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付出不怕心碎全集 - 第七章（三）

　　陈子璇看不见父亲递到她面前的那三张写着她名字的融资合同，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水光，潋滟汹涌，耳边是呼啸的风浪声和轰隆隆的雷电声。
　　父亲了解女儿的震撼，他深沉复杂地拍拍陈子璇的肩膀：“孩子，本来我不想说，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还为这些细节难过。越知道杨飞的真心，对你来说，越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你这样执着，竟然真的翻出杨飞的冤屈来。也许，你们的缘分是上辈子注定的！听说过那句话吗？‘不是冤家不聚头’。孩子，你是欠他的啊！”
　　陈子璇不知自己是怎么听见父亲说话的，她两眼流离地看住父亲：“爸，不管谁欠谁的，我不能没有他！我……不想让他死。您知道吗？我不想啊！”
　　父亲无比疼惜地攥住陈子璇颤抖的手，好像在给女儿力量：“不用说！孩子！我知道，知道！”
　　陈子璇软弱地在父亲的身上靠了一会儿，摸索着抓起桌上那三张白纸黑字的牵挂，对父亲说：“爸，我把这东西拿给律师去看看！”
　　父亲伸出手挡住她：“子璇，不要这么急！现在多晚了？律师都下班了。明天吧啊？一晚上耽误不了什么的。”
　　陈子璇再也不愿掩饰自己强求自己，她发疯一般摇着头：“不，爸，我一分钟也不能等。你知道吗？我甚至想现在就冲到看守所去！告诉杨飞我知道他冤枉，告诉他我不能没有他……爸，律师是个好人，他不会嫌我烦的！”
　　父亲只好让步，他沉吟一下：“那这样，先给田雨打个电话，让她跟你一起去吧！”
　　田雨最早也得一个小时后才能赶到。
　　一个小时对此刻陈子璇来说漫长过一个世纪。她实在没办法老老实实地心平气和地在家等待，她不顾父亲的劝阻早早地披着衣服下了楼。
　　夜色浓重。
　　陈子璇顶着晚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上，恍惚地看着那些迎面而来又绝尘而去的车灯，觉得杨飞就坐在某个正在驶来的车里似的，可能下一刻，就会象往常一样，微笑地一切都不在话下地打开车门来接她。
　　陈子璇不知不觉流了泪。她疑惑地自问：如果老天让一个人象杨飞那样傲骨天成，为什么又要安排他去疼去爱？假若杨飞从不曾爱上她，那么，这些厄运，还会来吗？
　　陈子璇放纵着自己的眼泪，擦额不去擦，她任自己哭，她想把脆弱都于无人之际彻底哭出去，然后，坚强起来，跟着即将到来的田雨一起，去替杨飞向不公的命运挑战。
　　田雨久久没到。急着下楼来的陈子璇忘了戴表，伸长了脖子张望：多长时间了？堵车了吗？
　　回身的瞬间，已经平静下来的陈子璇无意中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二强、田雨和父亲那些关于防范打击报复的提醒立刻袭上心头，掉身就走。
　　窥伺的人却不掩饰行藏，居然喊：“陈子璇？”
　　陈子璇一凛，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浑身的血液立刻凝住——孙媛媛？
　　孙媛媛远远地站着，弯着因瘦削而更加单薄的嘴唇，嘲弄陈子璇的胆小：“跑什么？吓着了？”
　　陈子璇全身戒备：“你？”她指指自家的楼房，再指指歪歪站立着的孙媛媛，“你怎么在这儿？”
　　孙媛媛的目光跟随着陈子璇的手指转了一圈儿，枯槁的脸上是意义不明的笑：“怎么在这儿？当然是来找你啊！”
　　陈子璇感觉寒冷起来，下意识地裹裹衣服，紧张又略带愤怒地盯著孙媛媛：“找我干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扯不清的？难道你害得杨飞还不够？”
　　孙媛媛观察着陈子璇的反应，唇边的不屑更深：“你害怕我？一个家破人亡的吸毒鬼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早已不是从前的孙媛媛了，动不动就能找出一帮打手来教训人！我比要饭的还不如，比妓女还不如！你看我这随时能散架的样儿，打也打不过你，你怕什么怕？”
　　陈子璇听她若无其事地贬低自己，觉得更冷，心头还多了几分凄凉，她转头望住街道，不期然地想起孙媛媛当日的艳丽，想起了杨飞曾经的意气风发，叹息：都是过去了。
　　陈子璇淡淡地说：“你是不是从前的孙媛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要饭的还是妓女为什么要跟我说？我们都家破人亡了！你的，是你自找的，我的，是拜你所赐。所以我当然怕你，你不仅是吸毒鬼，还是吸血鬼，是阴魂不散的溺死鬼，专门害人！”
　　孙媛媛看着陈子璇毫无表情地骂人，还能笑：“一连三个鬼？你这是恨我还是鄙视我？唉，我现在真的跟鬼一样了！你却还那么漂亮。”
　　陈子璇怜悯地看看她：“因为我高贵！”
　　孙媛媛慢慢收了笑：“我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你的人还没有亡，不必这么尖刻！”
　　陈子璇不想跟她争辩，再次转身走。
　　孙媛媛又叫住她：“我听说，你在帮飞子上诉。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
　　陈子璇眯起眼睛，看都不看她：“你还用精神关心这个？是你父亲不甘心还是你比较不甘心？”
　　孙媛媛看着别处不说话。
　　“我一直弄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杨飞跟你在一起四年，不提他帮过你，只说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你就真的那么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才善罢甘休？”陈子璇又转回身来，看着孙媛媛，稍微激动。
　　孙媛媛叹息：“你听说过孽缘吗？杨飞遇上我，就是孽缘！”
　　陈子璇从这句叹息里听出孙媛媛隐藏的真心来，不由追问：“你也不想害他是不是？不想看着他身陷囹圄是不是？”
　　孙媛媛又不说话。
　　陈子璇却已知道了答案，也叹息：“一切都晚了！如果当初你能劝劝你的父亲和哥哥……咳，说这些干什么呢？谁也左右不了谁的。如果我当初能劝动杨飞……”
　　孙媛媛终于说出了此行的重点：“我听说……他贩毒的罪名能洗脱的，是吗？”
　　陈子璇看着她，凄凉地，悲哀地：“那又怎么样？他到底杀了人。他还是要给你哥哥偿命！他那么傻，轻轻易易就被你们逼到死角上去……他做了的，逃脱不得。”
　　孙媛媛再度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你既然知道逃脱不得，何必还费力为他洗脱贩毒的罪名？多一个罪名少一个罪名，有什么分别？”
　　陈子璇看着孙媛媛的表情是彻头彻尾地怜悯：“有什么分别？心甘情愿和满腹委屈的滋味儿能一样吗？就象你和杨飞，四年，他为什么毫不留恋？因为他根本不爱你，被你缠着逼着，他心里不平啊！不管是生是死，让他接受他该受的惩罚，不受他不该受的，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我能做，就不会不管。”
　　孙媛媛良久良久瞅着陈子璇，象瞅一个奇怪的，她从来不认识的人，她瞅够了，终于承认：“你说的对，他不平。我一直都计较——怎么四年谨小慎微，就是得不到他半点儿真心？现在我知道，我永远得不到。不是你的东西，拿刀抢来也不是你的。他就算死，就算蹲一辈子大狱，也还是你的，身不能是，心也是！”
　　陈子璇悲伤地看着她：“你要是早能明白，你哥也不会死，你也不会这样，杨飞也不用……”
　　孙媛媛突然笑了，竟笑得阳光灿烂：“现在明白也不晚啊！杨飞该坐牢，他的路走得不正，很多事情做得不对，该找个机会反省反省自己。就凭他两次打伤孙大宇，他也该坐坐牢。不过，你说的对，不能让他委屈。没做过的事情，不能让他负责任，也不该让他负责任。”
　　孙媛媛的如释重负让陈子璇十分糊涂，她琢磨着她的话，琢磨着她的解脱，迟疑地问：“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能让他受委屈？什么不让他负责任？啊？”
　　孙媛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
　　陈子璇慢慢地明白了些什么：“两次打伤孙大宇……”她猛地抬起眼，扑到孙媛媛跟前，用力抓住她：“你说什么呢？啊？你说清楚啊！说啊！”
　　孙媛媛任陈子璇死死地抓住自己，仍旧模糊地笑，不出声。
　　陈子璇拼命摇撼她：“你到底在说什么？说啊！说啊！”
　　匆匆赶来的田雨见陈子璇疯狂地拉住一个人在人行道上大喊大叫，慌忙关上出租车的门，一路跑将过来：“子璇，怎么了？你跟谁嚷嚷呢？啊？到底什么事儿？”
　　陈子璇激动地拽住田雨的手，指着孙媛媛，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她……孙媛媛……”
　　田雨一听到“孙媛媛”这个名字，整张脸立刻绷紧了，她安慰地拍拍陈子璇，回头冲着孙媛媛喊：“你干嘛？上这儿来干嘛？找子璇的麻烦啊？你，你们家害人害得还不够吗？还不甘心吗？别太缺德了！坏事做太多了，下几次地狱能够啊？”
　　孙媛媛一点儿也不在意田雨的斥骂，仍旧笑。
　　陈子璇连忙拦着田雨：“别……别骂！她……她好像是说……杨飞没有杀人……”
　　田雨的脸色变了，瞪着孙媛媛：“真的？”
　　孙媛媛的话却还接着上个话题：：“你说得对，我们家害人害得太多了！怕是有下不完地狱。所以，我来补救！”
　　田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愣了。
　　陈子璇急切得说不完整话，她踉跄着再度抓住孙媛媛：“求求你，快说，好不好？”
　　孙媛媛看着陈子璇，看着田雨，好像看到了案发当日的情景：“其实那天，飞子给了孙大宇一扳手，却没打死他。他以为他死啦！我爸也以为他死啦，抱着他哭。我好不容易撞开包房的门冲出来，也抱着他哭。谁知我一哭，他竟动了，吐着血沫叫我，我吓了一跳。我爸高兴地说儿子你没死？还说媛媛快打120。我就打了120。打完120，孙大宇的精神更好点了，低低地对我爸说疼。我爸就安慰他，说没事没事，只要有命在就没事，等着看杨飞这小子倒霉吧！我这才想起在包房里面听到爸说的那些栽赃陷害的话。杨飞找来时孙大宇怕我碍事，硬把我锁在包房里了。我从头至尾知道着一切。我见孙大宇没死，就舍不得他们去陷害杨飞，哭着求我爸不要这么对他。我爸的脸当时就黑了，说媛媛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吗？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哭。我爸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媛媛这次你别管，我一定弄死杨飞那个臭小子。我一听死字更惊了心，，立刻对我爸嚷嚷说你要坚持这么做我就跟警察说实话，反正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爸瞪着我，刚想说话，奄奄一息的孙大宇听突然翻起身掐住了我的脖子。也许是他脑子被打坏了，也许是他丧失了理智，他掐得死死的，怎么也不放手，好像要掐死我一样。我很快就受不了了，手脚乱抓乱扒，用眼睛哀求我爸救我。我爸好像也吓傻了，一边说大宇她是你妹啊一边去掰他的手，可是孙大宇下了死力气，我爸怎么掰也掰不开，我爸就没好声地喊。我憋得难受极了，可是孙大宇翻了白眼看都不看我。我爸看我眼瞅就死了，慌了神，抓起杨飞扔在地上的扳手就砸……孙大宇的手松开了……我缓过神来，见爸满身是血，孙大宇一动不动，傻了。这时候120来了，警车也来了，我爸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临出门前告诉我说：媛媛，这都是因为你，你要是背叛我和你哥，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孙媛媛几乎是一口气把原委说完了。
　　陈子璇和田雨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猝不及防的转机。
　　田雨呆了半晌儿，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边打电话边用一只手来拉住孙媛媛：“你别走，别走，跟我一起去见律师，去说清楚。”
　　陈子璇的身体却突然往地上一栽，她幸福地昏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