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辉似水而流全集 - 第一卷 梦想天堂 第五章（五）

　　大约一个时辰，木天虎率部悄无声息地到达乱石川，师部临时指挥所就安插在这里，离敌人前锋阵地仅仅十来里山路。
　　警卫连的兵士们趁着暗色，用铁锨铲土，挖几个相连的大坑，用木头搭建临时指挥所，木头上面铺上厚厚的泥土，插上灌木树枝，恢复如旧，没有一点信息能暴露临时指挥所就存在于这片荒山野地。他们又修筑战壕，挖好掩体。而其他部队已迅速到达指定地点，对姚奉卿部形成强大的包围之势，鸟儿都难飞越出去。
　　走进地下指挥所，烛光如豆，昏昏黄黄的光发出推开夜色的声音，像一个江上纤夫，嘿唷嘿唷地弓身逆流拉着风浪中的船。大家拈个地儿蹲下来，目光里闪动着烛火。
　　木天虎把皮带和手枪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警卫员，让他挂在木柱上，对一个参谋员道：“传递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不要大面积地惊动敌兵，只是在东南西北各个点上，秘密捉住一个敌兵，让他们从各个点上去给姚奉卿报信，说姚已被我军全面包围，形如铁桶，连只蚂蚁也难爬出去了。另一方面，特务连的事情来了，迅速化装成当地老百姓，秘密进入敌区探听沈雪丽的消息，三人一伍，给我听好，注意隐蔽，都得活着回来，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任何人不许被活捉，一个时辰后全部归队。”接着，他又对另一个参谋员道：“命令各部长官兵士，吃好干粮，喝好水，扎好皮带，打好绑腿，检查自己的玩具弹药，攻打命令一到，立即吃掉所在据点上的敌人，动作要干净利落，力争半个钟头解决问题。命令独立团的炮队、纵队的全部人马，在姚奉卿部与敌军一二团接壤之处，迅速秘密占据有利地形，炮口、枪口一致对准东南方向的敌一二团，将紧紧咬住来援之敌，他们攻多少次，炮队和纵队将狠狠地打退多少次，不能出丝毫差错！”
　　临时指挥所里，人影在烛光里，层层叠叠，错错落落，长长短短，扑扑簌簌，一阵急促的散乱晃动之后，最后只剩下烛火一明一暗地跳动着的橘黄色的声音。
　　一切落入死了样的静寂里。
　　考虑到兵力已经布置得万无一失之后，木天虎坐到一截横卧的木头上，低着头，乜着眼，把目光丢在了湿湿腥腥的泥地上。他划着一根洋火，火柴在无边的静寂中吼了一声，刀子样把黑色的寂静，划开了一条血红亮亮的口子，而寂静如水样又立刻紧紧合拢来，把那个亮闪闪的声音迅速淹灭掉，不露一丝半星儿痕迹。他点燃雪茄，一会儿，他的脑袋全隐在烟气腾腾中了。临时指挥所藏在地下，里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像下着淅淅沥沥的雾雨，似乎能把烟头的火光立刻掐灭。青白色的烟气在空中跌跌撞撞地散去，昏黄的烛光夸张地把木天虎的影子打在厚实的泥土壁上。两名警卫提着手枪，端端正正地站在指挥所的入口处，竖着耳朵，他们听见了十来米外，一只老鼠夜出活动时发出油黑色的抖抖缩缩的声音。
　　临时指挥所里，木天虎的脑筋动得叽叽咕咕响，像飞速转动的磨盘。沈雪丽来战场上干什么？木王氏如此混账，怎么能让她来这里呢？这是女人来的地方吗？这个砍脑壳不要命的东西，现在到底在没在这块地盘上活动了呢？她被活捉了呢，还是正瞎摸乱撞，走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境况怎么样了？现在或者已经苦苦涩涩地不在人世，抑或还鲜鲜艳艳地活着？我这一世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很多可怕的问题乱麻样红红黑黑地缠绕着他，针样扎着他的心，使他没有片刻的宁静和舒畅。
　　木天虎带着复杂的思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弓身走进侧边的坑洞，见如豆的烛光里，几个参谋正埋着头，对着地图专心地研究着什么。昏暗的烛光中影子歪歪斜斜，浓密的泥土气息和袅袅飘飞的烟雾搅和在一起，像一个深深浅浅的梦境笼罩了这个世界。木天虎无心打扰他们，又回到原地，把屁股放到那截木头上，掏出烟来又抽。左手支撑着头，右手两指夹着雪茄，眼睛盯着那角落里上下跳动的烛火，陈年累月地静默着。参谋们擦过他身边，进进出出，他都没有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