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琼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和你告别全集 - 五

      晚上,我和爸爸妈妈草草的吃了饭,一整天的奔走,加之昨晚在火车上几乎整夜没睡,我早早上床睡下。
      我躺在床上,盖着厚重的棉被仍忍不住冷得直打颤,是太久没在家了吗?现在家里就剩爷爷爸妈了,除了二妹在上大学外,其他的弟妹均与我在外面打工,我突然有了些内疚,我似乎太自私了,将弟妹全部留在了自己身边,让日渐苍老的爷爷和父母留守在家里……也许是太疲倦了,我很快睡着了。
      远远的,我好像是站在村子旁的煤矿,奇怪的是昔日热火朝天的煤矿今天没有一个人,我边四处张望着边往煤矿的井口缓缓靠近,一直以来煤矿的井口都似一个谜般让我充满着好奇,在这里煤矿的井口一般不允许女人靠近的,更不会让女孩子沾边。眼看就要靠近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突然从矿井里边冒出两个人,他们不像平常下班时佝偻着背将毛巾搭在肩上,并排着有说有笑的走出来,而是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沉重的担架,他们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粉,让我看不到任何表情。他们缓缓的朝我走来,近了,我看到那个担架上躺着一个同样看不出表情的人,可是那个人却十分的熟悉,是三舅,没错,眼看着他们步步逼近,我边摇头边后退,他们一步一步的逼近,我充满惧怕的往后退,一直往后退着,最后我一脚踏空,伴着一声尖叫似跌入了万丈深渊……
      我惊叫着一下子坐起来,一摸额头是一层冷汗,原来是一个恶梦。乡村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夹杂着一两声似猫头鹰的叫声,回想着刚才梦中的情景,我感觉从脊梁处传来一股寒意,我大气不敢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身子不停的颤抖着,最终我实在忍不住了,鼓起勇气摸黑敲响了隔壁爸妈的房间,里面传来爸妈询问的声音,听到爸妈的声音,潜藏的害怕突然消失了一半,我在门外低声的咕哝着:“妈,我冷……”很快里面的灯亮了,有柜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随后妈妈从里面抱了一床棉被出现在面前,妈妈看到灯光下我苍白的脸庞,陪我回到了房间,让我睡在了里面并帮我裹得严严实实,关了灯在我身边躺下了。
      隔天一大早,二舅便打来电话,让爸妈和我都早点过去,听说今天要与煤矿那方协商处理这件事,另外今天还将请一位看地先生,给三舅看坟地挑选出殡吉日。放下电话,三人来不及吃早餐便匆匆往舅舅家赶。
      远远的便看到舅舅村里通向外面的唯一一条水泥路上停了一辆醒目的宝马,待走近,爸爸微皱眉低咕了声:“你那个大官叔叔来了。”妈妈没做声。
      爸爸说的大官叔叔是外公最小的兄弟,与外公相差甚远,差不多与大舅一般年龄。小时候听外婆经常提起他,说他经常与大舅抢东西吃,作媳妇的外婆看到了也不敢吭一声,每次提到他,临末外婆总会说他命好。他是那一辈唯一一个走出那个小山村,在县里工作的一名正式国家干部,几年下来,听说现在已是个不小的官。
      小时候,碰上春节去舅舅家拜年,偶尔遇上他们一家四口也正好在舅舅家拜年。他们一家人均是一身城里人的装扮,两个比我稍大的小孩俨然一副城里人的模样,漂亮合身的衣裳,白净的脸庞,时不时的吐出一两句普通话,偶尔不经意的撩起衣袖看看细嫩手腕上手表的时间,常常惹得我们表兄妹几个纷纷侧目,眼中掠过一丝羡慕心底同时涌现一丝自卑。而他多半是一身笔挺的西服,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油光发亮的头发往后脑勺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手习惯性的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似在沉思。碰上村里老一辈的熟人,热情的村民总会掏出烟递给他,他的眼睛轻掠过那一支有些揉皱的香烟,用手挡回去并说不用,不用,朴实的村民以为他客气,愈发的热情,那支揉皱的香烟再次在他睛前晃动,这次他干脆说早戒烟了,不吸了,吸烟有害健康,村里人便笑笑说戒烟好,戒烟好啊,城里人就是注意健康,他讪讪的笑着点头,正要伸出食指掩饰性的摸摸鼻子,刚伸出一半,他察觉了那根因长年吸烟发黄的食指将泄露了秘密,又匆匆的放下,极不自然的笑笑,这一幕却被我正巧碰上。
      这些年,乡里兴办煤矿,他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来者多半称是路过县城来顺便探望他,但临离去时塞上的那份厚礼绝不是“顺便”,不久后,他便会批到一份来自某乡里的文件,署名正是不久前才顺便探望他的人,他便心领神会大笔一挥。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某人办煤矿发了,在市里买了几套房子……”传入了他耳中,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煤矿才是一棵摇钱树,后来干脆便与来人称“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对方当下心领神会,不出几天便送来一份“干橙子”(不花一分钱直接持有煤矿的股份,一般一股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持有证明,后来这便成了一条不变的规矩。
      绕过宝马后,我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全新的宝马。
      果然如爸爸所说妈妈的那位大官叔叔正与另外三个腆着啤酒肚的肥胖男人有说有笑,其中一个正向前倾着肥胖的身子恭敬的递上一支软芙蓉王,并细心的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肥短的手指上箍着一只硕大的钻戒。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方才吐出漂亮的烟圈,妈妈叫了声:“四叔叔”, 我则礼貌性的叫了声:“四外公”。他似乎才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一双眼睛微觑,透过烟雾象征性的点了点头,一旁的爸爸则是勉强的笑笑在大舅二舅身旁坐下。
      又听他们就近来出台的国家政策以及未来的煤矿发展趋势谈论了一番后,见二位舅舅的表情一直僵硬才终于切入今天的主题,看来对方那三位应该是煤矿的老板,果不其然其中的一位老板先清了清嗓子率先提出对此次事故的发生作为煤矿的老板他们也表示很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一番豪情壮志还没消退的缘故,他的声调里没有丝毫难过的成分,几句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停顿了几秒钟后,方才继续说道:“这次事故,我们绝不亏待死者,我们还是依照现在煤矿事故赔偿标准赔偿,更何况他还是我们县领导的眷属……”他看了一旁刚点烟的男子,继续说:“最后,我们集体商量决定赔偿你们30万……”爸爸正要张口说话,“啪”,一旁的二舅愤怒的拍桌子站起来,大声质问道:“30万?你们以为30万就可以换取一条生命是吗?一条生命在你们眼中就值30万,是吗?你们有没有想过死者的这个家,你们有没有想过死者的两个近乎未成年的孩子?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二舅的这一连串不容反驳的质问让他们一时哑口无言,措手不及。他们讪讪的避开二舅逼视的目光,刚才递烟的男子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悠闲镇静弹着烟灰的三外公,四外公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而是在僵持的气氛中将手中剩下的半支烟送入口中,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方才向二舅边招手边不紧不慢的说道:“来来来,先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人死不能复生,我想不用我说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今天即使你们做为受害者将他们告上法庭,法庭判上个几年或十年,又怎样呢?死者能够复活吗?你们又能得到什么额外的好处呢?两败俱伤这是何苦呢?”二舅正要辨解,他扬手制止,接着说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现在的关键是需要寻找一个好的解决方案,这也是我们大家今天坐在这里的首要目的,是不是?”一旁的三人忙不住的点头。
      “如果用赔偿金的多少来衡量一条生命的价值,我想是对死者的一种不敬,是不是?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现实社会就是如此矛盾,没有钱谈什么生活,连生存都谈不上,今天这条生命的离去毫无疑问是为了生活,为了生存,但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钱……30万,对于一条生命,只是一串数字而已,他们只是希望可以通过物质上来补偿。”
      “今天我做为双方协调人,理应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但今天就算我擅自作主,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增加五万吧,就算给我个面子。”四外公说着向一旁递烟的男子对视二舅正要辨解,四外公随即话锋一转,我看着大舅二舅无可奈何的表情,那一瞬间我明白事情已经结束。
      我悄悄的离开了房间,屋外的天空一片灰朦朦,寒风打在脸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了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外婆说村里有一个小孩比同龄人都要狡猾,一天放学,他们路过一块黄瓜地,黄瓜滕上挂着一条条带刺的嫩黄瓜,馋嘴的他便与另两个小孩商量去偷黄瓜,他指着一个稍大的小孩说:“你比我们长得高,腿比较长,跑起来比较快,所以你负责偷”;又指着另一个稍小的孩子说:“你比较小,你就负责帮他背书包”;“我的眼睛比较厉害,嗓门比较大,我就给你们放哨。”两个小孩很听话的各就其位,稍大的小孩很快偷回了一根黄瓜,他又主动担负起分黄瓜的重担,他先瓣下一截还粘着花蒂的头递给去偷的小孩,说:“他去偷比较辛苦,理应将第一份分给他”随后,他将剩下的一截再瓣成两份不等,他将稍长的有着苦涩味道的黄瓜尾巴递给看书包的小孩,说:“你背书包也比较辛苦,而且你比我小,所以这一截长的就归你”,两个小孩兴高采烈的咬着手中的黄瓜,却忘了黄瓜最嫩最好吃的是中间那一截。外婆还告诉我故事中的那个小孩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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