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琼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和你告别全集 - 二

      当天上午,我们表兄妹三个匆匆买了当晚的火车票往家里赶,而我亲弟妹则因为才来工厂不久无法请假不能一同回家。
      火车上,我靠窗倚着,一双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努力想辨清黑漆漆的窗外究竟有些什么,可是一无所获,倒是透过玻璃我看到火车上每个人都似乎很开心的五湖四海的闲聊着,除了我们三个。表哥表情凝重的坐在对面,表姐一脸悲伤的坐在一旁。临近下半夜,我们三个冷得缩成一团,然而谁都没有说一句话。连一句互相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有三个舅舅,妈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排行老三,三舅最小。因为妈妈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所以嫁得并不远,只是邻近的村落。小时候我上学会经常往三个舅舅家跑,因为上学的学校距离舅舅家非常近,而且与表哥表姐们的年龄相仿,喜欢结伴相玩。那时候三个舅舅并排住在一起,但是我独独喜欢往大舅舅家跑,在大舅家蹭饭吃,晚上与两个表姐挤着一张床睡,不光因为两个表姐与我年龄相近,小的表姐与我同班,更因为大舅妈她做的菜好吃,为人最爽快,大方,而且她很喜欢听我们这帮小家伙有完没完的谈论学校的事情。而居住在隔壁的二舅与三舅家则很少去,二舅妈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女人,家里经常拾掇的一尘不染,却让人有一种距离感,所以小时候的我即使看着他家摆在桌子上漂亮的糖果心动不已却从不主动去拿。后来,二舅与二舅妈去云南帮一个亲戚淘金,一去好几年,存了一笔钱前两年买房住进了县城。至于三舅家,我是最少去的了,三舅妈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平日生活非常的节俭,小时候则会觉得她特小气。长大后,我倒喜欢上去三舅家了,因为三舅舅及三舅妈前所未有的热情。还记得刚毕业准备南下广东那次,我来到三舅家辞行,三舅听说我要去广东发展,当即异常羡慕的说道:“亦婷,你们真是幸运的一代,读了这么多书,有文化真该到外面多见识一下世面,要是我年轻,我也要去外面打打工,长长见识,哎,可惜老了,又没什么文化,看来也只能守着这片土地勉强混口饭吃……”我笑着摇头,三舅并不老,才三十多岁,要是换在城里,这正是一个男人风华正茂的年龄,而他则是因为长年累月的农村生活,风吹日晒雨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临别时,三舅拍着我的肩膀说:“到广东后好好干,将来你做老板了,三舅给你当个看门老头啥的,保证没问题……”这些年,听说三舅凭借在煤矿上班积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新建起了两层楼的房子,生活也不似之前拮据。
      凌晨四点多钟,我们三个跳下火车。一只脚刚踏出火车车厢,三个人禁不住同时倒吸一口气,刚才在火车上至少还可以借着拥挤的人群散发的热量支撑着。然而此刻,空旷的站台上,斜面吹来的毛毛细雨如钢丝般划在脸上,三个人都只背了一个小背包,因为匆匆忙忙的,满脑子里都被那个致命的消息打乱了,也忘了家里不是广东省了,这里仍有着分明的四季,虽然还不曾到真正的寒冬季节却已一只脚迈入了冬季,我首先忍不住的搓着手说到:“好冷啊”,刚讲完前面便有了一团白白的雾气。这一景象在广东省是绝少有的。这时候还没有回家的班车,最早的也要等到早上七点多钟,而且不是直达家里的那一趟,如果要等直达舅舅家里的那趟至少要等到十点钟。三个人冻得实在受不了,试图往候车室里钻,这该死的车站竟不让我们进候车室,最后我们三个人硬是厚着脸皮混进去了,在候车室里等到了早上七点钟。
      天终于朦朦的亮了,我们搭乘了首趟至县城的车子。在距离县城不远的一个拐弯处的叉路口下了车。我们三个人站在这三叉路口的唯一一家小店屋檐下伸长脖子张望着开进家里的车子。从这里到家里差不多还要一个小时,家在这里有了痕迹,通往家里的那条马路路面明显的黑许多,放眼望去,如一条冻僵的黑蚯蚓被摆放在低矮的小山之间。今天在雨水的搅和下,路面越发的脏而黑。偶尔路过一两辆蓝色的满载煤的大货车,将不平整的路面积聚的浓稠黑色泥桨高高溅起又飞快洒落,让人看了禁不住想要往后退的远远的。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小面包车,大约可以坐五个人的样子,我们三个人坐上车,司机丝毫没有开车的意思,这时刚巧有四个人也从这一路口下了车,硬是被司机说服着上了车,在车内被挤成一团。
      车子很快的朝家的方向开去,我望着车窗外飞逝而去的低矮连绵不绝的小山以及零星散落的村落人家,我在心里默默用心数着一、二、三……我不是在数小山,也不是在数村落或人家,我不数别的,我在数窗外那一个个散布在小山或村落人家旁一掠而过的小煤矿。在某个山角下,在某个村落间,在某个人家转角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朝着某个方向张大血口,一侧是被啃食后的残骸——堆积如山的废石,另一侧是埋藏多年的漆黑的煤,有着闪着清亮光泽的上等煤块,有着如沙石般的煤屑,也有着细如面粉的煤粉,其间隐约还可见几间低矮的小瓦房。偶尔还可见几个穿着雨靴的矿工走过,卷着高高的裤腿,穿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单薄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已辨不清颜色的矿帽,矿帽前端还亮着一盏没来得及关的灯,扭头的那一瞬间露出半张被煤质覆盖的脸,以及一双转动着的眼睛。
      沿路数下来,临到家时数到了25,这只是这个乡通向外面的其中一条道路上的一串数字,而这条道路只占了整个乡的多少面积呢?我不敢推测这后面的惊人数字。
      我决定先回家加件衣服再去舅舅家,我在一座小山丘前提前下了车。只要翻过这一座小山丘,再走几分钟的路程便到家了,然而当我爬上小山丘时,我发现我的前面左面右面后面加起来超过了五家煤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办了这么多煤矿,我站在一堆高高的废石上,纵目眺望,这还是我昔日的家乡吗?昔日的路早已不见,连影子都不见了,昔日青绿的茶山此刻横看如生了疮的面孔,纵看如吸毒少年的胳膊扎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眼,我不敢相信昔日的村庄变成了这样,是我真的离开太久了吗?是我过于疏忽了吗?还是它变化的太快了,快的让我都不敢辨认了。
      我缓缓的沿着那条细肠般的小径朝家的方向走着,我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着这生我养我二十多年的村庄。村庄宛如一枚掰得不均的核桃,不对称的斜着,中间隔着大小不均、层层叠叠的稻田,大多数的稻田里瘫着枯萎的野草,昔日光溜的田埂在枯萎的野草中隐形了,一丘丘肥美的稻田现在都荒废着。记得很小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觉得稻田不够种,恨不得租别人家的田种。这两年听妈妈在电话中偶尔说起,这两年好多田给人种都没人愿意种了,不要一斤粮食都没有人愿意种了,还不如在煤矿上班,上一个月班就够买上半年的粮食了,谁还愿意花这个功夫种田呢。唯有一丘是已割过稻子留下一截稻杆立在水中的稻田。这丘稻田的旁边是一条小溪,隐约的传来流水的声音,我禁不住加快了脚步,那是村里唯一的一条小溪。这条不宽的小溪,几乎保存着我所有的童年美好回忆。夏季清亮的水中总会有螃蟹傻傻的成为我们手中之物,甚至仍记得在夏季炎热的正午与弟妹们一同至小溪里捞虾,趁着大人一小段休息的时间就可以收获不少,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捞到几条狡猾的泥鳅。我们将捞取的小虾全部倒在晒谷场上,一群人围着,兴奋的分享着劳动成果,全然不管小虾被烫得乱蹦乱跳,经过一天的爆晒后,小虾便蜷缩成了红色的小虾米了,年龄较小且贪吃的小妹妹这时总会趁人不注意伸出一只粉嫩的小手抓过一把红红的小虾米迅速塞入嘴中,想从她口中夺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她津津有味的嚼起来,伴着口水直流。每次妈妈看着我们在太阳底下爆晒时总会骂着说晚上不许吃饭,就让我们吃这些小虾米得了,但是,一到黄昏,妈妈仍会站在自家屋前将我姐妹的名字逐一叫一遍,最后一声:“吃饭了……”拖得非常长,临末还会端上一盘青椒炒虾仁,我们几个家伙早已馋的口水直流。当我快步走近时,我的脚步在我的眼睛碰触到小溪的那一瞬间停住了,昔日清亮灵动的小溪水如一个灵动的少女腰间的腰带般盈盈的飘向村外,如今却如历经苍桑的老人枯涸的血管般萎缩了,里面流淌的已不是清亮的溪水,而是黑色的煤质油垢,里面再也不会有小虾的影子了,甚至连最让人害怕的水蛇都消失了。我的目光跳过小溪,停在一垄菜畦上,一棵棵小青菜如一个个无人看管的孩子般花着一张脸,失却了本来的颜色。我发现一切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是村里的那几幢旧房子。在这个细雨霏霏充满寒意的早晨,我突然发现村庄如一个大病一场的老人,没有一丝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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