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琼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7-02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和你告别全集 - 八

      下午,一行人拖着仍有些沉重的步子回来。祖屋大门及其他门框上的白色对联已经全部替换成了红色的对联,在祖屋正中央的方桌上已摆设好了瓜果点心,所有参加葬礼的晚辈围着桌子站立,一位白胡子老人拿了一条红绸搭在每个人肩上围成一个圈,在老人的祝福声和鞭炮声中喝下碗中的红萄葡酒。
      远亲近邻开始相继离去,大舅与二舅又是一阵忙碌,忙着恭送诸亲戚。因为我将于明早和表哥表姐一同回东莞,所以妈妈今晚也破例留下来。
      擦黑时分,我随表姐芳先来到了不远处的大舅家。连日没有休息好,气温偏低,我有些轻微感冒。我吞下表姐找来的一颗感冒药后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似要睡着。表姐担心我会冻着,叮嘱我睡床上去。我又在沙发上坚持着坐了一会,感觉双眼皮特沉,的确有些困乏。便起身先去厕所然后睡觉。
      大舅家的厕所离家有好一段距离,要下一个小坡然后穿过一条小巷,如今小巷的两旁全都是些旧房子,小时候,我一定要表姐陪着我去我才敢去,转眼都长大了,表姐都已经是孩子他妈了,看着表姐正为宝贝冲奶粉,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便向她要了一盏手电筒独自往厕所走去。
      冬天的夜黑得早,八点钟不到外面已漆黑一片,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我壮着胆子向厕所走去,下了一段斜坡,便步入了小巷,小巷的两旁全是些旧房子,中间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路,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偶尔有一抹微弱的光亮透过旧式的窗格子将如丝的细雨点亮。除了脚下的脆响,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虽然乡村还没有完全入夜但是四周非常的寂静,我不断的晃动着手中的手电筒,回想着今日刚结束一场葬礼,空气中突增几分诡异的气息,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并没发现任何东西,我才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突然觉得这条小巷异常的幽深,我一边不停的晃动着手中的手电筒,一边加快了脚底的步子。
      临厕所时,我发现旁边的一间老房子的旧式窗户并没有任何亮光,黑漆漆的一片,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这间房子住着村里的一个五保户老人,想来是老人去逝后房子空了下来没有人住。我稍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握着手电筒继续向前走,我低着头刚要从窗户边走过,突然我眼睛的余光瞥见一只苍白的瘦骨嶙峋的胳膊从那个没有亮光的窗户里悄然伸出来,机械性的晃了晃,同时从里面发出一阵似野兽般吼叫的声音,“啊……”我顿感自己的魂魄飞离了躯体,下意识的抱头缩成一团,同时那声尖叫透过喉咙直穿透小巷划破了整个乡村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大舅和二舅表哥表姐都来了我身边,我一下扑进了表姐的怀里,大舅和二舅则对拿着手电筒对着里面喝道:“你要死了,疯疯癫癫的又在这里装神弄鬼。”表姐一直安慰我没事没事,许久,我才鼓起勇气望向窗内,我看到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一个如光束般瘦弱的身躯上,一头凌乱的长发遮盖了大半张脸,刚才那只伸出窗外的苍白胳膊卷起的衣袖还没来得及放下,略过手电筒的光照,那只垂着的苍白胳膊上映满了黑点,似爬满了蚁蚂,如果没有那双在长发后凹陷的眼睛透射出来的一丝光芒那简直就是一具僵尸,面对大舅和二舅的喝骂声他没有一丝反应,当我们转身离去时里面传来如利器划过水泥地板的声音,我紧紧的抱着表姐的胳膊。
      表姐芳陪着我从厕所回来,她突然不经意的问我,“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我再次露出惊恐的目光快速的摇了摇头不愿再提起。表姐不再言语,我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整理床铺,许久她又说道:“还记得海军吗?”我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来。海军是和表姐一个村的,小时候我们三个同班,一直到上初三,我们那个乡中学也试图改革借鉴外面城镇的学校大搞实验班,很快在同级六个班中进行了一次测试,然后按排名从各班挑选了数名尖子生再重新组成一个班,进入初三冲刺阶段。那段时间我和表姐都非常努力的学习,说是为了进入实验班,其实我们是为了能够继续和他一个班,结果那次考试下来,我幸运的进入了实验班,而表姐却以几分之差没有进入实验班,我仍记得分班那天表姐哭得很伤心,不仅因为没有考入实验班更因为表姐向他告白结果遭到了他的拒绝。从此我将心底那个小秘密埋藏得很深很深,一直到毕业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久,我感觉到表姐投来疑惑的目光,方才轻描淡写道:“我们班的大帅哥兼班长,谁会忘记啊?”接着又似非常随意的问道:“对了,他现在在干嘛呢?”表姐正整理麻铺的手稍停顿几秒钟,我侧着头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并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我一眼,我慌忙打量起房间,嘴里嘀咕道:“不告诉我算了,这么神神密密的。”“他就是……刚才吓着你的那一个”。“不可能”我斩钉截铁的否定,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气恼,我不允许一个曾经占据我内心多年的小伙子遭遇这样的侮辱,包括表姐也不行。
      表姐继续整理着床铺,没有同我争辨,而是自顾自的说着:“你应该还记得初中毕业那年,他是我们学校那一年唯一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是的,他是那年学校唯一一名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学校的领导怎么也想不到那年学校搞得实验班比往年更糟糕,明显失败了,往年这所乡中学至少也能考上三四个县重点一中,那年,我们学校才考上一个,那就是他。尽管那时我怀揣着那个秘密刻苦勤奋学习,希望可以继续和他进入同一所高中,结果还是让人太失望,我只收到了一所省城的中专学校的通知书,我将这一切归于自己的过错,很快的收拾行李离开了家乡奔赴省城学校。从此各奔东西,那段往事随之尘封。
      “那段时间,学校张贴的光荣榜上他的名字是那么耀眼,他是每个同学羡慕的对象,他是每位老师的荣耀,谁都知道只要踏进那所学校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可是,没有人会想到他那父亲竟然为了筹钱办煤矿发财,硬生生的让儿子放弃了学业……”我直愣愣的盯着表姐,瞬间失去了思维,我真希望此刻表姐只是在扮演一个小恶作剧,可是表姐脸上的严肃表情告诉我不是。
      我机械性的问道:“难道他就同意了吗?难道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他当然不愿意,刚收到通知书的他甚至还没有从喜悦中回过神来,他怎么也不相信父亲会不同意他继续上学,这可是当时任何一位父亲求之不得的事情啊。然而,这一切都因那年乡里到处兴办煤矿,并很快的产生了一批爆发户。他父亲认准了那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那个暑假,我们几乎天天听到他们家传来的哭闹声。有一天我恰好挑着一担水从他们家门前经过我看到他正跪在地上抱着他父亲的腿哀求他父亲,他甚至举手发誓他一定考上大学,然后挣很多很多钱孝敬父母,他的母亲可怜孩子也在一旁流着眼泪劝他父亲,而他父亲无动于衷,硬着脖子狠心没有答应。那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去哪弄一大笔学费来呢?很快到了学校开学的日子,他还是没有拿到一分钱,终于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
      表姐停顿了一会接着说道:“如果他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也就算了,恰恰相反,他爱学习,他渴望畅游在知识的海洋中,却被他父亲半途中硬生生的剥夺了,犹如一只渴望翱翔在蓝天的鹰被活脱脱的砍去了双翅。从此,他变了,变得消沉,变得不求上进,得过且过。自从他父亲将所筹的钱投入煤矿后,他父亲几乎以煤矿为家,父子俩绝少见面。一年以后,父亲办得煤矿果然有了起色,并挣了不少钱,这让他父亲更是觉得自己当初的决断是完全正确的,不过碰上他的目光时还是会稍有点不自在,不过那点不自在是算不了什么的,想想存折上那一连串的零足以抵消这一切。他父亲有了钱后对他毫不吝啬,只要他开口要钱必是大把大把的给。当他父亲忙于挣钱的那些日子,他倒是学会了大把大把的花钱。他结识了邻村一帮不务正业的青年,学会了赌,学会了买足彩,吃保济丸,泡酒吧,住酒店,甚至乐滋滋的入了黑社会,钱让他过上了糜烂的生活。
      有一天一黑社会老大说给他介绍一样好东西,他吸了一点,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当场竖着大拇指对那哥们赞道:“果然是好东西……”从此,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他父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吸上瘾了。他父亲不给他钱买,他偷钱买,当他偷不着时就拿刀架在父亲的脖子上威胁他拿钱。后来,他的父亲实在忍无可忍趁他一次喝醉睡熟之际将他关进了那所小房子,每天派人送饭给他。”
      ……
      那天晚上,我时睡时醒,梦中那个埋头攻读的男孩背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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