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情缘全集 - 一
公元20世纪60年代末的最后一个冬天。灰蒙蒙阴沉沉的老天爷给人一种压制感,空荡荡冷清清的大地显得贫瘠而萧条。一辆火车沿着河西走廊向西,向西,一直向西飞奔,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太阳落山的地方。
这是一辆临时军用列车。黑乎乎冷冰冰的车厢里挤满了新兵“蛋子”,他们分别招自河北省最北部的隆化﹑围场﹑丰宁三个县。三千多名新兵经过二天二夜的长途跋涉,列车昼夜的轰鸣和颠簸,使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车内温差悬殊,深夜温度下降到零下20多度,睡觉时穿着棉衣,盖着棉被,浑身还起鸡皮疙瘩,到了中午,气温直线上升,闷热的空气使人透不过气来,加上途中兵站供应饭菜不够及时,饥一顿,饱一顿,劳累﹑寒冷﹑饥渴,使一个个新兵的脸上露出了倦容,个个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已失去了刚穿上新军装时的那份喜悦和心情。车内的新兵们东倒西歪,有的躺在铺盖卷上打瞌睡,有的站在门口通过门缝往外瞧,还有的三人一伙,四人一堆聚在一起闲聊,侃大山。
在列车第九车箱里,新兵二排二班代理班长姜良驹坐在背包上,背靠着铁皮车板,把日记本平放在双腿上,低下头,借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微弱光亮,专心地在写日记。姜良驹,21岁,下乡当过知青,参军前刚从农村招工回到县城,在一家农具修造厂当学徒工。他眉清目秀,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八,穿上新的“正一号”军装合身合体,显得很干练﹑潇洒。带兵首长之所以指定他当新兵班长,是因为他在新兵中文化水平最高,高中毕业生,共青团员。“文革”时期招的新兵中文化素质普遍很低,姜良驹所在班里仅有一名高中生,四名初中生,剩下的都是文盲和半文盲了。
姜良驹在日记本上写道:
1969年11月29日 星期六 阴
今天下午5点18分,火车经过甘肃省省会兰州市,车继续向西行进了约半个小时,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兵站的同志给我们送来了饭菜,每人一份,还是和上顿饭差不多,一个白面馍和二个玉米面的窝窝头,还有一碗白菜汤,上面飘着一些肉末和油星,大家饿了一天,吃起来很香很香。
下一顿饭在哪儿吃?还要走多少路?部队营房在哪里?满脑子里一连串问号,都是未知数。
我们排长姓郭,四川人,个子不高,墩实﹑健壮。他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严肃劲儿,看上去有二十出头,和我年龄相差不多,人家已经是老兵了,可我是个新兵“蛋子”,很羡慕他。我几次想接近他,套套近乎,探听到一点消息,结果都是瞎子点灯——白搭。
我穿上绿军装,就是部队的人了。
无论部队在啥地方,将来生活有多么艰苦,我既然选择了橄榄绿,就要做好各种思想准备,为了保卫******,保卫祖国边疆,吃苦受累,流血流汗,甚至献出自己美好的青春和生命,我都无怨无悔。
姜良驹写到这儿,坐在他左边的新兵杜亮挪了挪屁股向姜良驹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伸出手递给他一块水果糖,低声说:“班长,给,吃块糖。”
姜良驹说:“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杜亮也不客气,自己用手扒开糖纸,糖块放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吃着。靠着姜良驹右边的新战士石大拄也凑过来说:“杜亮,给我一块尝尝。”杜亮假装没听见,眼睛往车厢顶上看,没有搭理他,石大拄觉得很没面子,小声嘟囔道:“谁稀罕你的糖,人小鬼大,马屁精。”
杜亮在全连中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新兵,今年才十六岁,刚上初中二年级。他爸爸是县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为了让孩子到部队锻炼锻炼,将来有出息,成气候,走后门让他当上了兵。杜亮天真活泼,爱说爱笑,无忧无虑,短短的几天时间,就和班里的战士混得很熟,都爱和他逗着玩,把他当成小弟弟一样对待。
杜亮小声地问姜良驹:“班长,咱们到底啥时候到部队?还要走多远的路?”
姜良驹摇摇头说:“不知道。”
杜亮压低嗓门神秘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姜良驹问:“什么秘密?”
杜亮说:“咱们的部队在新疆皮川。”
姜良驹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得?”
杜亮说:“郭排长泄的密呗。”
杜亮人小鬼大,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小聪明可多了。原来,昨晚车厢里温度很低,新兵穿棉袄睡觉都觉得冷,参军没几天就当上了“团长”。郭志群夜间查铺时,发现杜亮睡觉不老实,伸胳膊又蹬腿。因为他年龄小,一路上对他格外关照。别看郭志群平时板着脸,新兵们都有些怕他,可他心眼儿不坏,一路上对新兵格外关照,一心一意要把这些新兵安全顺利地带到部队。郭志群怕冻坏了杜亮,把自己的军大衣轻轻地盖在他的被子上。天亮后,杜亮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皮大衣,觉得新奇,翻看大衣的里和面,发现在衣领一角处印着一个红方框,上面写着:郭志群 三号 新疆皮川XXXXX部队 杜亮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姜良驹严肃地说:“不许瞎嚷嚷。”
“那能昵。”杜亮笑着做了一个鬼脸。
姜良驹和杜亮在一旁窃窃私语,声音很小,身边的战友谁也没有在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却被躺在车旮旯的新兵梅久香听的清清楚楚。梅久香是姜良驹所在班的战士,虽然都是一个县的兵,入伍前谁也不认识谁。他听说要到新疆去当兵,本来心事重重,这下更慌了神,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很少和身边的战友主动搭话﹑闲谈,没事就捧着一本******语录摆样子,每到一站,他把帽沿压的很低,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向车外窥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怀啥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