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桃全集 - 二
令肖雨始料不及的是,象他一般外出淘金的人有如过江直鲫,一拨多似一拨,和几个老乡一头扎进南方的小城,才发现当初的想法实在有些一厢情愿,天底下哪有那么轻巧的事,现在好了,成天东跑西颠,就是找不到事做,灰头土脸的,心里有苦还不能说,埋怨谁呀?自己愿意的,再不如意也得自己想办法。同来的老乡见状四散,有些又回原来的地方做工去了,就剩他一个人,在这里游来晃去,没有着落;好歹还有一两个老乡来得早,在这边相对稳定,能在他们的屋檐下落落脚就算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丢了班不上,给自己弄出个奇迹来?
时间久了,老乡之间的怨言多了起来,指桑骂槐的说谁谁谁在哪里蹭吃蹭喝,很难听,鞭子一样抽在肖雨的脸上,要是在家里,能受得了这样的炎凉?可在这个鬼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跟谁赌气去!肖雨厚着脸皮,只当没听见,一天没有着落,一天就较不得真,还不是那句古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地头!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谁还会受这种窝囊气!私下里肖雨很是委屈,想不到人们都成了这种样子,哪里还有以前的仗义,一个人望着天边,想,“就是用了你们的钱,我不会还你呀?我能是那样的人吗?”
天天以自己呆的地方为圆心转圈,大海捞针一般,肖雨筋疲力尽,很多时候,肚子饿得做鬼叫,看到街边的饮食,肚子里象是有千白条饿虫绞成一团。去,还是留,肖雨心里很矛盾,一天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竟到了城外,看到正在田里干活的人满为患,突然迸出一想法:自己身强力壮,本身就是个农村人,要是给人家打粗工,不知要不要?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笑话,到村子里去打听,连续问了几家,终于有人愿意雇他,不过提出来要先试试。
试就试!肖雨刚露两手,雇主就很中意。正好这段时间有活干,让他下午就过来,做完了再说;干得好,旁边的人家多着呢,还愁没主顾!压在肖雨心头的石头总算推掉了,他那个乐劲,犹如咸鱼翻身,一两句话不能形容,长长叹口气,心安了不少。几个老乡暗暗笑他,在家里天天和泥巴打交道,出外还是一身的泥巴,能有多大的出息?肖雨懒得计较,谁叫他们来得早,在这边蹭到了一份象样的差事,爱怎么风光就怎么风光,与他无关,自古都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卖劳力有咋样,总比成天吃死食强!只要能吃饱肚子,能挣到钱,干哪不一样,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有那么精贵?谁不想挣点轻松钱,一要本事,二要时运,象自己这么惶惶急急的,能等机会撞过来?这不做那不做的,整天看别人的脸色,还不把人愁死憋死?长这么大头一次领教这等炎凉呢,不出门,想都不敢想,怪不得爹娘都跟自己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这份难,不亲身经历,还真想不出。
揽到的活,确实不轻松,有时累得肖雨直喘,但干一天,就有一天的收入,口袋里的钱也见长,肖雨还是象有使不完的劲,苦一点累一点,忍忍就好了,反正年轻,能扛得住,这时候吃点苦受点罪,又算个啥?一想到和夏春往后的日子,心里说不出的美,一脸的幸福,做梦都是一脸的笑。
好多回梦见夏春,没说上几句话就醒了,心里空落落的,就无边无际的想,想她羞人答答的模样,直想得心头隐隐的痛,出来这么久了,不知她在家里忙不忙,累不累,两个人天各一方,许多知心的话,判着发芽的种子一般,埋在心里,就是生根,也只有自个儿知道。夏春虽说尚未过门,早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想象不出夏春怀春时的感受,会不会也是心里有点燥,有点烦,有点热,有些说不透的落寞,如同有一支神奇的鹅羽,时不时的在心坎里撩拨?想及那刻骨铭心的一幕,夏春脸红心跳不胜娇羞的样子,犹如醇厚的老酒,酽酽地酿在心头,一辈字都回味无穷,一辈子幽香四溢。
想归想,人不在眼前,想得再多也不管用,反而让自己心惶惶的,睡都睡不安稳。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份象样的工作,不仅能长远一些,轻松一些,说不准还能把夏春带过来,回到家里一说起,人前人后脸面上也有光;要是夏春一块出来,两个人欢天喜地的朝前奔,过几天城里人一样的日子,也省得象现在这样,南一个,北一个,都牵肠挂肚的,心里都不踏实;可是这边好一点的厂子,一要技术二要文化,自己肚里这点墨水,人家哪里稀罕,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都找不到工作,只能靠力气挣饭吃;不做又能咋样?想法固然不错,随命碰吧。
肖雨等口袋里的钱凑整了就寄回家,还风趣的说叫零存整取,他知道自己的钱来得不容易,除了偶尔喝一点小酒,不乱花一分,熟悉他的老乡,都笑他成了钱的孙子,就是睡觉时都不肯合上眼,生怕自己的口袋开了,肖雨懒得理会,很多事哪是几句话说得清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哪能一致。
一连十几天下雨,肖雨没事干,进门出门都骂这个鬼天,骂也不管用,雨还是淅沥不止,睡足以后,就往老那里跑。自从他挣到了第一比钱,老乡们的态度跟先前又大不相同,肖雨骂他们势利,但人在外面,不能把人得罪完,何况是一个地方来的呢。几个老乡正在玩牌,见肖雨来了,让个座,继续玩。肖雨又在心里骂。
老乡一边玩,一边问他近些时候怎么样,肖雨问一句答一句,都问为什么不找个厂上班,肖雨半天没吱声。其中有一个说真想攒钱他这样还快一些,只是人要多吃些苦,找不到个象样的厂,每个月就那么几百块钱,除去房租,生活费,还能剩几个?众人都附和说是,闲扯一通,话题忽然转移到另一个老乡五保身上,说这下子最近可能是发了,一向游手好闲的,不是发了点财,哪来的钱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的。
“这小子,一肚子歪主意,八成有干了宗大的。”老乡一脸的羡慕,“可惜大手大脚惯了,不然,早攒了三万五万的。”后又忧心忡忡,“不管怎么说,虽然钱是个好东西,做人还是要实在,不能光使坏,他如果不收手,早迟,要栽跟头。”
五保出来得早,肖雨听人说起过,只是没谋过面,他的能耐在老乡中间早有传闻,肖雨虽然知道挣钱不容易,也不想挣那样的钱,那种钱拿在手里,心里不踏实;肖雨的想法很简单,挣钱自然不用说,再怎么说也不能心里不踏实,不踏实就不会长久。可是这个鬼天气,压根儿没有放晴的意思,成天无事做,又没有几个地方去,无聊得很,肖雨到处晃,浓浓的雾气让他心里长出厚厚的一层青苔,老乡上班的上班,休息的休息,不可能天天有时间跟他聊天,再说,他也不是那种山前水后无所不知的人,知道的那些人,那点事,早就滚瓜烂熟,翻不出一丝新意,说出口就叫人笑话。这时候,满心里想的都是夏春,无边无际,想着她是怎样进到自己的生活,怎样撩拨自己的灵魂。
在村里,他的家境一直没有起色,让衣食丰足的人家瞧不起,打小时起,就见惯了爹娘人前人后萎琐的身影,心里自卑得很,做梦都想能在人们的冷言冷语中,把个家弄的象个样子,有时候受了委屈,实在拐不过弯,甚至在心里埋怨爹娘的无能,可看到爹娘日益衰老的身体,佝偻蹒跚的样子,实在没理由说出如此不恭敬的话,自己肩能扛手能提,要想这个家过上好日子,不在让人瞧不起,就要自己出大力流大汗,就不能让别人的脸色吓倒,万事开头难,想做事,就不能怕别人的言三语四,要想别人不作贱自己,就要有真能耐,有真本事,在村子里,能耐和本事,跟荷包里的钱连在一起,再有能力的人,攒不到钱,同样不被人看得起眼,现在的人,现在的世道,认钱的人多,没钱,一切免谈,这种事,肖雨见的不眼太多。凭心而论,打这种零工能不累,一天下来,腰酸背胀,躺着就不想动,可是再累,第二天还得咬呀继续,不干就没有收入,就要吃老本,不干会有别人干,你就没了雇主,说不准想干的时候没人让你干;头疼不头疼?哪象在家里,累了就歇个一天半晌的,至少可以慢慢来,一天的活分两天做,一天半也中,起码能松口气,给人家干活,可能吗?给你多少钱,就要给他干多少活,甚至想着法抠一点你的力气,哪有白白的钱给你?这下可惨了,天一直下雨,间或有一两天放晴,有泥湿路滑的,就是有事也做不成,心中无聊至极,不知道如何打发才好,一个人又呆不住,还是厚着脸往老乡那边跑,这天碰巧遇到也是过来闲逛的五保,五保听说肖雨这十多天没有做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走。
“干吗,干吗?”肖雨连挣几下都没挣脱五保的手。“干吗,能吃你呀?跟他们在一起,鸟劲也没有,没事到我那里去玩玩。离这里不远,要回来我打车送你。他们这些人,典型的小人,吃了他们三餐就在肚子里算帐,生怕赖了他们几个屌钱。当初我来的时候,还不一样?说实话,还不如你呢,我天生的懒,我爹骂过也打过,拗不过来,出来了,没人管,能好到哪里去!又不想打零工,受那份罪,几个月没着落,刚过来,两眼一抹黑,不知上哪去,就只好赖在他们一起,不知看了多少他们的脸色,当时我就想,只要我搞到了钱,头一件事就是还了他们的人情,两清,不欠他们的,说话就有胆,顺便也气气他们,不就几个钱吗,谁不会有,早迟而已,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个样子,好象你欠他三百两一样。”
五保一边走,一边跟肖雨喋喋不休,神气活现的,让肖雨心里暗生羡慕。“五保,你都在干些啥呢?那么会搞钱,看你穿的用的,都是名牌吧,你又不上班,到底做啥事呀?看你这样子,比他们上班的要强多了。”肖雨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好奇,问。
“我呀,什么都做,只要能搞到钱,往后,你就晓得。”
“你不害怕?”肖雨隐隐之中觉得五保做的事,不甚光彩。
“怕?怕个屌!一有风声,我不会跑啊,这么大的地方,哪里不能活?人毛都见不着一根,他们找谁去?等风声一过,我高兴回来就回来,他们还能对我怎么样?只要我回来,就要搞的更多,这帮死佬,谁叫他们有钱,谁叫他们不把外地人当人看!”一席话说得肖雨心里麻麻的,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家伙干的不是正经活。
赶到五保的住处,简直跟狗窝差不多,不是亲眼所见,再怎么说肖雨肖雨也不会相信。“太乱了,太乱了,一个人,懒得收拾。”五保把东西胡乱一扔,肖雨嗅到一股子臭味,恶心得很。仔细一打量,这屋子里吃的喝的还真不少,敢情这位大哥饿了都懒得动,全部是现成的。人跟人哪,区别大着呢。
五保随便一摸,就是啤酒和鱼干,扔给肖雨一听,自己一听,砰的一声开了,仰头一大口。“喝,喝,跟你平时喝的不一样。”五保一脸的豪爽,肖雨楞是喝不出两个味来,比普通啤酒味还淡。“边喝边吃,想吃啥你拿啥,在我这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喝完一听,肖雨说还是白酒劲大,喝的过隐,五保大笑,笑他真是个穷人,这年月,越有钱的人,越不喝老白干,肖雨的脸红红,不自在。
“肖雨,靠打零工能挣几个钱?累四不说,还得为那点小钱看这些龟孙的脸色,跟我一起干怎样?啊,想一想,有没有兴趣,保证一个月的收入比你现在要多得多,信不信?”
“跟你做?”
“对!想好了,要赚大钱,就不能怕冒风险!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便宜事!”
“跟你做我哪中。”肖雨象是想了又想,五保笑了笑,没做声。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象肖雨这样的人,不撞上南墙,断断不会做这些事的,他以为还是在自己家的小山村,循规蹈矩的做人做事,哪里知道人到了外面,谋生的重要,就是让他跟着自己,还不知他如何的缩手缩脚,提心吊胆呢,再者,人在什么处境说什么话,现在肖雨好歹有一身力气,做不成大事,还能靠力气吃饭,压根没非份的想法,实在人,做实在事;假如有那么一天,连肚子都弄不饱,更别说攒几个钱,还有不肯干的事!不逼到那个份上,就没有那个胆量!人要变好难上加难,学些杂碎,全在一念之间,几乎一沾就会,不知好歹,不要脸皮,牛没有不能做的事。
大概喝了酒的缘故,五保的话滔滔不绝。“肖雨,我知道还是有很多人从心里看不起我,他们见我那么亲热,是因为我口袋里有几个臭钱。不是我喜欢干这个,我也是没办法。你看我细胳膊细腿的,想去打零工都没人要,去人家工厂上班吧,一是书念少了,二呢,做不来人家的活,你说怎么办?总不能饿死在外边吧。老乡都成了这个样子,就别提外人了,这年月,钱就是祖宗,没有钱,你孙子都不是,我算是瞅明白了。你荷包里有钱,你就是爷,人家看你的脸色就不一样,反而,别人会看你的脸色行事;你没钱,哪个想理你,有个三弯九转的,借个十块八块,人家还怕你还不起,不是给你脸色,就是拼命找借口。亲戚,朋友,老乡,都一样,哪个不是先认钱后认人,你没有钱,认你这个光屁股兔子鸟用!现在的人都会盘算,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即便当时看似一无所求,其实也是放线钓鱼,下一回他要有个事,找上了头,你好意思拒绝?你凭什么拒绝?”
这些话肖雨有同感,但忙钱要走正道呀,哪能为忙钱,什么都不顾?弄不好,要吃大亏的。见肖雨不吱声,五保接着说。
“你以为我愿意做着事?我也是逼的没办法,先弄到钱再说,至于往后,顾不了那么多了。”
何苦呢,肖雨暗暗一叹,心里的话,始终没出口。两人凑合着吃了些东西当中饭,天还在下雨,没地方好去,五保真的打车把他送了回去,前后一想,肖雨很多感慨,娘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五保在家的时候,哪个愿正眼瞅他,现在,还真是人模狗样,望人面前一站,不清楚底细,谁敢不把他当人看!神气个屌,暗暗在心里骂,狗日的,来的轻松,自然你出手大方,说不准哪天人财两空,看你还能不能!
骂过以后,不再去想五保的那些破事,这人哪,何时何地,要求个心安理得。谁不想挣大钱,想法总归是想法,拿什么去挣呢?这世上哪幽雅不劳而获的好事!就是天上掉银子,还要瞅准了在哪个方向,还要争着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