将他那象征白领的厂牌从工作服上扯了下来,象是和谁赌气似的,狠狠地扔在了臭水沟中,“我早就不想在这破厂做了,我要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你的决定也太快了吧,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解语有些责怪他的草率。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坐下来认真地对他说道,“我现在还没工作呢,你突然辞职了,我们这‘家’还怎么维持呀?”
      “你急什么?我不是还有三千多元吗?”厉风还是一个愤愤不平的样子,“我们会找到工作的。”
      “唉……”解语叹息一声,“我知道你的性子,一看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是跟谁呕气了。和谁呀?是你们的钱老板还是那隋时拍?”
      “你不了解厂里的情况,说不清的。”
      “那吃饭吧。”解语拿厉风没办法,将饭菜端了上来。
      两人于是默默无声地吃饭,刚吃完,陈默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远远地对厉风说道:
      “怎么回事?说辞职就辞职啦?你和那个丑女人较什么劲呀?”
      “丑女人?”解语一边让出自己的小橙给陈默,一边说道,“我就知道他准是同谁闹别扭了。什么丑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那个刚刚上任的叫丑丑的人事部副经理。”陈默没有坐,他请了二十分钟的假,特意来看看厉风的。“我也是刚才听茅生说的,还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没什么。”厉风头也没抬,边吃边说道,“我和她根本没争吵,真的!”
      “那你为什么辞职呀?你疯啦。”陈默和解语同时惊讶地问道。
      “我就是瞧着她不顺眼!”厉风将碗筷往桌子上一扔,说道。
      “这可奇了。”解语也吃完了,开始收拾桌子。她对厉风的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我还只听说过厂方的人瞧着员工不顺眼而炒了员工‘鱿鱼’的,却从没听说过有员工瞧着厂方的人不顺眼而把工厂给‘炒鱿鱼’了的。”
      陈默听了厉风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他说道:
      “工作可是关乎生计的大事,你也太不当一回事了吧。有多少人为了生活而忍辱负重,可你……你倒是给我们说说看,到底怎么个瞧她不顺眼了。”
      “她太神气了,平时见了厂子里的外地人根本就不理不睬。”
      “这个我们都知道,那有什么关系?她过她的,我们过我们的。我们也可以不理睬她呀,老死不和她往来,这又不犯法。”
      “可哪能做到呢?有时为了工作上的事总得要互相理睬一下的。我也忍受很久了,可今天却是实在受不了了。”厉风大叹一口气,“你们不知道,自从她当上了那个什么人事部副经理,那说话的口气呀,完全就变调了。”
      “变调?”解语呵呵一笑,道,“变成男声了吗?”
      “比男声还男声。”厉风鼻子里干笑了一声,“今天上午我去领工资,正巧之音和小垤也在。小垤从丑丑手中接过信封后便将工资取了出来,顺便将空信封扔在了地上。之音见小垤乱扔垃圾,急忙提醒她,要她把空信封拾起来纸篓里去。但是来不及了,丑丑把小垤的举动早看在了眼里,罚了她五十元……”
      “五十元!”解语吃惊地说道,“她也太狠了吧,小垤她们的工资才四百多元呢!”
      陈默一旁听了便向解语解释道:
      “之音和小垤比丑丑漂亮,有很多男孩追求。丑丑长相太差,性格又冷漠,所以尽管家庭条件好,工作好,但也没有男孩理睬。丑丑心理不平衡,总想伺机整理她们。”
      “原来是这样。”解语笑了笑。
      “是啊,还有比这更气人的呢。”厉风道,“丑丑刚刚罚了小垤的款,钱老板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随手就将一个米国空烟盒丢在了距小垤的信封不到一米的地方,然后就出门了。这也给丑丑看到了,你们猜她怎么着?”
      “怎么着?莫非她罚了老板的款吗?”解语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罚老板的款?谁敢这么疯?”陈默笑着对解语道。
      “哼!”厉风冷笑一声,告诉他们道,“她以为老板不小心落下了东西呢,便忙不迭地跑过去拾起那空烟盒,交给老板。老板以为她脑袋有问题,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把空烟盒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陈默听了这个故事忍不住大笑起来。
      “不能笑!”厉风突然严肃地说道,“就是这个笑,笑出了问题。丑丑当时万分尴尬,见之音和小垤都在笑,那气简直不打一处来,当时就把她们赶出了办公室。我见她实在太过份,于是上前帮着小垤和丑丑理论……”
      “于是你就理论出大麻烦来了。”陈默猜出了事情原因的大概,对厉风说道。“这是人家的事情,你干嘛去管这些闲事呢?”
      “我看着她就不顺眼。不过,我也并没说她什么,只是要求对小垤的处罚应该轻一些。”
      “她哪会听你的呢?”陈默连连摇头。
      “是啊,那丑女人真是太丑陋了。她非但不听,反而还故意气我,竟把椅子让出来给我坐,请我来当人事副经理。你说我气不气?当下我便拍了她的桌子……”
      “那还得了!你拍副经理的桌子,她还不炒了你的‘鱿鱼’?”陈默听得胆战心惊,心想,这厉风的胆子真是太大了。
      “当然不能让她炒了我。于是,还没待她说出那句话,我便先提出辞职了!”厉风气呼呼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你觉得你很厉害,是吗?你觉得你赢了,是吗?”解语听了厉风的话,一边摇头一边冷笑。
      “当然是我赢了。”厉风坚决地说。
      “嘿嘿……”解语无奈地笑着,用指头点着厉风的额头道,“傻瓜!你有没有头脑啊?你中了她的计呢!还在这大言不惭,说自己赢了。可笑!”
      厉风听了解语的话,感到莫明其妙。陈默也一样,很是不解地望着解语,不知厉风输从何来。
      解语叹了口气,对他们解说道:
      “这丑女人聪明呢!在你们厂,除了老板,谁也没有权力解雇员工。她也一样,而且,要解雇你理由也不充分。于是,她便使用激将法,把你逼怒,让你自己走人。你现在想想,因为小垤、之音和这个丑女人,你把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和精力才找到的工作在两三分钟内就丢掉了,到底谁吃亏?值吗?”
      陈默听了解语的分析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厉风却陷入了沉默,他还是不承认自己输了。厉风静静地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反问解语道:
      “也许我的确是太冲动,吃亏了,输了。可是,凡事忍着让着,继续留在厂里,那就能说是没吃亏?能说是赢了吗?”
      “那还用说?当然比你现在这样强。”陈默似乎一下变得聪明了,笑着对厉风道,“就拿来我们来说,我和童纯、之音及小垤老老实实地呆在厂里,至少还有一口饭吃。可是你呢?你现在可是连饭碗都砸了哦!”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的性格从小就是逆反的,士可杀不可辱。”厉风几乎有些痛苦地说道。他也曾有多次想要改变自己,可是没有一次成功。
      “你一定要改,改变你的性格和脾气。”解语对厉风显然很失望,劝他道。“什么可杀不可辱,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人都活不成了,还谈什么理想和目标?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能屈能伸!尤其是在当前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之下。”
      “解语说的非常在理。”陈默又一次对她的见解十分欣赏,也劝厉风道,“现在这个社会,有多少人为了生活和更好的生活,几乎把能放弃的东西统统放弃了。你却连一点小小的面子也放不下,你这是违背生存规律的。如果任由这样下去,你的整个人生都会跨上‘断桥’!这真的不是耸人听闻。”
      厉风听了他们的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不是一点也不能预见到自己前途的危险。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自我在强烈地拒绝,拒绝任何的说服。他也无法说服任何人,由此又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厉风苦闷地点燃了一支香烟,低头便猛吸。
      “唉,现在出了大富这么好的公司,只怕你以后遇到的工作环境就更加不能适应了。”陈默担心地对厉风说道。
      “有没有办法再回到大富呢?”解语问陈默。
      “跟丑丑道个歉,多说些好话,也许可以。毕竟,他是辞职,也没犯什么大错,更不是被老板亲自点名要炒的。”陈默回答道。
      “算了,你们不用讨论了。”厉风狠狠地将香烟又吸了一大口,断然告诉他们道,“我是绝不会再回大富的。你们说得大富以外的工厂那么恐怖,我却不相信,倒偏想去试试!”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解语对厉风失望极了,不高兴地批评他。
      厉风原本心情就不好,现在又被解语数落,不禁也按捺不住恼怒。他将烟头朝地上一扔,生气地对解语道:
      “瞧瞧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好象天会塌下来似的。天无绝人之路,懂吗?”
      “谁说天无绝人之路?”解语见厉风根本听不进自己一个字,更加生气,反问道,“如果天真无绝人之路,为何有那么多人从断桥上跳下学习?”
      “你给我闭嘴!不能说些好听的吗?”
      “中听不中用。厉风,你真的要清醒清醒了!”
      “我爱这么做!不要你来管!”
      “简直不可救药!”
      ……
      厉风和解语再次发生了严重的冲突,甚至愈来愈烈。陈默一旁见了,连忙过来劝和。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们的争端平息下来。厉风和解语都气喘吁吁地坐在床头,谁也不理睬谁。陈默见他们竟然搞成这样的状况,摇头叹息不已。他看了看时间,见离下午的上班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便立即站起身来。陈默简单地安慰了他们一番,然后就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去工厂了。
      厉风很生气,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搭理解语。解语很伤心,直到黄昏也没有做饭,独自一人离了小房,到公园偷着哭泣去了。厉风也不管她,自个人去了断桥,在桥上想着伤心之事。当他饿着肚子又回来要做饭时,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始料未及。
      解语正在收拾她的衣物,她要离开厉风。厉风大吃一惊,连忙去劝留解语。解语却哭得更伤心了,抽抽泣泣道:
      “你留我做甚?我在这儿增加你的负担,还惹你心烦。”
      “这……没有啊……”
      “我想好了,我还是离开的好。我管不了你……”
      “这……我……”
      “再说,你现在恐怕养你自己都成问题了。何况我!”
      “说什么呀?还没到那地步……”
      “算了,我也不多说。反正我们性格不合,在一起不合适。”
      解语说罢,果然背起包裹就要走。这下可急坏了厉风,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般严重,忙不迭地拉住解语,说道:
      “你别这么冲动好吗?咱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已经想好了。我还是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少受这么多罪,还可以照顾好妈妈。”解语义无反顾地走向门口,眼泪却如泉涌。
      厉风眼见挽留不住解语,竟然也在后面大声地哭了起来,指着解语伤心地说道:
      “解语啊,你真的好狠心。就这么一点事你就要说分手,你忘记你在信中的那些誓言了吗?你忘记后山之约、七夕相聚了吗?你忘记我们那二十多万字、用心血写出的书信了吗?……”
      厉风的一席话,说得解语突然回过头来。她更是哭得眼睛都已经红肿了,她颤抖着瘦弱的身躯,语不成声,不能自已。厉风风见解语几乎就要昏倒下去,急忙跑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连声向她说着对不起。
      解语缓缓地睁开眼,紧紧依偎在厉风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你,因为爱你,换了谁,我也不会从千里迢迢之外的邵州市跑到这样的地方来打工,跟着吃苦受罪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句话……”
      厉风非常感动,止不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把解语轻轻地放在床上,自己亲自动手做饭。做好饭菜之后,又亲自为她盛上,送到她的面前。解语的青春的脸上,重又恢复了天真的笑容。她终于原谅了厉风,他们的爱向着更深也更痛的方向发展。
      当天晚上,他们对明天的生活又作了新的部署。因为厉风下月又将临近新一轮的大考,解语让他考完之后再去工作。而解语自己准备不足,决定放弃这一次的考试,等找到稳定的工作之后再重新开始。所以,第二天,解语便开始去找工作了。
      为了便于联系,厉风给自己和解语各买了一个BP机。在十月中旬的时候,解语找到了一个开单员的工作。但是,她的工作时间非常长,每天几乎达到十五个小时。这样,两个人虽同在一个镇,但每天见面却相当困难。解语每次下班回来,都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那个时候,厉风为了能顺利过关,却也没睡。
      厉风又一次大获全胜,一次通过了三门课程。十二月初,他也在僻山镇的另一家民营企业找到了工作。这是一家被当地政府重点扶持的企业,财大气粗,广告都打到中央电视台去了,所以它生产的空调名声很响。但是,这儿的工作时间比大富和解语所在的企业更长,吃住等方面也相当差。面对着更糟糕的现实,厉风开始慢慢地理解大富的员工何以称大富为“打工者的天堂”了。厉风在那家工厂里做最基层的员工,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去上班,下班时往往是深夜的十点、十一点,累得混身精疲力竭。他已经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进行自学考试了,他必须保持足够的睡眠,否则第二天便没有体力去工作。
      厉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换工作。接近年底时,厉风找到解语,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解语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十二月二十日,厉风辞去了那家空调厂的工作。他把那间小房子退掉了,将‘家’里的一些书籍、锅子、碗筷之类的‘重要’物品寄托在陈默处。之后,他背起简单的行囊,先行离开僻山镇回五工区去了。为了节省开支,他打算自己先回,等解语辞职后再在五工区相聚。过完年,两人再重新打算一番,看看到哪儿去工作和生活会更好。
      回到五工区时,厉风口袋里已经只剩下千余元了。
      十一
      五工区还是老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但是在厉风看来,它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相对于僻山镇日新月异的进步所衬托出来的——五工区,已经被时代远远地甩在后面了。望着五工区那些曾经骄傲一时的一栋栋陈旧的家属楼房,厉风感到一种切肤之痛。他又想到僻山镇、本阳市,心中不免生发出许多的自卑之情。现在,就是五工区附近的村庄,也已经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这里的村民的生活水平,很快就要超越五工区的工人们了。
      厉风默然无语地打开家门,发现家中遍布了蜘蛛网,连家具也有不少都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父母依然还在老家穷水县的九道湾居住,家中没有照料,所以十分凄凉冷落。厉风离开大富之后,便没再和父母联系。现在他想起和他们在这房子里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不禁潸然泪下。
      厉风刚放下行李,对门的邻居陈肯便走了进来,高兴地向他问长问短。很快,楼下楼上的邻居们听说厉风回来了,也都来探望。厉风感到一种久违的亲情,无比温暖,差点又再次落下眼泪。
      在外两年的生活经历,已经使厉风具有了极强的生存能力。送走客人们后,他就开始自己动手做饭菜。正在这时,厉雪走了进来,厉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去迎接兄长。
      在太黑煤矿极为艰辛的前两年,厉雪也被迫离开了五工区,去那西省打过工。那西是比中南更贫困的省份,在大富,厉风也见过一些来自那西省的人。太黑煤矿改制之后,厉雪又回到了五工区。现在的五工区在改为公司制之后,起色并不大,但比起前两年来却还是有了很大的改观。至少,发不出工资的情况已经没有了。
      但是,厉雪还告诉了厉风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他们的母亲李娴已经双目失眠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厉风不相信一向建康的母亲会突然失眠,连连追问事情真相。
      “唉!……”厉雪叹了口气,一边落泪一边说道,“是这样的。自从得知太黑煤矿步入困境的消息之后,父母就非常担心我们。母亲经常站在九道湾的山头眺望,为千里之外的儿子们祈祷。那时,我离开了五工区,你也离开了六工区。我们都忙于工作,没有及时和他们取得联系。还有厉霜,他在长阳市的生意也经受了重大的挫折,转而去了西东省的海角湾经商。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不过前天他给我通了电话,却说现在的情况并不好……”
      “哦?原来他也在西东省。”
      “是啊,你说我们这一家人,东一个西一个,作为母亲的,怎么会不担心呢?我和厉霜知道她的心事,所以每次打电话,都说我们很好。可是你却不懂事,总是写信给他们,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之,引得他们提心吊胆的。所以你以后可一定要注意,对于他们,你只能报喜,不能报忧。你懂吗?”
      “哦!我知道了。”厉风点点头,又问道,“那母亲的眼睛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失眠了的呢?”
      “还不是因为你。”厉雪有些责怪弟弟,“他们是深知你的性格的,时时都担心着你不会忍耐,不能遵守工厂的规矩,会又象在六工区时那样闹出事端。而且,只有你还没有成家,又没有挣到钱。所以,父母在乡下包种了十多亩田呢,那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了。母亲更甚,她为了多替你挣些娶媳妇的钱,竟然在极为昏暗的灯光下每夜编织凉席。不久,她的视线便慢慢地变坏了。直到上个月,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的的眼……”
      厉雪说着说着,便红了双眼,落下泪来。厉风听了,内心也非常自责,也忍不住流泪。未了,又问厉雪道:
      “应该去医院治啊,去了没有?”
      “他们把这两年挣的钱全带上去医院了,现在情况怎么样还不清楚。对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给他们打个电话吧,就说太黑煤矿现在情况现在很好,你也不再出去打工了,正在和我一起上班呢……”
      “好的!”厉风擦干眼泪,又点了点头。
      厉雪接着又问了问厉风现在的情况,厉风如实告之。厉雪听后笑了笑,道:
      “哦!钱倒是挣了些,就是全花掉了。不过,找到女孩子了,这也是收获嘛。这个好消息可一定要告诉父母,他们准会替你高兴的。过几天她来了,我要好好看看。”
      厉风感到不好意思,低头红着脸笑了笑。
      “那你们明年有什么打算呢?准备去哪儿?”厉雪又关心地问道。
      厉风摇摇头,说是还没想好,但也明确表示,暂时不会再回到煤矿。厉雪想了想,觉得现在单位的形势还非常不明朗,也不劝他。不过,厉雪倒是给厉风指引了一个方向,他说厉霜那儿发展很快,可以去试试运气。可是,厉风想起那年厉霜夫妇到五工区的情景,心里有些不大乐意。厉霜于是劝弟弟放开胸怀,不要对过去了的事耿耿于怀。厉风从小到大都很听这位兄长的话,经过厉雪一番耐心的劝导,他终于答应去海角湾。之后,厉雪又对弟弟的性格问题进行了一番教诲。厉风虽然心头并不能完全接受,但还是很认真地听他讲述。
      厉雪走后,厉风便很快地吃了饭,去那些老同学和以前的同事那儿去走访。但是,他们一个也不在。他只是从他们的家人那里打听到了些情况。陈大聪和罗小计现在连他们的家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几乎下落不明。季未已经刑满出狱,变得遵纪守法的良民了,正在一工区上班。汤伯子还在做他的小煤矿的小股东,宁一静则离开了他去了西东省。至于六工区,他听很多人说,那里几近破产的边缘了。厉风想着这一个个的家庭都是四分五裂,一个个的朋友都杳无音讯,不禁在心底里十分地慨叹不已。
      二零零二年的一月一日,解语如约而至。这是他们的第四次相逢,两人都分外高兴。解语到达五工区时,她的身上只有三百多元了。但是,她还是给厉风买了一件雪袄。
      由于连年气温不断升高,所以五工区的这个冬天也并不是特别寒冷。在这个父母留下的完整的家里,厉风和解语过了两个月完整的家庭生活。这是他们相识的过程中在精神与物质生活上最舒适的岁月,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逢。他们象小两口一样幸福地生活,同其它的小夫妻一样,偶尔吵吵,又偶尔笑笑……
      三月三日,他们重又背上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所有的资产——六百元现金,离开了五工区,去往西东省的海角湾开创新的生活。但是,两个年轻人坐在拥挤的火车上,却再也没有了第一次出门的那种兴奋、喜悦和对未来无限的、盲目的憧憬。他们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一路话语并不多。厉风在想,去了厉霜那儿,不知会不会受到欢迎,尤其是嫂子曾钰。还有就是自学考试的问题,虽然只剩下最后三门课程了,但却因为转了地区,必须要办相关手续。如果手续不能办好或者工作时间的原因,那么这个问题恐怕就要长久地搁置起来了。解语呢?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只是一路寡言少语,并不快乐。
      “我们到了。”厉风见火车进站了,便轻轻摇醒正在熟睡的解语。
      解语醒了过来,揉揉睡眼,打了个呵欠,十分困倦地道:
      “到了吗?又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真的好累啊!”
      厉风过去拍了拍解语的肩膀,抚慰道:
      “别着急,等到了我哥那,让你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
      解语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来,只是朝着厉风勉强一笑道:
      “怎敢那样睡,要争取时间找工作呢!”
      厉风心情自然一样不轻松,他没有回话,过去拎了包裹,拉着解语一同下车。出了车站,厉风见海角湾的城市风光比花州市还要漂亮,便拉着解语欣赏。解语却并不感兴趣,对着那些高楼大厦冷漠地扫了一眼,对厉风道:
      “别人的城市,别人的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厉风望了望解语,知道她的心情。他总想让她开心地笑一笑,便又勉励她道:
      “可别这么说,如果我们努力了,奋斗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有这样的房子,也能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员。”
      “呵呵!”解语果然笑了两声,“你这个笑话说得真好。假若我们每年存上五千元,百年之后我们确实可以在这儿买上半套房子……呵呵呵呵……”
      厉风听了解语回答不禁哑然,半晌才“扑哧”一笑道:
      “还是你幽默。不过,收入总是会变的。没准哪天我突发横财啦,三两年就买套房子!”
      “嗨,你可以去当相声演员了。我不奢望你发什么大财,买这样的房子。我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工作,不要随随便便地辞职丢工作,就心满意足啦!”
      “这个要求不高,没问题,我保证做到。”厉风嬉嬉笑道,他见解语心情好了些,又说道,“海角湾是我国最南方的城市了,我哥那距大海只有一小时的车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你不是说最喜欢海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以后吧,现在哪有心情?”
      厉风没能将强装的快乐传染给解语,却反被她传染了忧郁。他低下头去继续走路,不再言语。是的,厉风想,在这个时候,即使大海就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会把它当成沙漠的。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厉霜的小店门口。厉风发现,厉霜的小店大概只有自己和解语在僻山镇租住的小房的三个那么大。小店为两层,上面一层不到一米高,住人的。下面一层则十分拥挤地堆放着商品、电视、桌椅,是个厨房、商店、餐厅一体化的场所。厉霜已经在昨天便接到了厉雪的电话,知道他们要来。厉霜见他们到了,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进来坐。曾钰则忙着招呼顾客,尽管也看到他们了,却好似没见一般。
      厉风和解语在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过道里勉强坐了下来。但是,他们却总是要为厉霜和曾钰让道。他们很忙,在店子里走来走去提物品。而且,他们也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客人寒暄,他们只关心着他们的生意。他们的顾客,那才是他们心中的上帝。厉风和解语十分尴尬地坐着,也无心情交谈,只是装着认真地看电视。
      尽管厉霜前年投资做饭店亏损了二十多万,但是,厉风还是很羡慕这个有本事的哥哥。在商场上败下阵来的厉霜还是保持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和老板的气质,一双利眼仍然充满了狡诈与机智。眼下这个小店,虽然形同蜗居,但却是位于海角湾最繁华的商业中心,租金十分昂贵,一天的收入也能抵得上厉风在工厂做一个月。这是令厉风不得不羡慕的。还有,作为大字不识几个的厉霜,在通过父亲买工作的方式得到一个即将破产国企的名份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追求到了大城市里既有文化又有良好家庭背景的曾钰,并得以接手老岳父的生意,从而使自己从一个乡下煤矿的矿工一跃而为大城市里有钱的商人。厉霜的经历几乎是传奇的,他成了家庭里一面骄傲的旗帜,这也是厉风不得不羡慕的。
      天近黄昏时,厉霜的生意终于松懈了些,这使得他可以坐下来歇口气。但是,他还刚坐下,曾钰便在一旁严厉地催促道:
      “厉霜!你坐着干嘛?还不做饭?做完饭赶紧洗澡,再把衣服全洗了,然后去进点货来……”
      “好啦好啦!”厉霜似乎有些不满,抱怨道,“我累了一天,还刚坐下来呢,我也得休息休息……”
      “嗒!你想休息呀。”曾钰白了厉霜一眼,“我看你现在是太舒服了,好久没有去你们那破煤矿体验一下了。每天做了这点事也喊辛苦,还要休息。哼!你可别偷懒,当初我看上你可是因为你勤快,能吃苦头。哼!”
      “别哼啦!”厉霜无奈地站起来,到‘厨房’准备做饭。他一边系围裙,一边对曾钰说,“我去就是啦,你就别说了吧,有客人在这儿,总得给我些面子。”
      “哼!哈哈!什么客人呀?还不是挖煤佬,打工仔!”
      厉霜不悦地洗菜去了,他有些难堪,也有些恼火厉风。他感到厉风太没出息了,穷溜溜的跑这来,不仅没有给曾钰买些礼物,还带上个女孩子来混吃混喝。这也难怪曾钰不生气,也使得自己在曾家人面前更是丢脸。他想,厉风这么不争气,一定要在吃饭时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厉霜的确很能干,他很快就弄好了七八道香喷喷的大菜。厉风和解语在工厂吃得都很差,看着厉霜做的菜色香味俱全,馋得口水直流。四个人在拥挤的店子里准备吃晚饭,曾钰还是那样,对厉风和解语几乎是不理不睬的。他们也不介意,知道现在是寄人篱下。
      厉风和解语对厉霜的手艺赞不绝口,曾钰却不满意,总是挑来挑去。大家正吃得高兴,厉霜却迟迟没有动筷子,他小心翼翼地对曾钰说道:
      “今天客人来了,心情好,我想喝点酒……”
      曾钰又白了丈夫一眼,自顾吃饭。厉霜见妻子没有反对,便立即跑到柜台,取了一瓶好酒过来。他给厉风也倒上了一杯。酒过三巡,厉霜的男人气派和老板气质就表现出来了。他和弟弟碰了一杯,便红着脖子对厉风讲道:
      “厉风,听说你在六工区搞得身无分文,是从路顺那借路费到西东省来的。怎么到了僻山镇一两年,你还是这穷样子?你可是要争口气了,别给咱厉家人丢脸!”
      厉风见兄长这般说,自然是不敢回话,很是自卑地端着饭碗,一声不吭地吃饭。解语一旁也红着脸,没有支声。
      “我常常跟父母通电话,他们从小可是最看重你了。”厉霜以嘲笑的眼光看着厉风,继续说道,“你读书可是厉害了,不象我。父母指望着你考上大学呢,谁想到你调皮捣蛋,竟然不读了。嘿嘿!不过,这个我倒是不认为有什么错,现在这年头,读书屁用也没有!”
      “你喝多了是吗?”曾钰见厉霜一喝酒话就多,话一多就是老半天,常常害得她要先吃完去忙生意,所以及时警告丈夫。
      “没有,才七八杯呢。”厉霜嬉皮笑脸地对妻子说道。一忽儿,他又扭过头来,板起面孔,继续教训厉风,“你真的太不象话了,倒腾来倒腾去,你是来游山玩水的呢还是来挣钱的呢?你把母亲气的急的眼都差点儿……还好,前天父亲打来电话,说是已经治好了。不过,他们挣的那些准备给你娶媳妇的钱却全交到医院去了,这也是你的命,以后就全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没想过要他们替我挣钱娶媳妇……”厉风解释道。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不争气,他们就只得去为你挣钱。你好了,他们自然会呆在家里休息。你看看你……”厉霜的筷子差点点到厉风的头上去了,他喝了一口酒,又威风的说道,“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呢?居然还找了个女孩子,你别连累人家姑娘了。”
      厉风听得万分惭愧,只低头不语。解语在一旁却听得偷偷笑了,对厉风说道:
      “二哥说的也有道理,你可要好好听着。在一个地方做就安安心心的,不能一点点小原因就辞职不干。只要不经常换工作,还是能够挣到钱的。”
      厉霜听了连连点头,很是赞赏解语,又对厉风说道:
      “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多懂事,比你强多了。我告诉你,这个社会只认一个钱字,只要能挣到钱,管你用什么手段,那都叫本事。”
      厉风听了兄长的话,心里是不能完全接受的。但是,他却不想争辩。他想,兄长毕竟还是一番好意的。况且,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和哥嫂闹出什么矛盾,那还怎么在这呆呢?
      曾钰和解语已经吃完了,曾钰见厉霜还在妇道人家一般罗嗦不停,便又警告他快些吃。厉霜却还是以柔克刚,几句软话将她哄了过去。他又对厉风继续讲课:
      “我告诉你啊,现在这年头可是冷酷得很。有一首流行歌,叫什么莫斯科压根不信眼泪,听过吧?……嗯,狗娃子,听过吧?”
      厉霜似乎酒真的喝多了点,说话有些语无论次。一会儿说莫斯科,一会儿又说到家乡的狗娃子了。厉风当然听父母说起过狗娃子,于是点点头。
      厉霜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就喝完,他放下杯子,说道:
      “狗娃子就在海角湾,离我们并不远。他现在可是发了,在穷水县买了房子,还骑上了摩托车!他AB的现在当老板了,比咱们这些城里人还神气了。不过,我跟他还算是哥们儿。我呆会就给他打个电话,你边到他那做点事挣点钱边找工作。你们余下的那几百元就全给解语去找工作,她先找到工作了,我便会感到轻松了。”
      厉风和解语到了这地步,只得听从兄长的安排。吃完饭后,为了尽量让曾钰多对自己增加些好感,厉风主动帮着厉霜洗碗洗衣。等到忙完这一切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的十一点。厉风于是和解语去‘楼上’睡觉,因为‘楼上’太低,他们几乎是爬着进去。两人躺下后,厉风睡不着,想同解语说说话。但是,解语却没有理睬他,一个人竟蒙着被子偷偷哭泣。
      第二天,解语便带上所有的钱出去找工了。而厉风则被厉霜带到了狗娃子处,狗娃子交给厉风一把锄头。原来,狗娃子是做水管安装出身的,他的人当然都是安装和埋设自来水管的。其实,狗娃子并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是自来水公司的一位领导。狗娃子在做了十多年的水管安装工人之后,感到这样做下去发不了财。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舍了一年的血汗钱结交上这位有权力的领导。领导于是将一些活给他做,他则将挣到的钱老老实实地全部交给领导,再由领导来分配。俩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都挣到了大钱。
      厉风不懂管道安装,只能从最基本的锄头开始。锄头就是用来挖掘埋设水管的沟道的。这项工作异常辛苦,有时需要在烈日下用凿子一凿一凿地破除已经硬化的路面,工作的人经常满手都是血泡,有时则需要在暴雨中挖掘比人还深的沟道,弄得全身都是泥浆和汗水。在城市里最苦最累的事,除了建筑工人之外,就是这些农民管道工人了。厉风毕竟是从煤矿出来的,对于这项工作,他还是可以对付过来的。在这段时间的工作中,他和这些农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发现他们和煤矿工人一样地朴实和忍耐,而且他觉得他们的心灵也很善良。一些管道工人,经常到医院去收养被人遗弃的婴儿。
      一个月后,解语终于找到了一个令她比较满意的工作,就是在一个电话服务公司专门接电话,陪人聊天。这是一个很轻松的工作,收入也还不错。厉风听说后,高兴地去为她送行。
      解语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她笑了。不过,她的笑里依然充满着浓浓的忧郁。解语望着厉风满身的泥浆,又心痛又有些生气地说道:
      “你看看你,当初在大富多么舒服呢?却要为了那两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工作丢了。现在这么辛苦,后悔了吧!”
      厉风没有回答,他心里确实有些迷惘。只对解语说道:
      “找了这么久的工作,又要交押金,现在我们的钱全部用完了。你离我们这儿有好几十里,大家都忙,只怕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几句话,说得解语眼圈儿一刹那便红了。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掉下眼泪,倒是厉风落泪了。解语轻轻地走到厉风身旁,伸出手来给他擦拭泪水。强笑道:
      “看你,真的很脆弱,还不如我呢!我们还可以继续写信,也可以打电话。你找到工作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但是,你不能再随便换工作了。否则,我再也不会见你……”
      “放心吧。”厉风认真地对她说道,“我保证。”
      “不用保证。你哥说得对,这个社会很现实呀!每个人踏入社会后,都会被同化,包括我。实话跟你说,我现在也是一个现实的人了。当初那个单纯的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我。但是,我也没有世俗到极点,我不期盼你有万贯家财。但是,却希望你有一个稳定的住所、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个要求高吗?”
      厉风低下头,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为何近来解语的举止言谈有些怪异的原因。解语又平静地说道:
      “可是你,你的心还是学校里的那种状态,真是令人担忧啊!你一定要记住,生活需要忍耐!一切都要去适应!”
      厉风无语,仍旧是点头。解语于是准备动身,厉风买了些水果给她带在路上吃。解语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果,然后毅然地转身就走。厉风恋恋不舍,一直送她上了车。但是,解语上车之后,却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之后,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她真的很爱厉风,胜过厉风爱她。
      厉风惆怅地回到了厉霜的住处,看解语留下的小物品,想着她要只身一人去生活,差点又落下泪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解语突然陌生起来。他回想一下认识解语的全过程,发现解语的确比以前成熟多了。但是,厉风坚信解语的爱,也根本没时间去琢磨这些细节,他要忙着去挖那些水沟,更要忙着去找工作。他所带的那些书籍,则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尘了。
      一个星期之后,厉风又利用空闲时间去了人才市场。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工作。他被一家名为大威的电子公司录用了,厉风很高兴,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解语。
      四月五日,厉风把锄头还给了狗娃子,领了三百元的薪水,告辞了厉霜,赶往五十多里以外的大威电子公司。这一次,厉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定要记住家人和朋友们以及解语的劝告,好好地在大威工作,争取做出一番成绩来。
      十二
      “你好诈哦!呵呵!”大威的老板又是一个不中不洋的瘦高个子,他把厉风召到办公室,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对厉风说道。
      “哦?为何这么说呢?”厉风感到很是不解,也不明白老板叫他来所为何事,一头雾水地立在那儿。
      “嘿嘿!你故意不填写我们发给应聘者的表格,却自己手写了一篇文章,突出你的特征、能力和书法。我这次只招聘五名储备干部,没想到来了一百多名应征者。你很幸运,也很聪明,成为了我选中的这五人当中的一员。”
      厉风见老板察觉了自己的用意,低头笑了笑。
      老板让厉风坐下,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他,继续说道:
      “你确有些与众不同,竟然敢在简历中说明自己的缺点。还有,你的书法也相当不错。正是这些,给我造成了一种你非常优秀的感觉。所以,当时我想都没想就点了你的名。但是,回来后我又认真地看了一遍你们的资料,却发现你没有写清楚学历。我的要求是应聘者都必须有大专以上的学历,你到底是什么学历?”
      厉风听得老板终于问到学历的事了,心中突然有些紧张。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下来。他想,面对这个精明的老板,瞒肯定是不行的。不如实话实说,也许效果反而会好些。于是,厉风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老板。
      老板点了点头,说道:
      “嗯!你还是很诚实。而且你也只差最后两门课程了,也基本能满足我的条件。但是,现在的人可是个个精得很。有文凭的不一定有能耐,有能耐的也不一定有文凭。所以,我还要再考考你们。”
      老板说罢,就吩咐秘书小姐落落去把另外新招的四个人找来。那四个人很快就到了,他们分别是戴眼镜的异途、卷发的王自、小个子向武一和胖乎乎的毕风。四个人进来之后,都老老实实地立着,等候老板出题。老板见他们一个个都很拘束的样子,便大笑一声,请他们都坐了下来。
      老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对着他们扬了扬,问道:
      “这是你们在学校时的公共课,应该都学过吧?”
      众人看了看那书的封面,都点点头。老板继续说道:
      “我这个厂是个新厂,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所不了解的。我到时会请专家来给你们讲解,你们必须在一个月时间里全部掌握。所以,我不考厂里的专业知识。我考你们的基础,放心,题目非常简单,就是这书中的一首诗——《春望》……”
      大家开始都悬着一颗心,以为老板会考很难的题目,当听到是这首诗时,脸上都不禁泛起了轻松的微笑。
      老板没有理会他们,独自干笑一声,道:
      “请问这首诗在这本书中位于第几页?并把它倒着背诵出来。”
      异途、王自、向武一和毕风听了老板的问题,笑意刹时在脸上僵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老板竟然出这么刁难的题,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首诗在书中的位置,异途、向武一和毕风只是把诗吞吞吐吐地倒着念了几句,但王自却顺着念都不成。老板对王自顿生疑心,连连追问。王自招架不住,承认文凭是假的。老板当场就把他赶出了厂门。
      轮到厉风了,大家都望着他,指望他也出出洋相,这样才能衬托出自己有本事。但是,厉风的表现却让他们惊呆了。厉风笑了笑,充满自信地告诉老板道:
      “应该在第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七或一百一十八这三页的其中一页上。”
      接着他又很熟练地将那首诗倒着背了出来。看着厉风镇定自若的样子,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实在不能相信,一个人会对教材熟悉到如此程度。这些在学校里受过正规教育,有着大红文凭的人开始还都从没把厉风放在眼里。现在却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其实,这个问题对于厉风来说并不神秘。在无师可以请教的情况下,一些难题常常逼得厉风不得不反复去琢磨。一本书在手,他通常都要看上五六遍,几乎到了可以脱手讲解的程度。所以,对于老板的问题,他感到并不难。
      “很好!”老板丢下两个字,高兴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厉风与异途、向武一、毕风及其它新招来的一线工人在老板卓总的亲自带领下,开始了新厂投产前的准备工作。
      大威的卓总比起大富的钱总来,区别非常大。卓总只生产单一的一种电子小产品,就是电解电容。在办厂之前,他的企业还是家庭作坊式的。现在的厂房里也只摆放着二十台机器,工人也只五百来人。所以,卓总没钱总钱多。但是,他却比钱总大方多了。他非常重视自己亲自挑选的人才。在干部们辛苦之余,还亲自驱车请他们到小镇上去吃、去喝、去唱卡拉OK。
      储备干部们都是外省僻远山区来的农村青年,看到老板这般器重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上这么好的老板的。所以,他们做事都格外卖力,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卓总是个工作狂,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干部们当然也必须跟着他从早忙到黑,虽然感到付出和收入有些太不相衬,但是他们看到卓总这么的勤奋,甚至还累出了神经质的毛病,都很受感动,也个个没命地工作。
      厉风也把他的自学精神拿了出来,遇到问题肯钻肯想肯吃苦,很快就掌握了生产的全过程。表现更甚的是异途,他比其它人更有心眼。他不仅在工作上十分地卖力,而且在感情上和卓总十分套近。对待工人他会比厉风等人更严厉,一些对每天十四个小时长时间劳动不满的工人,他都会施以重罚。渐渐地,老板的信任的重心从厉风转移到了异途身上。
      五月一日,是国际劳动节,卓总的企业正式投产了。为了表示对付出了大量劳动的储备干部门的奖赏,卓总正式任命他们分别为四个车间的主管。而异途负责了最重要的一个车间,他非常满意。对于其它一线的工人,卓总还作出了只工作八小时,晚上不加班的决定。工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欣喜若狂。
      尽管《劳动法》已经颁发了好几年了,而其中规定的休息日在很多企业并没得到落实。但是,工人们都认为,卓总是个好人,他已经反反复复地向他们做了思想工作。所以,他们都能接受工厂的安排,都纷纷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去同家人团聚。
      厉风听到可以休息的消息,想的和工人们也一样,他要立即去见解语。所以,五点钟一下班,他便饭也没吃,急急地出了厂门,乘上车去看望八十多里以外的解语。
      虽然当上了主管,但厉风心里却仍旧忧虑重重。他坐在车上,心情片刻也不能宁静。困扰他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关于解语,一个是关于大威,另一个则是关于自学。
      和解语分开这一个月以来,厉风还只收到了她一封信和一个电话。她的信明显地比以前薄了,一页纸都没有写满。厉风能够理解她,大家都在紧张地工作,确实没有时间写信。但是,他对解语仍有一种隐隐的担心,不知道一个孤单的女孩子只身在陌生的城市,到底过得怎么样了。而且,她的收入极不稳定,完全要靠接电话的时间来决定。厉风推想,现在这时候,她的身上应该一个零花钱也没有了。厉风刚好发了一个月工资,他要尽快去帮助她渡过难关。
      另一个问题也很严重,那就是大威的卓总和那些工人们。厉风也隐隐地感觉到,卓总是一个比钱总狡猾得多的人。他会花言巧语地笼络人心,能够用极低的报酬让人为他卖命。虽然厉风是个主管,可是工资却只有八百多元。当然,卓总给每个人都吃了定心丸——他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的工资以后一定可以翻倍地增长。还有就是工人们,他们吃得非常差,比大富的工人们还差。他们吃的那些菜,有很多是腐烂变质的。他担心有一天会出大事。
      最后是自学的问题了。他现在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十一点下班,一下班就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倒下睡觉。他的书籍仍然静静地呆在行囊中好几个月了,他的自学成才的梦想眼看就要破灭。
      尽管这样,厉风还是耐心地在大威呆着,积极地工作着。他没有忘记解语及其它朋友和家人的一再忠告,他开始变得对很多事情不闻不问甚至麻木、颓废,他开始能够忍受!尽管,这种滋味在心头每天都象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内心,他却有办法麻绳这种创痛——那就是酒精。从此以后,厉风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是胃,常常在深夜绞痛。他想为以后和解语的生活多准备些钱,也一直没有去医院治疗。
      天黑的时候,厉风来到了解语所在的信息公司。他叩了她,也给她打了电话。但是,却都没有联系上她。厉风很着急,匆匆地上楼去公司,直接寻找解语。
      走到那个电话信息公司后,他所见到的场景让他惊呆了。那个公司实在简陋之极,不过是一些用木板隔出了很多小空间而已。每个小空间里都有一部电话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就是专门负责和人交朋友聊天的。
      厉风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解语。于是,他走进一个小空间,打算向一个女孩打听。但是,那个女孩在电话里聊天的内容让厉风吃惊不已——纯粹的人情聊天!一瞬间,厉风的头脑象是爆炸一般地难受,差点昏觉过去。厉风努力地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悄悄地退了几步。这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热辣辣的,一眶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嗨!帅哥!你站在我旁边偷听我打电话?”那名女孩子打完了电话,转过头来发现了厉风,睁着纯真的大眼问道,“呵呵!是不是看上我啦,要钞钞哦!没钞钞可不行!”
      厉风被她的话语逗乐了,微笑着向她说明了来意。
      “哦,找语语啊,一定是她男朋友吧!”女孩笑嬉嬉地打量着厉风,口中啧啧称赞不已,“好帅哦!解语可真是有福气。不过,光帅可不行,要有钱呀!”
      厉风见她油腔滑调的,没心思和她废话。他担心着解语呢,于是又问了她一遍。那女孩却不急,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说道:
      “语语可不错呢,她不说下流话,不接黄色电话,所以生意一点都不好,你要赶紧给她钱哦……”
      “她到底在哪呀?你快些告诉我行吗?”
      “嗨!这么性急做啥,要是跟你这样的人聊天,我还能挣到什么钱呀!你就不能和我聊聊吗?免费的哦。”
      厉风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只得摇摇头,心中焦急不已。女孩见逗得差不多了,便笑着告诉他:
      “去的士高舞厅了,好几个男孩陪着呢,你要注意呀!小心别让人家抢去了,或者是被人喂了K粉!”
      “的士高舞厅?!”厉风大吃一惊,解语可是从来都不去那些地方的。她常说那些地方不干净,怎么现在突然对跳舞有了兴趣?陪着她的男孩又都是些什么人?
      厉风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问清了舞厅的地址后便火速赶了过去。但是,解语已经离开了。厉风只得又折返回来,却正见着了解语。她回来后听了那女孩子的讲述,正孤怜怜在大门口候着厉风呢。
      厉风终于寻到了解语,一颗悬着心着了地。他噙着眼泪向她走去,解语却是飞跑着过来,紧紧地抱着厉风。突然,厉风推开了解语,认真地打量着她,生气地问道:
      “天啦!你怎么了?你身上洒了那么多香水,还把嘴唇涂得那么红?你穿的衣服也太单薄了!你怎么会这样?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反对这样做吗?到底是怎么了?你说!你说!”
      谁知解语却对厉风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她轻松一笑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大家都这样,要跟上时代。我再也不想那么累地活着了。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啊!风……”
      解语说罢竟然在厉风的怀里大哭起来,厉风也止不住哭了起来,不再责怪她,反而轻声地安慰她。
      解语把厉风带到了她那狭小的集体宿舍,宿舍里的女孩子都知趣地离开了。两个聚少离多的苦恋人紧紧地相依在一起,互相诉说着分别后的相思之情。厉风想起那女孩子的话,不满地问解语道:
      “她说你和好几个男孩去舞厅,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啦?”
      “有几个钱的傻瓜,嘿嘿!”解语笑着说道,又捏了厉风一把,“怎么?你吃醋啦?”
      厉风很不习惯她那轻浮的样子,劝道:
      “真是不知你现在怎么了,从五工区一出来就变得怪怪的。你不要和那些人交往,他们不是好人,很危险的!我知道你相当聪明,可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你以后要小心点,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
      “好啦,行啦,你现在比我们女孩子还话多了。”解语躺在厉风的怀里,撒娇道,“你也不要忘了我对你说过的,一定要在大威好好地做下去,争取当上厂长。我现在可是好现实了,没有钱,我不嫁给你!嘿嘿!”
      厉风点了点头,默默地应了解语的要求。解语见他傻呆呆地坐着,不禁“噗嗤”一笑。拉着厉风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怀里,道:
      “你这个人啦,真的好木!我觉得你是假心假意,一点也不爱我。哼!”
      厉风听了大吃一惊,叫屈道:
      “冤枉啦!我的心日月可鉴,我今生今世绝对只有你一人。你不信吗?你挖开我的心来看看。”
      “呵呵!我可下不了这黑手。”解语调皮地望着厉风,“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怎么没有一点行动?”
      “行动?”厉风不解,他想了想,突然笑道,“哦,又是钱的事吧?这算什么问题?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全带来啦……”
      厉风说罢,果然动手掏腰包,准备行动。解语将他的钱包扔到了床角,蹶起小嘴道:
      “真是个木头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你说明白些不行吗?”
      “傻瓜!我要你……要你爱我……不想要快乐吗?”
      厉风这才恍然大悟,他奇怪地望着解语。解语的脸突然红到脖子根上去了,她低着头,小声骂道:
      “不许这样看我,讨厌死了!”
      厉风哈哈一笑,却又说道:
      “不行呀!你自己在僻山镇时说过的,不到结婚时就不……哦不,我不能做偷吃禁果的人……”
      “你少装啦!真的讨厌!”解语用小拳头朝厉风的肩膀上擂了一下,又骂道,“伪君子!男人都是这样。哼!今天这果子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哼!”
      “怎么?你还想来横的不成?”厉风还在装模作样,气的解语又来打他。厉风躲闪不及,挨了解语不少拳头。解语打罢仍不解恨,又朝他身上扑了过去……
      解语流着眼泪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已经把自己最宝贵的一切都给了厉风!厉风还在穿衣服,解语却喃喃地念道:
      “我已经爱过了,可以今生无悔了……”
      “你说什么呢?”厉风下了床,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解语用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深情地望着厉风,“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请你都要相信,我爱的,永远只有你一人!”
      “说啥呢?会发生什么?你想些什么呢?我当然相信。也请你相信,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厉风认真地告诉她。
      解语强忍着眼泪,把厉风送出门口,关心地对他说道:
      “早些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再晚就没车了。注意休息好,吃好,保护好身体……”
      厉风听了解语的话,眼泪又出来了。哽咽着道:
      “放心,我会注意的。唉,好不容易放了假,下次见面,不知又是什么时候?”
      解语无语,其实,她的心里早已开始萌生的新的想法了。但是,她没有告诉厉风。两人下了楼道,出了公司大门,厉风突然想起还没给解语钱呢。于是,他拿出一半的工资交到她的手里。解语平日都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但是这次她却推却了一番,最终只收了厉风二百元。厉风没有发现她的这些细微的变化,心里一直担心着她的工作的事,劝解语道:
      “有机会你还是要换一个工作,现在这个公司太糟糕了。”
      “我知道。我会边工作边寻找机会的。”
      “想去我们厂吗?我去和卓总说说,兴许可以。”
      “你们那儿太偏僻了,而且工作时间那么长。我不想去,我另找机会吧。我现在可以接触到各方各面的人,找工作不难。”
      “你小心些!不要太相信外面的人。”
      解语点了点头,见时候不早了,就催着厉风快动身。他俩很快就到达了车站,解语一直陪着厉风,直到准备上车。厉风又仔细地叮嘱了她一番,然后转身上车。这时,解语却突然又从后面追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厉风,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
      厉风走后,解语一个人回到宿舍,哭了整整一夜,两只眼睛肿得象桃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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