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桃全集 - 十六
又是一年春来早,温暖的气息四处弥漫,可是夏春一点都感觉不到,要是往年,不知会怎样的欣喜,盼着一树的桃花在风中多姿动人,现在的心情,早没有了以往的明快,一个愁字,压得人喘不个气来,很多的时候,还要在人前人后强作欢颜,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夏春是个孝顺的孩子,苦只能苦在心里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爹娘过不上顺心的日子,特别是爹,身体一直不好,再让他一担心这二担心那,还让不让他活?近些时候,爹的脾气特大,老是呵斥娘,怎么不晓得他是心里烦,只好找娘出气了,看着这一些,夏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巴不得爹冲自己吼几声,出出心里的怨气,可爹呢,一个字都不沾她,怕她受不了刺激;娘呢,简直就是泡在苦水里,这些年哪过了一天的安慰日子,还能再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让不让她活?没有了娘,还能有这个家?所以夏春就是憔悴万分,也不敢在二老的面前流露出太多的感伤,实在无法克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哭也好,要魂不守舍也好,反正,不让娘知道,要不就是抢着做事,这样就不会有空闲去想那些是是非非的事,可是,每到夜晚,夏春就会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整个人无聊的得很,心里空空落落的,如同坠入了一个可怕的黑洞,见不到天日,没有了生机,,而思想里的点点滴滴,又在无穷无尽的疯长,枝枝蔓蔓,纠纠缠缠,绞得她无法呼吸,无力动弹,只好任凭泪水肆意的奔流。
实在止不住内心的煎熬,夏春就把和肖雨曾有过的一点一滴从心底翻出来,一遍一遍的回味,但是,越是这样,越让人食不甘味,寝不能安,无异于饮鸠止渴,每到夜里,夏春从未有过的孤独,望着窗外繁星点点,恨不得胁下长出一双翅膀,一下字出现在肖雨的身边,这人要是象鸟儿一样该有多好,翅膀一扑楞,说走就走,哪怕是千里之遥,也毫不在乎,可是人呢,空长了一付身子骨,两条腿再长,也走不完思念的长路,就只能把放不下的心事,揣在怀里,再沉再重,也没有办法。
爹和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心里的苦,岂是简简单单一两句安慰的话就能抚平的?原本计划等肖雨过年一回来,就安排他们筹办婚事的,谁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与同龄的姐妹一比,命苦三分,本以为有了归宿,做爹娘的也好送口气,单单又摊上这折磨人的破事!
夏春知道要去看望肖雨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只知道被当地的派出所抓了,法院判了,究竟送进到哪里劳改去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再者,就是晓得在哪里,在自己脑子里也就个地名,东西南北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摸过去?撇开这些不说,就是到了那里,四面八方都是路,抬腿该往哪边走?心里没底,虽然思念很强烈,也只能压抑在心头,即便有时候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也无能为力。
于朝来夕往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肖雨从劳改农场来的信,接到信的那一刹,夏春心里又是喜又是痛,象是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点光亮,而这仅有的一丝亮光,又不能照亮自己脚下的路,萌生的一点希望瞬间即逝,身边依旧是夜色的苍茫。肖雨的信,写得言词恳切,把自己在外一年的情况一五一十毫不隐瞒的高诉了夏春,看得夏春是爱恨交加,要是在自己的面前,不拳打脚踢都不能解心头之恨。
但是,对夏春而言,决心早已下定,不管有多难,一定要见肖雨一面,不然,不甘心哪;爹和娘知道她的脾气,只要是她认准的事,十条牛也拉不回,冒险,也只能随她去,反过来一想,说不准,还真能断了她的念头,虽颇是担心,也不说出口,背着夏春,一吁三叹;夏春来到肖家,把心里的想法跟二老一说,两位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婆婆拉着夏春的手,不肯松开。
“娃哪,这年月还能有你这么重情重义的女孩子,难得,难得呀,不知我老肖家哪辈子造了孽,出了这么个混帐子孙,不配呀,哪里配得上你!娃呀,听娘一句劝,路途遥远,又没个人作伴,你去干吗呀,不是自找苦吃?见了那个不成气的东西,还不更让自己伤心哪,再说,见了他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眼不见为尽,人犯了法,让政府给关了起来,就是见了还不是空手而回?自己呢,还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有,这一来一回的,得花不少盘缠,不是爹娘舍不得花这个钱,实在是家里没钱了,你也晓得,为这档子事,家里没少花钱哪,你家里哪里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听娘的,这个钱,还不如留着替你爹看病呢,闺女呀,你有这份心,我们两个老的心里就很是感激了,是我们老肖家没福气,这么好的儿媳妇,上哪儿找去!也罢,孩子,往后不管怎样,成不了娘的儿媳,就做娘的闺女,你这身娘不白叫,娘就生了肖雨这畜牲,还真奢望有个女儿,跟娘热热心呢,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这话一点都不假,听娘的话,别再让自己遭罪,老古言早就说过了,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大老远的,你一个女孩子,能不难?再说,就是你爹娘放心,我还不放心呢,万一遇上个什么事,人生地不熟的,咋办?这世道哇,能叫人放心?“
“娘啊,前前后后我都想过了,横竖我要见他一面才甘心,难不?肯定难,再难,我也得去;从道理上讲,我不去看他,他也争不了,谁也没理由说三道四的,可我心里就是堵得很,不见他一回,解不开这个结,我就想亲口问问他,出门时好端端的一个人,咋说变就变了,有手有脚的,咋就不能挣些正经钱?要是换在前两年,张王李赵都与不相干,可现在呢,我就差嫁给他,跟他一块过日子,他这个样子,我想不通,难道,把自己说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不替我想,也得替爹娘想想吧?不瞒娘说,村里的七姑八婶都劝我趁早死了这条心,这种人,还值得牵肠挂肚?可我呢,一想到他的好,这眼泪呀,就一个劲的往外冒。娘啊,您是过来人,女儿的这份心思,你能不明白?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就是往后真的不跟他了,我也要问清楚,他咋就这么个德性,心长到哪去了?”
“娃哪,娘知道你心里冤,心里苦,是我家这东西不成气,娘说多了都没脸面,可是,千里之外呀,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叫人不放心哪,要不这样,让你爹陪你一块去?”
“爹能去当然好,我心里更有底,可眼下正是育秧下种的时候,家里也不能耽误,再说呀,又不知道在哪里,两个人乱闯,还不如我一个人先探探,娘呀,不怕,我都这么大了,怕什么,人只要走正道,就是路途遥远,也不会出事的;怕就怕我从未出过门,一出了这大山呀,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咱庄户人家不是有句老话:路在嘴边上,我就不信,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公公婆婆知道夏春决心已定,劝也不管用,真是感叹不已,如今的世道,除了她这个丫头,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这么痴心的女孩子,想到自己不成气的儿子,脸上还有什么光彩?要是在自己面前,恨不得剁了他,话说回头,恨归恨,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心里还是担心万分。
准备了一阵子,夏春再也等不及,把自己的行程告诉爹娘的时候,二老好久都没吱声,半晌,爹躺在床上开了口,“春哪,你的性子爹知道,爹要是不答应你吧,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心里呢,也只会更难受,说不准,还恨爹,要是这样,还不如让你去一趟,吃苦也好,受累也好,都是自己定的,怪不得人;这些年,是爹拖累了你,错过了许多好后生,爹心里也不安哪,爹知道你对肖雨动了真感情,人都是心换心,这个爹能不清楚?起初,爹也认定他是个难得的好后生,更盼着你们能早些时候成了家,可这年头,人的变化也太快了,一出家门,就变的不敢认,要是不出这个门,兴许就没这档子事——关键还是人,周围十里又出去多少人,能听说几个人学坏了?
“爹呀,这就叫人跟人不一样,如果他没出门,跟了他,一块过日子,谁知道他将后如何变呢。”夏春接过爹的话,“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做人,怎么能这个样子。爹,回头话就别说,有些事都是命中注定,我是你女儿,又没个三兄四弟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打小你不就教育我要尊老爱幼吗,说句让二老伤心的话,不见他一面,就是往后女儿再嫁了人,也一辈子心里不痛快。”
“这个畜牲,要是在我面前,我不砸烂他的腿!”爹言语之见怒气横生,沉默了一会,似是无可奈何,“去吧,路上千万千万要小心。”
离家一步远一步,夏春心里的沉重也在一丝一丝的增加,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远门,而且是孤单一人,心里的紧张可想而知,但是,外边的世界确实让她大开眼界,大饱眼福,真是不出家门不知道外面的华美,怪不得说书人总是爱说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这也算得上吧,只可惜,她没有太多的心情去欣赏,心內有许多说不出的感慨,有一个念头特别强烈:这些锦绣奢华,是不是让人变化的原因?
费了不少的周折,总算找到肖雨劳改的农场,来的不是时候,已过了探视的时间,哨兵拦住她,让她先登记,夏春一个斤的央求,哨兵就是不答应,低三下四求了几遍,夏春陡然来了勇气,说话也大声起来。
“我说你这位兄弟,怎么就这么不尽人情呢,我要是来见过人,求你干吗?哪家没个兄弟姐妹,不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哪能保证不犯错误?里边的人犯了法,公家不是在教育吗,我可没犯法,欺负我是山里人老实是不?论年龄,我还是你大姐呢。”
一口的方言,又快,哨兵一下子蒙了,半天,才明白夏春的意思。“这位大姐,怎么这么说话,看守所有纪律的,你以为是你家的菜园子,想啥时候进出就啥时候?要先登记,上级批准以后才行。”
“你要我怎么说话,我知道哪个地方都有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不能通融一下?我不是不容易,还厚着脸皮求你?你们上级呢,我要找你们上级!”
正闹腾间,从里边出来个中年人,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个当官的,哨兵见了连忙敬礼。中年人问,“吵什么?”哨兵简单得把事情说了一遍,中年人跟夏春说,“姑娘,明天早上来吧。”
夏春一听就急了,寻思中年人肯定是里边的领导,就软磨上了,把自己怎么来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话没完,就止不住泪流满面,极是伤心。
中年人人沉吟半天,让哨兵通知管理处,查查叫肖雨的有没有带出去,得到确切消息后又带着夏春去登记,办好手续后,跟夏春说,待会有人来通知她的,夏春破啼为笑,又是鞠躬,又是连声说谢谢。
肖雨做猛也没有想到,在这边能见到夏春,一开始,两眼出奇的有神,慢慢的,犹如遇到热气的霜花,不见了踪影,耷拉着头,不敢看夏春的眼睛。
“肖雨,你不是人,你混蛋!“心痛过后,夏春破口大骂,肖雨象是遭了霜的茄子,见不到一点精气神,夏春越瞅越来气,”肖雨,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挺直了腰杆子,大老远的过来见你一面,你竟不看我一眼,我,我容易吗?“话音未落,眼泪纷纷。
“夏春,“肖雨也是泪流满面,”夏春,我,我——没脸见人那儿——“
“没脸见人?当初你干啥了?你是不是没脑子,啥轻啥重,分不清楚?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等来等去,怎么是你这个死对头?”
“夏春,我知道你受不了,“肖雨声音低沉,”这些日子,我天天在想,能见上你一面就好了,把我心里的想法告诉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能跟你一起过日子,肯定是我肖雨的福分,可惜,就象书上说的一样,一着错,全盘输,我手输的一塌糊涂。原本想多忙点钱,成了家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可是人一糊涂,就没法子收拾。”肖雨把自己跟五保的经过简单扼要的说了一下,夏春心疼的说不出话。“好了,这些不说,还是说以后的事。判了十二年,就是再怎么争取减刑,七八年不会少,我不能耽误了你,从现在起,你就要把我撇开,回去以后,再找个厚道的小伙子成家过日子;当初为你虽说花了些钱,再多,也换不了你这份感情,我会跟家里说的,爹不肯来,我知道爹是气我不争气,丢尽了他的脸面,夏春,今生今世,我都会念着你这份情,是我自己不争气,把自己毁了,不怨别人,能见到你一面,我就知足了,你回吧,千里迢迢的,你一个人摸过来不容易。”
“肖雨,就是十年八年,我等你。”夏春声音哽咽。
“别说傻话,本来我欠你的就不少,还要让我一直欠下去?不行,不行,旧社会这样,往后一起过日子,我的良心望哪放!夏春,听我的,有你这句话,就是死了,我也知足了;我有个请求,有时间的话,去看看我娘,我知道娘特喜欢你——”
“这个你放心,肖雨,你听我说——”
“啥也别说了,说多了,反显得生分,听我的,找个合适的,成家过日子吧。另外有个是要告诉你,五保一直没抓到,你要小心,这个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
夏春还想说,肖雨已放下电话,蹒跚而去了,夏春高声叫,“肖雨,肖雨——”肖雨听不见,头也不回,夏春象是丢了魂,一下子软如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