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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的秋天,已满头白发的李老财,依然挺着结实、瘦长的身躯,精神矍铄的站在村委会(过去的村公所)门口。村支部书记李志彪站在他旁边,正向街上张望着,他左腿由于在四七年的蒙良崮战役中负伤留下了残疾,走起路来还是一拐一拐的。已是副乡长的彩云忽然在街上喊起来:
“他们来了!”
人们纷纷迎到街上。三辆绿色吉普车正慢慢的从村东头驶过来,在酒馆门前停下。现在已是某个省厅厅长的李志尚走出车来,他身材瘦长,只是比父亲显得粗壮。他是专门陪从老朋友王修才回来看看的。王修才自从四七年随大军南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现在是江南地区的地委书记。这次是利用到北京开会的机会,专程来看看他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和一起工作过的战友。
他紧紧握着老财叔的手,夸奖着他硬朗的身体。他又与志彪紧紧的拥抱着。他鼓励着彩云要努力为党工作。他一一与人们热情的打着招呼。他看着根据地的人民格外亲切、激动。在志彪、彩云陪从下,又走进了朝思梦绕的老李家酒馆。他从东屋慢慢看到西屋,看着屋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感到无比亲切。它们上面都留存着仙儿那生动温暖的气息,它们曾经与他朝夕相处过。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他悲伤、怅然的低吟着,目光又变的湿润起来。他忽然转过身来,激动的问道:
“王仙儿同志的烈士批文还没下来?”
“我们已多次找过民政部门,他们说上面对此事还有争议。说她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她是投河自杀。二是:她与汉奸拜过兄妹,有政治立场问题。”
“这么说,她的烈士就不批了!”王修才有点激动。
“也不是这么绝对。他们说‘鉴于当时环境复杂,只要当时她的负责人出示个说明材料,也可予以考虑’” 志彪汇报着。
志尚走过来说道:“我也可以证明,王仙儿是革命的,是一个出色的基层领导干部。”他望着志彪,接着说:
“这事你们抓紧办,这不仅关系到我们对牺牲同志有一个正确的评价,还倾注着我们对仙儿深切的感情。趁我们都在,你说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
王修才提出要要单独到仙儿坟上看看。
他走在这熟悉的村间小路上,看着路两边的树木、花草。仙儿那生动、美丽的身影又笑着向他走来。他们一起走在绿色的田野里。她们说着、笑着,仙儿的身影就象一只飘飞的蝴碟,在他面前轻盈的飞舞着。在树林深处,他们拥抱在一起,彼此亲吻着。仙儿那滑润、丰厚的舌尖,就象一条光滑的白蛇,缠绕着、润滑着他。他感觉是那么美妙欢畅。他此时就象一条鱼儿在清澈的水里尽情的畅游。在硝烟弥漫的战火里,他们并肩战斗着。看到她的那坚定、勇敢、温柔的目光,他就感到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想到那战争岁月,他不禁又想起了他牺牲的战友们。他们一张张难忘的面孔在眼前不断的晃动着。他想起李建奎,又感到阵阵悲伤。他刚刚从志彪那里获悉,就是在十天前,建奎刚刚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朝鲜战场上了。
已是营长的建奎,带领全营战士在502高地,连续坚守阵地两天两夜了。他们先后打退了敌人一个团的几十次进攻。敌人的飞机、大炮投下的炮弹把海拔300多米的高地几乎炸为平地。他们就象坚固的长城,巍然屹立在敌人面前。当大部队嘹亮的总攻号吹响时,他跃出战壕,大声喊着:
“同志们,冲啊!”
端着冲锋枪向敌人冲去。忽然,一串子弹扫射在他的胸前,鲜红、浓稠的热血从他捂在胸前的手上渗透出来,他感到浑身发软,无力,他想找个地方歇歇。他想到了千山万水之外的家乡,家乡那温暖的土炕。他想到了仙儿那柔软的胸脯,似乎听到了仙儿那妩媚的声音,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志奎兄弟,累了吧?快躺在俺怀里,歇歇吧!”
他慢慢倒下了,倒在了这片友谊的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在倒下的一瞬间,眼前又闪动着狐狸仙那白嫩、明媚的笑脸。
“仙儿 ,等着我,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秀才看到了埋葬在槐树底下仙儿的坟茔。那棵老槐树长的更粗大了,茂密的枝叶撑起一张浓绿的大伞,在日日夜夜给她遮风挡雨。坟上开满了红色的、黄色的各种野花,它们在风中欢舞着,排遣着她孤独与寂寞。
“我来了,仙儿。我来看你了!”
修才轻轻的走到坟前,小心翼翼的把烧纸放在她面前,怕惊醒了她的梦。
他呜咽着,轻轻抚摩着冰凉的无字石碑,就象轻轻抚摩着她那被河水浸泡的冰冷的脸。泪水不停的流淌着。
干燥、土黄的烧纸在红红的火苗中尽情的跳跃着。
在酒馆的傍晚,仙儿坐在锅灶前,那白嫩的脸被锅底里红红的火苗映照着,红红的、亮亮的,还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甜美。秀才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聚精会神的看着她,就象在欣赏一幅名画。仙儿抬头看看他,妩媚的笑着:
“俺有什么好看的?看你那痴呆样!”
接着就羞敕的低下了头,满脸红晕。
他又把一直带在身边的仙儿的画像,拿出来,仔细的看着,他想把她铭刻在心里。然后,放进了燃烧的火苗里。看着那画像在慢慢燃烧,在渐渐萎缩,最后变成了透亮轻盈的纸灰,在袅袅的清烟中象蝴蝶一样飞舞着。
这幅画像还是他与仙儿到河西王家庄子检查工作,往回走到曲河边时,他给仙儿画的。那是她唯一的一张画像。
“多美啊!晚霞下的河边。”
她快乐的在绿色的草地上、在红彤彤的晚霞里转动着,惊叹着。她忽然拉住了秀才的手,娇斥着: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今天我非要你补上!”
“什么东西?”
“给我画一张画像!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让你时刻都能看到我。”
“好好!我的小狐狸仙。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来?来,我这就给你画。我把你画成了小丑鸭,可别怪我啊!”
“只要你不嫌弃,我就不怕!”
仙儿双手向后撑着草地,身子微微倾斜在夕阳的余辉里,象花一样向他盛开着。她身后是绿色的树林、是火红的蓝天,是清澈的河水。她就是从仙境下凡人间的仙女。
风,停止了流动;草,停止了跳动;树叶,停止了喧哗;满野的玉米、高粱、谷子都屏住了呼吸,都在倾听这如歌如泣的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秀才终于从悲伤中抬起头来,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向坟茔鞠了三个躬。
“我要走了。仙儿,我一直会想你的!你好好安息吧!”
泪水流淌着,就象曲河的溪流不停的流淌着。
风,这才从沉醉中醒过来,它看着修才的眼泪,禁不住呜咽起来。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庄稼、包括在天空飞翔的小鸟都呜咽起来,整个坟地、整个田野都处在一片呜咽声中。
后记
战争的硝烟早已消散,那些烈士们的鲜血早已渗透在了我们脚下的这块肥袄的土地里。
当历史沧桑的脚步走到了今天,中国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带来的和平盛世,正象这绿色烂漫的深春。到处是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山清水绿、生机盎然、。
战火留给李家庄的伤痕与记忆早已成为历史,早已沉寂在县志里那几段发黄的文字里。今天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条的宽阔笔直的水泥街道,及街道两旁高大宽敞的楼房。老李家酒馆那陈旧矮小的三间土墙草屋,因为是县级保护文物,所以还能孤立在这繁华喧嚣的现代生活里。它的主人早已长眠在村西北那片坟地里了。它的守护者,也就是李家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我应该称谓老爷爷的李志彪,他也走了。他是在1982年的秋收以后的一天晚上,坐在仙儿睡过的土炕上安祥的走的。走时,他枯瘦的脸上还弥留着满足的笑容。村里的老人说:他是去找仙儿去了。尽管他与仙儿的感情不合世间伦理,但家里的人还是很宽慰,毕竟在他老了的时候,终于满足了他期盼了几十年的一个心愿。
他是六十年代末,近七十岁高龄时,才从书记位上退下来的。由民兵连长李建聪接了班。从那天起,他就整天坐在酒馆门前,向比我年长的、向我一般年龄的人、向比我年龄小的(包括我弟弟那般大的孩子),整天讲述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一个人物。虽然我年幼的心灵还不能体验那段历史的沉重,但是那个生动新奇的故事还是感染了我,让我有了仇恨、有了抱负。尤其那个美丽、勇敢的狐狸仙更是让我崇拜、迷恋。我那时就有了一个梦想:长大要当一个作家,把这个故事写成书,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的李家庄,都知道它的轰轰烈烈的战斗事迹,都知道老李家酒馆的革命经历,还有它美丽的主人传奇、动人的故事。
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象我的祖辈一样开始演绎着普通人正常的人生轨迹:上学、工作、成家、育子。特别是进入二十世,商品浪潮吞噬着中国大地。物质的诱惑、人世的喧嚣,早已让我幼时的那个梦成了一个逗人开心的玩笑。当我把这个梦对妻子说了,对女儿说了。
“老爸,当代人谁还去读什么小说,有空还不如上网聊聊天,看看PT,你就自己做你的‘狐狸仙’梦去吧!”
上中学的女儿望着我就象看到了外星人那样不可思议。当她看到我满脸的失望时,还是慈悲的留给我一个劝慰,
“老爸啊!现在人都看重的是物质与享受,而不是精神的追求。”
说完,她就在电脑上与同学上网聊天了。妻子在一旁也向我投来不屑的一笑,我知道这一笑意味着什么。“该觉悟了吧,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我都再懒得对你说了。”
我只有痛苦的把这个梦从我心中彻底清理出去!人,毕竟是活在现实生活里,而不是活在自己内心世界里。
清明时,我照常回老家扫坟奠祖,我照常从大槐树底下仙儿的坟前走过,并给她留下内心的祝福。我照常从老李家酒馆前走过,还是深情的望一眼。与以前不同的是:我再不敢把它作为一个梦想,而只是作为一个时代留下的标志看待了。
前些日子,我闻听老李家酒馆要拆掉,让一个归祖经商的台湾同胞在那里建房住居。我那沉寂的心又开始激动。酒馆是一段革命历史的见证,它存在的意义是任何物质都代替不了的。为此,我就专门回了一趟老家,我本家的一个叔,也就是早已退休的李志尚厅长的亲侄子,李家庄现任支部书记。他热情的招待了我。在酒席上,我装作无意的问到这事。
说起这事,他很兴奋:村里已经和县里有关部门打好了交道,同意拆房。这房屋虽然是一个要保护的文物,但是******人要讲辩证唯物主义,实事求是嘛!既发展了本地经济,又促进了两岸交流,这是多么大的政治意义。
悲哀啊!痛惜啊!只有我自己心中才能感受的悲哀与痛惜。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了家乡取得这一“招商引资”的辉煌成果,敬了他们几杯酒。并且我喝的大醉。
现在老李家酒馆到底怎样了?我无从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