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辉似水而流全集 - 第一卷 梦想天堂 第三章（六）

　　木王氏和沈雪丽睡在一处，她们很想安静一会儿，而轻巧巧地进入梦乡。做梦只能是一种想象的事情，梦像云片样刚刚来到村庄或房梁的上空，可枪炮声铺天盖地，像闷雷样轰隆隆响，梦被狠狠地挡在了房子外。四面的门窗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儿也难以挤进来，却封不住那些令人头痛的啶啶咚咚的声音。不仅是声音的原因，还有对身陷战场的丈夫的担心，她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姐，我真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自言自语说几句话，慢慢就睡下了。”
　　“不知先生怎么样的，真令人担忧。”别人都叫木天虎为老爷，惟独沈雪丽偏偏要叫先生，大概先生一词时髦气息浓，显得呼叫者高雅，而且觉得似乎把一个旧时代远远地隔开了，所以大家都想跟着学，叫老爷为先生，却始终没有学会，虽然觉得那样叫比较好，却一直开不了口。
　　“先生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木王氏听了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大姐还笑得出来！我知道他在打仗，而我的意思是说他具体在干什么，在营帐里指挥呢，还是在战场上拼杀呢？是蹲在战壕里呢，还是骑在马背上？我无从知晓，我真想知道。”
　　“战争打得怎么样了呢？该停停火了。”
　　“当师长了，唉，可这个年代当师长，又会怎么样呢？还不是给别人作了挡箭牌？”
　　枪炮声越来越小了，慢慢地如黎明时候的星辰，稀稀疏疏，最后终于消散下去。自言自语一阵之后，沈雪丽逐渐进入梦乡，可木王氏始终难以入睡，胸脯上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枪炮声虽然停了，房外四周似乎连微风都停止了飘动，一片枯井里的寂静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木王氏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但她的心思涌动如潮，老爷现在怎么样了？万一老爷有个什么闪失，这个家该怎么办呀！求求菩萨，保佑我们老爷打个大胜仗，保佑我们老爷平安无事，保佑我们老爷命大福大！木王氏在床上辗转反侧，天南地北地胡思乱想，她的心口被那莫以名状的隐隐疼痛，恶魔样纠缠得使他难死难生，难以自拔。挨到天明，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却被突然惊坐起来的沈雪丽吓了一大跳，风风火火的，眼睛没有睁开，她嘴里不住地说道：“做噩梦了，做了一晚上噩梦了，吓死人哪！”
　　“疯女子！”木王氏小声说道。
　　“真的，做噩梦了，怪吓人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大惊小怪的。”
　　“我要往先生那里去。”
　　“你疯了，外面乱纷纷的，你不要命了？”
　　“像这样蹲在屋里，不被枪打死，愁也会把人愁死！我心头的这根弦，越绷越紧，心口快要疼痛死了，一天半时也过不下去了！”
　　“三妹子，这个时候别提说要死要活的话，说些吉利话才好。无论怎么样，我也不同意你去！我心里头就不疼痛呀？我一夜也没有合上眼睛，只是我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求求大姐呀，谁要你是大姐呀，大姐的心胸比我们宽广多了，我却越想心越狭窄，已经到了忍受不了的地步啦。”
　　“不行，到外面去了，你的安危，谁能保障？让我又多操一份心？我担心这头，又担心那头，你到底让我活不活？你现在胆子又突然大起来了，敢往外面跑！”
　　“求求大姐了，我守在家里，这个人活得度日如年啊。”
　　“只有你才敢产生这样风风火火的怪念头，真是人年轻啊。”
　　“求求你了，大姐。”
　　“真是疯了！老爷今后怪罪下来。早饭后再说吧。”
　　“我不想吃饭了，想立即就走。这事怕什么，如果先生怪罪下来，我一人顶了。”
　　“哪里的话？可是。唉。得寸进尺了？外面太危险了，我不同意你出去瞎跑！”
　　“我真无心思吃饭呀，大姐，让我吊死算了！”
　　“别急，如果要去，得听我的安排，兵荒马乱的，当然要准备准备，不能冒失，你去找老爷，也应该捎上一封家书去，给我们老爷报个安，免得老爷替我们担心。”
　　“谢谢大姐同意我去。”
　　“好，你自己也去准备准备吧。”
　　“我没有什么可准备的。”
　　“我想衣服什么的，总该带些吧，这不是一两天就能来去的事情。”
　　“好的，真是我的好大姐。”
　　早饭后，木家上下站在大门口，抹着泪，送沈雪丽出远门。
　　“大姐二姐三姐，你们都回去吧，门外冷，我又不是去打仗，主要是去拜见先生，是给先生送信的，大家高兴才是，回去吧。”
　　“路上一定小心，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日难，一路平安。”
　　“好，大姐。”沈雪丽挥挥手说。
　　“木丁木瓜丑儿，你三人在路上多长个心眼儿，一定保护三姨太。”木王氏对木丁等人再三叮嘱道。
　　“放心吧，太太。”木丁道。
　　带上一两天的干粮以及足够的银两，沈雪丽短衣装束，红花小袄，黑裤，紫色披风，脚穿黑色马靴，由木丁等三个家丁护送，去找木天虎。木丁木瓜丑儿的腰间都备了一把盒子枪，沈雪丽怀里藏着一把女式短枪，大家骑上快马，风一样投奔东北方向去了。几年来，沈雪丽跟着木天虎练就的骑马射击本领，现在派上大用场了，她骑马的驾御能力不亚于木丁他们三个年轻小伙儿，速度同他们一样快。
　　四匹骏马在原野上飞驰，两边的灌木和远处的丛林，磨盘样向后面急速地转动着退去。
　　他们经过梁家凹的时候，天已临近午时，沈雪丽猜想，肯定离战场不远了，她高兴得心脏似乎突破胸脯。
　　木丁指着山路下面伸展得很远的一片开阔地带，说道：“沈夫人，您看，那就是梁华佑梁老爷家的土地，您又看，那一片房屋就是梁家庄园。”
　　“哦。”
　　“沈夫人去拜望吗？”
　　“今天就失礼了，没有办法，我们今儿有急事，只有等今后去看望了。大家饿了吧？”
　　“我们不饿，夫人。”
　　“走了这么多的路，肯定饿了，说不饿，那是假话。大家饿了，就停下来吃些干粮吧，也好让马歇一息。”沈雪丽笑道，“梁家的人溜达时还碰上过袁军，这里离战场一定不会太远，歇一口气后，木丁派个人去村里，打探一下情况，我们才好继续前行。”
　　沈雪丽还在慢嚼细咽的时候，木丁木瓜丑儿三个家丁已经风卷残云似的，把肚子填饱了。木丁派了丑儿骑着马，去山下村庄，丑儿回来后，告诉夫人说，村里已经十室九空，很久才寻到一两个不怕死的老年人，他们说，昨天傍晚，枪炮声一响，人们就牵猪赶羊，躲藏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枪炮声响了大半夜，他们估计战场可能就摆在山那边不远处，但也说不清楚，也许也很遥远。村里人还叮嘱叫他不要乱跑，一夜打得水煮，像地震，非常激烈，稍不注意，恐怕会遭飞火，丢了小命不划算。
　　“走，伙计们！”沈丽雪对大家叫道，“拿出胆量来，兄弟们，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上了。”
　　“是，夫人都不怕，我们小的还怕什么！”木丁拱手说道，“为了沈夫人的安全，请夫人走中间，再不能跑到前头去了。如果夫人有个什么闪失，小的们失职不说，就是小的们十个小命，也抵不上夫人的一根头发，请夫人务必走中间。”
　　“好的。大家都是命，一路倍加小心，有什么情况就迅速后撤。”
　　他们驱赶骏马，小心地翻越过山梁，扯住绳索，向山外看去，眼前一片冷冷清清的太平景象，毫无一点战争留痕，没有一丝儿硝烟气味，令沈雪丽大失所望。她想，夫君在何处呢？他人到底怎么样呢？双方恐怕都不会退兵了吧？找人找得好辛苦呀！她有些泪眼迷蒙。
　　“可能还在更远处。”沈雪丽对大家说。
　　他们继续沿着向北的林间小路，一手握住枪，一手紧紧地勒住缰绳，使马缓步地朝山下平原大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