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曲全集 - 三
日复一日过去了。满囤不论是上午,中午还是下午,只要有空,他必定会来到供销点。忙时,他帮吴大爷和英子做这又做那,仿佛他也是供锁员。闲时,他和英子无拘无束说说笑笑,恍若他俩本来就是一对天真无邪的青梅竹马。
冬天的某天傍晚,天色已灰蒙蒙,吴大爷关上供销点大门和英子从后门收工各自回家去。正当英子默默往家的方向走去的半道上,忽尔,她听到有人喊她。她回头一望,打了个寒战,是个黑影朝她奔来。
“‘小夜莺’ ,是我。” 满囤气喘吁吁边跑边囔。
“吓我一跳!” 英子语带埋怨说。
“我不想让吴大爷知道,所以在对面的大白杨树下等你很久了。”满囤旋即把包得很工整的类似一本书递给英子,“这日记本是送给你的。”
“我不要。”英子甩手就跑。
在昏昏暗暗的月光下,满囤和英子为一本日记本一路上拉拉扯扯,你追我逐,争议不休。满囤毫无办法惟有猛地抓住她,硬把日记本塞进她的棉衣兜里。
“本来想送个更好的东西给你做记念的,但太贵买不起。”满囤轻声在英子耳边又说:“这日记本只能送给我最亲爱的人。”
“你说什么?!”英子边走边斥道:“谁是你最亲爱的人!你再胡言乱语,我把它扔了!”
“我不是胡言乱语,” 满囤一本正经,“你一定会很喜爱这日记本的并会一辈子保存它的,因为日记本里有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满囤得意忘形的话骤然令英子忍俊不禁,谁要你的真心?真心是什么?
满囤囗若悬河对英子又说又笑,但英子自始至终缄默不语,甚至爱现不理。
“‘小夜莺’,我觉得你很像……”满囤说到这里不说了,只是不停搔头摸耳笑嘻嘻的。英子想,他认为她像谁呢?最好说她像《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就好了,因为她自觉自已很像李铁梅。可是满囤非但不开口,反而啧啧有声,装腔作势好像正在推敲肚里的什么大文章。英子一直哑忍着,满肚子的闷气都要被急炸了。
“你说我像谁?”英子实在忍无可忍惟有摆出一付冷漠的颜脸,冷冷问。
“像我媳妇。”满囤嘻嘻哈哈霎时把英子气得七窍生烟顿时就要破囗大骂,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惟有咬牙切齿用她那纤纤手掌胡乱拍打他结实的胸膛。说时迟那时快,满囤毫不迟疑把她揽腰腾空抱起要亲她的嘴,她左闪右避拼命蹬脚挣扎。忽尔,她感到她的嘴唇被他重重地亲了一下,还爆出一声响。她的小拳头旋即往他脑袋又打又砸,但他却稳若泰山,巍然不动。他嘎嘎笑松开手,她气哼哼瞪着他。
“谈恋爱就是这样的,是要亲嘴的。”他喜孜孜说。
“谈你的鬼恋爱!谁和你谈恋爱?!”她悻然说。虽然她是这样说的,但是她感到刚才被他揽腰抱起的感觉还真的很美妙,而被他亲了一下的嘴唇依旧火辣辣的。
天黑了,英子半躺在炕上手持封面印有“工农兵”图像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的崭新粉红色硬皮日记本。她过去很想拥有这样的日记本,但她始终没拥有过。她很珍惜抚摸日记本并随意翻开第一页,页里画了只彩色的正在高吭的漂亮小鸟立在枝头上,韵声悠扬。满囤画得真不错,栩栩如生,但左上角他写着:“送给我最亲爱的小夜莺”,右下角写着:“最爱你的满囤。六九年冬。”英子顿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全竖起来了,多肉麻的字呀!
她翻开第二页,画里是一男一女欢欢喜喜手牵手。大字写的是:“革命终身伴侣”。她霍尔哑然失笑,满囤竟把她视为他的终身伴侣了。
她聚精会神一页页看满囤画的画,其中一页画了个身材玲珑浮凸的女孩。她感到画中的女孩很像她,因为头发,衣着像她的。她不禁怪异地笑了起来,满囤怎么把她的身段画得宛若外国女明星?她的胸脯绝对不像画中的那么夸张,那么大。
她继续往下看,其中一张画是画威风凛凛,浓眉高鼻梁的解放军,显然这是满囤画自已。她咯咯笑个不住,他怎么成了军人?这军人还是高级军官,好像电影里的将军。
她继续看,有一页画是画偌大的院子里有间青砖瓦房大屋,一对夫妻和一男一女的小孩在耍乐。她蓦然打了个突,画中的右下角竟写着:“父亲,赵满囤。母亲,叶英。儿子,赵小满。女儿,赵小英”的歪歪扭扭小字。她捂着肚皮笑个不住,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真没料到满囤的想象力丰富得俨如小说家。
她像看小人书般饶有兴趣继续看。她一时被画中的画逗得咯咯笑,一时又蹙眉陷入沉醉。虽然满囤的张张画似天方夜谭,但张张画却触动了她的芳心。她迷迷瞪瞪把日记本捂在胸口上,浮想联翩。如果她和满囤真的能如画中那样,特别是他俩以后有一男一女的孩子,还有间青砖瓦房的大屋,该多好。
一天过了又一天,英子感到她脑海里仿佛装满了满囤的身影,有时她还会无缘无故挂念他,甚至在睡梦中也会做和他在一起的梦。她曾做过这样的梦,在梦中她和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在画报上看过的某名胜故地。那里有盛开的花,有嘤嘤的鸟啼声,有绿油油的草地,有郁郁葱葱的松柏树林,有潺潺的清澈水流,远处云雾山中还有间古刹。在恍若仙境的极乐世界里,他俩情真意切相拥着,亲吻着。在缠缠绵绵中,她竟感到有股莫名的冲动和欲死欲仙的快感向她袭来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而从甜蜜的睡梦中惊醒过来。可是栩然的梦境依旧浮浮现现着令她如醉似痴,浑身酥软了。悠悠中,她霍尔感到一阵栗冽,她发觉她的裤叉湿透了,仿佛是遗尿了。她羞羞涩涩赶紧换裤叉并深深地倒吸了囗凉气,幸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