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告别全集 - 七

　　出殡的日子很快到来。
　　那天天还没亮，妈妈便将我叫醒，我一番洗漱后，匆匆收拾行李，呆会要拎着行李去舅舅家，参加完葬礼，明天我将要与表哥表姐一同返回公司了。临走前，我来到了爷爷家，这次匆匆回来都还没来得及看望他老人家，往常回家，我都要与爷爷畅谈一番，而这次却没讲上几句话，明天就要返回公司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在添炉子，看到我很是高兴，连连笑着招呼我坐。我发现爷爷比上次更老了，头发已经花白，耳朵已明显不如从前好使，我询问他的身体如何，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重复了几次他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一会，妈妈便来催促我该去舅舅家了。我与爷爷匆匆告别。
　　舅舅家屋旁的公共晒谷场上摆开了几十桌，全部是从村里各家各户借来多余的桌凳，还有各式各样的碗筷。这是出葬前的正席。连日没有吃下东西的我刚端起碗又很快放下，独自离开了席位。想着今天三舅将永远长眠于地底，我再次来到三舅的骨灰前祭吊。
　　映入眼帘的是三舅妈正半跪着在地上烧冥纸，本来瘦小的三舅妈此时整个人都憔悴不已，脸色蜡黄，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盯着三舅的遗相。一叠叠冥纸从三舅妈手中机械性的掉落，冥纸很快就着火燃烧并化为灰烬，又迅速被风吹散，飞舞，似那未消散的灵魂。
　　上午九点钟，在三舅的灵堂前汇集着许多人，有着各系亲人，或头上裹着白布或手臂上缠着白布条，不停的抹眼泪、哽咽；还有不少外面请来做道场的师公，着装统一的乐队成员，沿路放鞭炮扔冥币的相关负责人等，表情凝重；还有不少驻足观望的村里人，目光迷离。几天来一直默默流眼泪的表弟表妹此刻跪在三舅的骨灰前放声大哭，旁边妈妈、二舅妈还有几个妇女也忍不住放声哭嚎，边哭边喊着三舅的名字。这时一旁的土铳“砰、砰、砰”响过三声，伴着一缕轻烟直抵天际，随后一段清脆嘹亮的唢呐声起，紧接着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庄，里面混杂着锣鼓声、嚎哭声、乐曲声等。在这一片悲痛汇聚的声音中，村里的两个年青人抬着三舅的骨灰上路了。
　　这是一支异常凄凉的送葬队伍。走在队伍前端的是两个负责放鞭炮和扔冥币的中年人。途经村落都要不停的放鞭炮，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剩下一地的爆竹纸屑。扔冥币的则不停的将一叠叠冥币高高抛起，泛黄的冥币在寒风中四处飘散，最终打着卷儿徐徐落下。几个举着花圈的小孩跟在他们后面。在乡村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习俗，所以稍年长三舅的人是不适宜亲自参加送葬的，就连三舅妈也不例外。但是二舅和二舅妈除外，因为这一双太年幼的孝子孝女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人情世故，他们怎会知道此刻这些凡俗使节呢？怀抱三舅遗像的表弟和表妹正紧跟着二舅，稍走在三舅的骨灰前，不时的对着三舅的骨灰跪拜，再由一旁的红着眼圈的三舅妈搀扶起。送葬的队伍走得异常的缓慢。
　　沿路上，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几乎被淹没的低哀回旋的乐曲声不绝入耳。历时近两小时，经过两个村子，然后走了一段山路，翻过一座小山，终于到达坟地。
　　这是一处僻静的山坡，山风呼啸而过，半人深的枯槁中隐约可辨历时久远的石刻墓碑。不远处也有几座新添的坟包，依稀可见坟包上被雨水冲洗过的花圈，表姐兰悄声告诉我这是邻村不久前在煤矿出事的冤魂。送葬的队伍在一堆隆起的新土旁停下。
　　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山坡，时而呼啸而过的山风似在低泣。土铳“砰、砰、砰”三声震碎了山坡的沉寂，在一阵清脆的鞭炮声中，两名稍年长的中年男子将装着三舅骨灰的黑色盒子放入坟中，轻轻的洒上一层白色的石灰，然后是一把把土，缓缓的覆盖，直到变成一个坟包。一条正值盛年的生命嘎然而止，在这里划上了终点，永远长眠于这片土地。从此有关这条生命的一切成为亲人们一段痛彻心扉的回忆。不远处的表妹端跪在坟前，被风吹乱的刘海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在土中逐渐被淹没的黑色盒子，许久，两颗硕大的眼泪从眼眶中迸涌而出，在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紫的脸庞上悄然滑落……一旁的表弟略低着头，不时的偷眼掠过一旁的姐姐，却刚好撞见姐姐脸上滑落的泪水，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站在山坡上，我放眼望着这片土地，他默默的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养育了一年又一年，为了让这里的人生活的更好，他甚至将埋藏心底多年的宝贝——煤展露于他们面前，他希望这样他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是的，有人不仅依靠他过上了好日子，而且大发了横财，一跃成了城里人，随后他们借助累积的资本，疏通各类渠道，财富像滚雪球般迅速膨胀，那堆宝贝瞬间成了一场资本游戏。而更多像极了这片土地的人们，他们生性愚钝，他们反应太慢，他们没有任何背景依托，他们没有挤上那趟通向财富的快车。他们没有在那关键时刻没有掌控大局，一跃成为掌控者，他们只能成为被掌控者。他们成了这场资本游戏中的工具，一个个活生生的工具，他们用这片土地赋予的强劲体力，勤劳本质，甚至包括鲜活的生命来换取生活。
　　我深深的望着这片土地，此刻的他静静的卧着，山风吹过，带来一声叹息，被割的遍体鳞伤的他，被掏空腹腔的他应该很疼吧？他应该没有想到被掏空腹腔后的部位被重新填埋的是一堆堆白骨吧？他是后悔当初的举动吗？还是心疼那一个个曾养育多年的生命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