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全集 - 第一部 第二十二章（2）

　　铁蛋子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二儿子兴明。兴明因为学习成绩差，每个年纪都要上好几遍，一年纪他就上了四年，结果十四岁了依然还在门口上小学，如今正赶上下午放学回家，看见父亲被堵在房里，他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发狂地吼了起来。以前铁蛋子被打，他那些儿子只是围着乱抓，至多是上去在对方背上轻轻挠一下就跑了，都怕被别人打着了。如今不知怎么一下有了勇气。
　　“我儿子？我儿子发火了？我儿子长大了？他爹被人欺负了他知道帮忙了？”铁蛋子激动的差点流出了泪水。
　　他心想，老子在这村子里窝囊了一辈子，土地被人占了，去理论还被人打；烧了老四爷坟头的三百年古树，林业局的还把他拉到看守所呆了半月；小儿子刚下地老婆就被乡政府的人拉去接扎。老子受了多少气，被欺负了多少。当初就看李玉亭没人敢欺负，我就奔着他那样才一次次拼死逃脱计划生育的魔爪的。女儿出生时老婆被拉去接扎，老婆在手术台上哭，我在手术房外骂，实在不行我把医生的茶杯摔了，医生听到声音立马出来了，这才让我有机会把老婆抱回家的。回家我就在三年内让老婆抓紧生了两个。哎呀，他妈虽说这些东西吵人的很，可没想到今天有一个已经变出息了！要不是政策严，我现在就七个了，要是有七个孩子了还他妈怕谁！
　　想到这里，说时迟那时快，他那破窗户正好还没安装玻璃，铁蛋子一纵身从窗口跳了出来。高玉休身高体大，不把兴明放在眼里，见铁蛋子跳下窗台时闪了脚，他一个箭步上前顺势把铁蛋子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般的往铁蛋子身上砸去，铁蛋子被押着动弹不得，只好抱住高玉休的手臂，高玉休又支起身来用膝盖顶铁蛋子大腿，两人扭打一起。
　　“兔崽子，都给我上！老子养你们就希望有朝能派上用场，如今是你们表现的时候了，给老子打！兴芳呢？去给我去找兴亮！去给我找兴生！”铁蛋子在地上怒吼着。
　　兴明见父亲被踢，立马跳上去抱住高玉休的双脚，不让他踢自己的父亲。梅香子看着着急，搓搓手准备找棍子去帮忙，没想到铁蛋子老婆桂荣抗了个擀面杖从厨房里冲出来和她扭打在一起。
　　铁蛋子、高玉休和兴明三人呈僵持状态。梅香子抓住桂荣的头发，桂荣抱住梅香子的腰，两人扭在一起。
　　“爸，爸！”铁蛋子三儿子兴亮傻乎乎地拖拉着鞋提着裤子跑了过来。
　　“给我打！”铁蛋子爬在地上，憋的满脸通红地下着命令。
　　“啊！”高玉休一声惨叫。
　　大家寻声望去，原来是跑过来不声不响的铁蛋子小儿子兴生拿了个石头一下子砸在高玉休的脑袋上。高玉休感觉一阵眩晕，全身顿时没了力气，双手捂头瘫倒在地上。被这么砸一下本不至于让高大魁梧又有力气的高玉休倒下，头晕一阵子后就慢慢好了，但他仍继续倒在那里。那不是讹人，不是想告诉别人他伤的有多重，而是因为绝望，他为自己没有预料到铁蛋子有朝一日能骑到自己头上并在几个傻儿子的帮助下打败他而感到悲哀，自己的女儿，自己为什么生的是女儿！他躺在地上死猪般地轻轻呻吟着。那边兴芳跑回来，看母亲头发被拽的直掉眼泪，她一下扑上去，一口咬在梅香子的手臂上，梅香子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阵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打了，妈、爸，还有大哥、大嫂、兴民、兴生你们别打了！”高金芳边哭边跑过来拉架，“多大点事，你们有什么好闹的啊！”
　　金芳拉不开他们，便跺着脚哭了起来。我们在他家麦草堆前看的高兴，但发现他们真打的凶的时候我们也害怕了，心想要是兴亮把我们说出来了，大家岂不是免不了一顿打？于是我们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更远的地方了。
　　这时众人赶到，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拉开。一下子翻了身的铁蛋子仍不依不饶，又蹦又跳，两个人抱住他，但他还用劲向半空中踢着，嘴里嚷道：“你们别管我，我还怕他个怂货？”
　　梅香子哭着说：“铁蛋子，你不算人！”
　　铁蛋子又跳起来：“老子不算人？你让他们别拉我，看老子不把你踩死！”
　　高玉休双手捂着头蹲在那里不言语，他邻居拖着他去了卫生所。大家安慰了其余人半天，两家这才安静下来。
　　高兴喜和金芳同级，本应一起去学校看通知书，但他自知考学无望，也不再想踏入学校半步，一考试完便谋划起日后出路。前些日子正好去他丹凤的舅舅家里看有没什么法子或是给他将来提点意见。这日回来，见母亲阴沉着脸，而父亲似乎高兴异常，偶尔还吹起口哨，他觉得奇怪。
　　“妈，你们这怎么了？”高兴喜问他母亲。
　　“你爸个不成器的和你玉休爷家打架了！”桂荣指着铁蛋子狠狠地说。
　　“谁不成器了？我们这家哪能让他个没香火的欺负！”铁蛋子停下手中的活说道。
　　“你有儿子就了不起了，娃小小的就被你教坏了！”
　　铁蛋子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的婆娘说：“哼！我教坏了？我的娃我还不知道。”然后又指着自己说，“他们帮老子咋啦？应该的！”
　　桂荣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你把人家头打破了还不去给药费去！”
　　铁蛋子跳到门前的路上，拍着屁股说：“是他自找的，他还敢要药费？我不废了他！”
　　“就你有本事！”
　　“我没本事我有娃，你将来能不靠这些娃？”高兴喜把他爸拉回来，可铁蛋子嘴上不停。
　　高兴喜怕他两人真吵起来，只好又拉着母亲离开了。
　　第二天，高兴喜和他父亲一起去山上锄草，我和母亲正好在对面的山上。待到半晌午的时候，他父子聊起天来。
　　高兴喜说：“爸，我们这弟兄几个也慢慢长大了，你和妈也慢慢能歇下来了。”
　　铁蛋子一楞：“就你这身板，能抗多少东西？”
　　高兴喜不接他爸的话，继续说：“就高玉休欺负我们的事吧，我兄弟们算是给我们长志气了。”
　　铁蛋子乐呵呵地说：“唉呀，不愧为我的儿子！你要是在不捶死他个狗东西。”
　　“可现在社会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打架才能解决的，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讲的是民主和法律，那些肆意妄为的人会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需要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亲自动手……”
　　高兴喜说起道理来口若悬河，双手叉腰好像在对千军万马训话。
　　儿子的话先是让铁蛋子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又沉默了许久。能让他这样，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他除了鬼鬼祟祟看我家瓜藤子上长了几个南瓜，很难有事让他这么安静的。静了半天，随后兴喜又给他爸讲了很多道理，什么人类进化、社会进步和科技发展等等，铁蛋子听的打心底高兴，儿子这下彻底出息了。傍晚的时候，他直起腰杆来到我家门前的大路上向我母亲宣布：
　　“春梅啊，我说这不得了！”
　　母亲出门问道：“又咋了？”
　　“不得了，一代比一代强，这他妈一个十六七岁的娃都比我强啊！”
　　“好事啊！”母亲笑着说。
　　铁蛋子背着双手，眼珠子晶晶发亮，人一高兴，显得眉毛也有精神了，他接着说：“人类进化的也太快了，别人说我打高玉休不对我就不信，这娃一说我就还真认为自己没必要暴力解决问题，人的眼光是要放长远，不计较一时得失，再说现在很多事也真不需要用打架来解决了。”
　　母亲让他进屋坐，可他坐不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儿子有出息更重要了，他说儿子有出息了这个家就得交给你了，所以现在得听兴喜的，我得赶紧给梅香子道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