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曲全集 - 十

　　自从省城回来后，英子终日感到恍恍惚惚，茶饭不思。已是三九天了，天刚一黑她便添加些烧炕的柴火，上炕躺下。在静悄悄又黑漆漆的房里，英子迷迷糊糊再次深切念起了满囤而柔肠百结。她悲切叨叨：“囤哥，岁月犹如水流般悠然离去了，可是……自你离我而去以后，我是多么孤苦伶仃，你知道嗎？”她长叹短吁，“我尝尽了人间的喜怒哀乐，历尽了世间的沧桑和坎坷，身心疲惫不堪了……我渴望从此长眠，长眠可以和你在一起让我忘掉一切，不会再有任何哀恸和烦恼纠缠我了……”在晃晃悠悠中她驀然感到有五彩缤纷的光影在她眼前闪烁，她眯缝着双目不禁心头一震，灿烂的霞光居然从窗囗徐徐透進来。她匍匐爬到窗囗张望，窗外阳光和煦，一幅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展现在她眼前令她赞美不已。她眺望远处，有个影子不停向她招手并喊叫：“我的‘小夜莺’！快过来！快过来！”她欣喜若狂，原来是满囤佇立在河对岸的大白杨树下喊她。她匆匆爬出窗囗奔跑到河边大声叫囔：“囤哥，你过来呀！我不会泅水。”满囤笑说：“你身在阳界，我怎能过得去？”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俩阴阳相隔。她奋不顾身跳进波涛汹涌的河里，但是她没掉进河里，而是悬在河面上轻飘飘飘到河对岸。她兴高采烈扑向满囤，满囤紧紧搂抱住她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很久了，现在是該去我们俩該去的地方的时候了。”双双旋即飘摇起来。不知飘摇了多久，他俩来到了一个似曾来过的名胜故地不禁亢奋得雀跃不已。那里有盛开的花，有嘤嘤的鸟啼声，有绿油油的草地，有郁郁葱葱的松柏树林，有潺潺的清澈水流，远处云雾山中还有间古刹。他俩卿卿我我又戏戏耍耍过后，她昂首向他瞟了一眼，“哥，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不为人知又不为人信的秘密，这秘密只有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他蹙眉一笑，“什么秘密？”她嫣然一笑，“小兵是我和你连续三次的豪情中创造出来的，你想不到吧？”他揮揮手狂笑不止，“把尘凡的一切都抛弃掉吧！”少頃，他向远处一望，指着云雾山中的古刹，“我要到那裡向阎王讨个说法！”她灿烂一笑，“对，我跟你去，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杏花奶奶整理英子存放衣物的破旧木箱时，无意中发现一本已发黄的粉红色印着“工农兵”图像和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的日记本。她翻开日记本，满囤画的画顿时令她瞠目结舌。她颦蹙眉头，忧戚地翻了一页又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禁悲怆呢喃：“真是一对痴男怨女！”但是日记本中英子密密麻麻寫的字把杏花奶奶搞得眼花缭乱，不知所以。
　　大山爷爷手持日记本，看了又看。密密麻麻的字是英子纪录过去的年、月、日和简单的天气状况，没有其他内容。他仔细察看，第一个纪录是七二年五月六日，天气和暖，有雲。最后一个纪录是七五年八月十八日，晴天。这些记录的最短的时间间隔是一天，而最长的时间间隔是八天。天气暖和或凉快时，时间间隔较短。天气寒冷，时间间隔稍长。一般时间间隔大约是三四天。他冥思苦想，英子做这些纪录干什么呢？她为什么要做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他反复琢磨了好长时间倏尔打了个愣怔，顿然醒悟。英子的最后纪录应当是七五年八月二十二日，不是七五年八月十八日。他记忆犹在，七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是他接到上级紧急通知将有百年一遇特大洪水需作好防洪准备的日子，这日子也是满囤和英子事败的日子。他大为震撼，在三年多里，纪录竟多达三百馀条。杏花奶奶问大山爷爷纪录写的是什么？大山爷爷没回答，他只是叹息了一声说把日记本也让英子一起带走吧。
　　日落西斜，村民已给英子打造了个简单的棺木。英子上身穿着旧红毛背心，下身穿旧黑裤子躺在棺木里，她身边还搁着已发黄的粉红色日记本。英子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隐隐约约还看得见脑袋顶的疤痕。她施了粉脂，面颊是粉红粉红的，眉是黑细的宛如柳叶，嘴唇是红红的。她闭着双眼，额头上显现着有条不紊的细皱纹。她的脸颜很安详，她正在熟睡，她已长眠了。她默默躺着，一声不响躺着。老老少少的村民们围着英子的棺木周围，他们不再害怕，反而觉得她很慈祥，很善良。
　　太阳落山了，暮色苍茫。村民们静默站在英子墓地前，没人说话，只有抽泣声在回荡。
　　“走吧，英子，我可怜的苦妹子。”大山爷爷的话音既忧伤又悲切，声声凝重。“你历尽了沧桑的岁月，受尽了苦难的折磨。系缚在你身上的千丝万缕的烦恼、枷锁、灾难、烟消云散了。你从此获得解脱了，不会再有不幸和烦恼再降落到你身上了。你走吧！轻快地走，开开心心地走，高高兴兴地走吧！”大山爷爷说毕，突兀爆出天崩地裂，凄怆又悲惨的哀号。
　　“小鸟！小鸟！小鸟从英婆婆的墓里飞出来了！”娃娃们不约而同，异囗同声叫囔。
　　“是夜莺！是夜莺！夜莺飞走了！”几位妇女又不约而同，异囗同声叫囔。
　　“英子！我的苦妹子，我的‘夜莺’啊……”杏花奶奶泣不成声，“飞吧！夜莺！你可以飞到树林里，你也可以飞到高山上，你更可以飞到万里长空的悠悠苍天！你飞吧！飞到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去吧！飞到你喜爱的地方去吧！飞吧！飞吧！……”
　　英子墓地周围漆黑一片，但村民们的香烛把墓地照得通亮。哀怆的泣声和痛彻心肺的叹息声宛若谱写着“小夜莺”的凄楚曲子，又宛若村民们唱出了获得解脱的“小夜莺”的悲戚赞歌。久不停息，久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