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A15 作者:英度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断桥全集 - A9-A15

      一个劲地往学校跑。“粒狗”腿短,渐渐地便追赶不上厉风,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只得停了下来。远远地向厉风抛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以解恨:
      “AB的老子记住你了,下次见到你,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你AB的找死!AB的!CDE的!呸!”

      厉风一路狂奔,终于来到了大马路上。他回头张望一下,发现“粒狗”早没追来了,才放下心来,朝学校走去。厉风又担心会遇上解语,所以干脆放慢脚步,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进了学校。
      厉风有气无力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见了陈默和童纯,也没打招呼,独自一人倒在了床铺上,蒙头大睡。厉风认为自己这次追求解语的行动又失败了,不过他的胆子倒是又大了些,不管结果如何,他总算向“粒狗”宣战了,一想到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向“粒狗”投掷了石子,像季未一样解救了解语,心底便升起一股自豪感,很是欣慰。
      但是,他终归还是被“粒狗”追的落荒而逃,自己扔出一块小石子,却不知中了“粒狗”多少个石子,还跌了很多跟头,自己根本一点便宜也没占到。一想到此,厉风就恨的牙痒痒的,后悔没有大胆一些,回过头去,狠狠地教训“粒狗”。
      还有让厉风更加不快乐的,那就是和解语的事。他想,解语这次去和他约会,可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可是自己却彷徨犹豫,错失良机,让解语白等一场,还受到了惊吓。解语一定非常生气,不会原谅自己。
      厉风想着想着,突然便掀起被子来,取出纸和笔,开始给解语写信。他在信中,极力地向解语作出解释,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厉风缺乏口才和胆量,但却有天赋的文字表达能力,他很快就写好了一封长长的信,并装进了信封。
      晚自习结束之后,厉风又请了陈默,一道去“寄信”。这一次,厉风是轻车熟路,根本没有上一次的畏首畏尾。他们很快就进入了解语的教室,但是,解语的抽屉“加密”了,桌面下钉上了一片小木条,与抽屉结合的非常密实,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厉风绞尽脑汁,也不能把桌面掰开哪怕一丝小缝。
      “解语拒绝我!她生气了。”厉风心中悲哀地想到,无可奈何地将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弃继续投信,默默无声地离开了教室。陈默见厉风悲伤的样子,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研究生,别泄气,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另想办法,明天晚上,我去帮你找一把大些的斧头来!”
      厉风听了陈默的话感到非常诧异,问道:
      “斧头?要斧头做什么?”
      陈默笑了笑,回答道:
      “她的桌子不是锁的死死的吗?咱们拿斧头劈开它,信件不是就可以放进去了?”
      厉风听的苦笑一声,对陈默说道:
      “我这个样子,你还拿我开玩笑。你回宿舍去睡吧,我要到教室去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
      陈默点头表示同意,又笑着对厉风道:
      “好吧,那我先下楼去了,不过你可要想开些啦!”
      厉风也点了点头,没有言语,独自一人上了三楼。这时已是晚上十一点,正是关灯休息的时间,厉风走到半路时,教室里的灯顿时全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厉风摸着黑进了自己班上的教室,却一眼瞧见黑漆漆的教室里竟然闪耀着一点通红的火花,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厉风吓了一跳,壮着胆子问道:
      “有人吗?喂,是谁呀?”
      火星儿突然不见了,果然有人瓮声瓮气地回话过来:
      “谁呀?是我。”
      “我厉风,你呢?”
      “程典。”
      原来是程典,厉风放下心来,慢慢向他靠近过去。厉风在程典身旁找个座位坐了下来,看了看程典,突然惊叫一声:
      “哇,你在抽烟!你好大的胆子呀!不怕老师发现了?!”
      “嘘,我今天才学会抽烟,现在老师不会来,你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小心让人听见了。”
      “哦,好吧,那你告诉我,你的烟从哪来的?为什么想到要抽烟?这可是违反校规的。”
      “是季未临走时送给我的,共有两支。季未走后,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抽,今天心情苦闷,所以点了上一支。听说这东西可以消忧解愁,你要不要试一支?我这刚好还有一支。”
      程典说罢,果真给厉风递过来支香烟。厉风望了望,却不敢去接,摇摇头,说道:
      “我不会,也不敢,你还是留着自己抽吧。”
      程典于是把烟又拿了回去,又把手上那支深吸了一口,一句话不说,坐在那儿。厉风也沉默下来,没声没响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一会儿,程典抬起头来问厉风道: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失恋了吧!”
      厉风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了摇头。也问程典道:
      “你呢?好像也很烦恼的样子,为了什么?”
      “唉,自从上次‘粒狗’抢去了我那十五元,我就有一个星期没有到校外去玩耍了。我闷在这里面,心情一点也不好……”
      “又是‘粒狗’!”厉风喃喃念了一句,望了望程典手中的香烟,问道:
      “这东西真的可以消忧解愁吗?”
      “好像有点作用,要试试吗?”程典说着,把那支皱巴巴的香烟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递给厉风。厉风接了过来,程典“啪”的一下按响火机,为厉风点着了香烟。
      厉风吸了一口,就被呛的连连咳嗽。但吸了几口之后,似乎果然感觉轻松了一些。他以为香烟真的可以消忧解愁,事实上他错了,这不过是他的心理作用罢了。香烟不但不能消忧解愁,还会危害到人的生理健康,严重的还会引发肺癌,至人于死地。但是,厉风和程典,根本不知道这一切。
      “明天朱为厚就回来了,我们有刀子了!”厉风说。
      “是的,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把课桌摆在一起。天气炎热,他们没有回宿舍,在教室睡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午休时分,朱为厚终于从本阳市赶回来了。他一进宿舍,厉风等人就纷纷上前向他打听情况。但是朱为厚却神秘兮兮的,缄口不提刀子的事,只是悄悄地告诉厉风,下午吃完饭后通知大家到铁路旁的小庙集合,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要厉风等人对这件事严格保密,说罢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看来为厚一路奔波比较辛苦,就让他休息一会吧,我们按照他说的去做便是了。”厉风对大伙说道,大家一听也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分头去联络其它人去了。
      下午六点整,朱为厚、厉风、程典、陈默、童纯和另外八个高二年级其它班的学生一起会集到了宿舍。这十三人当中,仅有程典一人来自太红煤矿,其它的都是来自太黑煤矿。朱为厚来自太黑煤矿第一工区,厉风、陈默和童纯来自第五工区,其它八人则分别来自第二、第三、第四工区。
      朱为厚见人手都已到齐,便悄声说道:
      “一起走太引人注目,咱们分成两批走。”
      朱为厚年龄在其中最长,大伙都听他的,于是,朱为厚提上一只小包裹,带着六个人在前面出发了。厉风在后面带着五个年纪较小的跟在后面,两批人一前一后离开宿舍,穿过教学楼,出了校门,朝铁路方向去了。
      小寺距离学校有两里多路,位于紧傍中南矿务局专线铁路的一座小山上,名叫“大圣寺”。当地民风剽悍,十分推崇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因而把他的像塑的大大的高高地立在正中间,其它的则都是些小菩萨,傻愣在一旁当陪衬,连唐僧和观音也难逃厄运,矮着个儿立在孙悟空的身后,像两个跟班的小猴。
      大圣寺里住着两个老和尚,黑黑胖胖的,守着个香火不继、寂寂寥寥的小庙。和尚们什么都吃,鸡鸭也杀,也有妻室,他们在村子里有田有土,到这儿来当和尚,只是兼职,照看寺院。
      朱为厚和厉风两班人马来到小山下,聚集在一起,往山上走去。小寺今古结合,半新不旧,坐落在半山腰上,四周松柏成林,绿树掩映,环境十分幽静。厉风跟在朱为厚后面,远远地便望见了寺前的两蹲比人还高用混凝土浇注的香炉,但是,香炉中没有香烟升起。
      一干人等来到寺庙,却见庙前门可罗鹊,没有一个善男信女前来进香拜佛。陈默四下张望了一会,笑道:
      “这里生意不好啊,齐天大圣怕正在饿肚子。”
      陈默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些学生们都接受唯物主义教育,没人相信鬼神之说。不过,朱为厚要大家到这儿来结拜,又没有人反对,泥塑木雕自然不能见证什么,但是这种仪式毕竟正统,合规矩,而且对这些幼稚的学生来说,是绕有趣味,充满新奇。
      朱为厚继续带领大家往大殿走,厉风抬头望见大门的门楹上的水泥被镂刻出一些歪歪斜斜的线条,厉风仔细看了看,是字的笔画。原来,那水泥上面,写着几个斗大的楷体字——“大圣寺”。厉风不禁在心底里发了声笑,这般的书法,厉风左手写出来也是要比它强的。
      大伙像群游客般大模大样地进了寺庙,经过通往大殿的过道时,又发现两侧的墙壁上也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于是一个个又好奇地揍过去观看。原来,那墙上写满了捐建寺院的村民名单,捐献财物少的几个鸡蛋,几斤米,几十元,多的几百元上千元。
      进入大殿,大殿中只有菩萨在恭候他们。两个和尚都不在,一个在后房缝衣服,另一个在修锄头,他们见是来些穷学生,没有搭理,低着头忙各自手中的活。
      朱为厚等人一到大殿便四处东张西望,只见大殿四壁上画满了画,是十八层地狱中受苦受难的鬼魂,他们正被各种酷刑折磨着,被鞭笞、被肢解、被焚烧、被淹溺……表情扭曲、丑陋、恐怖,似乎正在发出撕心裂肺的悲惨的呼叫,让人毛骨悚然。大伙原本叽叽喳喳的很不严肃,观看了这些画之后,都渐渐闭上了嘴,一个个像被吓着了一般。
      童纯很贪玩,走到台案旁准备敲木鱼,被朱为厚阻止了。朱为厚告诫大家不可亵渎神灵。厉风认为朱为厚说的有理,也劝大家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佛门清静。
      厉风是第一次到这个小寺来,这个地方的静谧安详很是吸引他。他觉得这个地方很舒服,尤其是当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静静地呆在这儿,心情也许会很快平静下来。
      厉风又想到了齐天大圣,这个神话中的人物,厉风这些人都是通过电视剧才认识到的。厉风等人对他的印象,也许和这些对他顶礼膜拜的村民不尽相同,厉风还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村民们要将他置于如此崇高的地位。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认为齐天大圣是了不起的英雄。
      朱为厚从小皮包中取出一扎香来,拿打火机点燃了,每人分发了三支。朱为厚率先跪了下去,对着孙悟空连叩了三个头,然后将香插入香炉中。其它人也纷纷效仿,下拜上香。末了,朱为厚又从包中取出一小瓶二锅头来,请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没有那么多的杯子,大伙都拿瓶子喝,之后一起再次下拜盟誓,兄弟结义,同生共死……
      结拜完毕,这十三名异姓兄弟便都互相改了称呼,姓侯的叫“侯哥”,姓童的就叫“童弟”,十分亲热,俨若一脉所出。大家说说笑笑,鱼贯而出,离开了小寺。
      朱为厚带领大家又来到了小寺不远的一个僻静小亭休息,众人落座之后,朱为厚又首先站起来发言道:
      “各位兄弟,今天,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组织。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从来都没有欺侮过别人,没有和别人打过架。但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却都先后被学校的‘老家会’、单位的待业青年和社会上的流氓地痞们欺侮过。******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们不能总是这般的懦弱无能,不能保护自己,不能保护朋友。我们要团结起来、站起来、硬起来、狠起来……”
      自从结拜完毕那一刻起,众人心中便如同增加了无数个胆,感到力量大增,有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嚣张起来,现在听了朱为厚一番话,都纷纷表示赞同,鼓掌喝彩。程典目露凶光,直挺挺立起,咬牙切齿地说道:
      “为厚说的对,我们不能再一昧忍耐和妥协下去了。我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五个指头捏紧了,就是一个强有力的拳头。从现在起,我们十三人,就是一个人,谁用一只拳头伤了我们的一个兄弟,我们就用二十六只拳头给予还击!我看我们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我们已经强大起来了,不必非得要人家打到家门口才还击。我们可以以攻为守,主动出击,进行反攻……”
      程典的话也得到了很多同学的认同,尤其是一个叫侯战的同学更是大声地在一旁叫嚷起来:
      “对,反攻!古人云,‘无毒不丈夫’。我们可以采取更残酷的手段报复那些欺侮过我们的人,报仇雪耻!我们同样要用拳头去征服他们,我们同样可以称王!称霸!”
      侯战一席话,又赢得了不少掌声。但是,厉风、陈默的童纯却没有吭声。朱为厚请问他们的看法,厉风沉思良久,站起来缓缓说道:
      “我知道大家现在情绪都非常激动,我也一样,但是我们不能盲目冲动。请大家记住,我们是一个自卫的组织,不是黑社会。我们不能实施犯罪,不能欺凌弱小,也不可以扰乱社会治安。我的看法是我们毕竟在读书,应以学业为主,不应该去挑起事端,能够保护自己就可以了,不必去称王称霸。你们觉得呢?”
      厉风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思,有的点头表示同意,如陈默和童纯;有的低头不语,正在思索;程典和侯战显然不能接受,侯战失望地长叹一声,道:
      “我看我们之中有些人还是太胆小……”
      陈默立即站起来准备反驳,一场交锋眼看就要开始。朱为厚及时地阻止了他们,严肃地道:
      “还没出战呢,难道我们自己便要先打起来吗?军中不可一日无将,我看我们还是先挑选一个大首领出来,我们都听他的,怎么样?”
      朱为厚的话把大伙的争论平息了下来,都转而考虑谁来做大首领这个问题。童纯头脑单纯,想也没想便道:
      “还选什么大首领,朱大哥年龄最长,见识最多,当然是朱大哥了。你们觉得呢?”
      厉风和陈默首先表态同意童纯的提议,程典和侯战也同意了。其它人见这些主要人物都意见一致,也纷纷举手赞成。
      朱为厚谦让了一番,但大伙却执意让他当大首领。他推却不了,只得抱拳笑道:
      “感谢大家这般看得起朱某,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一定竭尽全力,维护组织成员的利益。现在,我宣布,我们的组织命名为‘十三刀’。我们的宗旨是‘锄强除恶,保护弱小’。童纯,刀在我的小包里,你拿出来,分刀!”
      童纯见终于可以看到刀子了,十分兴奋。其它人也一样,见朱为厚神神秘秘的,早就想看看他买来的刀子了,都拿眼睛紧盯着童纯。童纯把朱为厚的小包打开,果然取出十三把锐利无比的匕首。去掉皮套的匕首,雪白的刀刃的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在无声地展示着野蛮与暴力!
      童纯持刀的手颤抖了一下,其它人望着刀子也惊怵的一语不发。童纯将刀子人手一把分发了下去,立在中间,用食指在刀沿刮了刮,便“啊”的尖叫了一声,刀子掉落地面。童纯急忙用另一只手按住食指,原来,他一不小心被刀子划破了皮,鲜血顿时汩汩地流了出来。众人都大惊奇失色的望着童纯,朱为厚见了,笑着说道:
      “刀子非常锋利,大家一定要慎用!”
      童纯小心翼翼地弯腰下去,将刀子拾起,道:
      “这东西是肉食动物,老大,我连鸡也没杀过,恐怕杀‘大狗’‘粒狗’不死!”
      朱为厚皱了皱眉,对童纯说道:
      “你别乱说,谁说要杀死‘大狗’‘粒狗’?大家别误会了,买来刀子可不是真的要去杀人的。杀人偿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家一定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刀子,尤其是侯战,你一定要记住,不要老想着先发制人。刀子现在在你们手上了,你们可要小心些使用,千万别闯出大祸来。厉风说得对,我们是自卫的组织,刀子只能用来自卫。千万要记住了!”
      大家听了朱为厚的话,纷纷点头表示愿意接受。朱为厚又接着说道:
      “大家把刀子都藏起来,不要拿出来炫耀。现在我们来好好商议一下,下次‘大狗’‘粒狗’再来生事,我们应如何具体行动。”
      于是,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献计献策,商讨惩治‘大狗’‘粒狗’的办法……

      然而,就当“十三刀”的学生正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迎战“大狗”“粒狗”兄弟时,这两个人却像是知道了音讯一般,一连几天都没有在学校出现。程典和侯战等的不耐烦了,天天叫嚷着要去校外主动寻找他们报仇。由于厉风和陈默的反对,朱为厚没有同意“十三刀”去主动寻仇,而是按兵不动,以静制动。
      第二天,童纯打听到消息,原来前天晚上,“大狗”组织了二十多个无业村民和中南矿务局的一伙待业青年发生了火拼。当晚,双方各持木棍铁锹,一阵胡乱厮杀。很多人都受了伤,“大狗”也进了医院。“十三刀”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非常高兴,虽然待业青年也经常欺侮学生,但是,他们毕竟和学生是一个单位,他们打胜,学生们自然也是高兴的。正是因为“大狗”受了伤,“粒狗”也不敢一个人跑到学校来,所以学校这几天比较平静,学生们安安心心地读了几天书。
      但是,没过几天,又有一件事在学生们当中传的沸沸扬扬。程典所在的太红煤矿出事了,太红煤矿发生了建矿以来最大的瓦斯爆炸事故。这次事故中,共有三十九名矿工遇难。事件震惊了国务院,正下发命令追查责任人。太红煤矿的悲惨事故给所有人的心理都打击很大,工人们几天都没人上班,正在读书的学生们心灵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在他们心中留下了自卑的情结。很多学生认为自己的未来就是在黑沉沉的井下,情绪非常悲观,更有一些遇难矿工子弟,由于家庭中倒下了顶梁柱,将很快面临失学,这些学生知道自己顶多也只能读完这个学期了,所以读书更是一天不比天用心,敷衍了事。
      学校发现了这种情况,及时地为学生作思想工作,还发动家长们写信,以改变学生们严重厌学的思想状态,但是收效甚微。厉风同样也收到了父亲厉严托哥哥厉雪写来的信。
      厉严是厉家的第一代矿工,十五岁就离开了家乡,招工到太黑煤矿第五工区,在井下整整工作了三十四年。厉严具有矿工完整的特点,吃苦耐劳,脾气暴躁。在家中,他实行典型的家长制,母亲李娴、儿子厉雪、厉霜及厉风都必须无条件地绝对地服从于他。他掌管着家中的一切权力,包括桌椅的摆放位置、饭菜的口味、甚至电视频道的选择都必须遵守他的规定。
      厉风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人就是厉严,如果厉严不在家,厉风不小心打碎了一只饭碗,那么,他就得和母亲合计着赶快偷偷地将碗碎片儿扔掉,不敢让厉严知道了。所以,厉风三兄弟从小都非常听话,但是厉风也养成了十分胆小的性格。
      厉雪是厉家的第二代矿工,十六岁进入太黑煤矿工作,他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性格中继承了父亲的坚毅和母亲的仁慈,但是同时,他也接受了改革开放以后的新思想。所以厉雪在家中是个承上启下的人,既能和父母很好地沟通,又能和七十年代出生的弟弟们有共同语言。厉雪非常上进,在工作之余读完了采矿专业全部大专的课程,现在是太黑煤矿第五工区的一名优秀的工程技术人员。
      厉雪是家中的骄傲,弟弟们都把他视为榜样。
      厉风展开了厉雪代厉严的写的劝学信——
      弟风:
      你好!无恙。
      近日收到学校的信,说道学生现在十分厌学,要求家长配合,予以规劝。父母不识字,故托为兄代言。
      父母得知此消息后,均甚忧虑。尤其是父亲知悉你现在的成绩远不如以前,大为恼怒,道:厉家祖上也曾出过大富绅,大商人,可自祖父起的后三代,却都是普通的农民和工人,没出一个正规大学生,我们的家族衰落了。以前是经济条件不允许,现在我和二弟都参加工作了,家里状况大为改善,完全有条件供你读书。所以,你的身上,寄托着三代人的希望。可是你的成绩却在倒退,令人非常失望!
      风弟,为兄不和你说家族兴衰荣辱这些道理,只和你讨论知识,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知道吗?为兄正是通过自习掌握了一些知识,所以才换了一个较好的工作。你没有到农田里劳动过,也没有到过黑漆漆的井下工作过,不知道农民和工人的辛苦。太红煤矿的事故你也听说了吧,在井下工作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你要改变这种命运的安排,只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
      厉风慢慢地将厉雪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折叠起来。厉雪讲的这些道理,厉风心中其实全都明白,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眼眶中竟然落下一颗斗大的泪来。厉风闭上眼,脑海中又不禁想起范老师所说那句话:
      “你们的大学之梦,将在这所学校里埋葬!”
      厉风呆呆地坐在教室里,想着自己的心事,下课的铃声响起了也没有发觉。“我的未来在何方?我的明天会是什么样?”“我现在该怎么办?……”一系列的问题困扰着厉风,使他不知所措。最后厉风只得决定,利用剩下的这半个月时间,好好用心地学习。尽量把期未考试考好。否则,可真是无法向父母交差的。解语,不去想她了,反正,“她已经把我抛弃了。”厉风想道。“粒狗”也不去管他了,不能让一个无赖耽搁了自己的前程。所有的业余爱好也要放到一边去。“我尽力而为吧!既使明知是座断桥,我也努力跨过去!‘埋葬’就‘埋葬’吧,大丈夫‘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悲悲壮壮!”厉风充满信心地想着,重又拿起书本,
      开始全心全意地温习功课。
      但是,厉风的行动没有坚持多久。接下来的一件事情,把他的计划彻底打破——“粒狗”再次出现了!
      十一
      星期五的晚自习结束之后,厉风和班上几名同学还在教室里复习。朱为厚走了过来,坐到厉风的旁边,把厉风的书籍夺过来扔在一边,笑道:
      “研究生,算了吧,临时抱佛脚,没用的。大家都走了,咱们也玩去吧。走,找你的白鸟儿去。”
      厉风摇摇头,表情严肃,正色道:
      “别再提那个女人了,我和她现在是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跟她,今生也没有可能了。临时抱佛脚?那也得抱啊,抱总比不抱好吧。”
      朱为厚哈哈大笑,前俯后仰,道:
      “佛脚咱们也抱错了,咱们抱的是齐天大圣的脚,大圣只会降妖除魔,不会读书识字。咱们还是去抱一下文曲星的脚吧,哈哈,呵呵!”
      “咳,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了。为厚,你也赶紧看书去吧,也许我们命中注定不能进入大学校园,但是我们努力了,将来回想起来,亦当是无怨无悔。”
      朱为厚不知在想什么,脑袋朝着窗外,压根没有听厉风说话。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来,对厉风道:
      “咦,奇了怪了,‘粒狗’这小东西咋这么久没来了?程典和侯战天天都是处在紧张备战状态,叫嚷着要去教训他。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他们的建议?”
      厉风想起“粒狗”,心情便也一时无法平静下来。新皮带被他抢去了,还挨了耳刮子,后来为了解语又不知中了他多少颗石子。这一幕一幕,使厉风终身难忘,但是,厉风还是忍耐下来了,默默拾过书来,对朱为厚道:
      “他不来滋事便算了吧,我们还是忍耐些吧。”
      朱为厚“嚯”的站起来,满面怒容,一拍桌子,道:
      “忍耐些?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看你呀,真是太胆小孱弱了!侯战说的对,有仇不报非君子!”
      厉风见朱为厚如此激动,语气缓和些说道:
      “哎,你别那么冲动,我也没说就这么算了,我看,我们还是等到考完试之后再作打算怎么样?”
      “我简直等不了啦!”程典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一听厉风的话,大声地回答他。朱为厚和厉风吃惊地望着他,程典平时并不怎么吭声,表面看上去很文静,其实内心异常倔强。程典来到厉风的桌子前坐下来,又说道:
      “依我看啦,‘粒狗’这几天不一定就不会来。这小东西,前两年父亲在小煤矿被活埋了,连尸首都没寻着。于是,家中便只剩下老母亲带着他俩兄弟。就是他父亲死的那一年,他俩便加入了黑社会组织。你们还不知道吧,‘大狗’因为上次那一架,被抓进公安局了,现在还没有放出来。昨天,有人看见‘粒狗’的母亲生病了,‘粒狗’正背着母亲去医院呢……”
      朱为厚和厉风听了程典的话,均默然无声。厉风道:
      “真没想到‘粒狗’还挺孝顺……”
      程典马上打断厉风的话,冷笑道:
      “你可别被他的表象蒙蔽了,这小东西现在比以前更凶狠了。一不顺心就会发脾气,一发脾气就会动家伙,不是刀子就是棍子,他完全就是一条疯狗了。很多大人见了他都退避三舍,躲的远远的,不敢招惹他呢。”
      朱为厚听后大吃一惊,道:
      “真没想到会这样,我们要更加当心了。”
      程典又道:“我想这小东西现在一定缺钱的紧,我估计这几个晚上一定会来。我们得早作准备,万一他来了,我们有什么办法应付呢?”
      朱为厚和厉风听后都连连点头,厉风说道:
      “对,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
      朱为厚沉思了一会,抬头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咱们……不如这样……”
      朱为厚正要开口说出他的计策,童纯却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教室。童纯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
      “不……好了,不好了……‘粒’……‘粒狗’……真的……来……来了!”
      朱为厚和厉风、程典一听童纯的话,顿时弹簧一般从各自的座位上弹跳了起来,纷纷询问童纯详情。程典面色发紫,一颗心猛跳不止,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念道:
      “来了,来了!快……太好了!快去取刀子!”
      厉风在一旁听了程典的话,吃了一惊,程典胸襟过于狭窄,报复心太强,他担心他会失去理智,从而杀死“粒狗”。厉风连忙对朱为厚说道:
      “为厚,我们还是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来了几个人,如果人数不多,我们还是不要轻易使用刀子。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朱为厚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陈默又一路颠颠撞撞跑了进来,神色紧张,气喘吁吁地对众人喊道:
      “来啦,来啦!到了一楼了!大家赶紧准备准备!”
      不到三分钟,“十三刀”的其它人也飞快地得到了消息,个个带着闪闪发光的刀子会集到了厉风的教室。教室里顿时像开了锅一般热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人声鼎沸,莫衷一是。厉风大声地说了几句,可嗓门不够大,根本没有人听到。
      朱为厚站了出来,用手猛拍了一下桌子,扯着嗓门费劲地喊道:
      “不要吵了,大家安静一下!”
      “十三刀”的人员见他们的老大发火了,顿时都闭上了嘴,望着朱为厚,听他说话。朱为厚大声训斥道:
      “你们吵闹什么!不就来了‘粒狗’一个人吗?看把你们紧张的!可笑!对付他一个人,需要这么多刀子吗?你们到底是勇敢还是胆怯?快,把刀子统统藏起来!快点!”
      众人一听朱为厚这般地说了,也觉得有道理,都依着他的把刀子收归到抽屉当中去了。厉风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望着朱为厚,看他下一步怎么样安排。
      朱为厚不愧是老大,只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急不忙地对大伙说道:
      “听着,都别吭声,安安静静地呆在教室里。童纯,你俯耳过来。”
      童纯将耳朵向朱为厚揍了过来,朱为厚将早已想好的计策悄悄地告诉了童纯。童纯听后连连点头,依计行事去了。朱为厚又小声地对其它人吩咐了一番,将行动安排妥当。众人各就各位,只等着“粒狗”上钩来……
      十二
      夜色已经很深了,时间到了晚上的十一点。酷热的夏天,连夜晚都非常闷热,学生的宿舍中连一把吊扇也没装,很多的学生还在教室或操场上乘凉。
      瘦骨嶙峋的“粒狗”鬼魅一般在操场上出现了,他嘴上叼着一支香烟,四处乱逛。学生们见了“粒狗”都纷纷避让,生怕他粘上了自己。“粒狗”见到这种情形,心中非常得意,他可不会在乎别人是不是非常厌恶他、痛恨他,他需要的就是别人畏惧他,他喜欢的就是这样威风凛凛的派头。
      “粒狗”十分地嫉妒学生、敌视学生,因为这儿的学生的父母都是拿工资的工人,而他的父母是种田的农民,因为学生们都可以舒服地坐在教室里读书,而他却不可以。所以,“粒狗”对于学生们的侵犯,都是挑衅性的、发泄式的。
      “粒狗”一路横冲直撞,莫人敢阻,一路走还一路朝各个教室贼头贼脑地偷窥,一路走还嘴中不停地骂骂咧咧,好像眼中的一切都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大狗”“粒狗”兄弟都好色,只是因为家贫,再加上两人都如狼似虎,“大狗”三十好几也没有哪家的女子敢嫁给他,还打着光棍。“粒狗”虽小,但成熟的非常早,历练相当深,远不是这些学生可比的。
      这会儿,“粒狗”看见两个女孩子坐在石椅子上,走上前嘴上便嘟嚷些难听的ABCD黄话粗话脏话,吓的那两个女孩子赶紧逃开了,“粒狗”则满足地哈哈大笑,径直朝二楼走去。
      “粒狗”大摇大摆地到了楼梯口,这时候老师们都已经回去睡觉了,“粒狗”进入教学楼,如同狼入了羊窝。“粒狗”上到二楼转角处,与正下楼的童纯撞了个正着。黑暗中童纯定眼瞧了瞧来者,发现是“粒狗”,吓的急忙掉头往回走。
      “粒狗”见童纯竟然躲着自己,突然生了气,对着童纯的背影大声呵斥道:
      “AB的站住,站住!”
      童纯见后面“粒狗”发下命令来了,只得乖乖的立定下来,双手抖动,嘴上哆嗦着向“粒狗”恳求道:
      “老大,我……”
      “AB的我什么我,叫你站住就站住,AB的跑,打断你的腿!”“粒狗”又搬出他那句恶毒毒的口头禅来。“粒狗”很善于把语言当成武器,他这句话不知震慑了多少胆小的人,让他们不寒而栗,不战而退。
      童纯也一样,听了“粒狗”那句话,惊惧的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地立在那儿,像根木桩子一般。“粒狗”走上前,伸手就去翻童纯的口袋。童纯不敢反抗,任由“粒狗”搜查,不过,童纯的口袋中并没有多少值钱的什物。童纯虽然也是工人家庭,可经济状况比“粒狗”家好不到哪儿去,父亲因在井下受伤,病退在家,工资只有二三百元,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平时拾些散煤以补家用,收入更加微薄。但是,这样的家庭,依然还要供童纯和弟弟读书。
      “粒狗”搜索了半天,只从童纯的上衣口袋中找到五毛钱和半支牙膏,“粒狗”不甘心,又从上到下地仔细搜索了一遍,依旧没有更大的收获。“粒狗”很泄气,嘴中骂道:
      “今天真晦气,AB的,遇到你这穷鬼!滚!”
      童纯见准备明天早上买馒头的五毛钱被“粒狗”抢去了,心中又气愤又无奈,却没有离开,反而揍到“粒狗”跟前,用巴结讨好的语气对“粒狗”说道:
      “老大,我穷鬼,但我们班上有富人,他们有烟,还是很高级的那种呢。”
      “哦,有烟!”“粒狗”听说有烟,顿时精神百倍,连连催促童纯,“快,快带我去!”
      童纯见“粒狗”这么快就上钩了,心中暗自高兴不已。急忙对“粒狗”说道:
      “行,老大,弄到烟了你也分我一支好吗?”
      “没问题没问题,你快带路。”“粒狗”满心欢喜,一口应承了童纯。童纯于是转身往三楼走去,“粒狗”紧紧地跟在后面。“粒狗”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不但不是可口的香烟,反而是他灾难的一刻。在童纯的教室里,正有十三对二十六只拳头在黑暗之中,恭候他的大驾光临。
      “粒狗”一边唱着完全跑了调的流行歌曲,一边跟在童纯的后头。童纯推开自己教室的门,让“粒狗”走前面先进去。“粒狗”的小脑瓜子想都没想,便迈开两条细腿闯进了教室。朱为厚等人见“粒狗”进来了,“哗啦”一声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像十三把明晃晃的钢刀,虎视眈眈地立在了“粒狗”的面前。“粒狗”非常有经验,瞬时就发现情况不妙,立即转身往回走。这时迟,那时快,童纯在后面“哐铛”一声狠狠地把门给关上了。
      “粒狗”还没反应过来,朱为厚便在后面暴喝一声:
      “关灯!上!”
      程典迅速地把教室里的灯开关全按了下去,教室里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了。“十三刀”的人蜂拥而上,十三双铁拳雨点般朝“粒狗”的头上、胸上、背上、腿上砸了过来。教室里一片混乱,只听到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嘈杂的嘶叫声和“粒狗”鬼哭狼嚎的呼救声,如同一只封闭的铁桶,里面装着正在爆炸的鞭炮……
      “粒狗”一路痛苦地呻吟着,连滚带爬,一腐一拐的离开了教室。黑暗中看不清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从他惨叫的声音判断,他一定受到了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
      “哈哈哈哈……”教室里的灯亮了,朱为厚等人一个个兴奋不已,感到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互相庆祝。
      “哎呀!”厉风突然握着手叫了一声。大家纷纷朝他望了过去,厉风的手掌变成青紫色,他受伤了。见大家都关心地注视自己,厉风笑了笑,说道:
      “没什么,刚才用力过头了,打在‘粒狗’的后脑勺上,他的后脑勺太硬了,反把我击伤了。”
      大家一听又是一阵爆笑,纷纷扑打身上的灰尘。朱为厚把手一挥,道:
      “走,睡觉去!”
      “十三刀”的人也一个个嚷叫着“睡觉去”,迈开大步,英雄凯旋般回宿舍去了。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昨晚在高二第四十三班的教室里,“粒狗”被学生痛打的事件马上在全校都传开了。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十三刀”的人干的,朱为厚和厉风早就叮嘱过所有会员,不能暴露自己的组织,也不能宣扬昨晚的事情。“粒狗”也不知道是谁对他下了这般的“黑手”,因为教室里关上了灯,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粒狗”从此好些天都不敢再到学校来生事,学生们都非常高兴,交口称赞惩治了“粒狗”的无名英雄们。朱为厚和厉风等人听了,心中暗自感到十分自豪。
      也有人把这件事偷偷报告了老师,但是,老师没有一个人来调查此事。厉风悬在心中的两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他原本有两个担心,一是担心“粒狗”的报复行动,二是担心学校的追查。可是现在,这两个方面他都完全可以放心了。因为,“粒狗”根本就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对他动了手,想要报复便找不到对象。学校不进行追查,表明对他们的行动是默许了。没有了这些顾虑,厉风等人的胆子便日渐大了起来。
      厉风在渐渐的演变,这是他自己并没有发觉的。厉风经过这一战,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力量,他渐渐地不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不再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厉风,父母眼中乖乖听话的厉风了。
      接下来的日子,学生们终于能够静下心来进行期未考试前的最后的复习。厉风也一样,抱着“明知不可为,不得不为之”的心态勉强自己温习功课,以争取“考个像样的成绩”,向父母交差。大部份的学生,都和厉风有着同样的心态。老师们见学生现在一个个都“煞有介事”地捧书攻读,也非常高兴。
      让学生们不敢掉以轻心的期未大考终于来临了,日期就从明天开始。
      这天放学后,厉风来找到陈默,对他说道:
      “陈默,明天就大考了,这几天实在太辛苦了,咱们出去走走,放松放松,怎么样?”
      “放松放松?你真的很辛苦吗?我怎么不觉得?我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是‘放松放松’的,呵呵!”
      陈默总是挺幽默,他是一个没有多少记性的人,不像程典,活的深沉郁闷。陈默对什么事都有不会太放在心上,胸襟开朗豁达,也没什么志向。陈默看上去活的浑浑噩噩的,可实际上,他是那种大智若愚的人。
      厉风朝陈默笑了笑,道:
      “你这个人呀,整天都是不声不响地坐着看书,可是成绩又老是那么不怎么样,真是奇怪。你之所以感到不累,也许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用心。”
      陈默憨厚地咧嘴一笑,道:
      “呵呵,也许是吧,从小到大老师和父母都没有表扬过我,都有认为我蠢。反正我把书读烂,把老师读老也是读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无所谓。走吧,我陪你去转转,我历来都是配角。”
      厉风听了陈默的话,感到好笑,也不再说他什么。两人一起离了学校,到马路上去散步。
      厉风刚到校门口,迎面竟然遇上了解语,厉风的心刹时又是一阵猛跳。解语今天是一袭红装,远远地像一缕轻盈的晚霞,缓缓地飘了过来。厉风伫立路旁,呆呆地望着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置身何方。解语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片刻的停留。尽管在这所学校里,他们共同学习了漫长的两年,然而,厉风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过解语的视野,他没有被解语所认识,上次后山约见是唯一的机会,但却被“粒狗”给破坏了。
      厉风异样的神情被解语身旁的一位女友发现了,她拉了拉解语的衣角,低头耳语了几句。可是高傲的解语,根本没有回头,她只是嫣然一笑,飘然而去。厉风优美的诗句的确给解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她无法让自己把那些诗的作者和马路边的厉风联系起来,因为马路边这样的厉风太多了,她根本无暇顾及。
      “走吧,人都已经走没啦。咦,你好像说过你们已经一刀两断了,怎么对她还是这般有情有义?”陈默走了几步,发现厉风丢了,便倒回来拉厉风,将厉风的视线生生地扯断了。
      厉风听到陈默的话,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
      “对,一刀两断了。就像一座断桥,她过不来,我也过不去了。现在马上又要放假了,我们之间真的没希望了……”
      陈默见厉风很伤感,便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道:
      “不必这么悲观吧,世事难料,人生何处不相逢?没准哪一天,你们在另一座桥上重逢,还罗曼蒂克一场,也未可知哦!”
      陈默的话无意之中竟然道破了天机,后来厉风真的重逢了解语,那是在三年之后。不过,眼下厉风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陈默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的,他只是当他在开玩笑。厉风喟然长叹一声,默默无语地往前走。
      不知不觉地,厉风和陈默来到了临近学校的一个小店旁。小店很小,却非常热闹,因为这儿开了一个小赌场,赌徒们经常云集于此。
      两人正要经过小店,突然陈默猛然一下拉住了厉风,说道:
      “等等,看看那是谁?”
      厉风停了下来,朝陈默目示的方向望了过去,不禁凛然一惊——“大狗”!“大狗”头上的崩带还没有解去,他此刻正瞪着一双鹰眼,两手抱于胸前,虎视眈眈地扫视着马路上过往的行人,像在寻找着什么。“粒狗”矮着个,鼻青脸肿,到处擦着红药水,站在“大狗”侧面,也拿眼四处张寻着。
      “不好!”厉风心中暗暗一惊。想到,这两个人显然是在寻找仇人。陈默也满脸的紧张,悄悄望了一下厉风,小声问他是不是往回走。厉风知道那两兄弟来者不善,自己和陈默根本不是虎背熊腰的“大狗”的对手,而且,那两兄弟后面的赌徒,也不知是否有他们的帮凶。“还是走为上!”厉风朝陈默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便走。
      但是,眼睛贼亮的“粒狗”早已发现了他俩,追过来气势汹汹地喊道:
      “站住!站住AB的不站住打断腿!”
      厉风和陈默装着没听见,继续加快脚步往回走。“大狗”也紧步冲了过去,拦在了他俩的前方。两人只得停了下来,陈默开口问道:
      “两位老大,找我们有事吗?”
      “大狗”没回答陈默,却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俩。对“粒狗”说道:
      “这两个人,好像很面熟啊,AB的哪里见过?”
      “粒狗”看了看,又想了想,突然一拍小脑袋,指着厉风道:
      “皮带!AB的抢过他的皮带!”
      “是你啊。”“大狗”一脸的冷笑,望着厉风,突然竖着眼睛大喝一声。“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你们打伤了‘粒狗’?”
      厉风现在胆量比以前大多了,他没被“大狗”凶巴巴的样子吓倒。他想,他俩一定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动了手,现在不过是在瞎猜罢了。于是,厉风装着无辜的样子,回答“大狗”道:
      “老大,你们找错人了吧,‘粒狗’是在学校被人打伤的吗?这个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
      “少装!AB的!老子怎么越看你越像!AB的你老实点,讲实话!”“大狗”听到厉风的回答勃然大怒。
      厉风没有被“大狗”的气势压倒,他依然很镇静地回答“大狗”,自己对事件一无所知。“粒狗”在旁边听了,气急败坏地嚷叫起来:
      “老大,你AB的别问了,他们没人会认账的!管他是不是,只管揍他AB的!”
      “嗯,我看准是你们。”“大狗”点了点头,话音未落便挥动一只铁拳,使出十成的力量,朝着厉风的胸部正中击了过来。厉风没料到“大狗”这么快就动手了,来不及躲闪,身子趔趄一下,便重重地受了“大狗”一拳。
      陈默在一边大声喊道:
      “你们还没弄清楚是谁,怎么就动手伤人?”
      “你AB的老子没那么多时间去弄清楚,老子弄不清楚!”“大狗”横蛮地回答道。
      “粒狗”也在一边叫嚣起来,扯着嗓门喊道:
      “你AB的滚一旁去,要不连你一块揍!”
      厉风用手抚摸胸口,感到钻心的疼痛。他不顾一切地朝“大狗”扑了过来。陈默却死死地拖住了他,劝他忍耐。
      “大狗”见厉风不服,又大声地吼叫道:
      “怎么?你AB的还嫌揍的不够吗?今天就算了,如果真是你们干的,老子就叫你们瘫痪在这地上!你AB的!CDE的!”
      “大狗”说罢不再理会他俩,继续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路人,寻找他认为可疑的人。
      陈默使劲地将厉风拖走了。
      厉风回到宿舍后又抽出了刀子,准备去报仇。陈默又把他拖住。一会儿,朱为厚也来了,也劝厉风道:
      “算了吧,我们终究是打不过他们的,用刀子杀了人,还要被抓起来。明天就大考了,忍忍吧,反正也要放假了,他们再怎么欺辱,也没有几天了。”
      厉风听了朱为厚的话,默默地把刀子放了下来,一语不发,坐在床沿上。朱为厚和陈默急忙去找药水,为厉风涂搽伤口……
      十四
      “Time arrives, begin to answer the questions in a test paper,时间到,开始答卷!”
      小巧玲珑的刘莺老师操着本阳式英语,一声令下,下面的学生们就像奔赴沙场的战士,以笔当戈,开始战斗。不过,这支“军队”实在太糟糕。有的战士在临战的刹那,猛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刺刀已经锈迹斑斑,好几个月没有磨过了,他们只得急匆匆一路小跑返回军营寻找磨刀石;有的战士在瞄准敌人扣动扳机射击时,发现敌人并没有应声倒地,检查一下玩具,原来是自己忘记在枪膛中装上子弹了,只得临时找战友借几颗应急;还有的则搞不清行军路线,在战场上瞎转悠……
      厉风快速地扫视了一遍英语试卷,发现并不是很难,要考个“能向父母交差的成绩”没有多大问题,于是开始认认真真地答题。
      然而,不到十分钟便有人“缴械投降,结束战斗”。厉风回头看了看,是季未的两个好友。他俩把试卷往刘莺老师前面的讲台上一扔,吹着口哨离开教室,到操场上打篮球去了。
      交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这使得一些正在舞弊的学生异常尴尬,因为空荡荡的教室使得他们的行为不再自然。这也使一些正在苦思冥想的学生尴尬,似乎他们反而成了思维迟钝不会答题的笨蛋。
      厉风坐不住了,况且被“大狗”击中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草草地检查了一下试卷,便也交卷了。朱为厚见厉风都交了,自己更没理由坐在这里了,于是也起身上去把试卷交了。
      第一堂考试在还剩下一半时间的时候,教室里便已经空无一人,考试结束了。很多学生都四下散开忙着准备纸团纸条去了,只有班长李宣和少数几个同学在走廊上互对答案。
      厉风护着胸口下了楼,一个人默默地走到榕树下。朱为厚从后面跟了过来,询问厉风的身体状态,厉风勉强笑了笑,说道:
      “没事,胸口没多大事,不过,心中有事!”
      “心中有事?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事?”
      “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事瞒的过我?跟你说,我也一样。”
      厉风低下头,望了望地,忽又仰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道:
      “我——真想离开这儿!我已经想了很久,想过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明知道是在过一座断桥,每个人都必须要在断裂处折回,为什么?一定要走到断裂处?为了什么?为了谁?”
      朱为厚亦低下头来,突然狠狠一拳擂在树干上,道:
      “我也一样,早就不想再呆下去了,可是,有校纪家规约束着,父母还眼巴巴地指望着我能考上大学呢,我又怎能拂他们的意?”
      厉风听到朱为厚的话,也想起了自己肩负的那个三代人的大学梦,心情沉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才缓缓道:
      “可是,我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厌恶,我厌恶这种生活,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考完试就可以走了,没有几刻了,怎不会连这么短短的几天也不能忍耐了吧?”
      “恐怕不能!”
      “想过明天吗?”
      “没有……啊!”
      厉风说着,猛然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他伸出手来揉了揉。这时,第二堂考试的铃声又响起了,学生们纷纷从四处向教室走去。
      朱为厚拉了下厉风,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先考试去,快走,人全进去了。”
      厉风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和朱为厚一道,上了楼梯,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第二门要考试的是语文,厉风的语文成绩非常好,他又拿起试卷有气无力地浏览了一遍,断定自己完全能够考出一个好成绩。但是,厉风端详着试卷却迟迟没有下笔。
      教室里其它的学生都在紧张地答题,也有的在紧张地传递纸条儿。十分钟过去了,厉风依然没有写下一个字。
      天气还是非常炎热,苍天已经有三个月滴雨未降。窗外的树枝上,叶片被烈日晒的卷曲了。树梢上,有只知了在大声地歌唱,不断重复着它那千古不变的调子:
      “猪猪猪猪滑稽,缺牙齿,缺牙齿,缺牙齿。”
      “嗯?它唱什么?”厉风一只手捂着胸口,朝窗外的知了望去,对知了的音乐充满了好奇。厉风用心地再听了一次,知了又开始歌唱起来:
      “出去出去花季,厉伢子,厉伢子,厉伢子。”
      “嗯?它好像在叫我出去!”厉风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望着那只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心里大声问道:
      “喂,你到底在唱什么?没有人能听懂你的歌曲,没有人为你鼓掌喝彩,你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唱?你只是自得其乐,难道你真的快乐吗?”
      “唧唧唧唧快乐,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你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你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你叛逆!”
      “嘻嘻嘻嘻叛逆,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你鼓噪不停,让人讨厌!”
      树上的知了顿时停止了鸣叫。
      陈默坐在厉风的后面,向厉风扔过来一个纸团儿。厉风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便扔掉了。
      厉风不见了知了,便转过头来,拿起钢笔,在洁白的试卷上写下了“厉风,高二第四十三班”九个字。厉风站了起来,又揉了下伤口。他慢慢地收拾好文具,折好试卷,然后走上讲台,平静地交上了空白的试卷。
      监考老师瞠目结舌地望着厉风,他不明白眼前这位一向诚实的学生也会交上白卷。班上的其它同学也吃惊地看着厉风。厉风头也没回就走出了教室。朱为厚见厉风走了,也紧跟其后,交了试卷。老师非常尴尬地坐在讲台后,想象不出这些学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厉风和朱为厚就这样匆匆结束了考试,结束了他们的学业!
      十五
      厉风一回到宿舍,便开始整理行囊。朱为厚在后面很快就来了,他和厉风是如此默契。朱为厚也走到床铺边收拾起来,一边折被子一边笑着对厉风道:
      “真是想不到,你这个人做起事来,比什么人都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你父母给你取这名可真是取绝了,嗨,我问你,你刚才作这个决定,到底有没有通过大脑?”
      “没有,我相信思维,但更相信直觉,相信知了的话!我听到了知了在歌唱!”
      朱为厚听到厉风的话,吃惊得张大了嘴,他瞪着厉风,半晌才说道:
      “知了?知了?匪夷所思!”
      “对,是知了,你知了吗?”
      朱为厚耸耸肩,不置可否。厉风没有理睬他,把所有的零碎物品都装进了木箱子里,又拿蚊帐将被子包裹起来。最后,他取出一个小塑料袋,将自己最心爱的《诗神总集》、《圣贤书法》装了进去,随身携带。未了,厉风又拿出那本《武林秘笈》,露出一脸的嘲笑,用力一摔将它抛到垃圾堆中去了。
      很快地,朱为厚也已收拾妥当。两个人坐下来休息,准备等这堂考试考完之后,将行李托付给同工区的同学。课程全部考完后,每个工区都会派出车辆,专程接子弟回单位。所以,厉风和朱为厚只要将行李交给同学,他们就会帮自己将行李搬上车,自己在家门口接过去就可以了。
      两个人都感到无比轻松,无比自由。朱为厚到处走走看看,开始默默地向共同生活了两年的这儿的一草一木告别。厉风一声不吭地坐着,在心底慢慢回忆着两年来所经历的一切。
      第二堂考试很快结束了,程典、陈默和童纯相继走进了宿舍。他们对两人离奇的大胆决定十分惊愕,但也非常理解。陈默笑着说道:
      “真是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当中胆子最小的厉风,竟然做出了我们谁也不敢做出的决定!第一个离开了学校!”
      童纯望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厉风,道:
      “他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嗨,你还叫厉风吗?”
      厉风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望着童纯,笑了笑,说道: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大伙被厉风的话逗乐了,厉风突然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了几下。大家于是纷纷来慰问他的伤势,厉风叫大家放心,然后他把行李托付给了陈默和童纯,又唤了声朱为厚。朱为厚走了过来,两人一起向朋友们作了简短的告别之后就迈步离开宿舍,朝学校大门口走去。
      厉风班上有一个外号叫“包子”的胖女生,一直暗恋着厉风,她听见大伙都在议论着厉风将要辍学的事,心中非常着急。她匆匆来到走廊上,往操场上望了望,正好发现厉风和朱为厚正提着行囊经过。“包子”赶紧跑到教师的办公室,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范明达老师。
      范明达听后长叹一声,说道:
      “我早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已经厌倦了学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儿的。说实话,这所学校并不适合他们,他们两人都有特别的才能,说心里话,他们在这儿呆下去,非但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甚至会影响他们的发展。与其在这儿像其它学生一样混毕业证,不如离开,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包子”听了范老师的话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范老师不但不着急,反而平静地说出如此不可理喻的话来。“包子”怔了怔,生气地责问范老师道:
      “范老师!我该不是听错了吧?您忘了您是一位老师了吗?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您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离您而去的学生?您不觉得您太冷漠了吗?”
      范老师没有回答“包子”的话,他沉默了一下,说道:
      “厉风这个学生,我非常了解,他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他
      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回头的。我去挽留他,一定是白费唇舌。
      但是你放心,我现在立即去报告王校长,也许他有办法。”
      “包子”放心地点了点头,回教室去了。范明达老师便立即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找王校长去了。
      厉风来到操场,转头朝三楼自己的教室看了一眼。同学们都已经进入教室,开始新一门课程的考试。厉风又侧过头,朝解语的教室望了过去,那儿也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在离开学校之前,他希望最后看一眼解语。但是,他的这个愿望没法实现,心中无比遗憾。
      朱为厚已经到达了校门口,回头来催促厉风。厉风应了声,便大踏步往前走,跨过了学校宽阔的大门。厉风站在校门外,对朱为厚笑道:
      “我们在这里读了两年,和同学们一张合影也没有,现在又要离去,我俩也将各奔东西,我真想在这儿和你照张合影,可惜我们没有照相机。”
      朱为厚鄙夷地望了一眼学校,道:
      “你还对这所烂学校有感情嘛,我可不,我恨不得把这学校的影子从我的记忆里剔除,把我这段经历烧为灰烬!”
      厉风默然无声,和朱为厚一前一后朝后山脚下的小路走去。经过这段小路,再过一座小桥,穿过田垄,然后走一小段马路就可上到铁路上。
      他们要走一个多小时的铁路才能到达朱为厚所在的太黑煤矿第一工区。厉风所在的第五工区则更远,离开第一工区之后,厉风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铁路到达第二工区,在那儿厉风将乘坐第五工区的运煤车,展转八十多公里的乡村泥土公路,才能回到家。
      太黑煤矿的这五个工区,都坐落在穷乡僻壤,互相隔离也非常遥远,交通十分困难。因而厉风的回家之路,异常漫长曲折,要天黑时才能赶到第五工区。
      厉风和朱为厚刚刚走到后山脚下的油茶树下,高大的王校长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出现了,并大声地呼喊。
      朱为厚首先听到了,对厉风道:
      “不好,惊动王校长了。他很能说,不好对付。咱们还是快走,甩掉他!”
      厉风却并不着急,对朱为厚道:
      “你怕他干什么?我们又没做错,我倒是要和他和说说,看看谁厉害!”
      于是厉风竟然停下等候,但是朱为厚害怕王校长逼迫他回校,见劝厉风不动,独自一人跑到前面小桥俯近去了。
      王校长怕朱为厚再逃,便在距离他们几十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王校长上了年纪,走起来比较费力,他稍稍喘了几口气,便在那边发话过来:
      “考完试你们的单位就会有专车来接你们,专车走平坦的大路,你们为何有车不坐,却要走崎岖的小道?为何要舍近而求远,自寻艰难曲折?”
      朱为厚远远地听了王校长的话顿时傻了眼,他知道校长一语双关,话里有话,可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他,只得干愣在一旁望着厉风。
      厉风想也没想,便远远地对着王校长喊话道:
      “越是大家都想去做的事,我们越不想做。大家都坐专车,我们不坐。大家都想要舒服,我们不要。我们要在逆境中磨砺成长!”
      朱为厚见厉风这样回答,非常高兴,也远远地大声俯和道:
      “对!没错!我们要去锻炼自己!”
      王校长又马上喊话过来,道:
      “行,你们要去锻炼,我不反对。可是,期未考试只有几天就考完了,你们连这几天都坚持不下,如此没有忍耐力,做什么事情能成功呢?”
      厉风又马上喊道:
      “王子猷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我们来读书,也是一样,有兴趣了,咱们就学,没兴趣了,咱们就走。我们不能勉强自己去忍受根本不感兴趣的事物。”
      朱为厚马上接过话来,道:
      “对,完全没必要。简直就是浪费我们的光阴!”
      王校长听了他们的话,突然大笑一声,道:
      “真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在学校读书,竟然是在浪费光阴了!我真是不能理解,学校里比你们调皮得多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们都不敢放弃学业,傻坐着也要混到一个毕业证。可是你们?真是奇怪,你们是有才华的,平时也那么诚实听话,你们和季未那些人有着本质的不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虽然我们学校已经有好几届没有一个学生考上大学,但并不说明今后就永远没有人能考上。只要勤奋努力,希望还是有的。再说,既使考不上大学,多学些知识拿个毕业证也没什么不好吧!”
      “我们并不反对多学知识,高中的课程我们已经学完了,高三阶段是为了考大学而复习,我们对读老课本没有兴趣,是不是要去上大学也无所谓。您知道我们的学校为什么一连几年都没有人能考上大学吗?因为这所学校——”厉风大声地告诉王校长,“这所学校培养的不是未来的大学生,而是社会的叛逆者,我们完全合格了!”
      “对,我们完全合格了,可以毕业了。”朱为厚笑着助阵。
      “培养叛逆者?我简直不知你们在说什么?”王校长这时发现要跟这两个学生沟通竟是如此困难,非常泄气。道:“我教了几十年书,还第一次遇到你们这样的学生。你们不要再狡辩了,这样只会害了自己。你们必须马上回去!我会立即打电话给你们的父母!”
      一提到父母,朱为厚和厉风心中都突然一阵紧张。厉风感到被“大狗”击中的胸部又传来一阵疼痛,他咬了咬牙,对王校长说道:
      “您不必再说了,我们无任如何也不能在这学校里再呆下去了。感谢您的好意,我们走了。”
      厉风说罢,走到朱为厚身边,准备走过那座小桥。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桥,桥面就是一块两米长的水泥板,下面是一条小水沟。
      王校长见说再多的话也于事无补,只得转身离去。他果真回校给俩人的父母打电话去了。
      厉风和朱为厚见王校长走了,也没理会他。朱为厚准备跨步过桥,突然厉风拉了他一下,说道:
      “当心,这桥好象很久没有人走了,好象有裂缝。”
      朱为厚探头望了望,果然看到一条很宽的裂缝。于是,他便用脚尖试着去踏了一下,只听的“轰”的一声,那块水泥板断成两截,掉落水沟中。惊道:
      “好险呀!研究生,还是你细心。呔!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厉风平静地望着那座断桥,道:
      “没什么,这座桥迟早是要断的,我们主动把它踩断了,自己不会摔着,后面的人也不会摔着!”
      “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如果我们总是走在前面,难道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摔着了又是那么可怕吗?总是有人要先摔着,然后才有人去修桥!”
      厉风静静地立在断桥边,抬头望了下天空。天空浓云密布,雨意甚浓。四周也开始阴暗下来,前方的路一片迷茫。厉风道:
      “看来要下雨了,咱们都没带伞,我还要赶很远的路,咱们得抓紧,快,为厚,咱们跳过去!”
      厉风说罢,纵身一跃,便跳过了断桥。他立在了桥那边,对朱为厚笑道:
      “我这一跳,便是已从学校跳到了社会,咱们从此不再是学生了。”
      朱为厚也用力跳了过来,道:
      “是啊,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有谁能认同我们今天的做法呢?除了极少数的同学能够理解,只怕百分之九十九的老师和家长,都认为我们今天的行为是离经叛道,荒诞不已。等待我们的——一定是数不尽的责难和鄙夷!”
      厉风面无表情,冷冷地回答朱为厚。朱为厚听了厉风的话,突然高兴不起来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朱为厚低头沉思许久,忽又问厉风道:
      “跟你说句心里话,刚才听了你和王校长的对话,把我的思想搞乱了。王校长,他的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是对,也是不对。对与不对没有那么绝对,有些时候,对的就是不对的,不对的就是对的!”
      “那么我们呢?我们这样离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是好,也是不好。好与不好也一样,有时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好!”
      朱为厚满脸困惑地望着厉风,道:
      “你把我弄的更糊涂了,我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去想了,有些事情看似是自己决定的,实际上却是命运在主宰;有些事情看似是命运安排的,其实却是人为。”
      “你眼里的命运是什么?”
      “规律。”
      “我们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我们是成功还是失败?”
      “不知道,真的。不过我觉得是成功还是失败根本无所谓,有的成功是无意义的,有的失败是有意义的。何必去想那么多?用心!对!用心地去生活!就够了。”
      朱为厚点了点头,说道:
      “你说得很对,用心地去生活,这就够了!”
      厉风不再言语,用手护着受伤的胸部,抬起头来朝学校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眼睛竟然湿润了。他虽然和朱为厚一样也痛恨着这所学校,但是心中又充满了复杂的感情,甚至有些留恋。在这儿,尽管留下了伤痛,但也同样留下了很多的欢笑。
      “我想读书!”厉风痴痴地望着学校,突然喃喃地念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朱为厚没有听清厉风的话,问道。
      “没什么。”厉风忽然又不再言话,轻轻叹息一声。
      朱为厚见厉风还在凝望,便过来拉了他一把。
      闷热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场暴雨很快就要降临了,他们于是加快了脚步,急急地穿过田垄,上了小马路,来到铁路上。他俩一左一右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铁路的尽头,变成两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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