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梦,情断锦宫全集 - 第十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时间马不停蹄奔向十月,今天早上迎来了我在古代的第一场雪。我站在云岫阁门口,望着一片银装素裹,忽然心头想起一个人,或者他从来就未曾离去。假如他立于这片雪白,定会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梨花一样的雪片,和着梨花的香气,踏雪而至。
“玉姑娘,小心着凉。”青儿给我披上一件斗篷。
自从龙瑞辱骂天子一事过后,到现在我都没见过龙玖,以我现在的身份不便去九王府,难道他也不便来么。整日整日在书房里弹琴下棋写字画画,从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菊花画到只有香如故的白梅,从汉赋写到古诗,从高山流水弹到长相思。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丫头,站门口发呆。”不知何时龙瑞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没答话。这一个半月以来,我跟龙瑞像往常那样嬉笑怒骂的时候远没有以前多。原因很简单,他们太过聪明,我应付不来。沉默是金不是没有道理,至少不会让语言出卖自己。我开始渐渐明白龙玖多说多错的原则了。
“何必委屈自己,像以前一样不好么。”青儿给龙瑞倒了杯茶,他端在手里没喝。
“我哪是委屈自己。”我解下斗篷,坐在火炉边,“这锦宫不是个能随意说话的地方。”
他有些忧伤,“改变了不少啊。”
“是长大了不少。”我说。
笑容忽然略上他的脸颊,“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以笈之年,是大姑娘了。”
对啊。这个月二十是我生辰,在现代我也该过二十岁生日了,而古代是十五岁。古代十五岁的女子算成年,的确的大姑娘了。
“想要什么生辰礼物?”他笑眯眯的问。
“过也是一天不过也是一天。”我回答,“过也是老一岁,不过也是老一岁。”
“怎么突然跟个老太太似的。”他揉揉我的头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亏欠你。我知道你不快乐,你不想要这里的生活。难怪九哥说他给不了你,也许连我也给不了你。”
龙玖的话在我耳边萦绕,你想要的没人能够真正给你。这些宫廷争斗,真真假假难以捉摸,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那些浮华背后的容颜都是血淋淋惨戚戚的。
“十三。”我轻唤,“我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我根本不适合生活在这里。”难怪龙玖说我身上有些气质是致命的,我猜他让我到九王府是为了更好的认清事实,他在教我生存的技巧和融入这个时代的方法,只怪我接受不了这些,仿佛自己跟自己进行一场徒劳无功又永无休止的角逐,既想看开又在抗拒,龙玖说我会想通看透,我自己都没有这个自信。
“带你去我的含笑山庄吧。”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些日子你过的太憋闷,出去散散心。含笑山庄的冬天很美,尤其是雪后。”
我当即就和龙瑞启程,这个锦州我一刻都不想多呆,多呆一刻我都会崩溃。
古代的冬天果然不是吹嘘的寒冷,我尽量穿的厚实,可还是有些瑟瑟发抖。车厢内的龙瑞一边拥我入怀,一边对着我的脸儿不停呵气帮我取暖。
“再忍忍,明天我们就到了。”他怜爱的说。
我缩在他怀里,不停的采撷他身上的温度,我是个很怕冷的人,总觉得熬不过凛冽的冬天。龙瑞的另一座府邸就在与锦州临界的华州,他说那里清静,会忘掉伤心难过,至少会让我们恢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我咯咯的笑,那次过后,你还会对我无话不谈,还是指望我坦诚相待。不是谁有错,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我在奋力抗拒,抗拒他们带给我的假象。
十三怕我旅途劳累,想在栈道上歇一晚,我等不及,叫青儿和小林子连夜赶路。
龙瑞心疼的望着我,“你这又是何苦呢,跟谁怄气,跟我么?”
我摇头,我没跟任何人怄气。“我想早点见到含笑山庄的样子。”我笑笑。
华州没有下雪,想看雪后的含笑山庄还得再等等。这的确是个好地方,跟十三王府的雍容华贵不同,用十三的话说就是清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长桥卧波复道行空。虽说奢侈却其暖融融。
这里有固定的婢女打扫,物品也齐全,人不多,却着实够用。这一住就到了十月二十。这一日仿佛天宫回暖风飘絮,雪花大团大团的飞舞,不一会地上就被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我唤青儿拿衣服来,就只身一人出了含笑山庄。
含笑山庄前的很大一片都还属于龙瑞的私有土地,空旷的紧。我站在雪地里,与雪花一起翩跹起舞,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地上出现了凌乱的脚印,没有音乐不影响我的节奏,没有观众不影响我的热情,漫天飞舞的雪花就是我的伴舞,跟我聆听同样的频率。
我抬头狠狠的看着天空,此时的雪花已不再温柔,甚至还夹杂着细小的冰粒,砸在脸上刀割似的疼。脸颊上有些许暖意,随即被猛兽一样狰狞的天空同化变成晶莹的冰粒。龙玖龙珺龙瑞,我到底该相信谁,他们就像这冰冷的雪片,仿佛棉絮似的柔和又仿佛猛兽似的残忍。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有种不知几千里的错觉。彼端,有个颀长的身影,穿着雪白的袍子,留下一长串雪白的脚印,那痕迹仿佛是他留下深深的烙印,永远都无法融化。狂风大作,只有他张牙舞爪的长发说明他真的在这片雪地上,还是我幻想着他在这片雪地里……幻想着他雪白的温度,他雪白的眼睛,他雪白的一切……
等我再度醒来,已经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了。
“躺着别动。”龙瑞一边招呼我躺下一边端来汤碗,“把药喝了。”
“我怎么了?”我问。
“你啊,这么冷的天,晕倒在含笑山庄门口的雪地里了。”他既生气又怜惜,“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谁送我回来的?”
“没有啊,就你一个人倒在门口的雪地上。”他把我扶起来。
“不,有人送我回来的。”我抓住他的手。我所在的那片空地距离含笑山庄虽说不远但绝不是门前,“你告诉我,是不是龙玖?”我看到他了,看到他雪白的影子,我感觉到他了,他抱我时的温度,“他来过是不是。”
龙瑞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他把药碗搁在托盘里,汤药溅起撒了一片。“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原来是想九哥了。以为你这些日子憋闷,带你来这里散心,看来不如带你去九王府。”他说完就起身欲走。
“不是的。”我想抓住他,可一慌上半身就掉下了床。
他已到了门口的身影将又一个健步的回来,重新把我放回床榻。“病着还不老实,你到底想怎样?”
“我真的看到龙玖了。”我抓住他的手,“我不是在含笑山庄门口倒下的。”
他脸上的线条一阵凄凉,叹口气道:“你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带你去九王府。”
“不是的。”我解释,“他救了我的命,这冰天雪地,要不是他,可能我早冻死了。”
“也许吧。”他漠然的点头,“别多想了。休息吧。青儿,伺候仙儿把药喝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不可能,我清晰的记得我看到龙玖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青儿你告诉我,是不是九王爷送我回来的。”我问。
她跪在地上哽咽道:“王爷去找您的时候,您的确一个人倒在门口,您怎么就不相信王爷呢。您是王爷的准王妃,心里怎能老惦着别的人,您这叫王爷情何以堪?”
准王妃,对啊,我就快要成为龙瑞的妻子了,却心心念念不忘小九。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已经不止一次伤害到龙瑞了。是不是龙玖把我送回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为什么一定要追个水落石出呢。
“您不知道王爷看到您倒在雪地上是什么表情,他生怕你冻坏当即把身上的衣物都脱给您,王爷在您昏迷的时候一刻不停的守在您身边,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您昏迷了两天,王爷都没出过您这永乐居。可您醒来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九王爷,王爷嘴上不说,可我们这些奴才看在眼里,您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记得婷儿也说过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感情福窝儿太大,我一个人享受不来。没有选择是莫大的幸福。这个冬天着实太冷了,冻伤了我和十三。那个小白兔一样的男子,我还是疼惜的很,如果可以,还是回到菊香盛秋吧。
我只披了件衣服就起身,青儿一把拉住我,急切道:“玉姑娘哪儿去?”
“我去含笑居。”我笑笑。
龙瑞一个人闷闷的坐在含笑居的床边,我站在门口有些好笑的望着他,他没看到我,依旧臭着一张脸。
“我说这卖醋的怎么都不来含笑山庄,感情是有个醋坛子在。”我抿嘴偷笑。
“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了,过来过来,坐炉子边,别再着凉了。”他把炉子烧的旺了些。
“我饿了,想在你这儿吃点东西。”我说。
他吃惊的望着我,这些日子我心里不舒服,一直都没跟他一起用过膳。“想吃什么,我这就叫厨子们做。荷叶凤凰怎么样,你不是平时爱吃么,还有豆花牛柳你不是也嚷嚷人间美味,再来个飞鱼犀鸟换换口味……”
我眼睛有些酸涩,能把我这么刁钻的口味记得一清二楚,难为他了。
“不行不行。”他摇摇头,“这些都太腻味了,你身子没好利索,还是吃点清淡的好,倾城一笑你不是每膳必选么,没吃烦的话要么还这个?最近厨子新做了道菜叫卧鱼春睡,我尝了尝挺清淡的,要不你试试……”
“十三……”我忍不住,还是让眼泪肆无忌惮的流下。
“别哭啊,不合胃口我叫人重做,你想吃什么,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只要有的我都做给你,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的帮我抹眼泪。
“求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有朝一日会辜负他,我怕他从此之后再不会对我好,我想留着慢慢享用,一下用完我怕自己承受不住,“不值得……”
“什么值得不值得。”他宠溺的捏捏我的脸颊,“你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无论对你多好都值得。”
“那要不是了呢。”我紧张的问。
“说什么傻话。”他的手僵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收回。
“要不是了你再别对我好。”我哭的更凶了,如果不是,我再无资格让他对我好,我懂。
“要不是了……”他顿了下,“只得比现在更好。总不能你受欺负了,连个依靠都没。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九哥还是别人,只要他们不要你了,我都要你……”
我二话没说,吻上了龙瑞冰冷的嘴唇,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别人,包括现代也是。这次我也没像他强吻我那时一点不张嘴,而是主动把舌头送进他的口中逗弄他的。我能感觉到他无声的笑意,难道是嫌我的吻技太烂?
他的唇从我唇瓣上游移到颈间,在我锁骨处流连忘返,身上披着的外衣悄无声息的滑落在地,空气里突然充满了情欲的味道。果然,他将我拦腰抱起,用脚把门勾上,接着把我放上床榻,在我耳边碎碎念着,“可以么?可以么……”
我没有回答。其实女孩子不回答他是可以理解成默认的。只不过我不回答是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我没说不可以,是因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加之是我先逗弄了他的情欲,我没权利说暂停;我没说可以,是因为我真的不知所措。
身上只剩下雪段里衣。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膝盖支在我小腿一侧,把我箍进了他营造的圈子内。等我回过神,胸前的衣襟已经大敞,我轻微呻吟了一声便阻止了他向下探去的唇。
他猛地定住,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对不起……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是我授意在先,而今却……我在他脸颊处印下一个吻,柔声告诉他:“你得轻一点,别弄痛我才好。”
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既讶异又惊喜,“可以么,真的可以?”
我把脸扭向一旁,大概可以吧……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虽然身子跟着他稍稍起了反应,可当他把手探向我下身的时候我还是惊得躲开了。
他停下来,幽幽的说:“既然没有准备好,何必勉强自己。”
“我……”我终是有所顾忌,“并没有勉强自己,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算了吧丫头。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像禽兽。”他翻身下床,然后帮我整理衣服。
我捉住他的手,“我……”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咕的嚎叫了,感情是饿得不行了。
我俩对望了一会儿,都大笑起来。他把我拉起, “先把肚子填饱吧丫头。”
用过膳便出了含笑居,我让十三好好休息,在永乐居呆了两天两夜,他真以为自己是铁铸的不成。幽漫迂回的长廊的尽头,一个白衣男子立于风中。地上的雪反射着微弱的白光,让我觉得他仿佛踏着云彩而来。
龙玖的嘴角依旧有淡淡的微笑,可看到我之后,那抹永远不会退色的笑容顷刻之间淡去,我是第一次见他毫不掩饰的变脸。可龙玖终究是龙玖,立刻恢复他惯有的矜持。他拉起我的左手,我感到他手指微微的颤抖,好似变魔术般拿出一个玉镯。质地跟玉梅雪簪不同,玉梅雪簪通体雪白无瑕,美就美在一个白字上。而这镯子碧玉透亮,透明的镯身里还有青色的纹理,这纹理繁复而不杂乱,韵律却不无章,浑然天成恰到好处,一眼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玉中极品,跟玉梅雪簪比起来到别有一番风味。
他捋起我的袖子,白皙的手腕便展露在他面前,我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询问,他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过理由,什么时候又不需要理由。当他把镯子套进我手腕的时候,我轻轻抽了口冷气,镯子有些许紧。
“忍着。”他语气稍稍有些冷漠。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即使两个月前,在九王府因为龙瑞跟他闹脾气他说送客的时候都比此时的语气温暖百倍。
镯子终于挂在我的腕子上,雪白的皮肤上出现了点点殷红。他看了看,说:“不忍忍镯子如何能戴上。”
我点点头。
“给你的生辰礼物,是不是晚了点。”他叹口气,“本来想前天就给你的。”
难道……龙玖前天真的来过?可是他为什么将昏倒的我送到含笑山庄门口而不是亲自把我送回去呢,他就不怕如果每人看到我,我会被冻死么,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为……”
我话未说完,他就道:“我找十三弟有事,待会儿再去看你。”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过是躲避我问题的借口,反正也习惯了他的不坦白,再多一次又何妨。或许真的有急事吧,否则他如何能从锦州冒着大雪奔往华州来找龙瑞,大雪封门,要离开恐怕不容易了。
手上的镯子亮的出奇,那些复杂的纹理交错纵横在一起,仿佛是他不安定的心,我实在没有能力把它们都理清楚,如果真的无法逃过离愁,我也只好让这满腔爱意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这镯子在嘲笑我的无知愚蠢么,我可不乐意真正的原因是他千里迢迢为了给我送这生辰礼物,我承受不起。
青儿远远的跑来,把手中的暖炉递给我,“玉姑娘去了这么久,奴婢还以为……”她突然住了口,马上换成了喜庆的笑,恍然大悟道,“这就不算久了。”
龙玖看我时冷冷的表情,青儿看我时喜庆的表情,这到底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么。我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看,终于找出了原因。脖颈到锁骨的地方,留下了龙瑞殷红的印迹。
望着自己菱花镜里形容瘦,病了两日,憔悴了不少。没一会儿,龙玖和龙瑞就来我这永乐居了。
我亲自给龙玖看上茶,他略微一愣,喝了一小口道:“嗯,茉莉花配玉兰,清热养颜,是仙儿的口味,甚懂养生之道。”
我给龙瑞单独沏上一壶龙井,给他倒上,转向龙玖道:“约莫含笑山庄龙瑞不常住,没有九王爷喜欢的雪山玉露,还请九王爷见谅。”
我在龙玖一泓清泉的眼中看到丝丝凉意掠过,“几日不见,生疏了不少。”
“许是九王爷以前太过抬爱,仙儿脾气都骄躁了,含笑山庄说来清幽,正巧可以静坐常思己过。”我流畅的回答,看来是自己憋闷的日子久了,古书看的太多,跟龙玖说话竟成了这幅模样。
龙玖只是点点头,“既然仙儿已过笈年,龙瑞准备什么时候大婚?”
心深深的陷下一块,自己从没想过这话会是从他嘴里问出,看来我俩缘分是真尽了。
“定在正月过后,现已十月末,正月之前恐太仓促且无适婚的好日子,不如定在二月二十,天也暖和,也是吉利日子,九哥以为可好?”龙瑞一本正经。
我错愕的望着龙瑞,他幽幽的喝着龙井,没有给予回应。原来他私底下已经在筹备婚礼,而我还惶惶不知身在何处,我马上就是他的妻子了,虽然我曾经一度暗示自己这是个事实,可是当我真听到自己嫁人的日子已迫在眉睫,心中一阵悲凉,我摇摆不定的日子,终要宣告结束。
“嗯。”龙玖把茶杯放上桌,“是个好日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一定倾力而为。”
“谢九哥。”龙瑞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对龙玖这话有几分信。
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装样子,“谢九王爷。”
“以后也要跟着龙瑞改口喊九哥了。”龙玖笑的意味深长。
九哥。呵,这样悠悠我心的一个人,竟然变成了我的九哥。这层关系多少有点讽刺。他给我套上的镯子此时躲在袖子里冷的寒心。
大雪又下了一场,这次我没有能够出门,只因龙瑞得了上次的教训再不敢轻易放我出门玩雪。青儿受了他的指示,几乎一步不离的跟着我。龙玖和龙瑞住在含笑山庄的前院,我一人住在后院,即使同住含笑山庄我和龙玖也难得见一次面。这跟龙瑞住前院不同,他跟我的关系基本定下,平时午膳晚膳也在永乐居用。可龙玖没有跟别人同桌用膳的习惯,即使有机会见到他也不过是惊鸿一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太阳东升,我就坐在窗子边,望眼欲穿,不晓得自己苦等何人。月光怡人,亭下如积水空明,一盏寂寞,我和影儿伴灯独坐。
一升一落腊月末。其实龙玖在第二场雪后的几日便离开了,那时地上还湿滑的很,我尽力挽留,怕路上摔了他千金贵体,他以公务繁忙为由执意要走,任谁也不可再留。
此时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我和龙瑞赶往锦州过新年。回锦州的路上,我心情说不出的好,不论哪里都一派喜气洋洋。在古代辞旧迎新是一年中最大的喜事,不像现代人都忙着过圣诞之类的洋节,把最具民族特色的新年忘的一干二净。
因为我实在太闹腾,这一路走走停停,竟用了五天才到达十三王府,真真用了去时的一半还多。
我在街上买了炮竹回去,分给奴才们颇得人气,不过我为了安全起见,让他们燃放的时候到王府门前的空地上,谁要敢让我在王府里面见半点火星,我可饶不了他。青儿见过十三出事时我的魄力,毫不怠慢的下令,违者杖责。那些奴才们巴不得不在十三王府呆着,一个个儿都跑出去放炮了,就连青儿也一脸向往的看着。我会意的笑笑,让她去看看小林子的炮竹用完了没,顺便再送去点。她感激的谢恩。
“连青儿都走了,谁端茶倒水啊。”龙瑞走到我身边,装作埋怨。
“我呗。”我调皮的说,“奴婢愿意一生一世做牛做马伺候十三王爷。”这就是那些婢女们常常说的话,耳濡目染,我也学个样子。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只要你做我的妻,也不用你伺候,为我生儿育女便好。”他用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我差点掉下眼泪,十三,求你不要如此对我,我心里没底。
“怎么你没去放炮?”他忽然一脸惊讶,“我以为你买那么多是自己喜欢,谁知你一个也没用。”
“那个……”我想了想,“我喜欢看别人放炮,本身不喜欢放。”
“借口。”他刮我鼻子,“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说谎。给本王从实招来,否则治你个欺君犯上。”
“好啊你,欺君犯上是吧,那诛九族好了,先把你砍了。”我捶他一拳。
他拉住我的手,我挣了两下,就不做无谓挣扎了,任他拉着好了。“把我砍了你不心疼啊。说吧,是不是胆小不敢鼓捣那些炮竹?”
“哪是啊,只不过有一次……”中计了,中了他的激将法。
“有一次什么。”
我索性就说给他听,“我是很喜欢放炮的,可是后来有一次过年,邻居的小孩儿因为放炮把家烧了,一家人顿时无所依,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这也是你规定不准在王府内放炮的原因?”
我点头。放炮的悲剧实在太多,比如,我哥哥就是因为放炮瞎了一只眼,结果因为感染另一只眼睛也形同虚设了。
“我带你放炮可好。”他招牌似的兔子尾巴又甩啊甩的,“你看我放。”
为了绕开前门的奴才们,他带我从十三王府的后门出去,这里别有洞天呢。他把碗口大的炮竹一个个摆在地上,围着我绕成一个圈,然后用火折子一一点上。
他跑到我身边搂着我,“这些梨花(古代没有烟花),我只为你一人燃放。”他拥我入怀,疼惜的轻抚我的后背,柔声说,“仙儿,我爱你。”
天空瞬间被晕染的姹紫嫣红,这些梨花没有现代烟花的漂亮精致,却满含了他的爱意。天长地久的爱太沉重,是否能够承受,美丽的梦总是容易醒,怕心碎一地。
以前看到天空中的烟花我都会掉眼泪,争奇斗艳的烟花中,竟没有一朵是为我而绽放的。今天,在这个男子怀里,在这片本不该属于我的天空中,绽放了只为我一人而开的花朵,此时,连眼泪都变成了无味的。
除夕之夜要守岁,在瑞安居用过午膳就直接回云岫阁歇了,至于龙瑞什么时候出现在云岫阁我都不清楚。
大约躺的时间久了,头有些昏昏沉沉,“怎不让青儿说一声,等了多久?”
“看你睡得香甜,不想吵你。”他坐在我床边,“晚上守岁,你到精明,提前把瞌睡虫赶跑了。”
“精明什么啊。”我嘟嘴,“这大晚上的,一夜不睡又无事可做,大眼瞪小眼的,简直折磨人。”
“你到看得透彻。”他笑笑,“晚上有节目看,就知道你嫌闷。”
“真的呀。”我还没见过古代人守岁的表演呢,不过想起中秋节锦宫的歌舞表演我又打了个寒战,那样的表演,我宁可大眼瞪小眼,“该不会又是唱歌跳舞吧。”
“挑的不行呢你。”他说,“就咱们十三王府自己搭台子,叫上那帮奴才们一起,即兴表演,就图个高兴。”
那感情好,我一兴奋,开始对那帮奴才们挥斥方遒,我实在闲不住就亲自跟他们一起搬东西,吓得奴才们跪了一地。我又胡来了,只能看着别人干活儿,自己不能上手。最终抵不过自己的意志,还是去帮忙准备道具。
青儿紧张的拉过我,龙瑞抱着膀子甩了句:“青儿甭管她,喜欢折腾自己就让她折腾去,这人不是清闲的材料。”
我对着他抽了抽嘴角,愣是把自己往爷上装,讽刺道:“爷就看不惯你这样的,你那两只手是摆设吧,我看以后饭也让别人替你吃好了,省的累着你高贵的嘴。”跟我叫板儿他什么时候赢过。
“嘿你这丫头。”他一点不动气,反倒笑眯眯的望着我,“皮痒痒了不是,看我怎么收拾你。”
“有本事你来啊,谁怕谁。”我撂下狠话就闪一旁去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说着就朝我追过来,“你可别后悔。”
“哎呀。”我抱头鼠窜,“王爷发威啦,青儿快来救我。”
一院子的奴才们忍着笑意,青儿站在那里只管偷笑却无动于衷,这就是跟着我的好奴才,到头来还是帮十三,毕竟是在十三王府长大的,当然更忠于十三了。
十三捉住我便开始骚我痒痒,我忍不住大喊:“乖十三,我不敢了,别闹了,哎呀,真不敢了。”
“看你还还敢不敢。”他住了手将我抱在怀里,“要是以后都能这样该多好。”
我的心猛然漏了一拍,是啊,要是以后都能这样开心自由该多好。
等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十三王府灯火通明,为了喜庆还是要在王府内放几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着。十三怕惊着我,提前替我捂好了耳朵。
“过年啦!”我高喊。把忧伤难过统统丢在上个冬天,来年春暖花开时,一定不会这么寒冷。“十三,我们明年干吗?”
“明……明年?”他不解。
“明儿是正月初一,当然是明年了。”我说,又觉得不过瘾,加了句,“知道猪是怎么死的么?”
“跟你一样笨死的。”他竟然回嘴。
“笨就笨,别不承认……”我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
“丫头。”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要说明年,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大婚。”他牵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无名指上套了一个指环,指环映着一院柔光越发透亮,仿佛幽幽的诉说着它的来之不易,少了黄金的雍容华贵,没有玉石的故作姿态,只有镶嵌的一颗珊瑚珠多了一份柔媚,另琥珀本身的冷艳一扫而空,相互辉映,优雅高贵。“这是我用来圈住你的信物。”他说,“本想在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可是你病了,这一拖就准备当作聘礼,不过我还是想在这新旧交替的特殊日子给你戴上。”他顿了顿,终于说出最后的理由,“总觉得再拖下去就送不走了。”
琥珀戒身里含着一颗血红的珊瑚珠,这个年代还无法造假,这琥珀与珊瑚珠的奇特结合,千年不遇。
“这指环的名字叫‘沧海桑田’。”他轻轻婆娑着我手上的指环,“传说这血珊瑚是沧海留下的最后一滴泪,只为等待千年轮回,沧海空等千年,任由岁月剥落,终桑田。”他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我为了你,也甘愿等待千年,看世间万物沧海桑田。”
“十三……”我早已泣不成声,如此深情我怕终有一天辜负你,那时,一眼千年,瞬息万变,我们不过是尘埃一缕,空悲切。
醉眼看花花不醉,漫天飞沙谁憔悴。十三,我若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我若没嫁,那就是宿命。
十三帮我抹掉眼泪,道:“好了,戴着便好。奴才们还等着露手呢。”
我破涕为笑,“你也要表演。”我转转眼睛,“当压轴。”
“鬼灵精,我一个王爷,怎能在奴才们面前表演。”他不满。
小林子表演的杂耍赢得不少掌声,青儿的歌喉也是一等一,别的家丁表演的猴戏,婢女们的合奏,还真不知道他们个个儿都身怀绝技呢,古人不学数理化是该多学点别的。
十三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拿出佩剑表演了一段舞剑。平时可爱温顺的小白兔还有这么威风的一面,忽而蜻蜓点水,忽而鹞子盘云,忽而童子拜佛,忽而雄鹰展翅,最后以一招金鸡独立收尾,可谓英姿潇洒玉树临风。
“玉丫头也得来一段,否则我就吃亏了。”十三不依不饶,仿佛吃了全天下的大亏。
青儿适时的搬来我的古琴,我只能感叹她还是跟十三关系更好,“你们总是联合起来欺负人。”
我试了音,便缓缓而唱:“篆缕消金鼎,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云鬓乱未忺整。锦朝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这首词我在闺房里不止一次的唱,甚至唱到喉咙喑哑无休无止。泪滴落在琴弦上,且思且怨满心惆怅,到底唱给谁听。
“好词,好曲。”
因为奴才们都来参加表演,无人守门,有只可恶的狐狸就偷偷摸摸的进来了。趁着大家问安的空挡,我赶紧抹掉眼泪,以后可得控制好情绪,不能动不动就伤感幽怨。抬头,十三一双透亮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洪水般决堤而出。我果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上官澈走到我身边,“果真是才女,这词风流蕴藉绮丽多姿却又……温柔深婉满含幽情。”他故意大声问道,“不知玉姑娘写于谁人?”
碰上他真是我生命中的劫难,“世子过奖。”我起身,略微福了一下,“不过是即兴而作,别无他意。”
“好一个‘即兴而作别无他意’,希望是真的别无他意才好。”他冷冷的看着我,“伤到别人大家都不好看。”
“多谢世子教诲,民女定当谨记。”我垂下眼帘。仿佛不去面对就可以逃避一切,明知这是傻瓜的做法。
上官澈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乖巧,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十三过来帮我收了琴,道:“澈也没说你什么,别往心里去。”
上官澈冷哼一声,“你俩倒真是你情我愿。”
“世子金体到访,不知有何贵干。”我问。
“我说仙儿怪怪的。”上官澈一脸迷茫,“怎么说话这幅德性。”
“玉丫头最近有些不舒服,难免有些疏离。”十三替我解围。可我不懂这围从何来,我在尽量融入这个社会,尽量学着他们的样子,虽然虚伪却通用。
“我还是喜欢她像以前那样见我就跟追债似的说,‘来干嘛啊,混饭啊,没有’的样子,现在的她我还不习惯。”上官澈学着我以前的态度。
“世子没吩咐,玉仙告退。”我福身,接着转向十三,“我累了,先回房去了。”这岁也算守完了,看天色应该已经四更了,回去还能睡会儿。
上官澈拉住我,语气颇为不解,“你这变化来得突然,别说十三,连我一时半刻也适应不过来。”他叹口气,“值得么,做回自己不好么。”
“谨记世子……”
我话未说完,他就摆手示意我离开。
青儿伺候我睡下,又把炉子烧得旺了些,“姑娘要是觉得还冷,奴婢再添些碳。”
“不用了,下去吧。”我拉拉被子。
睡着了就不用想太多,不用想小九,不用想十三,没有纷扰,怡然恬静,仿佛世外桃源,阡陌相同,鸡犬相闻,春意暖人间,桃花依旧飞。
第十章引用宋词《贺新郎》,作者李玉,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一首。其中一句“锦州旧事休重省”原句为“江南旧事休重省”,为了顺应情节稍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