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脖子上挂铃铛全集 - 十、富民为先的思路
常书记对机构改革失败的反思尚未得到答案，另一项减员节支的改革方案又遭到了“半边天”的阻击——
常委会上，常书记再一次介绍自己考察西欧五国的见闻，特意指出：发达国家的中产阶层，许多夫妇都是一人打工挣钱，另一个留在家中操持家务。而我们呢，俩口子都在外工作，钱又挣得少，家也没管好。于公，人浮于事，以至尾大不掉；于私，有家难顾，或者顾此失彼。
接着，老常还介绍了自己的切身体会：老孃子来四川三十年了，一直没找什么正式工作。为的就是操持家务、照顾四个孩子，以保证丈夫全心全意地做好本职工作。
这些内容从常书记嘴里说出来，让常委们摸头不知脑。众人莫名其妙地盯着常书记的嘴巴，不晓得他葫芦里装的啥子药。
“我说这些题外话，是想引出一个用工制度的改革方案——我们也不妨试试”俩口子让一人工作“制。退下来的同志基本工资照发，工作的同志可多拿些奖金。这样，现为双职干的家庭收入不减，老婆没工作的可以适当补助，机关超编人员就可以减去不少噻。”
这时，常委们明白了老常的意图。大家默了默自家的情况，现为“双职工”的家庭收入不减，老孃子没有工作的干部还可以享受补贴，应该说是家家受益、皆大欢喜的事。
于是，常委们一致同意，并责成组织部、人事局、财政局分头摸底测算，草拟具体实施方案，征求机关干部意见。
没想到方案尚未成形，机关干部就产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是以男同志为主的，积极拥护“俩口子让一人工作”，约占三分之二；另一种是以女干部为主的，坚决反对“俩口子让一人工作”，约占三分之一。
两种意见汇总过后，常书记又犯难了——
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常规，这方案受到大多数干部的赞成，应该是“可以通过”的。但是，拥护方案的大多数是男性干部，反对方案的则是女性干部占多数。所以，这事不能简单地看人数比例，还得考虑更深层面的复杂性。
为此，常书记亲自到县妇联征求意见。
“县妇联”是县民主妇女联合会的简称。广汉县在一九五0年建立妇联筹备会，一九五四年召开全县第一次妇女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第一届县妇联委员会。从此，县妇联发动全县妇女参加减租、退押、清匪、反霸，参加工农业生产和各项社会活动，成为党委领导下的维护妇女权利的社会团体，被誉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半边天”，在全县妇女界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和凝聚力。
县妇联主任张志琼年届五十，是经县第五届妇女代表大会选举产生的。她是位有政治觉悟、有理论水平、有工作能力的女干部，曾任广汉县委专职常委。后来，在机构改革的试点中，她和丈夫老温商量之后，主动提出“让出常委职务”，专心专意地当好妇联主任。
张主任见常书记亲自登门征求意见，一面热情地掺茶倒水，一面则直言不讳地抱怨道：
“常书记，你们常委定的方案肯定有问题！俩口子让一人工作，说白了就是让男的工作，女的回家抱娃娃。”
说着，她端杯喝了一口茶水，又说：“试问这样搞，妇女的劳力权力还有没有？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的法律原则还要不要？《宪法》和《婚姻法》关于保障妇女权益的有关规定还执行不执行？”
连珠炮似的质问，问得老常同志一愣一愣的。
常书记沉思一歇，才讪讪地说：“方案并没定噻，不是还在广泛征求意见吗。”
张主任见常书记为难，就缓和语气说：“幸好还没决定。真要决定那样搞的话，就不仅仅是广汉的”半边天“不答应啰！省妇联、全国妇联也会坚决反对。”
果然，没过两天，广汉县委就接到省妇联的电话：侵犯妇女的劳动权力是违法的，必须高度重视，坚决制止！
于是，“俩口子让一人工作”的改革方案尚未出笼就胎死腹中了。
常书记虽然有些遗憾，但却没有工夫叹息，因为另外一个更严重的实际问题冒出了头——
这天，县信访办公室送来一封农民来信。常书记拆开一看，上面写道：
“我响应县委的号召，去年底四处借钱搞起了孵抱房，本想孵出鸡鸭苗赚些钱，但是，不晓得咋整的，孵出的鸡鸭苗半死不活，有次还把全部种蛋都孵瞎了（指孵抱的种蛋全都报废）。这下子我的本钱全完了，还欠了三千多块钱的债，咋个还得起哟……
这封信，语言通顺，说明写信人有些文化。信中内容则向常书记和县上“一班人”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随着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多种经营似八仙过海。昔日只管春耕秋收的庄稼汉，一下子转行到商品生产和商品经营上，而他们的技术、知识、经验，都还远不适应新的行当。
据政研室调查的情况，起步不到两年的乡镇企业差不多垮掉了一半，不少搞养殖业的农户也是血本无归。
常书记震惊了，随即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前段时间，总以为土地承包了，税利包干了，农工商业就会自然发展。因而，盲目地把注意力转到了机构改革试点上。现在，费时一年的机构改革宣告失败，“俩口子让一人工作”的方案胎死腹中，原先发展起来的乡镇企业又半数倒闭，多种经营也举步维艰。
残酷的现实告诉常书记：这段时间的思路错了，工作再努力也是无用功。
那么，错在哪里呢？
老常联想到启龙书记提出的问题，便向县委政策研究室的秀才们讨教。
政研室的同志们各抒己见，讨论很热烈。常书记听得饶有趣味，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上几句。
事后，老常认真梳理秀才们的意见，从中悟出一个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地方党委、政府的工作重心应该是发展当地经济，改革的重点也应该是涉及群众利益、关系民生大计的经济领域。所以，土地承包、撤社建乡、财政包干等项改革就能顺利进行，大见功效。而涉及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等属于上层建筑领域的改革，那是党中央、国务院和全国人大常委会才有权决定的，地方党委和政府切不可越权擅动。否则，改革就会到处碰壁，甚至出现方向、路线上的错误。
现在，常书记心里明亮了。为此，他经历了痛苦的反思，广汉人民付出了高昂的“学费”。
“既然付了学费，就该认真学习，竭尽全力学到更多的东西。”常书记对自己提出了新的要求，便邀上政研室的同志一道到农村、到企业去调查研究，寻找深化改革、搞活经济的新思路。
跑了几天，常书记一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反映，也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不景气”。究其原因，主要是“农民经理（厂长）”质量意识差，市场观念不强，乡镇企业技术人员缺，管理制度混乱。
商品意识差，表现在商品生产（种植、养殖）“跟风走”，有人种莴笋卖了好价钱，大家都跟着栽莴笋，结果是莴笋滥市，割去喂猪、喂兔。蒜苔、芹菜、养兔等等也闹过类似的笑话。乡镇工业则表现为项目重复，同类产品互相压价，自相堵塞产品销路，造成产品滞销，堆满仓库、压垮企业。
技术人员缺，表现为办厂、经商或多种经营的人自己不懂技术，又找不到科技人员帮忙，还没有地方可以求教。这样生产出来的产品成本高、质量差，势必影响销路；最后不得不低价“甩卖”，导致“产品越多，赔得越惨”的后果。
管理制度乱，表现为讲人情、不讲制度，讲生产、不讲流程，讲数量、不讲质量。金鱼乡有三弟兄合伙办了一个木器加工厂，收入支出不建账，库存的东西不计数。没干多久，木器加工厂就亏得精光，兄弟间反目成了“冤家”。
这些明显“症状”摆在那里，如何对症下药加以救治呢？
常书记认为，还得到群众中去找办法。于是，他和政研室的同志决定改变路数，到管理好、效益好的企业去取经……
这天，常书记一行四人来到新丰乡的一个砖厂，感到这个厂的气氛与其它濒临倒闭的企业有些不一样——
这边，挖土的逐层挖取，很有规则；运土的繁忙而有秩序。那边，制坯的忙得井井有条，码坯的码得整整齐齐，盖坯的草帘子也严严实实。窑上的烟囱腾腾冒烟，窑前的工人各忙各的，配合默契。窑旁码放的红砖正在装车，因其刚出窑而显得热亮热亮的。
眼前的景象，外行也看得出来——工人的劳动是认真、负责的，生产的管理是科学、高效的。
他们找到砖厂负责人李才民。互相介绍认识以后，常书记问道：
“老李，你这个砖厂效益怎么样？”
李才民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使之显得更为矮小。他自信地笑了笑：
“效益还可以吧，二十多个工人，去年净赚十六万元。”
“噢，效益不错嘛！”常书记接着问：“有啥管理上的经验，能介绍介绍吗？”
李才民一边拍打着身上因装车而沾上的砖灰，一边说：“这个吗，靠制度管人呗！走，去办公室看看就晓得了。”
他们来到窑侧的一间草房里。李才民告诉他们，这间房既是厂长办公室，又是砖厂会议室，同时还兼值班室。屋内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根长板凳，再无其它家具。但是，砖墙上贴满的“规章制度”和生产进度表，吸引着常书记一行人的目光。
流览一遍，常书记又问：“你们这些制度订的很细致，执行得怎么样？”
“嗨，那得硬斗硬呐！”提到管理制度，李才民兴奋起来，顺势介绍了砖瓦生产的十四道工序，每道工序的操作要领、质量要求、奖罚条款都有明确规定，而且编成了农民也听得懂、记得住的“顺口溜”。
顺口溜一念，常书记一行人听得哈哈大笑。
笑完一阵，李才民又说：“各位领导莫当笑谈。在我们厂里，不管哪个都得按制度办事，我这厂长也不例外。搞好了有奖，搞出差错就得认�!�
离开新丰砖厂的时候，常书记对自己说：李才民是个人才！一个人才可以搞活一个厂，一群人才必能带来县域经济的发展和兴旺。
然而，什么样的人才叫“人才”呢？当时，选拔干部有个“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标准，恰恰没有具体的识才标准。
想来想去，常书记想起了邓小平同志的名言：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对呀，在深化改革、发展经济的历史阶段，只要能带领群众创大业、闯市场，并能带动员工发家致富的人，就可以视为人才。
回到县里，常书记在常委会上汇报了调查研究的情况，然后提出三条有的放矢的建议：
其一，根据全党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指导方针，今后全县各项工作的指导思想是“富民为先”。即：一切工作都必须服从发展经济的需要，制订任何政策都必须有利于工人、农民和各界群众劳动致富、科学致富。
其二，党政机关要建立和完善为农业生产服务、为工商企业服务的机制。推广科学种田的经验，宣传科学致富的典型，普及法律常识和科学技术知识，不断提高广大农民和乡镇企业职工的知识水平和专业技能，尽可能使各行各业的劳动者跟上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步伐。
其三，注重人才的发现、引进和培养，在经济建设中充分发挥“能人效应”，进而带动全县经济建设渡过转型期，走向稳定发展之路。
这些建设性的意见，经过常委们的讨论和修订，形成一系列鼓励和引导机关干部和各界群众进行“商品生产”、参与市场经济的政策措施，为农工商企业创造出宽松、和谐的发展环境。
为推广新丰砖厂的管理经验，县委还聘任李才民作了县乡村企业局的技术顾问。
嗣后，“摇蜂糖”的政策具体到银行、税收、财政、工商管理等部门，各行各业、尤其是农民想办企业，在贷款、办证、税收和项目审批上都得到了方便和实惠……
各级政府组织“乡土专家”现身演讲，传授管理经验，介绍市场“诀窍”。新丰乡砖厂厂长李才民、南兴镇工业公司经理周厚全、广汉酒厂厂长叶才元、特种水泥厂厂长李忠荣等致富“能人”成了全县新闻人物。他们讲授的管理经验和经营之道随之遍地开花，在广汉的各乡、各村结出了大大小小的果实。
县委、政府号召机关干部、技术人员到乡镇企业去任职，退居二线的老同志也应聘到基层、到企业发挥余热。
同时，县上制定出“五子登科”的优惠政策吸引外地专业人才到广汉发挥特长。所谓“五子登科”，是指在位子（职称）、房子、票子、车子和妻子（老婆孩子）等五个方面，给以专业技术人才优先安排。
这样，党政机关先后有一百多名有能力、有技术的人员自愿到基层领办企业，外地涌来的科技人才有三百多人在广汉扎根。当时，不但挽救了一些濒临垮台的企业，而且在商品生产的大潮中，带出了一批懂技术、会管理的“土人才”，进而提高了乡镇企业员工的业务水平和职业素质。
随后，乡镇出现了“庄稼医院”，种粮、种菜、搞果园的人家，遇到病虫害可以“求医问药”了。
庭院经济蓬勃发展，乡镇工商企业闯出了新路，农村涌现出一批养殖、孵抱、建筑、运输方面的“专业户”……
李才民的新丰砖厂，当年赢利三十二万元。
周厚全的南兴镇工业公司办起了超硬材料厂、针织厂、塑料厂、涤纶厂、钢铁厂、纺织厂……
李忠荣的水泥厂从三个碓窝起家，发展成为年产特种水泥二十五万吨、纯利润超过五百万元的中型企业。
到了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常书记心里更加踏实了。他坐在办公室翻阅各种简报，从一条条简讯中看到全县经济起飞的趋势，从而想起当地流传了千百年的一个神话传说——
广汉城北那条大河，发源于富饶的川西平原西部的崇山峻岭，清澈的河水翻滚着波浪，经过广汉城向东流去。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河两岸。
倏地，一道彩虹从河面升起，缓缓流动的河水反射着旭日光辉，宛如一条巨龙抖动着浑身的金鳞。
七彩绚丽的彩虹与波光鳞鳞的河水相接处，突然涌起一阵波涛，一只金色的大雁从波涛中跃出水面，欢声鸣叫着，沿着彩虹的方向展翅飞翔。
金雁飞过的途中，每落脚一处，那个地方便随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后来，广汉人将金色的大雁奉为带来吉祥、富裕的神鸟，金雁起飞的大河由此改名叫“雁江”。雁江上的桥，也就名之为“金雁桥”。
常书记在心里不无自豪地叹道：神话传说终于变成了现实！
在党的改革开放路线指引下，新时代的“金雁”在广汉原野上展翅高飞，播下了欢乐、富裕的种子，并且还将遍地生根、四处开花、满园结果！
“当、当、当”，敲门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常书记。抬头一看，进门的是办公室的郑主任。
“常书记，”郑主任不等老常发问，便告诉道：“省委来电话说，通知你明天到省委去，启龙书记和几位主要领导要给你交待新任务。”
“哦，知道了。”老常应道。
郑主任出门去了，老常揣摸一阵，猜不出又有什么新任务……
选自拙作《无悔人生》上篇，2004年发表于《报告文学》第4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