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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归故里 作者:南陵一骏    录入:菲菲    更新时间:2008-09-20    [ 放入书架,方便查找 ]
  • 童年岁月全集 - 第四章 重归故里

      一、终于回家了!
      “别了,茂林!”
      “再见吧,肖村!”
      一九四六年二月初,春寒料峭。我结束了肖村半年的读书生活,同时也结束了七年的流浪生涯。“要回家了”,我连蹦带跳地喊着、叫着,恨不得马上就走。喜悦心情,无法形容!
      起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因为已放寒假,学校里的人几乎走完了。临行那天,只剩父亲、我,还有少数几个教师和工友。笨重的东西事先都运走了,我们可以轻装上路。天刚亮,大家就起床,很快吃好早饭,工友们挑着行李,一刻不停地就出发了。这种心情,大概就叫做“归心似箭”吧!我心里在念叨:“终于回家了!”
      肖村距南陵城约九十华里,那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有步行。路线和两年前来时一样,走云岭、过汀潭,经三里店到峨岭街……不过,走回乡的路与走逃难的路,心情完全不一样。真有点象“凯旋而归”的味道。虽然徒步跋涉,大家并不觉得累。不到十一岁的我,跟着大人走,居然不掉队,还一路观看山光水色,听着大人们一路讲着,笑着,兴致勃勃。
      晌午时分,到达南陵境内第一站──三里店。吃了中饭,继续北行,过了峨岭街,南陵城就遥遥在望了。我们振作精神,加快步伐,终于在傍晚之前,回到了久别的故乡!
      到家了,终于回到我朝思暮想的家!
      四岁逃难,七年未归。我对家乡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我努力搜索往日的记忆:那巍峨的宝塔仍耸立在城中心,东、西、北三条大街仍静静地躺在那石板路上,被日寇炸毁的建筑物仍满目疮夷。只是那青砖、黑瓦、木板门的店铺已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劫后余生的县城,正慢慢恢复元气。人们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
      前面说过:我是出生在北门城内的古宅里,但我真正的家,却在北门城外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走过几家店铺,便是北门大河,河上有座三孔古石桥,就是我常说的 “北门大桥”。我家房子是一幢临街的三进古屋。前进店面,后两进住宅,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快到十一岁的我,这才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这就是我的家么?”
      两个月前,家里人大部分都回来了,现在,我和父亲的归来,全家人就大团圆了!这是在自己的家中,第一次全家团圆。欢乐心情,可想而知!
      我们都到家了,回乡了。而学校还远在泾县肖村,所以父亲回乡后,就立即忙于选址迁校的事。这所在战火中诞生的南陵中学,和我们家一样,一直在外流浪、逃亡。现在,终于要回到南陵城了。时值战后不久,新建不可能,旧房也难找。好不容易找到在西门外的张家祠堂,有一片空房,暂时安顿下来。这个祠堂也不小,还不够用。临时在后面搭了几间砖墙草顶的教室,以作补充。
      一九四六年二月底,学校开学了。我上初一下学期,教室是在祠堂的一个厢房里。我每天从北门外沿着城墙根跑到西门外上学,大约有两公里,也不觉得很累。国文课勉强能跟得上,算术课听起来很吃力。什么“繁分数”、什么“去括号”,加上文字题,现在小学五年级都有了,而那时的我却难理解。因为我只上过一年小学,连小数、分数都没学好,基础太差,自己又不专心,当然跟不上。这给我以后的学习,造成很大负面影响。
      我念初一下的时候,也只有十一岁。那些大同学仍然带着我玩。因为父亲是校长,他们就戏称我为 “小校长”,简称“小校”。这个戏称,多少年后,还有当年的同学提起,真是好笑!那时的学校,前有凉亭,后有大沙河。一下课就跟大同学去玩,玩得真过瘾!我幼时的玩心,也真够重的。
      二、短暂的和平
      回到家乡的头两年,全家的日子过得安宁,自在,比起那逃难时光,真是天上地下!父亲业余时间打打麻将。听说他有时整夜不下桌,输的再多,也面不改色,心不跳。
      在那段平静的日子里,每逢佛教盛会或家庭祭祀时,父母就带着我和弟弟们去城北千佛寺进香。那是本县最大的寺庙,其规模比九华山的庙也不差多少。前厅有弥勒佛和四大金刚,中间有院子;二进有韦驮、文殊二位菩萨,大雄宝殿有三尊大佛、十八罗汉;后进有观音堂,还有香客就餐、休息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庙宇,东张西望,看到那栩栩如生的佛像,非常惊奇。尤其是那观音大士,有千手千脚,令我目不暇接。有几次,我们进过香后,就在观音堂边厢屋里吃素斋,一连要吃好几餐,以表示虔诚。
      四六年,我的六弟(小五子)出世了。我心里想,怎么又是一个男孩!他一岁时,不幸得了肺炎,高烧不退。那时,县城里连“盘尼西林”(青霉素)也买不到,医生也好象无计可施。在那种极端落后的医疗条件下,可怜一个小生命就这样被葬送了!
      神灵没有显灵,落后送了性命!
      在这段短暂的和平日子里,我就在南陵城里到处玩耍、嬉戏,那曾经耸立在城中心的宝塔,是我经常去玩的地方,它巍峨壮观,古朴苍凉。塔高七层,顶上盖一铁锅。每层塔沿上都长着盘根古藤。这塔想必已有千年历史了。位于现今的南中校园西侧。解放后,据说因塔身倾斜而被拆除。过去,游子们外出回乡,未到县城,先见宝塔,浓浓乡情,油然而生。从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熟悉的宝塔了。用现在的话说:南陵失去了一个标志性的建筑。
      文庙(夫子庙)也是个辉煌的古建筑,就在现今的农行大楼后面。这庙的规模不小,前面是条石铺成的广场,四周有玉石栏杆和牌楼。广场上说书的、卖小吃的、玩杂耍的样样都有,非常热闹。过了牌楼,是个院落。上了台阶,便是“大成殿”,正中悬挂着“万世师表”的大匾额,中间宝座上是“大成至圣先师”的灵位,四面都有粗大的红柱,飞檐翘角,庄严气派。那时候,什么娱乐也没有,我经常到文庙广场听说书,看把戏。可惜,这座文庙早在文革前就拆掉了,留给人们的,只有遗憾!
      在玉带桥往北门的路上,还有一座城隍庙。规模比文庙小一些,没有门前广场,只有门厅、院落和大殿。大殿有两层,一层是城隍老爷和娘娘的塑像,两旁还有十殿阎罗和阴世间刑具。二层楼上有城隍夫妇睡觉的房间、床铺、被褥等一应俱全。旧时传说,城隍夫妇晚上还要来此就寝,床前有两双鞋子,讲得活龙活现。童年的我每次去玩,看到那肃穆、阴森的环境,想想那些传说,真有点胆颤心惊!这座庙尽管很迷信,但却是古迹。解放后,不知何年也被拆掉了,后世人再也看不到那奇特的古迹了。想了起来,真是可惜。
      除了“一塔三庙”外,南陵还有一些颇具规模的古民居、古祠堂和教会、学校等西式建筑,也在那些无知子孙手中消失了。仅就我念过书的“郁青楼”、“福音堂”、“圣公会”、刘家祠堂等,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我长大以后,长期飘泊在外,看到一些县(市)现在仍然保存完好的宝塔、庙宇等古建筑时,就想起家乡那“一塔三庙”等古迹的悲惨命运,心中涌起无尽的忧伤!我之所以花费这些笔墨来回忆故乡的古迹,就是因为我太爱它们了!不知道家乡是否还会有人为此而惋惜,也不知道家乡的决策者们,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
      三、烽烟又起
      一九四六年夏,抗战胜利不到一年。人们还未来得及好好享受和平,一场空前规模的内战就爆发了!中原大地,烽烟又起。到了一九四七年春,国统区政治、经济危机日益加深,全国大中城市出现了以“反饥饿、反内战、反独裁”为口号的学生运动。南陵这座小城也很快被波及了。
      首先引起社会反响的就是物价飞涨。粮、油、棉、日用品一天几个价。钞票越来越不值钱。法币不顶用了,就发行什么“金元券”。我亲眼看到,钞票面额从一万元、拾万元一张,发行到百万元一张。最后干脆不用纸币,以物易物。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当局也无法可想。这样,就激化了社会矛盾,引发了学生运动和抢米风潮。
      有一天,南中校园内有人领头集会、游行,发表演讲,呼喊口号。不知怎么,学生队伍出了校门又转到校后的沙河边,并与当地军警发生冲突。我只听见几声枪响,看到路上已断绝交通,还有拿枪的士兵跑步前进,气氛非常紧张。那时,我不懂内情。后来听说,南中学生里头已有了社会党员,并有党组织活动。我也曾觉得,初三的大龄同学中,有的表现很不一样。估计就是他们,组织了这次学生运动。
      一九四七年春夏之交,南陵还爆发了开仓分粮和万人抢米风潮。共抢夺城关一些粮行、龚坊在北门河边准备运往芜湖的大米一万多担。我当时目睹了群众在河边船上抢粮的情景,成千上万的人在船上抬的抬、挑的挑。很快一船船粮食就抢光了。后来我想:这世道太不公平,富人们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而穷人们穷得连饭也吃不上。难怪他们要去抢粮了。这样的社会制度,注定是不会长久的!
      一九四七年夏,内战烽烟弥漫中原。国统区各种力量的斗争,日益激烈。不会权术的父亲,在官场角逐中失败了。听说,当时的县教育局长听信别人反映,造出了一些罪名,竭力贬低父亲。最终抬出当时县“三青团”的书记,来接任南中校长。从此,父亲就离开官场,过着平民生活。
      当年秋,“南中”由西门迁至南门那个被称为“鬼子营房”的地方,其实就是当年日军建造的用以驻军的几排平房而已。虽说是平房,但比在祠堂里办学要宽敞多了。我们的教室、教师办公室、礼堂、饭厅,都是在一排排平房里隔出来的。条件也很简陋。不过,操场和空地多了,学生们有更多的活动场所。我在这里读了一年的初三年级,直至一九四八年暑期初中毕业为止。那时的我,已经十三岁了。
      学校迁至南门不久,周围就驻了一些军队。当年日军遗留的一些碉堡,就成为当时驻军站岗、设哨的场所。学生们每到课余时间,就到碉堡附近散步,与站岗、放哨的军人常常碰到一起。
      有一天,不知怎么,忽听得几声枪响,学生们纷纷围观。谁知已有一枪击中了一位姓高的同学。没多久,他就死去了。这下学校炸开了锅。有人组织全校学生上街游行,我也走在其中。当时没多想,事后听说,这是为抗议军警屠杀学生,有点象大城市学生运动那样。数百名学生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还抬着死者灵柩,气昂昂地行进在县城的大街上。那场面看起来有点惊心动魄!这也算是我平生第一次参加的学生运动吧!因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四、初见京剧
      我的初中时代,文化生活很贫乏。每逢假期,不是听古书,就看小说。记得我看的第一本古书就是“岳飞传”,那岳家军英勇抗金的故事,使我入了迷。以后又断续看了“西游记”、“三国演义”。同时,受父亲熏陶,又接触了京剧。
      父亲很喜欢京剧。不但能清唱,还能粉墨登场、客串上台。我记得在他辞官为民的日子里,曾和友人一起,在县城新办的“陵阳剧场”登台客串京剧“空城计”的情景。父亲演诸葛亮,友人演司马懿。二人穿戴整齐,唱念做打,象模象样的演出,博得了观众热烈掌声,我也看得出神。还有次,是客串京剧“贺后骂殿”。这出戏是男女两角,女角无人客串,只好请“戏班子”的人来演。父亲演皇帝,那位女演员演贺后。父亲很认真,有板有眼的唱腔,有点象专业演员的样子。全剧唱下来,也是掌声不息。
      以后一段时间,父亲经常带着我一同去看京剧。兴趣来了,还教我唱上一段。什么“追韩信”、“甘露寺”、“让徐州”,我学两遍就能唱出来。那时,县城惟一的娱乐场所就是“戏园子”。来了新班子、新角色,常常“客满”。我因身材不高,跟着大人就挤进去了,也不用买票。这样经常看戏,耳濡目染,我对京剧就发生了兴趣。什么“西皮”、“二簧”,“二六”、“三眼”,我也略知一点。那阵子,县城来了什么名角,上演什么剧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已知道“失、空、斩”,“群、借、华”是什么剧目。每当父母带我去看戏,我就非常高兴,并且看得认真,从此就喜欢上京剧了。这也是我幼时一大乐趣。许多年以后,当听到京剧那悠扬的乐曲时,还有一种亲切感!直到现在,电视里播映的京剧节目,仍能唤起我那美好的回忆!
      一九四八年底,是京剧在南陵最热火的时候。一些沪、宁名角纷至踏来。什么麒派老生、谭派魀生、裘派花脸都来南陵演出。
      记得有一位青衣花旦,戏演得好,人也漂亮。一上场就光彩照人,观众争相观看她的戏。不久,县“自卫团”的一个“团长”看上她,并很快娶她为妾。有次演出,台上打出“×太太客串”的牌子。观众为之一怔,接着只有叹息!这个“团长”已四十开外,还要讨二十岁的“戏子”为妾,观众都忿忿不平,但有什么办法呢?解放后,这个“团长”迅速被处决,也算大快人心!后来知道,旧社会象这样“戏子”被欺凌的事,又何止这一桩!据说黄梅戏的严凤英就有过这样的遭遇。旧社会的女“戏子”,确实是很悲哀!
      五、父亲的无奈
      一九四七年秋,父亲辞职后,一直没有事做。他除了喜欢看京剧、打麻将外,还很喜爱作古诗。他能写得一手好诗,是因为有深厚的古文学底蕴,又有对事物的观察灵感,作起诗来毫不费劲,真令人羡慕。到了老年的我,想写一首诗都写不出,大概是我没有古文学底蕴的缘故吧!记得在四八年春,父亲闲来无事,还和友人发起成立一个叫“开化诗社”的文学沙龙。以文会友,以诗为乐。他不仅作诗,吟诗,还和诗友对诗、和诗。他一生作了不少好诗。可惜,我一首也记不得,更没有保存下来,成为终生遗憾!
      父亲赋闲以后,对家庭经济影响虽不是很大,但父亲总不能天天吟诗、夜夜看戏吧!无奈之下,四八年秋,他和友人一起弃文从商,办起了“亿泰粮行”,经营粮食生意。俗话说:“书生经商,老本赔光”,加上他忠厚老实,忍辱负重的性格,与商人的奸巧根本不搭界,生意怎能做好?果然,粮行开业不久,就遇到各种问题。我那时虽小,看到父亲那焦急的面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随着时局日趋紧张,粮行生意更加难做。就这样勉强支撑着,维持到解放前夕。
      县城一解放,其他股东都跑了,店也关闭了。欠下的债务包袱全落到父亲一人身上,他又是个好人,自己默默承担。粮行欠农民的粮食要还,欠银行的贷款要还。怎么办?最后把我们家的房产赔进去还不够,连家具、用品都卖光了还帐!这段往事,回忆起来真让人伤心!父亲这次经商失败,对我们家的打击是致命的。但这并不是惟一的一次。事隔不久,第二次经商噩运又要来了!
      六、初中毕业了
      一九四八年暑期,我初中毕业了。那时,我才十三岁多一点。这么小的初中毕业生,别说那时,就是现在也很少见。这么小就初中毕业了怎么办呢?父亲在考虑。由于抗战烽火,我断断续续的念了一年多小学,并没有学到东西,初中三年也是勉强应付,基础实在太差。加之年龄也确实偏小。于是,父亲决定叫我去补习一年。
      补习的学校在城关原乐育小学(教会办的)。找了一个数学老师姓董、一个英语老师姓林。别看他们在教小学,可都是本县名师,也是父亲熟人。父亲放心地把我交给他们。每天上下午各补一堂课,面对面地教我一人。有点象现在家教的样子。虽然老师很耐心,可我老是不专心(喜欢听别的老师讲话)。所以,收效不大。
      我在初中时,数理化都不行。我可以静心听一堂国文课,可怎么也听不进数学方程式;我可以专心地去听一堂历史课,可就是不理解化学分子式;我可以不费力地记住地理,却记不住物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兴趣所在,还是基础太差?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四八年,我的七弟(乐生)出世了。我只记得在他几个月时,我就抱着他玩。直到一岁多我还抱着他逛街。那时家里小孩多,大人忙不过来。
      大约四八年春,小姑出嫁了。那时,虽然家境不是很好,但她的婚事还是办得热热闹闹的。送亲那天,家里又唱戏,又请酒,又举行仪式。我还送她到婆家。我还记得:小姑临行那天,因为留恋祖母,老是依依不舍。那神情,惹得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的祖母姓方,娘家在城内市桥巷,是一个大户人家。房子很大,石门石柱,前有照壁,中有天井,两旁厢房,后有客厅阁楼。比我们家房子气派多了。
      小时候我跟着奶奶常回娘家看看。那时,奶奶娘家是一位小叔当家,人称“方三太爷”(我叫太公)。这位太公身材魁梧,宽宽的脸庞,面带慈祥。听说他有好几个太太,我只见过瘦弱矮小的苏州太太,是太公从苏州娶来的。她生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儿(我叫她小姨奶)。那年她结婚,奶奶带我去吃喜酒。他的婚礼办得很隆重,婚宴办得更排场。除了一般的鸡鸭鱼肉外,海参、鱼翅也上桌了,我从未见过这些好菜。记得第一次吃海参,不知怎么吃,还有点涩嘴。这大概是我小时候吃的最丰盛的一餐喜酒。
      七、圩区见闻
      小时候,我常跟着外婆到老家去。外婆的老家在城东十几里路的地方。那里是圩区,水特别多。连绵不断的圩埂,把农田、村庄与河水隔开。外婆老家就在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庄子上。进庄还要过小木桥。屋前是一个稻场。屋分两进,前进是竹筋做墙的草屋,后进是建在一个高土墩上的土墙草屋(据说这样做可防洪水)屋后有一大片竹林,还有一口古老的池塘。
      池塘四周长满了柳树和荆棘。那参天蔽日的竹林和盘根错节的古树,把个池塘搞得阴森森的,水里也是黑洞洞的。“土龙”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听老人讲:池塘周围的树洞里,住着一种叫“土龙”的动物(其实就是扬子鳄),天气不好,它就浮出水面,饿了就偷吃戏水的鸭子。小时候,我到外婆老家玩,还经常哭闹吵人,大人们就吓唬我:“不能哭,‘土龙’来了!‘土龙’要吃小孩的脚趾头!”听见这话,我就吓得拽着外婆的衣襟不敢动弹。
      长大了,我又去过几次外婆老家。圩区的景象和农家生活,深深地吸引了我。
      春光明媚的季节来到这里,一眼望不到边的菜花金黄一片。一块块育秧田仿佛是绿色的地毯,嵌填其中。准备插秧的田里水飘飘的,牯牛“哼叽”、“哼叽”的在耕耘。用牛人不断地吆喝着,不时还抽上一鞭子!唉,老牛真可怜!春末,茅屋后的竹林更茂盛了,池塘边上的树洞被绿树掩映。我也不再害怕“土龙”出来咬人了,大胆地跟着大姐姐们去塘边洗衣、涮碗。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地嘻笑着回家,碰得那低头弯腰的秀竹沙沙作响。那情景,真有点象“竹喧归浣女”的味道。
      炎热的夏末,是这里早稻收获的季节。外婆的堂弟(我喊小舅爹)率领几个劳力,汗流浃背地打稻、挑谷、晒场。一箩箩黄橙橙的稻谷铺满了稻场。暴风雨来了,全家紧急出动,收的收,挑的挑,藏的藏。那情景好象在打仗,又好象是接力赛跑!打稻收谷时的晚餐特别丰富。真象一首儿歌说的“新米饭、喷喷香,鱼肉肥、鸡鸭壮,新鲜蔬菜摆满堂,凉床摆在稻场上,吃饭、喝酒又纳凉!”
      秋天来了,菱角成熟了,莲蓬结子了。站在圩埂上一望,“满塘荷叶和莲藕,秋收满畈稻谷香……”我跟着表叔他们,以棒槌作桨,划着“小腰盆”(船形木盆)在水面上悠然地荡来荡去,摘菱角、掰莲蓬。圩心里的水面可大了!嫩绿的荷叶,紫红的菱角叶,飘浮在水上面,水下的根须,挂满了菱角,红绿相间,非常好看。秋后的傍晚,好多“腰盆”都来了,远远望去就象一个个移动的黑点。我们划累了,就到圩埂边休息。圩埂又高又长,每隔一段,还有一个“陡门”(贮水、放水用)。圩埂下面是一丘丘已经收割过的稻田,小孩子们都在那里玩耍。没有玩具,就用竹筒打三个孔,用竹片插在两个孔里,做成“手枪”,用手扣动另一个孔,就能把黄豆(当作子弹)射得老远。调皮的孩子躲在草垛边当掩体,还真象是一场战斗!这些玩意,对我都很新奇!常常使我流连往返。
      冬季到,雪花飘。这是一年中农家最悠闲的日子。快过年了,舅爹家做粑粑、蒸团子,一蒸几大缸。还做炒米糖、花生糖,就是把炒米或花生米拌在糖稀里,凝固后,用刀切成一片片就成了。大人们边做,小人们边吃。一家人忙得兴高采烈,热气腾腾,炉火通宵。这也是农家一年到头最快乐的时候!儿时的我,多次在外婆老家作客,也模糊地体会到一点农家的苦与乐!回想起来,很有意思。
      八、回忆过年
      小时候,我对“过年”的记忆是从抗战胜利后开始的。那几年,家庭经济还好,县城生活安宁。“过年”的气氛也就浓郁。
      从腊月十六起,“过年”活动就拉开了序幕。这一天家家户户“掸尘”,也就是打扫卫生。以后几天,洗涤被褥、用具。腊月廿四“送灶”,也就是送灶王爷“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并把这样的对子贴在灶头上。从腊月廿五日起就投入年货的采购中了。记得是父母拟好年货单子,分别由家里人去办。到了腊月廿八、九,就开始杀鸡、宰鱼,挂起来备用。晚上,家家户户炸“圆子”,炸“豆腐果子”,边炸边吃,闹到很晚才睡。
      “年三十”到了。这是“过年”的高潮。从一早就忙着准备各种菜肴。其中“豆腐果烧肉”、“芹菜干子肉丝”两样,要烧一大盆,吃好多天。接着就烫蛋饺子。下午,男人们忙着写、贴门对子、条幅,女人就忙着年夜饭。五时左右开始祭祖,摆香案、点红烛、放“三牲”(鱼、肉、鸡),叩头跪拜祖先。然后,打着灯笼到附近土地庙烧香、祭祀。回来后,天色渐晚。立即关闭“财门”,燃放爆竹,年夜饭就正式开席了!“年饭”菜数很多(一般十八样),吃的时间很长(大约到八、九点)。“年饭” 后,大人们首先要给小辈包“压岁钱”,接着开始打麻将,推牌九。小人们放爆竹,打灯笼,骑马灯(一种有马头马尾的灯饰)。一直要闹腾到次日凌晨,这叫做 “守岁”。有的人第二天早晨睡觉,这叫做“挖窖”。当然,各地人们风俗习惯不尽相同。
      从正月初一开始正式“过年”。“开财门” 的时候,首先放炮,烧香。接着,吃鸡汤下挂面(长寿面)。以后三天,基本不做新鲜菜。从初二开始,忙于串门、拜年、走亲戚。过了初四,开始吃“春酒”,互相请。正月初七,又是过“小年”。这样闹腾到初十以后,开始玩灯。主要是玩龙灯,也有“踩高跷”、“跑旱船”等,一直玩到正月十五,达到高潮。到此,“过年”也就基本结束了。
      一个“年”过下来,耗时一个月,费钱就更多。这样的“年”,我只过过几个,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后,随着时局变迁,过年的气氛逐渐淡薄,再也没有过过那样的“年”了。直至现在,剩下的老风俗已经不多了。所以,我把它写下来作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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