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价值全集 - 十一
第二天,这汉子让她们出来吃饭,王秀娟认为,这正是探听对方的好时机。她说:“大哥,我昨天心情不好,得罪了你,让大哥生气了吧?我在这里向你道欠。”“怎么会呢,你没骂我,没生我的气,我怎么会责怪你呢?”“大哥,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的大恩大德。”“什么大恩大德?我不能看着你们母子饿死啊!救人一命,总算是好事,这个年月,我已经救过好几个人,他们都在我这里养好以后,我送他们回去的。他们也口口声声称我为恩人,表示对我感激,表示要对我报答。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又拿什么来报答我?我不希罕什么感激、报答。若我要人感激报答,我还会救人吗?我不能见死不救啊!这是善事,还要什么报答呢?我只希望我下一辈子不要再这么苦就对了。我若见死不救,我会内心不安,这就是在作恶,下辈子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王秀娟想不到,这汉子看起来木讷,却有十分好的心肠。她对此更为之感动。她说:“大哥如此大仁大义,真正使我感到惭愧。我叫王秀哏,我儿子叫小虎子,我死去的孩子叫小媪子。我丈夫死了,在生产队受人欺侮,他们不给我母子的饭吃,我才带着孩子出来逃荒的。哎,哪里知道,这年月四处都是灾荒。听人说,这山里有人在开荒,才朝这山里走来的。幸亏遇上了大哥,不然,我们母子就没命了。”“什么,你说什么?生产队为什么不给你们饭吃?天下哪有这个规矩,人不吃饭行吗?”汉子为她愤愤不平。王秀娟从内心深处,有些痛恨陈德林,于是她就说丈夫死了。不过,这时她的心中,跟着陈德林没有吃的,这种丈夫有等于无。说他死了也不为过。其它方面虽然是编造,但生产队没有吃的却是事实。她要说得十分可怜,好让人家同情她,将她留下来。可是,她的话引起了那汉子的愤怒,她就忙改口说:“不是人家有意不给我们饭吃,公共食堂没有粮食,开不了伙,我们队上,不只我一人出来逃荒啊。”“啊,你说的是这样,其实,这个年月,哪里都一样。”“对了,我还没问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里似乎与其它地方不一样。”“你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真说不出个名堂。记得这里以前叫老熊窝吧。现在叫什么官名,我真说不上。过去被我救的那些人,从来没问过我这是什么地方,更没有说过这里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同,今天听你一说,我倒想知道,我这里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同?”“大哥,他们是否受了你的恩德,却知恩不报,离开这里,就把你忘了,才不问你这是什么地方吧。”“这话不能这么说。你还是说说,我这里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同吧。”“大哥这里是在深山之中。”“这还用得着说吗。”“这山中似乎只住了大哥一人,与我们一队人住在一起,总有些不同。”“嗯,我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与其它地方不同啊。”“大哥这里似乎不缺少粮食,这是与其它地方最大的不同点。我沿路走来,也遇见过一些好心人。但是他们没有粮食,他们想帮助我,也办不到。”“你认为我有许多粮食吧?”“是的。”“你错了。其实我的粮食也是我口粮中节约出来的。”“大哥难道不是这里开荒种地的人?”“谁说我是开荒种地的人?”“我在路上,有好心人告诉我,最好朝山里走。山上那些开荒的人,手中有粮食,他们见我母子可怜,就会救我们。听了他们的话,我才朝这里走的。果真就遇上了大哥这样的好人。”“你错了,他们也错了。你起眼看看,这偌大的一座山,哪有开垦的荒地。说老实话,这山上不准人开荒。若是准许,这里不知已经住多少人了。再说若是山上有人开荒,就是一大片人住在一起,就不是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对了,大哥一人,在这山上干什么啊?”“你很精灵。你观察得很细致,你猜猜,我是干什么的?”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汉子是干什么的。于是她说:“我想不出。大哥能告诉我吗?”“你既然猜不着,我就告诉你。这整个的大山叫玉龙山,你可知道玉龙森工局?”“知道,知道。我五爷的娃儿,就在玉龙森工局当伐木工人。我知道大哥是干什么的了,你是玉龙森工局的伐木工人。”“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玉龙森工局的工人,却不是伐木工人。”“森工局的工人不伐木,又怎么是森工局的工人呢?”“我是不伐木的。你看我这房子,全是木板,墙壁、屋顶都是木板,不是森工局的工人办得到吗。你看我这环境,前后都是森林,我是干什么的,不是就很清楚?我叫张正德,是在这里看守森林的守林工人。”“你是看守森林的?这林子这么大,还害怕谁来将它背走吗?”“你就不知道了。森林虽然没有人背得走,有人来私自砍伐那是可能的。更可怕的是森林失火。尤其是夏天,气温高,枯枝枯叶很容易燃,有人进林中拾柴禾,无意中烧枝烟,将火遗留在森林里,就会引来森林大火,造成森林火灾,这就得需要人在这里看护。”“啊!你是长年累月一个人住在这山上的。”“是啊。”“你一个人在这里,就不感觉寂寞吗?”“有时也想找个人说说话,不过我从小生长这里,过惯了这种生活,长期下来,也就没什么。我家原本就是山中猎户。解放前靠山吃山,打点獐麂兔鹿为生,除一家人外,就与野兽打交道。解放后,建立了玉龙森工局。林业局需要人看护森林,要人长年累月住山上,他们住不惯。于是,叫张三来,张三不愿意,叫李四来,李四也不愿干。于是,领导找到我父亲,要我们代管。五年后,我父亲母亲都死了,他们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长期守护这片森林,我答应了。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对于这山确实有些感情,我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不好。这样,我就成了玉龙森工局的正式工人,一直干到现在。开始,上级感到我一个人看管不下来,就派一个人来,与我一起守林子。不久。这个人过不惯这山里的生活,就要求调走了。后来,来过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都不愿意呆在这里,都干了不久,就要求调回场部去了。上级认为我十分可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会出事,就没有再派人来。所以,你说我是工人,说对了一半,我只是守林人,而不是伐木工人。”他是从来没有将这些话告诉过任何人的,不知什么原因,是他认为王秀娟与他救过的其他人不同的缘故吧,他竟然把自己的身世完全告诉了她。
张正德并没有等王秀娟插口,又继续说:“我是个工人,与其他工人没有什么不同。我吃的仍是国家供应我的那点粮食,拿的仍然只有那点工资。每人也只有一份口粮。你说我有许多粮食,显然不是。你会奇怪,我既然只有一份口粮,又哪来粮食给你们吃?所以,你认为我是开荒的人,认为我手里有许多粮食,吃不完才给你们的。其实不然,我只是将我的口粮节约来让给你们吃了而已。”
张正德的话,使王秀娟大吃一惊。她一直认为,对方有很多粮食,才给他们吃的。想不到,人家的粮食是从自己的口粮中节约出来的。她接触过工人,她知道,虽然工人定量较高,但是,工人依工种定量,仍然是一人一份口粮。工人们有时活路艰苦,也不会有多少粮食可节约。有些人为了供家养口,一月挪上几斤粮票给自己的亲人吃,已经十分不错。她更知道,在粮食定量的情况下,粮食就是生命。她想不到,这位救命恩人,是如此高尚的人。他节约的粮食,不是去给自己的任何亲人,而是给了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可怜人。从这一点来看,王秀娟更感觉对不住人家。她感到给人家添了麻烦,她更不知道如何去报答人家。常言说将心比心,吃了人家的,人家又吃什么呢?难道他在忍着饥饿救人。于是,她说:“你把口粮给了我们,你自己吃什么呢?你难道就不饿么?”
对方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些粮食,当然不是最近才节约下来的。我每月四十五斤定量,说实话,只靠这点供应粮,我有什么粮食节约给你们吃。好在我家是猎户,我从小就学会了搬刀、安弩箭,用套绳,捉獐麂兔鹿来吃,这倒是容易的事。没有事时,在山上挖点山药,弄些竹笋、弄点蕨鸡根粉吃,这粮食自然就节约下来了。这也叫靠山吃山啊。我记得,我妈在时,就说我命不好,要多作好事,这叫这世不好修来世。我节约了粮食,看见那些可怜的人,我自然要救他们的。你们母子也不倒外。”
她完全了解他了。这是一个多么质朴憨厚,而又有些愚昧的汉子。他似乎生下来,就没有想过为自己。于是,她说:“大哥,你在这山上,怎么不找一个人陪伴你?”“找人陪伴我?谁会来陪伴我?别害了人家。连我们工人,上级派他们来,都不愿意住到这山上,谁还愿意到这山上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倒过得自由自在。”“大哥,这个年头,有吃的就是好地方,你这里的条件比什么地方都优越,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不好。你人厚道,待人诚恳,我想一定会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哎,这灾害总是暂时的。过了这个时候,谁还会想呆在这山上。我一个人习惯了这种生活,又何必拖累别人。”“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山上,你就不下山一步吗?若你下山去了,别人来将你的东西偷走,你又怎么办?”“我一月下山一次,说不准哪天。下去理个发,买点油盐之类的东西,就很快回来。我这里离山下十几里,那背时的强盗,也不会到这里来的。即使他们要来偷我,我又有什么好偷的。有几个钱,我都存入在银行里。几件旧衣服,两床薄被子,若他们看得起,就让他们拿去好了。拿走了,我还可以制新的。有点粮食,他们偷就偷吧。偷粮食的人,总是饥饿才偷吧,他们偷来吃了,就等于我救济了他们。我即时赶回来,并不因为我怕别人偷,我的看山职任,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啊!”“大哥,你的心太好了。世间上哪个女人找到大哥这样的男人,该是她前世修的福份,你应当有个女人,有个家的。”“不,不,我过惯了这种生活,我绝不拖累别人。”“大哥,如果有人愿意在这山上陪你一辈子,你也拒绝吗?”“我说过,领公家钱的人,都不愿意在这山上住,我不忍心让人在这山上与我一起吃苦。”“大哥,你救了我们母子的命,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我说过,我是这世不好修来世,我不需要报答。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我等你好一点,就送你回去。”“大哥,我没有家。我死也不回生产队去的。大哥既然一个人在山上,你救了我母子的命,我没报答你的,我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你,大哥以为如何?”“使不得,使不得。不过,你身体太弱,我给你弄点野物补补身体,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送你回去。”
王秀娟知道,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不是那种虚情假意之人。她继续说下去,对方也不会答应的。她没有再开腔。她知道,对方一定是要撵她走的,但总还要等些日子。她要在这段时间内,以女人的体贴温柔来感化他。她认为,世间没有不会被女人感化的男子。她不仅仅想留在这里,而且还想重新在此建立幸福的家庭。
王秀娟母子的身体十分虚弱。张正德说话是算数的。为了使她们尽快恢复健康,他每天去山中用绳索套野鸡给她们吃。在张正德照顾下,王秀娟母子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十多天过去,张正德认为,王秀娟该下山了。他又一次问她家住哪里,她不想走,自然不告诉他。她一口咬定她没有家,张正德也拿她没法。就只好让她暂且住下。他决定下山了解清楚她的情况后,再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