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全集 - 第一部 第四章
政府每年冬季都要组织冬修。所谓冬修,就是在山地里修梯田。县志记载:“商南地处秦岭余脉,九山半水半分田”,我们这里可耕种的土地极少,大家就想办法在山地修梯田,努力在荒丘里整出平地来。
父亲是生产队长,上面的任务一下来,到村长家开过干部会,他就要组织全体村民开会了。那年冬月一个周六的晚上,父亲拉着我挨家吆喝:“大家注意了,注意了,八点到高新潮家开会!”
高新潮家在我们生产队的中央,他在县城炼油厂上班,家里人少,屋子宽敞,开会方便。他是我们村为数不多地几个在城里工作的人之一,每次回家倒是穿的干净,有时大热天穿西装还引来不少人说笑。他个子比我高出很多,头发总是弄的油亮,走起路来迈着外八字角不紧不慢的,张口说话前爱吸一下口水。村里有不少人说他在县里晚上经常搂着年轻女人跳舞,她老婆还赶去抓过几次,大家开始时不信,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家就张灯结彩的,播放着动感的音乐,堂屋五彩的灯光闪的耀人眼,还真搂着她侄女跳舞。有女孩子去偷偷地看上一眼,然后又羞答答地跑开了。
他家有钱,过年能吃上香蕉,但只给老年人,应该说只给村长的老父亲,我爷爷和村长父亲同岁,可从来没吃过。他家宽敞,水泥地板上印有漂亮的花纹,夏天时小孩子们总喜欢光着屁股坐在上面玩耍。
父亲吆喝了好一阵,人总算稀稀拉拉的来了,不过以小孩居多。父亲只好坐那抽烟,拿村长老父亲高玉林的话说:“年头变,社会乱,整天忙着坑蒙拐骗,还说赚钱有新手段;大会散,小会慢,尽打自己小盘算,可怜我们当年使劲干。”玉字辈是我爷爷辈的,高玉林整天刁着烟袋,见谁都我儿我孙我妞的叫,在庄稼地一到高处唱两段山歌是少不了的,歌词里说的都是全村的婆姨女子的,当然有时候也骂兔子老鼠的。
接下来,妇女们来了,三人一堆四人一台地拉家常。
男人们来了。又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还光着膀子,害得他家媳妇骂道:“你个挨千刀这大冷天了还不穿好,怕家里钱没哪去啊”,有人就说这会时间短不了,回去穿好了再来慢慢吵。
果然,会是吵着开的,高新潮家堂屋围满了人,大人们坐椅子上,也有坐门槛上的。小孩子没座,不过他们也坐不住,屋里屋外蹿个不停。会还没开,屋里已经烟雾缭绕了,男人们话不多,只管抽烟。妇女们倒是嚷嚷个不停。
“我家丈夫出门了,我去给你们修梯田的做饭!”
“去年我家老人去世了,明天我把他的地退了,你必须给我少算一个人的任务!”
“我们家分家了……”
“我们家上月替村里接待乡领导了……”
……
父亲开始时并不说什么,只把上面的精神简单一传达,接下来就先静静听大家的意见。正当女人们叽叽喳喳吵的火热的时候,一个人进门来了,会场一下安静下来,还有好几个人给他递烟让座。这人就是我们村另一个在县城工作的人,叫高玉西,矮胖的身材,说话嗓门挺大。他入场坐定,吸了口烟,吐了一串烟圈,又吸了口,又吐。
我父亲挠挠头,咳嗽两声,慢吞吞地说:“事情呢就这么个事情,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下面请玉西叔说两句!”
高玉西吸口烟,吐了个烟圈后说:“今天这会我正好赶上了,呵呵,修地呢是好事,修地前开会呢也是好事,……我今天来呢没啥好说的,就是我家现在没劳力在家,大女儿在外工作,大儿子在学开车,二儿子在上学……”
“你有钱,你就出钱吧!”
“你还操心这事干啥,村里小事你就别理了!”
大家七嘴八舌。
“啥,我不理?我不理我家那块林地的树怎么被人砍了?我家的杨树怎么被人烧了?”高玉西把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指着大家说道。
树被砍真不知是哪家干的,可能砍去做柴火了,但那个杨树是我家烧的。高玉西家有两颗大树长我家地中间,树四周还被他修出一个大土台,土台在他的精心护理下这些年是越来越大了,上面的杂草越来越多了,可我家的地越变越小了。我们家人都恨那些树,父亲爬上去打过树杈,我和哥哥在树上钻洞再塞上猪油希望蚂蚁做窝让它们早死,可它们就是死不了。父亲一气之下点了把火要烧它,本想只烧树四周的草,但我们并不急于控制火势,树也被烧焦了,后来慢慢就烧死了。母亲知道高玉西跟我们没完,我也很怕他,但依然见面叫他爷爷。
修地是在乡政府旁边,据说便于以后领导检查。那地方离我学校不远,可离我们村就远了,二十多里路不可能每天走来走去,修田一般又要持续一个多月,所以谁家出钱租房,谁家出柴火,谁家出米,谁家出面粉,谁家出油……,这些繁琐的事都是要事先开会商量好的。
在令人头痛的争吵声中,父亲要仔细聆听慢慢解释,细分工作,考虑各家劳力情况分派任务。这期间三娃老婆鬼哭狼嚎的捣乱,但三娃这个男人毕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最后顺利地将老婆拖了回去。
快到半夜时,会是结束了,人群也稀稀拉拉地散了,可父亲的工作依然在继续,他还要去没来开会的那几家做工作,时间不等人,明天修地的大队伍就要出发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收拾好自家的东西后正要吃饭,高玉西来了。母亲拉他吃饭,他纹丝不动地站在我家门前,满脸的肌肉似乎随时要爆裂。他指着我家门前那棵被烧死的树连声说咋办,父亲缓缓走出,他却气得快要跳起来了。
父亲把他领到河边,指了两颗树给他,结果他要了四颗,还追加了一块地。我回去告诉正在吃饭的母亲,母亲闻讯,气呼呼地跑了过去,高玉西满脸堆笑地和她说话,母亲没有理他,满脸乌紫的坐在石头上。高玉西得意地走了。回家后,父母就吵了起来。
“高芬贵咋搞的?你们队现在还没动静!”一声怒吼从门前传来,是住在隔壁村长的声音,高芬贵是我父亲的学名,父亲小名叫志娃,这是村里人惯用的称呼,很少有人叫我父亲大名了。叫小名父亲就答应,可是有一次父亲还是生气了,那是一个改嫁到我们村没两年的妇女,老志娃志娃地喊我父亲,父亲以一生气就和她吵起来了,这是后话。
“来了,来了!”父亲边穿衣服边往外跑,母亲也不吵闹了。
半晌午的时候,村民背着粮食蔬菜的、背着柴火的、推着架子车的来到了高新潮家门前,稀稀拉拉的。有家男的背柴还故意推了一下父亲,我很生气,可父亲还是忙着指挥,我心里酸酸的。
跟随着父亲的大队伍,我们要上学的孩子也出发了,这次大家的干粮和菜基本都放在了车上,我们也轻松了很多。到了乡政府,学生们拿干粮去了学校,大人们去工地了。
一天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偷偷来到他们工地,只见长长的一面山坡上到处都插满了彩旗,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农业学大寨时的革命音乐。山上山下人潮如蚂蚁般地涌来涌去。有在山脚夯着大锤砸石头的,有把石头满满往山上背的,有给大家送茶水的,但大部分人还是坐地上抽烟休息。
我找了好久都没见我们生产队人的影子,还以为被人群埋没了,可就在我要回去的时候,地头的一角,我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振振有词地对大家说着什么。那不正是父亲嘛,我高兴地跑了过去。
“……,我们要修的地面积不大,可我们的任务很重,我们是在给别人修地,不是往地里随便放石头蛋蛋,而是要认认真真地把坝子给垒好,好让别人能用这块地,不光是用,我们还要尽量让他们多用几年!”父亲重重地挥了挥了一下手,然后歇了歇继续说,“不要偷工减料,本着负责的态度去对待,说不定哪年就修到我们村去了,要是别人给我们也修的乱七八糟我们也会不愿意的!”
我越听越糊涂了,父亲在说什么呢?一打听才知道,很多人想敷衍了事,根本不用心,有些人见是给集体干活,索性坐那抽烟不动弹。昨天他们修了一段,结果早上来到工地一看,那些坝子塌了一半!这怎么能成,一晚上都坚持不住,以后还能让别人种地!这坝子一蹋下来可满地的石头,地就算是给废了!
“昨天的不追究,但以后的要好好干,干好了我们心里舒坦,别人也用的放心,干完的我们也可早回家,我们自家地里的草还等着咱们去锄呢!”
开始时有人还爱听不听的,可慢慢地大家都向父亲围过来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吸引过去的。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斗志昂扬地对众人说话,以前开会那些娘们吵的让他不怎么开口,可今天面对男人们,父亲说了自我记忆以来最长的最让我震撼的一段话,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从来没有!
“家里等着我们,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好不好?”
“好!”大家震天的回答生压过了广播里的音乐声,工地里其他村的人也奇怪地看了过来,而父亲他们却安静下来,带着内心的激动继续干活了。
父亲始终没看到我,父亲可能想不到我会在场,这之后也再没任何人向我说起过这件事,包括父亲他自己。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是从来不夸耀自己的,除了我们考上大学让父亲高兴地一口气走了一百多里路告诉了所有亲戚,还有就是哥哥小孩落地的一刹那他用家里的电话告诉了他所有知道电话号码的人,其他就从没见他高兴过什么或是夸耀过什么,而对待这件事,母亲的评论是——你爸像疯了似的怎么怎么样,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要是我今天不说,也许没有任何人知道父亲对众人讲话对我人生的意义。可以说,他这次给我的印象改变了我一生,他也让我有时不得不去思考我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我躲闪着跑开了,接着又跑回了我那美好、平静而又热闹的学校。
过了两周,一天我在上晚自习课时,班主任突然叫我:“高伟,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我还正诧异是谁找我时,同村的高严喊道说是我爸,同学唰的一下都向门口看去,只见我父亲半探着脑袋向里张望,他见到我站起来,他还提起右手中的东西在半空中朝我摇晃。我时时想着父亲的伟大,可奇怪的是当我真正见到父亲,我还是尴尬的很,脸一下变得通红。班主任站在门里,父亲的头比他肩膀还低,第一次发现了父亲的矮,我急忙跑出教室,拉着父亲下了台阶来到操场上。
“伟,馒头,给你的干粮!”父亲的声音很大,似乎整个学校的人都能听到,我赶紧拉着父亲除了校门。
“伟,我们修地剩下的,这个你的……”
父亲还没说完,我就催促着他走了,但他走后我又懊悔的要哭,我不知道自己对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态度,为什么前一阵子还高大无比的父亲,如今又变矮小了?为什么我一直很崇敬的父亲,今天又被我匆匆赶走了?父亲走后,我在大门口转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进校门,更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进教室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