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琼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和你告别全集 - 四

      临黄昏时分,大舅妈本来已经帮我和妈妈准备了床铺,而妈妈坚持要回家。我便和妈妈又一同走回家。掌灯时分,刚好走回村子。
      “这时候才回来啊”,村里的一个小媳妇刚好提着一桶猪食走出门准备去喂猪,看见我们母女俩便热心的打了声招呼,妈妈回应了一声,我则勉强的笑了下,同时望了一下她隔壁的那间房子,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烟火的气息,在两边灯火通明的房子的映衬下愈加显得醒目。这排房子原来住着三兄弟,她是三兄弟中老幺的媳妇,住右边,大哥住左边,中间是老二,我望着中间那间漆黑的房子,不禁想起了那年的事情。
      我记得那时候,三兄弟娶的媳妇一个比一个好看,且都在结婚不久先后生下一男一女,靠着几亩薄地一家四口的日子倒也过得去,直到我上初三那年,村里突然搬进了不少机器,听说这地下埋了大宝贝——煤,那群人在村里转悠几天后,很快相中了三兄弟中老二的一块地,并很快提着两条香烟和上等好酒到了他家谈论买地的问题,老二怎么也没想到这块不起眼的土地在此刻竟然成了宝贝,真是时来运转,当领头的在他家伸出三根手指头时,他在心里想3000块那可是近一年的收入啊,他边看着边动了动喉结还没说出话来,领头很快加了根指头并朗声说道:“四万,行不行?”他差点没张大嘴叫出来,这难道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还让他碰上了,他当场乐得直点头。那笔钱,他与媳妇足足数了一个晚上,这可是两口子第一次数那么多钱啊。当领头问他还有没有其它要求时,他脑筋转得飞快,有了四万块钱有一天终要花完的,如果可以何不刚好在煤矿谋个啥差事,那岂不是一举两得,山里人要啥没有就是不缺力气。当领头听他提出这个额外要求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场拍板应承下来,而且还答应他整个村的男人都可以到煤矿上班。
      煤矿很快的就开办了,沉寂多年的小山村突然热闹了许多。他更是出够了风头,还没正式上班他便每天往煤矿跑几趟,如同前些年养猪时的兴致,每天都要看上几次才放心,路上遇着谁家媳妇都是大着嗓门道:“你家男人要没事,别让他闲着,这不煤矿就要上班了,挣钱的机会来了”。碰上村里的男人,往谁家的屋前一蹲,大方的递上一支香烟,殷勤的划上火柴给对方点上烟,然后自个儿点上狠狠的吸上一口,再吐出来一股浓浓的烟雾,稍觑着眼睛,望着前方,像望着就要收割的黄甸甸的稻穗,才煞有介事的说道:“可不能偷懒了,现在有了挣钱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煤矿正式上班的那一天,他穿戴一新,手里拎着一垛如脸盆般大小的鞭炮,领着村里的一帮男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煤矿。不久鞭炮声便响彻整个村庄,足响了一刻功夫。矮墩墩的老板以及煤矿其他股东理事负责人均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十分的热情,给每人递上一个二十八块钱的红包,一人还给发了一包上好的翻盖白沙香烟,说是第一天上班,老板却没有让他们真干活,把这群人乐的不行,直说这老板大方够气派,没去的心底留下了老大一个遗憾。不久,村里还住进了一批外地人,说起话来叽哩呱啦的,一句都听不懂。倒是村里的空房子,地里的蔬菜等突然有了价值。外地人也是到煤矿上班,他们似乎比村里人会享受,经常会在房东家买只鸡或买只鸭给自己改善生活,后来总算明白原来他们在煤矿上班的工资可不少,这点钱算不了什么。这个沉寂多年的山村转眼间变得活络起来,具体说来应该是因这个煤矿而变的。
      煤矿还真的很快就掏出了宝贝,大桶大桶的煤。每天深夜都能听到从煤井下运至地面的煤从高高的井架上倒下来的彻响。井口彻夜亮着一盏通亮的白织灯,点亮了整个煤矿,点亮了大半个村子。村里再也没有哪户缺煤烧了,偶尔碰上矿井下换夯道的时候,发白的废石堆上便会夹着不少漆黑的煤块,还有一根根半米来长被裹满煤的丢弃的铺夯道的圆木头,每逢此时,村里勤快的妇女总会带上自家的小孩子挑着箩筐一边挑捻煤块,一边在一片空地上将收集来的圆木头一根根交叉架起,一把火点燃,烧出极纯极轻的木炭,转眼功夫就能满载而归。不仅仅如此,她们还试图在挑战村里的男人,男人们从地底挖出多少煤来,她们就能通过自己的双手与双肩一担担的从地面装运至一辆辆大车上,运往村外的世界。只要煤矿管事者立在煤矿大喊一声:“装车了……”村里两边的妇女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争先恐后的赶到煤矿,老一辈的人们都戏称煤矿管事者的那一喊声可比以前公社的钟声管用多了。即使是深晚,她们也不敢睡得太沉,常常睡着睡着就突然睁开眼来,双耳静听片刻没有任何声音方又睡去,如听到喊声马上爬起来,和那二十几块相比,睡眠这东西算得了什么?如果碰上大方的司机给他的车多装几担煤,司机还会额外给上几十块,说是小费呢。其实,装一车煤也就百来块钱,加上司机的小费顶多也就150块的样子,然而这笔钱却足够这群不识字的妇女扳着手指头算上半天,最后总算拿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乐呵呵的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一张扑满煤质的脸便如浸水的画般糊了。像男人那样挣点钱,这可是她们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好了她们也可以在自家的男人面前扬眉吐气了,男人们在矿井下挣大钱,她们在矿井外也照样挣钱,虽然不多却足够家里零花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里人的眼光突然不再紧盯着土地了,他们终于发现除了土地以外的许多东西。昔日一帮无所事事的青年也突然勤快了起来,年轻的小伙子学起了开车,不辞辛苦的跟着老师傅跑车学习开车,他们开始设想以后买一辆属于自己的大货车开车运煤,这可是个好安置。村里的两个幸运的年轻姑娘每天梳洗的干干净净的也开始正式上班了,给煤矿开绞车,这绝对是一个轻松的活。每天在自己独立的房间,正式的可称之为办公室了,往一台机器面前一坐,待矿井下响铃便扳下机器上的一个把手式的杆,顺时针转上半圈,几分钟后只见一排黑漆漆的煤桶装着冒尖的煤顺着铁轨运至了地面,这时专门负责倒车的人便取下钩子将煤桶推向前面的井架上,拔下一侧的插销,将整个煤桶侧翻往煤坪里一倒,很快便浮起一个如瞬间被吹起的黑色气球,愈来愈大,愈来愈稀薄,直至消失,一切回复原状。开绞车的姑娘待前方的煤桶一一倒完后再将刚才被顺时针转上半圈的杆扳回到原来的位置,当空桶运抵矿井下时,井下会再次传来铃声,她又可以安心的低头拾起一旁的毛衣继续打了,相比其他工作这是煤矿中最让人羡慕的一份工作。
      不出半年,村里人几乎一下成了城里人,每天早上有着一帮男人每人肩上搭着一条黑不溜秋的毛巾,敞着衣禁,早早的与家里上学的小孩一同走出了家门,每当碰上熟人客套的打声招呼问去哪,他们都会清脆响亮的答上一声:“上班去!”眉目间满是自豪。每天当孩子们放学归来时,他们也相继结伴回家来,另一批则提前些出了门上晚班。碰上倒班偶尔休息一天,他们也会学外地人一同打打牌,甚至还会赌上一点钱,因为外地人说打牌要赌点钱才有劲,刚开始他们都觉得不划算,辛辛苦苦挣的钱却因为玩而输去那多不划算,但是后来偶尔的一把小赢,便尝到了甜头,下次再吆喝着打牌时,一定会加上句“五毛钱一场哦”。
      半年的时间,他的肤色白了不少,昔日成天在地里忙活的他自从到煤矿上班后几乎没怎么下地干活,媳妇也是经常出没在煤矿干些杂活,这两口子自从办了煤矿后干劲突增不少,村里人偶尔会开玩笑说他们:“掉钱眼里了”,而他总是笑笑说:“以前想挣钱苦于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当然要好好干,你看人家城里人活得多潇洒……”“哟,真了不得,都与城里人比起来了……”
      当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运气好,握了一手好牌,正准备奋力出击时,却没料到这场简单的牌局已在不知不觉间变的险恶,它没有给任何人暗示与反悔的机会,更糟糕的是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同自己的生命也变成一项押注。这群勤劳淳实的乡下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当初只不过想要追求好一点的生活而已,仅此而已,生活却给了他们一记闷拳,狠狠的痛击。
      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我挎着花布书包与同学在村口处分别,然后各自回家。村里的煤矿没有如往日般机器轰鸣,昔日那倒煤时的震天声音也没有,我隐隐觉得奇怪,于是加紧了脚步。这时小妹妹跑来低咕了声“今天煤矿出事了,他死了……”,“打你这个乌鸦嘴,不许瞎说”不等她说完我制止道,心底却不由得一阵狂跳,我飞快的向家里跑去,很快我听到了从家后传来他媳妇的撕心裂肺的哭嚎。我远远的站在家里的走廊望向屋后他的家,他家的屋外已经围了一堆人。我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生前时的样子。
      那次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三个人,除了他还有两个外地的年轻小伙子。听说各自赔了十多万。不久煤矿又恢复了生产,刚开始村里好几个人不敢继续上班,可是,看着其他人每天继续上班的也没发生啥事便又开始上班。最初恢复上班的人是这样说的,人哪,有命的,一切命中注定。你们不知道吧,出事半小时前老板还在煤矿井下找他说事情呢。自从煤矿正式开采以来,又与他经过半年多时间的接触,老板看重了他的实在与干劲,而且矿井下的人都服他管,与人关系融洽,所以老板有事都直接与他交待。那天,一向不下矿井的老板专程下去找他说井下工作问题,以往对老板毕恭毕敬的他那天突然显出一丝不耐烦,还没等老板说完,就硬是将老板撵出了矿井外,说是下班后他直接找他去,然而,半个小时后事情就发生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踏出那个矿井。老板如果再晚半个小时出来恐怕就跟他们一起去了吧。最后他们便得出了这个结论,人啊,有命的,一切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逃不过这一劫。
      我整个初三暑假几乎是在他媳妇的哭声中结束。不久我便离家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学,毕业后又留在了南方。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从邻居家的孩子口中得知,女孩叫小月,已是一名上初三的中学生。
      他去世不到半年,他媳妇便与村对面一个叫强的男人勾搭上了,强有家有媳妇,还有一双与我一般年纪的儿女。可恨强在他生前还与他称兄道弟在同一个煤矿上班,关系铁得很,没想到他离开人世不久强竟然就干起了这种勾当。刚开始两人还比较隐密,后来就愈发的堂而皇之了,在村里人尽皆知。村里人都猜测强只是为了钱与他媳妇在一起,根本没有真感情。事实的确如此,强多次向他媳妇拐弯抹角的借钱,当他媳妇的钱用得差不多的时候,强的老婆这才吆喝着她那边的兄弟,称他媳妇破坏他们夫妻关系,并将他媳妇驱出了村子,而强借此机会回心转意回到了原来的家庭。
      他媳妇的确在外躲藏了几个月,只是不久又再次公然回到了村子,还带来了一个外地男人,两人俨然一对夫妻般的生活。外地男人似乎不是一般的乡下人,谈吐不凡,和村里的人很快就搞好了关系,当村里人满以为他们就将这样平静的过下去时,谁知外地男人很快就和他媳妇发生了矛盾冲突,两人经常因为钱的事情吵架,原来他媳妇的钱已经被强骗得所剩无几,而外地男人除了了得的口才外,几乎不干任何事情,没有物质基石的生活很快让两人走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女人究竟敌不过男人,他媳妇经常被打得鼻青面肿,满身瘀痕,终于有一天她实在忍受不了,选择了离家出走,丢下两个孩子在家。
      没有了他媳妇,外地男人俨然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经常命令两个孩子干活,并动不动就将气洒在两个孩子身上,两个10来岁的孩子成天过着提心调胆的日子。小女孩恰好与小月读同一所学校并在同一个班级,小月清楚的记得临期末考试前一天下午,小月和她一同放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她很小声的和小月说她读完这个学期可能就不读了,因为家里没钱,而外地男人早就不想让她继续读书。小月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那天放学的路上她走得非常的慢,她随后又断断续续提到她最近晚上经常醒来,没来由的害怕,她说她哥哥睡在楼上,她和那个外地男人分别睡在楼下的两间屋子里,小月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最后她小心翼翼的请求小月那天和她一同睡,小月说我要问一下我妈。小月一回到家便时兴冲冲的跑去征询母亲的意见,结果母亲坚决不允许小月去她家睡。小月讲到这里时曾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小月说如果我那天和她睡,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小月记得很清楚,第二天早晨,因为是期末考试,她早早的背着书包去上学,途经小女孩的家时,小月恰好看到女孩的哥哥在屋外生火,便询问他女孩起床了没,他哥哥说她还没起床呢,小月告诉他说今天是期末考试,可不能迟到。他哥哥正忙着生火便让小月进里屋去叫女孩起床,小月进屋来到里间的房门口,里面的光线有些暗,小月在门口喊着女孩的名字,然而躺在床上的女孩任凭她喊了数声仍一动不动,小月这才注意到女孩垂在床沿下的手臂有些异样,小月风一般的跑出了屋子,并语无伦次的向女孩哥哥说着自己的恐慌,不等小月说完女孩的哥哥丢下生火的扇子跑进了屋子并很快传来哭声。女孩已死去多时,而那个外地男人也在那个早晨消失不见。很快警察来到村里进行调查取证,才得知那个外地男人是一个在逃罪犯,后来听说几个月后外地男人在市里被抓捕归案。
      死去不久的他坟旁又多了女儿作伴。不久,他媳妇回来带着唯一的儿子去了一个寺庙,也许在那里可以慢慢褪尽生活的铅华。从此没有再遇见他们母子。
      站在夜色里,我望着那座没有灯光的房子许久。还有不远处那个已经沉寂的山头,那里曾经的热闹如海市蜃楼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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