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告别全集 - 六
下午,一个穿戴整洁的老人来到三舅家,二舅妈端上瓜果点心并倒上热茶,二位舅舅忙着递烟点火,一番客气后,老人戴上老花镜,从口袋中掏出一本有些发黄的手掌般大小的书籍,指着书中的某处道:“根据书中的说法,结合他的生辰八字,那块地是非常适合的,而出葬的日子就选在这个月28号,也就是后天恰好是一个吉日。这两天你们赶紧请来师公做下道场。”随后,二舅便跟随老人一同出门去看坟地,大舅则很快四处联系附近做道场的师公班子。
很快,在祖屋里临时搭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堂,几个身着灰色褂子的中年男人将自备的器械好一阵摆弄,领头的还扣上一顶有棱有角的帽子,最后在一阵响亮的唢呐和锣鼓声中开始了道场。昨日那个见着生人还往父亲背后躲闪的小男孩,今日被掺扶着挑起了那一担,跟随在师公身后绕着转着,今年的他还不到14岁,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学生,还不懂一丝生活的他过早的被命运安排进入了另一个角色,以后的他将比同龄人少了一道坚固的庇护,而一旁稍大的姐姐,刚中专毕业步入社会,当电话那端的她听说自己的父亲在煤矿出事了,那简直是晴天霹雳,她甚至来不及加一件衣服便赶回来了,她似乎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任皮肤冻得发紫,任人劝她加件衣服,她都只是摇头,是的,这外界的伤害又怎抵得上心中的打击呢。这个如花似玉的年龄,心中还刚怀揣梦想的女孩又怎能接受这个致命的打击呢?这个前些日子还依赖着父亲的姑娘要如何接受这个事实呢?我手中握着一株冒着一缕轻烟的香火,静静的跟在这一对姐弟身后,眼泪忍不住的滑落,我无法想像已在另一个世界的三舅如果看到这一幕将是如何的心疼。有时候,生活真的过于残酷。
那个阴郁着脸的冬日午后,我握着一株香时跪时走。道场的周围除了站立着与舅舅同辈的亲人还有整个村庄的人,那似一幅被悲哀凝固的画。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有拖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有如舅舅般年龄的男人。在那低哀忧怨的唢呐声、师公的吵哑声、亲人的哽咽哭泣声中,年逾古稀的老人悄悄转身用手背拭着眼泪,口中絮絮叼叼:“好端端的一条汉子怎么说没了就没了……”顶着一头蓬乱头发的中年妇女,手上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身脏兮兮的小孩一手攀着母亲的脖子,一手将一根手指头伸进嘴里,嘴角的涎水晶莹细长,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目光单纯。这幼小的生命应该还不懂得什么是生死,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只是那一瞬间他们很安静,很安静。直到一旁震天的土铳(农村放上火药插上引硝,声音特别响)响声,让他们惊恐万分,返身扑进母亲怀中“哇哇”大哭,哭声嘹亮,他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他们害怕了,他们选择了真实的哭泣,这时候失神的母亲的方才回过神来,扯扯孩子的耳朵拍拍孩子的背稍加安抚。
一旁的男人们对这突来其来的震天响声无动于衷,难道他们没听到吗?还是听到了也不再有任何反应?不管怎样他们是绝不会再如孩子般选择哭泣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便是生活,害怕与吓着又能怎样呢?生活仍然要继续。你看,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戚紧眉头,一张张经过岁月、生活双重刻划的脸在阴暗的祖屋中愈发黝黑,那一双双眼睛里投射出一抹抹没有尽头的视线,这群没有过高文化的乡下汉子,此刻的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会想些什么呢?能想些什么呢?他们或许在询问,生命到底是什么?他们又或许在质疑,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在这幅被悲哀凝固的画卷上,人们似乎还遗忘了一个人。在人群的背后,舅妈正坐在一张矮木凳上,双手抱着膝,如一尊雕像,在空气里静止着,那一幕突然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一个人物——祥林嫂。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