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桃全集 - 十七
回到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爹娘心痛得不得了;夏春倒头便睡,两天两夜,不出房门一步;急坏了娘,也急坏了爹,敲门,半天才应,就是不见人出来,爹一个劲催促娘去瞅瞅,娘喊了好几回,也不见有动静,正嘀咕间,夏春揉着通红的眼出来了,见娘就问,“娘,还有饭哪?我饿!”
“有,有,”娘连声应,“娘给你煎个鸡蛋。”
“那最好。”夏春一反常态,洗洗涮涮的时候,娘弄好了饭菜,吧答吧答就是三大碗,碗一丢,跟娘说,“娘,我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娘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心里乐开了花,生怕这丫头把自己闷死了,这下好了,她自己能想通,比啥都好,人活着就要有心情,心情好,什么都好。
当着爹娘的面,夏春再不轻易提起肖雨半个字,象是一下子从心里面把他的一切都抹去了,该笑就笑,该骂就骂,完全一付自然洒脱的样子,只是一个人夜不能寐的时候,还会想到他,想起自己和他情浓意绵的光景,心里又会起伏不停;夏春她不后悔,那是她的爱情,虽然现在成了水中花镜中月,但是当时,肖雨是真心的,自己也是满心欢喜心甘情愿;经过这一劫,夏春感到自己长大了不少,刚懂些男女风情的时候,也以为自己长大了,哪知道人还会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了这些经历,心里的感触也就自然不一样,再看身边的人和事,眼光自然会老到许多。
不知不觉中莺飞草长柳绿桃红,桃花开的时候,有到了夏春的生日。说句实在话,这个生日过得她心情落瘼,无比惆怅。从初谙人事起,夏春就盼望有一天,自己能在万千桃树中,著一五彩的嫁衣,连同满天灿烂的霞光,无限娇羞无限温柔地上得花轿,嫁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跟相亲相爱的人一起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就算默默无闻,老死山林,也心甘情愿;只可惜因为爹,放心不下娘,耽误了,好不容易赶上一程,偏偏又是这样的结果,这让她始料不及,而有无法躲避,伤害也就可想而知,虽然表面上象是烟消云散,事实上刻在心头的伤痕,不是短时间能够抹平的,极有可能,影响到往后的生活;夏春努力不去触摸它,也不敢,稍不留神,就会让自己不知所措,但它确实存在于心灵的某一旮旯,夏春不得不承认。
肖雨他娘还记着夏春的生日,本打算把夏春接过去,好好为她过个生日,又怕夏春多心,弄不好反而弄巧成拙,事与愿违,就买了些东西,给夏春送了过来;碰巧夏春不在家,两个老妇人坐在一起,一唠起来,止不住老泪纵横。
“老姐姐哎,本来呀,这亲家母叫的——多顺口,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丢脸哪,他吃苦受罪都是活该,我不心痛,我心态夏春那,这么好的闺女,真怕她挺不住。老姐姐,你要是不见外,这辈子呀,我就当她是亲闺女。”
“你客气,客气。”
“这叫啥客气哟,娘都叫了一年多,能白叫哇,做不了我家的媳妇,就做我家的闺女,我情愿。我和她爹惦着她生日,给她买了一身衣服送过来,就怕她不喜欢;谁不说春丫头有情义,路途遥远的都要去看肖雨,要吃多少苦手多少罪呀,老肖家是哪辈子积了德啊。”
“我就托个大,叫你一声老妹子,要说春哪,不是我这当娘的自己夸,说她如何如何好,不敢,说她有情又义,绝对不会错!”
“那是,那是,老姐姐,我们那边,夸她的人,多着呢。”
等夏春从外面回来,肖雨他娘已经走了,夏春一个劲的责怪娘,不留她老人家住一宿,要么,跟她说一声也行呀。“我知道你在哪里呀,”娘又气又笑,“我看哪,现在你这丫头,跟你婆婆比娘还要亲。”
“娘,瞧你这话说的,再亲,能亲过您?要真是这样,您不反对吧?我是觉得他们两位老人也不容易,这么一把年纪,还要担惊受怕的,撇开肖雨不说,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疼了我一场。”
“春哪,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这人呢,要有良心,别的娘都不担心,就盼你能早日找个合心的人,有个归宿,娘老了,还指望看一眼外甥呢。”
“娘,你咋老是着句话?这是能急的事?”
“能不急吗?你都多大了,你不急娘还急呢,等你有了儿女,到了娘这个年纪,看你急不急!”
“急也不行啊,娘,好歹都是命,不能强求,不过,我就是不相信,好心待人,上天会亏待我。”
娘知道夏春是在安慰她,再想说,又怕触及女儿的伤心事,忙住了口,要夏春去试一下新衣服,拗不过娘,夏春只好遵命,新衣服一上身,整个人如同护换了模样。
当晚,夏春摩挲着衣服,禁不住泪水阑珊,思绪无边。白日里看着枝头绽放的一朵又哟朵的桃花,感受到春天蓬勃的气息,夏春就把自己当成了枝头的花蕾一朵,等待在在春风中开放,等到雨露的亲吻,可惜得很,桃花热热闹闹的开了一树又一树,欣赏的人在哪里呢?迷迷糊糊入得梦来,满岭的桃花那个美呀,甭提了,悠长高亢的唢呐呜里哇呜地吹得震天响,她自己呢,成了桃花林中的新嫁娘,红头巾,红衣红袄,红裤子红鞋子。仿佛就是一朵红云,正在冉冉升起——来迎亲的是谁呀,见过,又看不真切,只有一些熟悉的轮廓,象是肖雨,象是——明灿,肖雨不是出了事吗,还在老远的看守所劳改呀,她记得很清楚,心里动一了一下,那张脸竟是出奇的清晰,有几道疤——是明灿,错不了——怎么回是明灿!
一惊,夏春醒了,象是还有唢呐声在耳边回响,脸上有些痒,一摸,是泪水,刚才在梦中流出的兴奋的泪水!回想起刚刚的梦境,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眼累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想了又想,直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记起,已很长时间没见到过明灿了,还欠他店里一笔钱呢,再者,索赔的事也不知有没有进展。
这一夜出奇的漫长,夏春在思想里几乎把少女时光里的路又追溯了一遍,有喜有忧,自是五味俱全;熬到天麻麻亮时,夏春还是睡不着,索性起了床,坐在桌子前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山峦发了会呆,再去忙乎家里的琐事,这些年都这样,习惯了,不做反而不自在。早早吃了饭,跟爹说里一声,往镇上去了。夏春此行的目的就是想跟明灿说清楚,年前欠他的钱一时还还不上,马上又是春耕生产了,家里的那点钱让她一折腾早见了底,拿什么来买种子化肥?到时候还望他能接济一把,她夏春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等春茶上市的时候,一准还给他;当然,要明灿愿意,人家要是有难处,还能瞄着人家不放?
明灿店里的生意比夏春想象的要好许多,进进出出的人一拨又一拨,肩挑手提的,满脸都是笑。明灿看到了夏春,冲她一笑,夏春呢,微微一笑,等了两三刻钟,明灿才得空闲,夏春才近前跟他说话。
“明灿,开年都这么长时间了,那笔帐一直没还上,真是不好意思。”说这话的时候,夏春的声音很低,生怕有人听到。
“就这事呀?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事?别的我又帮不了你,这点小事,用得着放在心上?在说,我好歹有个店,也不缺这百十来块钱,啥时有,啥十还;如果春上还有困难,明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句话。”
“这叫我怎么谢你呢?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不怕你笑话,今天来,我还真有这个意思,春上要的东西多,到时,还真要来麻烦你了。”
“别句句不离谢字,生分,一句话,大难不死,就是有缘,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又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你对象在外边出事了?”
夏春脸一红,没有否认。
“你还去了一趟那边,专门去看他?”明灿接着问,“为这种人吃苦受罪,值不值?”
只感觉脸烫烫的,夏春不说话,半晌,反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些日子,你的事,都传遍整条街了,很多人不知道是你,我一听呀,就明白了。夏春,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孩,只怪肖家那小子不知道珍惜。”
“别那样说他,他也是身不由己。明灿,你跟我说说,街上的人怎么看这些事?”
“说实话?”
“那当然,我就想听实话。”
“有说好的,也有不以为然的;都说为这样的人浪费感情不值得,还说,这年头,只有傻子才做这种事;不过,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一个女孩子,敢作敢当,敢爱敢恨。”
“明灿,你就别奉承我了,地上要是有条缝呀,我只差钻进去了。”夏春一笑,在明灿的眼里格外美丽。
时间快的令人目不暇接,转眼之间,秧栽了,地里的麦子也快开镰了,夏春家里的种子化肥农药都是明灿帮着张罗的,夏春省了不少的心,不过,欠了一大笔债不说,还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得清。
有时候,夏春也一个人呆呆的想,要是没有遇上明灿,这么多棘手的事情,能妥善安置吗?心里没有底,也见过不少的人,这个明灿,咋就这么好呢,是不是对每个人都一样?不然,凭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想得多了,几次都让他进到梦中来,成了自己亲亲热热的另一半,真要是这样,该有多好啊,静下来的时候,夏春骂自己,“你怎么这么不知羞啊,哪点配得上人家,人家要你图个啥?”但是,一想到他,心中很是享受,做事的时候,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夏春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对明灿有点那个了,俗话说日久生情,一来二往的,确实让人有些心动,两个人出奇的稔熟,渐渐有些人在他们背后说些闲话;可是,男女之间,要讲究两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管什么用?再说了,这种事,真要有缘分,又不是在自家的田里搭瓜架子,想怎样搭就怎样搭,那藤儿也能顺势望上爬!
看着比自己大的小的姐妹一个一个都西葫芦上架似的开了花结了果,夏春心里羡慕比已,羡慕之后便商出许多渴望,想到自己和肖雨肌肤相亲的那些短暂的时光,心中说不出的空荡,那也是女孩子渴望的生活的一部分啊,可惜,这个死鬼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也害得她在女孩变成女人的路上,突然进退两难,剩下的就是说不出的焦灼和憔悴。
娘不止一遍劝夏春,既然决定和肖雨散了,就赶快找个人家,了了自己的心愿,再拖下去,只怕菜无好菜宴无好宴了,夏春没有反对,跟娘说了一句话,“娘啊,就我现在这个样字,谁跟我处得来?”娘一听,也是,这丫头的心还没真正静下来,这心不能静,还能成啥事?也就随了女儿,当然也不忘告诫,“丫头啊,自己的事,要知道轻重缓急,不能久拖,老肖家的事,你不要好揣在心上放不下,是人家亏了你,不是咱亏人家。”
夏春不是没想过,真等肖雨十年八溺爱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整日整年都生活在寂寞与孤单里,就是一颗心再火热,最后,也只会是冰冷一片,这种日子,想想都可怕,但是,又到哪里去找这一分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情呢?暂时夏春还没有答案,明灿是不是呢?夏春问过自己,马上有否定了,顶多,是自己的一点私心,拿什么去配人家?
但是夏春心里时不时会想到他,就象先前时不时的象着肖雨一样,想到他时,会有从未有过的舒心,虽然短暂,却也能让她释放一下郁积在心中的压抑。夏春还是不能彻底忘了肖雨,当然,大多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女儿家的私事,就会情不自禁的想到这鬼东西,想到自己和他合二为一的情形,好象真实的日子句在眼前——和肖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小宝贝,自己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初为人妻,又初为人母,出奇的娇媚和成熟——可是,清醒过后,明白这只是画饼充饥,一肚子的饥渴和委屈,在静夜里长出一蓬一蓬的杂草,塞满了她的心。
农历五月初五端阳节,夏春把娘腌的咸鸭蛋全煮了,挑了个大的十来只,还有娘蒸的白面馍馍,也挑了十来个,一块装在篮字里,给明灿送去。这东西不算啥,就是个人情,看到明灿喜笑颜开的样子,夏春也是少有的高兴。
“夏春,还是你知道疼咱。”明灿一脸的阳光,要不是那几道可恶的伤疤,这该是多么俊秀的一张脸啊。
“你说什么?”夏春心里一慌,追着问,明灿看着夏春心慌神乱的样子,不再言语。
放下东西,夏春就要往回赶,明灿在他的篮子里装里不少的物品,吃的喝的都有,夏春坚持不要。“你不要,我也不要。”明灿将夏春一军,“夏春,你是你的情,我是我的情,这点东西,带回去给你爹你娘尝尝,好歹,今天还是过节。”
夏春知道自己抗不过明灿,就不再吱声,这时明灿说的一句话,让夏春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夏春,如果你没有意见,我跟你交个朋友行不行?”
“不,不——”很本能的,夏春矢口否认,脸刷的一下通红,声音很小,“不——我没想过。”
“那你就好好的想一想,不着急,我等你的答复,我能等。”明灿的话锤子钉钉一般,一字一字钉在她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