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3-D15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D13-D15

      十三
      回到大威,厉风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他象机器一样地工作,老板每发出一条指令,他都会照办无误。他象大威所有的工人一样,每天太阳还没出来便起床去上班。到了中午就吃饭,吃完饭便又关在车间里工作。工作到五点又去吃晚饭,吃完晚饭又回到车间。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他们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回到宿舍。之后便匆匆地洗澡、洗衣、倒头就睡。第二天,又开始重复一模一样的生活。
      那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他也不再去管。有一次,因为工厂饭菜太差,那个小秘书落落竟然带领一班工人罢餐。卓总事后处理落落时,向武一和毕风都帮着她说了几句话。但是,厉风对这件事却没有发表任何观点,他在会上一声不吭。后来,向武一和毕风都批评他不象男人。厉风只是笑笑,没有争辩。
      不久,卓总把他二十七岁的侄儿卓大有从海外调来当厂长,自己则回家治疗神经质的毛病去了。卓大有将他的高级轿车开进了工厂,又提着名贵的手提电脑进了车间。他一进车间,就将音箱与电脑相连,大声地放起流行音乐。卓大有的阔绰吸引了车间里所有打工妹的视线,她们纷纷向他投去爱慕的目光。卓大有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追到了工厂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扬扬,同时,他也沉重地打击了工厂里那些平时日思夜想着扬扬的男孩的自信心。这其中就包括了向武一和毕风,他们在心里抱怨不已,但又很无奈。
      从此,工人们对工厂不满的情绪越来越多。但是,卓大有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反而加大力度治理工人。为了表现他的能力,他开始模仿一些大工厂的做法,叫工人们每天早上做操。同时,为了表现他的权力和试探工人们对他的服从程度,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天早上,工人们正集合到小广场上,准备做操。卓大有突然来到操场,命令所有的工人全部蹲下。工人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莫名其妙,刹时全懵了,一个个木鸡般立在那儿,不知所措。
      卓大有见众人没听清,又大声地重复一遍:
      “叫你们全部都蹲下,没听见吗?”
      这下子,工人们渐渐地才明白过来。但是,这样的命令显然让人难以接受。众人都在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服从。他们似乎都明白,这可不仅仅是个人的尊严问题。
      卓大有见工人们没有反应,突然恼怒起来,大吼道:
      “怎么?你们全都不在乎这份工作是吗?异途、厉风、向武一、毕风,你们也要带头违抗命令吗?我告诉你们,今天有谁敢违抗,我就炒掉谁!”
      异途立即蹲了下去,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见有干部带头,胆小的女孩子们也全都慢慢地蹲了下去。卓大有脸上得意地笑了笑,嘴上吹起了口哨。但是,一旁的毕风突然对着异途大骂起来:
      “混蛋!混蛋!你AB的混蛋!你丢中国人的脸!”
      异途被毕风骂得头都不敢抬起来。卓大有却已经盛怒,吩咐保安将毕风拖了下去,当场就把他开除了。毕风出了厂门,还在痛骂。他朝工厂吐了一口痰,扬长而去。其它的工人见了毕风的下场,心中畏惧,也都慢慢地蹲了下去。操场上只有厉风和向武一还木然地立在那儿,厉风现在只想找把刀子把卓大有给捅了。但是,他强忍着没有冲动,只感到心头被刀扎一般难受。
      卓大有又一次向他俩发出了警告。向武一按捺不住,也要破口大骂,但被厉风死死拉住了。看到向武一和厉风终于也慢慢地蹲了下去,卓大有这才满意地笑了。
      “我要罢工!”走进车间,向武一气愤填膺,一拳打在了墙上,恨恨不已地对厉风说道,“我实在不能忍受了!”
      “不要冲动。”厉风面无表情地劝道,“现在的工作这么难找,而且各处情况大同小异,出去了只会吃更多的苦头。工人们不是个个都能忍受吗?你要是出头,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唉……那怎么办?我快疯了!”向武一大叹一口气,悲怆道。
      “谁叫我们穷呢?”厉风还是僵死之人一般,缓缓吐了几个字,不知是安慰向武一还是安慰自己,“生存是第一位的,先挣些钱吧,肚子饱了才好做事……”
      这样,厉风木头人一般又在大威继续工作了两个多月。但是,他所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八月一日这天中午,厉风和向武一象往常一样走出车间,来到食堂就餐。大威和大富不同,因为规模较小,所以员工并没有分多少等级,吃饭也都是在一个食堂。他俩领了各自的饭菜之后,就找到一个空桌子坐了下来。
      “这都是些什么呀?”向武一望着那两盘菜,不象平时那样抱怨,反是惊异地问厉风,“我是农村来的,怎么就不认识这两个菜呢?”
      看到向武一惊奇的样子,厉风也探头望了望,果见那两碟菜有些不同寻常。他猜了猜,告诉向武一道:
      “这个黑乎乎的,好象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做成的回锅肉,嗯?今天肉怎么这么多?那个呢应该是水瓜,可是这水瓜绿得有些反常,一般的水瓜没有这么绿呀?”
      “这肉肯定是酒店里扔弃不要的,看样子已经回了好几次锅了,闻着有些臭,味道也怪怪的,我不吃。”向武一说道,他又伸出筷子夹了些水瓜,道,“我还是吃点这个好了,是绿色食品。”
      厉风深以为然,便提着空饭碗去盛饭。但是,他还刚刚盛了饭回来,却又听得向武一在那儿怪叫:
      “哇!这瓜好苦!怎么回事?”
      这时,其它桌子上也有人纷纷叫嚷,他们尝了水瓜之后,都苦不堪言。厉风于是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但马上就吐了出来。那瓜实在太苦了,厉风想,这西东省的水瓜怎么比其它地方的都苦?
      “可能跟这边的气候有关系。”有人解释道。
      大家劳动了一上午,都已十分饥饿,也不多想,便都将眼睛一闭,吃了起来。向武一讨厌那回锅肉,更怕那苦水瓜,倒了杯白开水来和着饭吃。厉风也怕苦,只喝了点水瓜汤,便去吃那回锅肉了。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吃得十分艰难,嘴中也抱怨不已。
      但是,突然有两个工人走了进来,改变了这种状况。这是两个瘦骨嶙峋的年青人,他们刚刚进厂,还没分配工作。他俩用比其它人都要大两倍的饭碗盛好饭后,大大例例地坐在厉风和向武一的旁边。
      “听你们的口音,象是那西省人。”向武一向他们打听道。
      “嗯!”头发差点长到肩膀上的瘦个子狼吞虎咽地吃饭,听得向武一问他,只匆匆地应了一声。另一个则长着长长的胡子,两分钟便吃了一海碗饭,那苦水瓜吃在他嘴里象是放了蜜糖一般。
      厉风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野人般的那西人,发现他们陈旧甚至有好些破烂的衬衫又黑又脏,脚上穿的竟也是好几十年前的黄军鞋。他望着这两个比自己更穷的人,心生怜悯,好心地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任劳,他任怨。”长头发的瘦个子好象非常饥饿,大口大口地吃饭,一边回答厉风,一边还有不少饭粒儿掉到桌子上。任劳马上将饭粒儿用手抓了起来,塞进了嘴里,又补充道,“我们是两兄弟,从高速公路上走路来的。”
      “走高速?从哪里出发的呀?”厉风吃惊地问道。
      “花州市。走了三百多公里,两天没吃饭了,脚底下生了好多血泡,都穿了……”任劳说罢,从黄军鞋里抽出两只细脚来,向大家展示血淋淋的脚板。
      “哇!”听了任劳的话语,食堂里所有的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着那两兄弟,议论纷纷。任氏兄弟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只管海吃,他们一下就狠吞了五大海碗米饭,还把厉风和向武一没吃完的肉和瓜一扫而光。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为啥走路呀?”很多人不解。
      一直没吭声的任怨说话了,他先摸了摸鼓鼓的肚子,然后告诉大家道:
      “我们一出花州市火车站,身上的几百元钱就被流氓抢去了。所以没办法,只得走路。后来走到高速路上去了,下不来,只得一直往前走……”
      厉风想起自己初到西东省,出了花州市火车站的情景,仍是记忆犹新,甚至心有余悸。他很理解这两兄弟的遭遇,很想帮帮他们。于是,厉风拿出一百元给了他俩。向武一也给了他们五十元,叫他们去镇上理发和买鞋子。
      这时,卓大有过来了。他听了卓总的一些劝解,要与这儿的工人为善。所以,他今天特意来查看一下大家吃饭的情形。见卓大有来了,工人们纷纷站起来迎接。任氏兄弟更是诚皇诚恐,几步走到卓大有身边,差点要跪下来感谢他的收留。卓大有扶着了他们,叫他们坐下。然后,他又亲自夹了几片肉和瓜,放在嘴里品尝,边吃边赞不绝口地道:
      “不错,今天厨师手艺不错嘛!我吃遍海内外,还从没尝过这么有特色的菜肴。这一定是他们家乡的风味,真是别具一格。你们觉得怎么样?要是不好吃大家可以提提意见。”
      众人听卓大有这般说,哪有人还敢提意见,只个个跟着点头,都说好吃。
      卓大有吃罢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扔,大声说道:
      “你们只管在这儿好好地工作,只要听话不捣蛋,我向你们保证,吃饭绝对没问题。我卓大有包你们吃、包你们住,还给工资。但是,你们要记住,我卓大有只喜欢勤奋努力的人。你们一定要勤奋,懂吗?只有勤奋,忘我地工作,才能脱贫致富!好了,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们马上回到车间去!”
      众人无语,都纷纷回车间工作。但是,不到三个小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有不少工人捂着肚子喊痛,并且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厉风感到有些不对劲,他自己也隐隐有些肚子发痛。厉风找到了异途和向武一,他俩也有些腹痛,车间里其它工人的情况也大同小异。于是,三人立即跑到办公室,向卓大有报告了这一不同寻常的现象。
      “不会是有人要偷懒,想出的鬼主意吧?”卓大有有些不相信。但听他们说得挺认真,也提高了警惕,亲自来到车间察看。
      这时,已经有十多个工人蹲在地上,痛得满头是汗。最厉害的是任劳任怨兄弟,已经昏倒在地了。卓大有发现事情不妙,吩咐异途立即备车,将发病的工人送往医院。但是,发病并不严重的,则必须坚守岗位,不得离开车间。
      镇上医院的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食物中毒。医生告诉厉风等人,病情严重的任氏等十余人,必须立即送往海角湾大医院。否则,他们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厉风把这情况在电话里告诉了卓大有。卓大有见事已至此,只得同意送大医院。同时,他要求病情不严重的人尽快回来上班,否则按旷工处理。
      这样,镇医院里发病的二十余名工人只是打了下针,取了些药,在病床上躺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被迫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回工厂上班了。
      厉风和工人们回到大威后,卓大有马上又出了个决定。他将异途、厉风和向武一紧急传到办公室召开会议,告诉他们道:
      “鉴于今天食物中毒事件,已经严重影响到工厂的产量,为了完成客户的订单,决定将今晚加班时间延长到凌晨二点。至于明天,因为人手紧缺,生产时间要更长。明天工厂必须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后天早上八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生产!”
      卓大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完他的决定,根本不容众人发表各自的看法。听完这人决定后,只有异途当场表示了赞同,厉风和向武一均沉默无语。卓大有扫视了他们一眼,又说道:
      “你们一定要保证这次生产任务的完成,不仅要按时,而且要保质保量。对那些工人,你们必须严密监视。不听话的,我授予你们权力,可以当场开除。”
      卓大有说完之后,便带着扬扬离开办公室,坐着小车去镇上唱歌去了。异途、厉风和向武一一道走出办公室,向武一按捺不住愤怒,大声骂道:
      “这样做哪是把工人当人看待?完全当机器了。机器也得要加油、要休息呀,何况大部份人中了毒,还大病未愈!这些人,为了他们挣钱,心太黑了,简直连……”
      向武一还待要说出更难听的话,却被厉风制止了。厉风想,他的这些话极有可能通过异途之口传到卓大有的耳朵里,那样会对向武一非常不利。厉风怕向武一的话会影响到工人的情绪,向他解释道:
      “一个企业可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挣钱,他们还得向国家纳税、为社会提供产品、为工人支付工资……如果没有大威,我们或许都还在街头流浪。从大局出发,还是忍耐一下吧!”
      异途听了厉风的话连连称赞,向武一却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厉风只得又对异途说道:
      “我看这样吧,等卓厂回来,我和你一起去向他说说,看能不能不让那些病情严重,体力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人明天减少工作时间?”
      但是,异途却没有同意厉风的提议,他怕得罪了卓大有。向武一也不去,他认为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厉风只得决定,由他自己去说服卓大有。
      厉风回到车间后,十分为难地宣布了卓大有的决定。他本以为工人们会有很大的情绪,但是结果却出人意料。只有一个工人在听到这决定后提出了辞职,其它人均默默地接受了。异途自毕风走后分管了两个车间,他那儿也只走了两个工人,大部分的人也选择了沉默。但是,向武一那里情况就不同了。由于他自己有情绪,工人们被他几句话就鼓动起来。他们频繁地走动,似乎在策划着什么行动。
      凌晨零点时分,厉风和异途的车间共有五名女工昏了过去。其中一名女孩和大富的小垤年龄相若。厉风望着那个女孩,想起被机器扎断的手指的小垤,他那颗麻木的心灵突然有些苏醒。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流下过眼泪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但是,他望着这个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昏倒在地的女孩子,眼睛突然湿润了。
      他走进了卓大有的办公室,但是,却很快就被卓大有轰了出来。卓大有根本听不进厉风半句话,却反而送了厉风一句忠告:
      “生存之道,竞争之法,讲不得仁慈!”
      厉风无法接受卓大有的谬论,但是又无法目睹一个一个的悲剧在自己身边发生。面对手下的工人,他觉得自己不能给他们争取一点点利益,深深感到自己有罪。但是,如果象向武一一样去策动罢工,他又觉得似乎很对不起毕竟是好心前来投资的卓总。何况,在自己流离失所的时候,他不仅给了自己一个生存的场所,而且还给了自己发展的平台。如果他去罢工,他会感到对厂方同样有罪。厉风的内心陷入了立场的矛盾之中,痛苦不堪。
      于是,他又想起了逃避,离开大威。这样,他的烦恼就会结束了。可是,他又马上想起了亲人、好友及解语的一再警告。他抬起的双腿又马上缩了回来,他又陷入了第二重矛盾——去留的艰难选择之中。
      厉风一时理不清这些纷乱的头绪,越想越感到头颅分裂般的疼痛。他失去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此刻,他多么希望父母亲人能在身边,为他排忧解惑。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音讯,就连不远的解语,也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一切都完了!”厉风凌晨二点下班后,痴痴迷迷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想道。他把那些已经起了霉的书籍拿出来做了枕头,接着取出一瓶白酒,仰头就喝。可是,因为晚饭之后九个小时未进任何食物,他的腹中早已空空。又加上他本来就有些胃病,所以一口烈酒下去,腹腔便立即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厉风不顾,从口袋里取了两片胃药出来,和着酒一口吞了下去……
      “喂!厉风,你有胃病还这样饮酒,是在找死吗?”向武一突然从外面闯了进来,见了厉风颓废的样子,一把夺过酒瓶,大声责问他。
      厉风已经醉熏熏的了,见向武一问他,摇晃了一下身体,吞吞吐吐地应道:
      “死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象蝼蚁一样地活在这世上,本来活得就没有多少意义!”
      这是厉风的人生第四次提到死亡。
      “放屁!你死了,你的父母呢?你的解语呢?”向武一大骂厉风,接着又倒了一杯凉水在他脸上让他醒酒。
      厉风听得父母解语几个字,果然清醒了不少。他慢慢坐了起来,睁开眼,看见房子里站了许多人,一些是向武一车间的,一些是他自己车间的。厉风奇怪地问向武一道:
      “咦,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和你商量大事的。”向武一坐到厉风的床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已经策动了一百多人准备罢工了,但我觉得规模还不够大。所以,又联络到了你车间的人。他们都乐意参加进来,但是,他们要请你带头。兄弟!成不成功,就看你的一句话了!”
      “哦?哈哈!我的一句话?”厉风突然大笑一声,“我的一句话会有那么顶用吗?看不出我还挺有能耐的。”
      “很认真的事情,你别开玩笑了。”向武一严肃地说道。
      “是的,厉主管平日待我们象兄弟一样,我们都听你的。”一名工人插言道,“你只要一句话,赴汤蹈火我们也在所不惧。”
      “嗨,一句话?”厉风收起了笑脸,也认真地说道,“我的一句话就一定能使事件成功吗?未必呀。再说,我们成功了,结果又会很好吗?”
      “没时间想那么多那么远。厉风,你就表个态,说一句话吧!”向武一见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四点了,着急地催促厉风。
      其它人也异口同声请厉风出面。厉风无奈,只得对自己车间的人说道:
      “看来我现在说不同意根本就不行了,那好吧,你们都跟着向武一去干吧!全听他一人安排就可以了。不过,你们要千万提防异途和他的老乡!不要走漏风声了。”
      事情完全被厉风料到了。正当向武一高兴地谢了厉风,带着一班骨干去宿舍谋划罢工的具体细节时,早已得到消息的异途已经在卓大有的卧室里向他密报了。卓大有听到异途的消息后顿时惊惶失措,他还是第一次面对罢工,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卓大有又惊又怒又急,立即拨通了卓总的电话。卓总听后也十分着急,连夜从百里之外的住处飞车赶回大威,商量对策。于是,向武一和卓总的住处这个晚上都是灯火辉煌,彻夜无眠。
      罢工的结果可想而知,年纪轻轻又从没罢工经验的向武一根本不是老谋深算的卓总的对手。罢工的队伍不到一个小时就被瓦解,工人们不但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利益,反而还得继续当天不间断的二十四小时连续工作。罢工以彻底失败告终,向武一、厉风及十余名骨干也不得不被迫离开大威。
      一行人背着各自的行囊,来到十字路口。向武一想起罢工的事,便心痛不已,说道:
      “工人们觉悟也太低了,他们竟然不信我,反而去相信那老狐狸,真是气死我了!”
      “很多人是无奈呀!”厉风说道,“他们哪是不信你?他们出了大威,可是比我们更难找工作。这个苦头,我们谁没吃过?”
      “对不起,兄弟,是我连累了你。”向武一对厉风说道。
      厉风苦笑一声,拍拍向武一的肩膀道:
      “我没什么,一直是穷来穷去的。只可惜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没能为工人们争取到一点点利益,还害得这么多人失去了工作。”
      众人无语,来到车站,只默默无声地握了握手,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谋生去了。厉风久久地望着这些来自千万里之外不同省份的萍水相逢的朋友,很是恋恋不舍。他知道,这一别之后,今生今世就再也不会有相聚的日子了。
      十四
      厉风在海角湾下了车,他踟躇在这异乡的城市的街头,心中突然感到无比迷茫。脚下的路有千万条,他却不知何去何从。他不想去厉霜那儿,那儿只会给他白眼和蔑视。他甚至不想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家里人,那样只会招来雨点般的批判。他毫无目的地走着,累了,就在马路旁坐下憩憩。
      天渐渐地暗淡下来,厉风的心中有些着急。他来到一条老街,在一棵槐树下坐了下来,想静静地思考一下,到底去哪里比较合适。
      他自然时刻也没有忘记解语,但他一直在犹豫。他的手里一直攥着一张纸条儿,那是解语一个星期前告诉他的新工作地点,离这还有二十多里。自从上次在那个电话公司与解语分别之后,他们之间又有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他们还在坚持着古老的联系方式,书信往来。厉风能从那些匆匆而就的书信之中感受到她真挚深沉的爱,因为每一封信的字里行间,他都能感受到眼泪与悲苦。但是,解语的书信却明显比前减少了。
      爱着却不能相守相依,这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厉风不是没有想过要与解语分手,那样两个人的痛苦会少去许多。但是,他做不到,解语也做不到。
      “应该要去看看她了,也不知道她新进的那个工厂怎么样?信中说她现在这个厂的工作时间也是要加班到晚上十点,不知道她体力上能不能承受?下班后是不是还是舍不得买点东西吃?她是不是比以前更瘦了?是不是每天晚上还在偷偷地哭泣?夏天来了,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去年的旧衣服。我答应过今年要给她买条白色的连衣裙,我现在就去买吧,然后去看她……”
      “可是,我现在还是不能去见她。我答应过她要好好地珍惜工作机会,一定要在大威好好地做下去,争取当上副厂长的。可我又一次把这么好的机会断送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工作。我多么惭愧!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我又一次变成了流浪汉,厉霜说得对,我继续爱她,只会连累她。她并不要求我有房有车、大富大贵,只要求我有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稳定的工作。可我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她,我不能给她幸福的生活,只能给她带去无尽的泪水。我有什么资格爱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厉风坐在地上,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矛盾地想着是否去见解语这个问题。最后,他决定还是狠下心来暂时不去见解语。他要在找到更好的工作时再去告诉她,那样,她才会原谅自己。
      厉风见天色不早了,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到他的身旁。她的一只手柱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则捧着一个空碗。她向厉风微笑,并且说着祝福的话语。厉风明白过来,给了她十元钱。来到车站后,他又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低头跪在一辆豪华车的前面,向路人募捐学费。女孩的面前散乱地扔放着一些角票和硬币,厉风看了看,发现总共十元都不到。心想,这学费至少也得好几千,待她募捐齐了,只怕她的同班同学们早已大学毕业了。厉风拿出五十元,交给了女孩。女孩吃惊地望着他,便要磕头,厉风急忙制止了她。
      厉风坐上了开往僻山镇的最后一班车,他打算还是去陈默和童纯那儿。海角湾距僻山镇有三百多公里,厉风想起解语,感到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便越是不舍。他不断地回头张望,好几次都想下车。可是,他不能。
      到达僻山镇的第二天,厉风便自己租了房子,准备重新开始找工作。在大富,因为丑丑的排挤,之音和小垤都已经离去,不知所终。现在厉风在这儿的朋友,便只剩下陈默和童纯了。陈默对厉风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他笑着对厉风说道:
      “我早说过,大富是天堂,你偏不信。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可是,要想再进大富是不可能的,大富从不返招辞职离去过的人。”
      “不招就不招,工厂多的是。”厉风告诉陈默。
      可是,厉风再也没有从前的好运了。一连十余天下来,他竟然连一次获准面试的机会都没寻到。而他口袋里在大威挣的钱,却每天都在减少。到八月十四日,他已经只剩下三百余元了,生活再次向他敲起了警钟。厉风开始慢慢着急起来,生活逼迫他放低了找工作的要求。只要有机会去试的,他都会去试,甚至到工地上去当搬运工。可是,搬运工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工头一见厉风的模样就否决了,是不是做苦力的,工头一眼就能看出来。
      工作找不到,厉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甚至有些悲观绝世。这天,他又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自己的住所。他翻了翻日历,发现明天又是七夕。这个日子让他又想起了解语。他想,必须告诉她自己已经离开大威了。否则,她会继续往大威写信,也会担心自己的。至于她是不是会责备自己,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厉风想罢,便又骑了自行车,出了租房,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准备给解语打电话。他正要拨电话号码之时,前方不远的马路上却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一名外地青年骑着自行车撞在了一辆当地的摩托车上,外地人摔倒在地上,摩托车手大声地骂了几句之后便扬长而去。厉风急忙跑过去将那青年扶了起来,好在那人伤得并不重,道了声谢便骑车走了。
      厉风重又回到电话亭里,却见里面已经有人了,外面还站着两个,他便只得耐心地在一旁候着。两次过来打电话都没有成功,这在厉风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想起了解语在离开五工区跟着自己第二次来到西东省后的奇奇怪怪的言谈和举动,以及她在着装上的变化和越来越简短的信件……他以前从来没有时间细细地去琢磨这些小细节。但是,现在想想,他的心中不禁猛然大吃一惊。
      “她变了!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似乎早就已经不在乎我了!或者已经……”
      厉风想到这儿,便不敢再往下想。他急切地望着电话亭,希望里面的人能早些打完电话,自己好向解语问个清楚明白。这些问题实在让他太困惑了,他迫切地想知道解语现在的情况。
      半个小时之后,厉风终于走进了电话亭。他颤抖着手提起话筒,拨通了解语工厂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叫他稍候,但是,十多分钟过去了,解语还没有来。厉风只得继续耐心地等,又过了十分钟后,电话那头才传来解语与人说话的声音。厉风激动不已,一颗心都猛烈地上窜下跳。他大声地呼喊她,但她却并不着急。许久,厉风才能听到电话那头的不经意的一声问道:
      “喂,谁呀……”
      是解语!厉风激动不已。他急忙拿起话筒,关切地询问她的现状。电话里却是冰冷而简短的回答:
      “还好……”
      听到解语的回答,厉风怔了一下。他感觉到解语生气了,他想,两人虽然相距不远,却如同隔世,彼此根本没有时间相聚。解语一个女孩子单独在外,肯定会遇到一些困难,可是自己却从来不能给她任何帮助。想到这些,厉风很是惭愧,只闷闷地说道:
      “好就好……”
      接下来,厉风便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已经离开大威来到僻山镇的经历述说了一遍。但是,解语这次却没有责怪他,她好象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般。她那满不在乎的声音又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哦?又开始找工作啦,祝你好运呀!”
      厉风怎么会感觉不到对方语气的含义呢?他以为解语气极才这样,所以赶紧解释道:
      “你不要这样,我也是很无奈呀!”
      厉风说完后,对方停顿了一下,但不久声音又传了过来:
      “呵呵,这不用解释的,和我又没关系。”
      厉风听完她的最后一句话马上就生气了,疾声道:
      “解语!你说什么呢?我可是担心着你才给你打电话的,没想到你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但又象是抽泣声。
      “解语!你到底怎么啦?我知道你这次出来就象变了个人似的,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没什么。你快点行吗?我还在上班时间呢。”
      厉风见解语催他,更生气了。他越想越觉得她是变心了,忍不住更大声地说道:
      “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没有。”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回答。
      “没有?!我才不信。”
      “不信随你……”
      听到解语冷漠的语气,厉风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她竟然这样对待自己,对待一个为她付出了很多、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她爱着她疼着她的人。她已经厌倦自己了。厉风气极,语不成声地说道:
      “好!好……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了。你不好意思开口,你想背叛自己的初衷,背叛自己的誓言,可你良心上又过不去。你早就在心里面酝酿好了,你想和我分手……”
      “分手?我们现在这样,象是在谈吗?我觉得我们早就分手了……”
      厉风已经被她气昏了,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也忘记自己都说了什么、正在说什么、还要说什么,他已经吼了起来:
      “你真的好无情!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对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回答。厉风还待要再问,解语的电话突然挂断了。厉风简直气疯了,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蒙骗了,被戏耍了。他非常愤怒,将电话狠狠地挂上。但是,他马上又拿起电话重拨。他一定要知道,解语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电话根本没人再去接了。
      厉风没有任何的心理防备,解语的变化给了他猝然的打击。一时之间,恼怒、羞愧、愤恨、悲哀和无奈交织在一起,象狂风一样掀走了他的理智,占领了他的全部精神世界。
      解语变心了!通电话前那些不祥的预感和自己的猜测,现在已经完全被证实了。厉风不能相信这结果,不能接受这事实。他失魂落魄一般出了电话亭,踉踉跄跄回到自己住处。
      一会儿,陈默、秦子和童纯过来看望厉风。陈默进门后发现厉风的房子里只有一床凉席、一只包裹和一堆书籍,地上也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报纸和空饭盒,不禁长长叹息一声。厉风见朋友们来了,好似没见一般,不打招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大家不知道他怎么了,都关切地过来询问。但是厉风仍是痴人一般,一声不吭。
      童纯想了想,猜出准是因为解语的事。但他知道这次绝不同以往,很有可能是彻底断了。他们知道,厉风为了解语,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因而他才会伤心至此。童纯知道厉风已经有了胃病,而他又常常省吃俭用,所以带了些面包过来。但是,厉风看也没看便将面包扔到地上去了。
      大家无奈,只得好言相劝了一番,便给他锁上门离去了。
      厉风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出了租房。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思想,只是迈着机械一般的步伐去往车站。他象木头人一样上了车,坐下,前往三百公里以外解语所在的工厂。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他要找到解语,请她亲口告诉自己——为什么!
      “今天又是七夕,牛郎织女们相会的日子。可是对于我们,这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嘲笑。没有人阻止,没有人反对,可是,我们却在这个日子里结束了。感情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为什么呢?谁能告诉我,社会发展了,人的思想却倒退了,这是为什么呢……”
      “她亲口和我说过,说得多么动听,多么悦耳啊!她说她会爱我,一生一世,永永远远。就是在上个月,她还这样亲口向我说,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是爱我的。可是,难道这一切都是慌言吗?多么可耻,又多么可怕啊……”
      “我们也曾经发过誓的,那还是在六工区的那个单人顶上她第一次遇到我时,我们指着天上的彩虹说——永不以分手作为解决矛盾与问题的方法。可是,现在……美丽的、诚信的、纯洁的、善良的解语,她似乎已经忘记这一切了……”
      厉风痴人一般坐在车上,头脑中的思想疯一般地拥挤。
      “那么漫长的等待都过来了,那么艰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可是,今天这个坎,为什么就过不去了?数以十万字的书信,还在我的房子里放着,我们在用心血经营着这份爱。我们的爱是两人共同用心血创作的一个作品。可是今天,我们要亲手把她毁了,这是多么残忍啊……”
      “她为什么要那样去涂改自己?我多么粗心,她早就已经在悄悄地变化了。我发现了,可却没有引起重视。她已经变得让我陌生,这多么令人痛心。是的,她在努力地追求,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已经坠入到无休止的物欲追求之中去了,她那么幼稚,是她周围的人篡改了她吗?她他所处的环境污染了她吗?是因为我对她不够关心?是因为我常常失去工作?是因为爱居无定所、遥遥无期?是因为移情别恋?还是因为我贫穷……”
      一系列的问题纠缠着厉风,他感到思绪越来越纷乱,头脑越来越胀痛。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他觉得自己象是要疯了一般。这一切问题,只有解语能说得清楚。所以,他一定要去问清她。此刻,他只希望车子能开得快点,再快点。
      “我必须和她见面,必须请她亲口向我解释,必须努力去挽救……”
      车窗外渐渐地下起了小雨,象是迷茫的天空的泪水。将近黄昏之际,车子终于到达了海角湾。厉风又辗转乘车两次,才到达了解语新厂所在那个小镇。从早上出来,厉风还是粒米未进。但是,他心中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水,徒步找到了解语所在的工厂。
      工厂名字叫大严,里面的机器发出轰然巨响。工人们还没下班,正在紧张地生产。大严象大富大威一样,同样有一扇冰冷的大铁门将世界一分为二。厉风只得退回到马路小店找电话,急切地想与解语联系。
      厉风记得,解语在信中告诉过他,她在电话公司的工作当中,曾经认识了一些有影响的朋友,其中包括大严的副厂长董原。解语到大严工作,正是董原推荐的。她说她在大严是专门负责质量检查的,工作很轻松很自由。工人们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她则只需工作到七八点就可以了。因为和副厂长董原是朋友,她还可以在上班时间离开车间甚至走出大铁门,这是一般的工人不敢奢求的权力。
      因为解语在工厂里有些特权,所以厉风想,要见到解语应该不会很难。于是,他急切地找到一个公用电话,再次拔通了解语办公室的电话。但是,解语只是匆匆地抛下一句话就走了:
      “忙!先等着。”
      厉风信了她,只得坐在小店里耐心等候。一个小时过去了,解语不见出来。厉风坐立不安,使劲地朝大铁门的方向望着,一只蚊子飞出来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二个小时过去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厉风又急切地拿起了电话,但是,他还只说了两句话,对方的电话就挂断了。
      厉风感到非常愤怒,他觉得解语真是太忘恩负义了。自己穷因潦倒至此,一半原因是工作,另一半原因却和解语分不开的。虽然他没有很多的金钱,但是,解语初到西东时,厉风也是倾自己两年的工资相助。即使爱情没了,那至少还有友情吧?即使作为一个普通朋友,出来见上一面也不为过的。所以,厉风愤怒。而厉风的愤怒,恐怕也是解语可以想象到的。解语藏而不露,只怕这也是一个原因。
      厉风不能就此死心,他依然守在厂门外,等候解语的出现。他要亲眼见见这个变心的女人面对自己时的表情,以及她花言巧语的解释。
      时间来到晚上的八点,对面的大严突然传来一阵电铃声。有一小拔穿蓝色厂服的工人走出了厂房,正从大铁门口经过。
      解语正在里面!她双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
      厉风大声地呼唤她。但是,解语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离开的脚步反而更快了。厉风不顾一切地从旁边的小门冲了进去,连门口的三个保安都拦阻不住。
      厉风简直已经疯了!
      他象飓风一样呼啸向前!
      他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除了解语!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解语!
      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解语!
      他已经变成了不可控制的风!
      “站住!你要做什么?!”正当所有人都惊惧不已地望着眼前这个冒失的、似乎有着无限能量的陌生人时,工厂里突然驰出一辆小车。车子里坐着一位高管,他就是副厂长董原。他已经知道解语的困难,好生安慰了她一番之后,准备坐车离去,却正好撞上了疯疯颠颠的厉风,不禁大喝道,“你要捣乱工厂的秩序是吗?你再不离开,我立即报警!”
      厉风并不认识董原,但是他的那声大吼却把厉风镇住了。厉风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太莽撞了。厉风退到了大铁门外,但是,当他再往里面张望时,解语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
      厉风的意志象山峰一样崩塌了!
      他颓然坐到工厂外的一条小石橙上,眼睛却还是朝里张望着。雨越下越大,将他全身淋透了,他却浑然不知。这个七夕之夜,天空不但没有彩虹,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这个七夕之夜,只有无边际、无穷尽的黑暗!
      “为什么?!”厉风痴痴地想着,但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晚上九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晚上十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零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二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清晨五点的时候,他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清晨六点的时候,他还是象雕塑一般坐在那儿。
      ……
      十五
      “也许我的人生,已经来到生与死的交叉点了。也许我的人生,已经走上断桥了。范明达老师在六年前对我们前途的预测,也许就要在我身上应验了。那有什么了不起?虽然来到这个人世间,只有二十四年,但是,我已经很了解了。原来生活也不过如此,真的很不精彩。不知道断桥之下,又会是个什么世界……”
      厉风的人生中,第五次想到了死亡。
      他象木头人一般回到了僻山镇,没有带回任何答案。他提前下了车,来到断桥之上。望着涛涛江水,厉风的眼前突然幻化出一幅美丽的图画。那图画之中,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还有洁白无瑕的云朵。那儿的空气无比的清新,一切都在微笑。厉风的全身也突然轻轻飘荡起来,他感到无比的轻松,他快乐极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原来这么好!”这次想到死亡,厉风竟然没有任何的恐惧和痛苦的表现,他甚至感到死亡是如此的亲昵,能带给他无限的快乐。厉风对自己的感觉很奇怪,问自己道,“我的精神异化了吗?不会的,每一个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世间的,那么,在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这很合乎情理啊!”
      “不仅仅是因为解语,我从头到尾都是厌世的。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脏污的世界,我从来都是勉强自己生活每一天,我从来都是怀疑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的。我和这个荒谬而可笑的世界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我根本不应该存在,我根本就是多余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快乐地离开,象辞职那样,辞去这累的生活……”
      厉风的头脑似乎越来越清晰,一切痛苦也离他越来越远。他开始迈起轻快的步子,离了断桥,来到街道上。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这座令他感到十分可笑的城市。
      他来到邮局,将身上的二百元钱寄给了父母。之后,他又来到一家餐馆,拿出五十元全部点菜吃完。这是他这二十四年来最大方的一次,也是吃得最好的一次。他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所以,那三个碟子里的菜被他一扫而光。吃完饭,厉风又来到书店,看到了那本他曾经多次想买却每次都舍不得花钱买的书——《阿毛去了》。他毫不犹豫取出身上最后的十元钱,买下了那本小书。阿毛是他最崇拜的作家,象所有其它关心她的人一样,厉风同样对她的学习百思不得其解。
      厉风在一个小花园里静静地看完了那本小书,然后合上,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道:
      “我明白了。”
      厉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他在大富做了两年,每天都是关在大铁门内工作,能看到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能到大街上溜溜那更是一种享受。所以,厉风很珍惜今天这个机会,他很用心地打量着这个可笑的城市的每一处。
      他看到一辆献血车停在路边,于是走了过去,对医生说道:
      “我献血。”
      “献多少?”
      “全部。”
      医生听到厉风的回答惊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厉风又说了一遍。医生断然不肯接受,以为他开玩笑,只同意他献三百毫升。厉风只得照着医生说的做了,然后又轻轻松松地回到住处。
      回到租房的时候,天又黄昏了。厉风将自己的东西全部装进小包裹里,提着出了小院。他来到了一片荒郊野外,那儿是个乱坟岗。乱坟岗杂草丛生,怪石林立,四周栽了不少的松树。那些松树在阴暗的天空下被阵阵阴冷的风吹拂,不停地摇曳,沙沙作响,如同一群魑魅在舞蹈。
      厉风心中全然不惧,他走上一个小山岗,取出包裹里的物品。接着,他又拿出身上的火机,把他的物品一件件地点燃。他微笑着望着越来越大的火花,那不断飞扬而起的灰烬之中,有他心爱的书籍、诗歌、日记和书信。
      待到灰飞烟灭,天已大黑。厉风缓缓地站起身来,朝着夜空突然狂笑一声。然后,他扑打干净身上的泥土和灰尘,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慢慢下了小山,离开乱坟岗,走向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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