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全集 - 第十九章 失意男热恋失意女 多心媳偏遇多心婆
南水乡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青年人恋爱的季节。
转业在苏州拖拉机厂党委办公室当秘书的郑春光,干了一天磨笔尖、磨嘴皮的工作后,回到那如欧阳修公所描绘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五进院的家里,面对母亲那板正得像架机器人似的脸,心里感到憋闷、压抑、窒息。于是,他决定毫无目的四处飘荡,不知飘向何方,不知几时归来。这是郑春光当时对自己的心境和散步方式的戏称和自嘲。
大街两旁,三五成群,一堆堆一簇簇,有摆龙门阵的;有脸上贴着纸条,头上顶着一只鞋玩扑克的;也有呼兄道弟,吆五喝六喝老酒的。街心巷口更是热闹,油条、豆浆、云吞、汤元、糕团、醪糟,各种夜霄小吃都已上市。电石灯在油烟蒸气中摇曳,刺鼻的异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飘散,叫卖声在鼎沸的嘈杂声中荡漾……
可这一切都与郑春光无缘,反而使他觉得更加烦躁,更加惆怅,更加憋闷得慌。
鬼使神差,郑春光不知不觉中登上了那蜿蜒起伏、断壁残垣的古城墙。这博大厚重的古城墙,经历过战火的洗礼,经历过洪涝的淹埋,有过人为的拆毁,也有过空前的浩劫,但她依然默默地守护在这里。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浮尘,有的只是黄土、芳草、青砖、古树,使人油然产生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郑春光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古城墙上徜徉着,朦胧中对面走过两个人来。借着阑珊的灯
光,他看清楚了,是一位似曾相识的苗条靓丽的姑娘,挽着一位艺术气质的瘦高个白发老翁的胳膊,无声地在这断壁残桓上漫步。
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郑春光用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就在这同时,他发现那姑娘也在用同样的目光看他。在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超然的愉悦之感。他浑身蒸腾起热力来,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彩虹,他生活中的一切骤然间改变了,要重新安排了!
郑春光过去在读文学作品时,看到过许多有关目光的描写。有人把它比作“秋波”,有人把它比作“流荧”,有人甚至把它描写成一种“特异功能”。但他觉得,这些都不足以准确地表达那天晚上他感受到的目光。那虽然是疑问的目光,但却透出一种精灵之气,仿佛是一首诗,是一支歌,有一种动人的旋律美,让人一想起来心里就频频的幸福地震颤!
那晚邂逅后郑春光一直在想,如果她不是用疑问的目光,而是用深情的温柔的目光望着他,不把他愉悦得晕过去才怪呢!他真盼望有那么一天,她能用深情的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啊……
第二天晚饭后,也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他不愿憋闷在那座令人窒息的五进院里,又不知不觉地登上了那段古城墙。
又是在那个时间,又是在那座城垛上,他又碰上了那位姑娘和那个老者,她仍然挽着他的胳膊无声地走着。
打那之后,郑春光每天晚饭后都到古城墙上去散步,每天晚上都要和他们见上一面,都要互相对视一眼。不过,目光已经由疑问变成了信任,而且注入了温柔和深情的成分……
大概是在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郑春光再次走近那座城垛时,突然发现从对面走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那姑娘一个人。
不知怎的,郑春光的心骤然间加速了跳动,有一种惶惑,有一种忐忑不安的焦灼,是那样的强烈,那样的新奇,那样的惊心动魄。他整个的身子都在颤抖,十分吃力地移动着两条僵硬的腿,茫然不知所措地向前走着。当走近那位姑娘时,他反而不敢正眼看她了,而是瞅着自己的脚尖朝前走。直到走过去老远,才若有所失地回头张望。
就在这时,他发现她也在回头看他。
他心里又是一阵狂跳,忙扭头疾步离去。
那一夜,郑春光怎么也不能入睡,老是在床上“过电影”。
他扪心自问:“你爱她吗?”
他摇摇头。
他再反问自己:“你不爱她吗?”
他又摇摇头。
他抬抬自己的脑袋:“你呀,明明在爱着她,可又不敢承认。怎么,是怕人家说你这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又有什么不好?总比入了洞房还无情强吧!”
可他又转念一想:“如果说你爱她,你爱她的什么呢?单是爱她长得漂亮吗?你了解她吗?”
“不了解,又好像了解。人们都说眼睛乃心灵之窗,谁要是这样四目相对地相互望着,谁就把自己的心给了对方,我正是从目光里了解她的呀!尽管人们对爱下过千百种定义,但我却认为,爱是一种命运紧密相连的那种感觉。我与她似曾相识,是这座古城墙,把我们俩的命运紧紧连接起来的呀。”
“可她爱我吗?”
“好像有那么点意思。要不,她明知我每天在有意看她,为什么她不回避,还要到这城墙上来呢?而且今晚竟是她一个人,显然那老者是在有意回避……”
“对,如果明天晚上还是她一个人的话,我一定要和她攀谈攀谈。假如有可能,就大胆向她表明心迹!”
郑春光梦寐以求着这一时刻,整个漫长的夜晚,他都没能入睡片刻。
第二天晚上,果然又是只有她一个人。可当郑春光再次向她迎面走去时,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突然涌上了面颊,不由自主地违背了自己渴慕已久的强烈意愿,事先想好的话,仿佛被一阵旋风给卷走了,连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一次郑春光却是盯着她的面孔走过去的,看得出,她的神情也十分慌乱,不知所措,想回避他的目光,却又情不自禁地要多看他几眼。一秒钟,两秒钟……她既无法,也不想移开自己的视线。她这种充满热情和信任的眼神,像一团火焰扫射着他,像干渴了许久之后喝着救命的泉水,永远渗透在他的灵魂深处。
直到擦身而过后,郑春光突然为自己这种懦弱的学生式的逃跑而感到耻辱和愤慨。因为他完全明白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他爱她,他需要她的爱。也是急中生智,他即兴想出一句话来,于是忙刹住脚步,回转身来问道:
“你,你……你是不是在寻找什么?”
她也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反问道:
“你,你……你好像也在寻找什么?”
郑春光声音微弱而又颤抖:
“我是在寻找。不过好像已经找到了……”
“是吗?……”她羞怯地垂下了头。
这是一刻千金的良宵!开始他们俩谁也没有提问什么。她是那样的诚挚,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完全没有社会上常见的那种虚伪和掩饰。他们谈得是那么融洽,那么友善,好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都只恨相识太晚!
他们谈了各人的爱好,谈了各人的性情,也谈了各自的家庭。
从交谈中郑春光得知,她叫茹画,原先也在江滨机场当兵,现在分到了市精神病医院当护士,家住在饮马桥附近的跨水民居里,那位艺术气质的瘦高个老者,是她的老爸。
这么谈了一阵后,郑春光对她说起了自己的恋爱史——他记不清是哪本小说上写的了,说男人一旦真心爱上了一个女人,就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同一切女人的交往说给她听;而女人却总是守口如瓶,即使嫁给了你,也不会主动对你谈起她结识过的男人——这句话在他自己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可对她灵不灵呢?
于是他问:“你过去谈过对象吗?”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似乎是想弄清他的意图:
“没有。”回答很干脆。
“也没有人给你介绍过?”
“介绍过,不过我没谈。”
“那为啥?”
“……”她紧咬下唇,凝视着前方。
郑春光仍不死心,又进一步追问道:
“你这么美,这些年又这么乱,就没有坏男人试图欺负你?”
她的脸色“唰”地变了,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内疚极了,心想,我问这叫啥话?这话问到任何一个姑娘头上,人家都会生气的呀!你怎么能这样不尊重人家呢?都怪自己见识浅,缺乏对异性心理的了解。于是他一连说了几句对不起。
接着茹画问起了郑春光的情况,问得非常仔细,边问还边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他。在她的眼睛里,郑春光俊美的脸上长着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他穿一身军便装,两手插在裤袋里,把裤袋撑起老高。中等的身材斜依在城垛上,是那样的随意和洒脱。也许是他俩有过共同的经历,她对他有一种特殊的信任感和亲近欲。
可郑春光万万没想到,当他谈了个人的经历,谈了当市委副书记的父亲在“文革”中活活被批斗死的遭遇,谈到当统战部部长的母亲刚刚被解放出来时,她突然截住他的话头道: “就谈到这儿吧,我该回去了。”她自然是想起了同样是高中学生的林立果。
郑春光恋恋不舍:“那就明天再谈吧,还是这个时候,还在这个地点……”
“明天……再说吧。”茹画转身离去。
郑春光向前送了几步,见她头也不回,只好停住。心想,这“明天……再说吧”是什么意思呢?是肯定句还是疑问句?如果是肯定句,那就是明天再接着谈的意思;如果是疑问句,那就是说,明天她不一定来了。再把“就谈到这儿吧”这句话联系起来一思索,更慌了神儿,莫非是她不愿谈了!
答案只有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得到。
郑春光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和按捺不住的期待,熬过了难熬的24小时。
第二天,郑春光早早吃过晚饭到城墙上等候,可早等晚等也不见茹画来。
郑春光再也耐不住了,下了城墙,一口气跑到饮马桥,找到茹画的家。
也许是他敲门的声音过于急促,随着一阵快节奏的“噔噔噔”的脚步声,头门被打开了条缝。
啊!他总算又看到了她!
茹画隔着门缝不冷不热地撂过来一句话:
“这全是一场误会。咱们俩根本就不该认识。”
郑春光还没醒过神来,门“叭”地上了锁。
接着又是一阵快节奏的“噔噔噔”的脚步声和“叭”地锁门声。显然,茹画把自己的房间也上了锁。
此时,如果是像在电影和戏剧里经常看到的那样,男的在门外拼命地敲门,等待;女的把背靠在门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两眼偷偷地流着泪,那郑春光就甘愿在门外等到天亮。因为那门终究是要打开的,而且紧接着的是狂热的拥抱和接吻。可茹画这一连串的动作给他的印象是:就是他把门敲得再响,就是他等到天亮,门也决不会再打开了!
无奈,他只好怏怏离去。
可郑春光并不死心,每天晚饭后都到城墙上等候,总以为她会回心转意的。但他一连等了三天,总也不见她来。
这时,也只有在这时,郑春光才真正感觉到他是多么需要她。是她唤醒了他的理想和生活的乐趣,是她给了他心灵的慰籍和男子汉的勇气,她是他心中的“上帝”和整个的世界!没有她,他感到孤独、空虚,从未有过的孤独、空虚。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于是,他决定到她上下班的必经之路饮马桥等候。她总不能不上下班吧!就是她不理睬他,每天能看到一次她的芳容,也是莫大的精神安慰和享受啊!
郑春光天天到饮马桥等着,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一连三个月,从不间断。
开始,茹画连斜都不斜他一眼,蹬着车子匆匆而过。继而只是偷偷地斜他一眼,到了第99天,终于感动了他心中的“上帝”。
那天,郑春光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她才姗姗而来。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突突直跳,像是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茹画极力避开他火一样的目光,可总也避不开。就像她今天迟迟不回来,总想躲避他而又躲不开一样。从她的眸子里,郑春光再次看到了他熟悉的温婉得如诗如歌般的眼神。他颤栗着,感到无比的幸福。他默默地祈祷着,希望她能够下车同他说上句话。
茹画神情慌乱,用力蹬车,正要擦身而过,郑春光鼓起勇气,不失时机地喊了声:
“画儿!”
由于过分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好像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喊出来的。
茹画浑身一颤,不由自己地双手猛一刹闸,偏腿下车。由于刹车过猛,也由于过于激动,差一点摔倒。
郑春光一个箭步冲上去,弯腰把她扶住,顺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喃喃道:
“画儿!画儿!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随之一串热辣辣的眼泪滚落在她的脸颊上。
茹画用手理了一下被郑春光弄乱了的头发,挣扎着说:
“不,不不,你是党员,你有那么好一个家庭,我不能连累你!在那疯狂的年月,我误入过歧途。我实话告诉你吧,我……”
郑春光用滚烫的嘴将她的嘴堵上:
“我不听!无非是上当受骗,可在那种环境里,能有几个人幸免,我也和你一样。我爱你,我相信你,我什么也不让你说……”
“不!我要说,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不,我要娶你,要使你幸福,这就是一切的一切!”
“可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嫁给你的呀!我决不能连累你……”
“不不不!没有你,我就没法活下去啊!”
郑春光用嘴死死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一个字……
数日后,郑春光第一次带着茹画,到家里去见母亲。
他家住在铁瓶巷一座原富商修建的豪宅里。一般第一次进这座豪宅的人,都要情不自禁地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这是一座包括家祠、花园,由三条轴线组成的五进院建筑群。中央轴线上有门厅、轿厅、大厅及主住室;左右轴线上有客厅、书房、次要住室和杂屋。院落东西封闭为防晒,南北敞开可通风。客厅前凿池迭石,书窗下花木葱笼。门楼砖雕精美,厅堂隔扇彩绘。院落层层递进,户主高深莫测。解放后,这里成了市委书记院,里面住着几位正副书记。
对这座融苏州古城住宅建筑风格于一体的豪宅,有人羡慕,有人鄙视,有人欣赏它的建筑艺术,有人思索它的政治色彩,一些人文学者甚至要以这座院落为典型,研究苏州居民的心理结构。可郑春光万万没想到,茹画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掠着这些建筑物,看不出她脸上有任何异样的反应。本来郑春光想压住脚步,像逛公园那样慢慢朝前走的。既然她无动于衷,他也就不自作多情了,于是领着她匆匆穿过二道门、三道门,进入四道门。
徐阿姨把茹画迎进“知春阁”,又对着“惜春亭”喊了声:
“丁部长,来客啦!”然后伫立门口,等着给丁磊开门。
老半天,丁磊才慢慢悠悠出现在门口。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长年革命工作的劳累和人世沧桑的积虑,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相些。齐颈短发拢在耳朵后面,发梢微微向后卷着,花白得像是下了一层淡淡的早霜。脸颊有些瘦削,嘴唇略略有点瘪,一双依然有神的眼睛总带着深思的神色。给人总的感觉是敏感、锐利、老练、机智,能从别人的眼神、脸色、口气以及某一个微小的动作,隔着皮肉窥见人心。
郑春光带恋爱对象到家里来这件事,事先并没有告诉母亲。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旦她知道了是他的恋爱对象,就会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盘问的口吻来“接待”人家。裂痕往往也就从这里开始,不是她相不中人家,就是人家怕将来伺奉不了她这个婆婆。因为多数的姑娘,都想寻一个开明点的婆婆,如果婆婆的脾气固执,不理解年轻人,一举一动都要受到限制,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郑春光迎上去介绍说:“妈,这是茹画,市精神病医院的护士。”
丁磊上下打量茹画一眼,神情一怔,许久才说:
“啊,欢迎欢迎,快请坐吧!”
一句话出口,郑春光心里一阵轻松。阿姨也忙陪着笑脸沏咖啡,削苹果。
也许是职业的习惯,丁磊言谈措词极其讲究,单是让座就有多种说法。一般的客人,她只说“坐吧”;有好感的客人,她说“请坐”;只有特别喜欢的客人,她才说:“快请坐吧”。
机灵的阿姨,就根据她这些措词,来决定对客人招待的等级。有的只上一杯清茶,有的再上一盘糖果,沏咖啡、削苹果的客人,自然是贵宾了。
丁磊保持着她特有的尊严,左右着谈话的局势,但同时又表现出较多的长辈的慈爱、女性的温柔和体贴。她一直看着茹画,不断地催促着阿姨给她添加咖啡,亲切地征询着她喝咖啡时的甜淡口味。
而茹画呢,既保持着少女的矜持和羞涩,又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有见地,善言谈,懂礼貌。
随便扯了一阵后,茹画见好即收,站起身来要告辞。丁磊真心诚意地留她吃午饭,她却推说爸爸还等着她回家包饺子吃。无奈,丁磊只好恳切地邀请她以后经常到家里来玩。
茹画一语双关道:“丁阿姨只要不嫌弃,我一定来。”
是啊,只要丁磊开绿灯,她一定会来的,而且很快就会来的。郑春光领她到家里来,就是要让母亲相一相,表个态。他已经24岁,她也已经22岁,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能再拖了。
望着茹画离去的背影,郑春光正要开口向母亲挑明,她却先开了口:
“年前我在市委院里见到的那位姑娘,肯定就是她……”
“怎么,你以前见过她?”
“年前我刚被解放出来,那天到市委去转关系,见秘书正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托腮,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我招呼他:‘哎,同志!’
“他毫无反应。
“‘同志’,转关系在这儿吗?
“他仍跟没听见似的。
“他在看啥、想啥呢?这么专注!我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一看,啊!原来窗外正走过一位大姑娘!
“这一看不当紧,我也被那姑娘给吸引住了。我不是写小说的,形容不来,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
“如果说,过去我总以为所谓的艺术美比较虚无缥缈的话,那么我当时看到的这位姑娘,就是个十全十美的艺术品。
“过去,我对男人们用眼睛盯着漂亮的姑娘看十分反感;可那天,我对那位秘书却无丝毫责怪的意思。因为我觉得他是在入迷地欣赏艺术美,而不是别的什么。”
噢,怪不得母亲一见她就怔住了,而且眼神一直再没离开过她!郑春光见母亲这样喜欢她,便顺水推舟说:
“妈,让她做你的儿媳妇怎么样?”
“真的?!”母亲喜不自禁。
“那就算说定啦!”
母亲深思片刻:“你对她了解吗?”
“当然!我们已经谈了好几个月啦!”
“我说的是她的政治表现和生活作风……我得调查调查!”
丁磊转身向“惜春亭”走去。
母亲要调查,谁也拦不住,这一点郑春光非常清楚。
可郑春光也不是过去的郑春光了。他已经从以往的教训中醒悟过来了!
在军文艺宣传队时,队长给介绍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上海姑娘。可母亲说:“上海是个‘大海’,海底世界无奇不有,太复杂了,千万不能掉进去!”硬逼着他断绝了关系,好像只有这样她才睡得着觉。
转业后本来郑春光想继续搞技术工作,可她却说:“和钳子、扳手打一辈子交道能会有啥出息?”硬让他到父亲生前的通讯员小李子当书记的拖拉机厂,当了个党委办公室的秘书。
后来别人又给郑春光介绍了几个对象,也都是因为她的干预而没有谈成。
这一回他是铁了心了,非要和茹画结合不可,天塌地陷不动摇!
丁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马不停蹄地加紧调查。
为避免夜长梦多,第二天郑春光找茹画商量了一下,第三天就去领了结婚证,造成既成事实,看她还怎么干预。
吃晚饭时,郑春光和阿姨早等晚等也不见丁磊回来。要在往常,他早独自吃过饭到城墙上散步去了。可今天则不然,他要把和茹画领过结婚证的事告诉她,请她帮他们操持婚礼事宜。
等到7点钟,丁磊终于回来了。
阿姨把她迎进来,接过外衣和手提包挂在衣架上,张罗着正要去端饭,丁磊用手势制止说;
“等等,你先忙别的事去吧。”
郑春光预感到有些不妙,不敢多嘴,坐在沙发上静候着。
丁磊脸色苍白,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她坐在另一只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显然是要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开了腔:
“春光,从现在起,不许你再和茹画来往!”
这太突然了!
郑春光不假思索地回敬道:“妈,你又来啦!”说着从沙发上腾地弹了起来。
“我又来啦?怎么,我不该管?我管错了?”她略一停顿,显然是要引起郑春光的反思和注意。“你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说……”
丁磊讲起了调查经过:
她先来到市精神病医院,通过院党支部了解茹画的现实表现。如果是一般的姑娘,张书记也许印象不深,可茹画长得太出众了。张书记说,在一百多名医院职工中,只有一个有身份人家的子女,这就是茹画。因为精神病医院像精神病患者一样受到社会的歧视,设备简陋,床位不足,怎么也容纳不下占人口千分之五的精神病患者。病人得不到应有的治疗,医护人员人身安全毫无保证,经常发生病人学习、医护人员挨打的不幸事件。那里没有花香,没有鸟语,有的只是歇斯底里的狂叫和絮絮不休的呓语。所以,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不愿到精神病医院去工作。
有一个护校毕业的学生,毕业分到了那里,可她死活就是不去报到。为此跳过一次护城河,喝过一次敌敌畏。虽然都被人发现救活过来了,但却得了个精神分裂症,被强行送进精神病医院治疗了半年多。可病稍一好转,她又越墙逃了出去。无奈,只好给她另行分配工作。
茹画却完全相反,她虽然是市政协委员茹老先生的独生女儿,是光荣的转业军人,长得又那么漂亮,但却没有丝毫的优越感。
别的姑娘都是挑选最能显示自己曲线美的衣服穿,可她无论是什么时候,总是穿着那几件肥大的旧军装;别的姑娘都是把头发梳得花朵一样美,可她却总是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全部掖进护士帽里;别的姑娘都知道用动人的脸蛋讨得男同志的欢心,可她却总是用一方特制的大口罩,把动人的脸蛋全部罩起来。总之,她虽然长得非常美,却从不以此为荣耀。
张书记感叹道:
“姑娘长得美并不是坏事,怕的是自己认为自己美,一些姑娘的堕落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有一天下班时,她一出医院门,自行车的链条掉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三四个男同志,争着给她安装。可她头也不抬,谁也不用,自己动手艰难地装着。链条终于安装好了,但手背上却被刮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淌。几个男同志又争着掏出手绢给她包扎。她仍是谁也不用,掏出自己的白手绢,弯着腰在腿上一叠,往流血的手背上一捂,用牙齿和另一只手利索地打了个结,骑上车子就走。几个男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直摇头。到现在人们也不知道她谈没谈对象,到底要谈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对工作她认真负责,富于创造性,却不愿出头露面。她每天除完成洗针管、刷痰孟、打针、送药、拖地板等基本工作外,还经常偷偷地将病人的衣服带到家里拆、洗、灭虱子;偷偷地从家里给病人带来糖果、点心、茶鸡蛋。给病人洗头时,病人泼她一身污水,她穿着冰冷的衣服,坚持帮病人把头洗净。
有一个因失恋而患精神病的男青年,饭不吃,觉不睡,拿头直往墙上碰,寻死觅活的,谁劝也不听。可一见茹画,便温顺得像只小羊,叫他干啥他干啥。于是,茹画便把护理他的任务包了下来。有时他也作出些越轨的举动,甚至要搂抱亲吻茹画。别人劝茹画不要再护理他了,可茹画却说:“他是精神病人,我们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在茹画的精心护理下,他的精神终于恢复了正常。
总之,她身上显示出来的是另一种类型的美:清凉似秋菊,冷香如寒梅。
听了张书记的这番介绍,丁磊仍不放心,提出要查阅她的档案。管档案的同志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找出茹画自己填写的一张简历表。管档案的同志解释说,她是市人事局直接分配来的,进医院时就没带档案,只有这么一张简历表。
丁磊心里更加疑惑了:一个普通职工的分配,用得着市人事局直接插手吗?再说啦,凡是进部队的,肯定是经过严格政治审查的,怎么会没有档案呢?母亲断定,她肯定有来头,档案可能存放在市人事局。
她又找到人事局,以审查政协委员茹老先生的名义,查阅了茹画的档案,这一查不当紧,母亲大吃一惊!
档案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她被作为林立果的妃子培训过,会开汽车、摩托车,会拍照、洗印,会收发电报,会双手打枪……
审查结论是:“属上当受骗,作转业处理,内部控制使用。”问题很清楚,这是考虑到社会上人们的好奇心,为防扩散,才把档案留在人事局的。
丁磊最后说:“我们家决不能娶一个林立果的妃子做媳妇!”
郑春光像被雷击了似的软瘫在沙发上,头嗡嗡直响,心里难受极了。他不相信她真的会是林立果的妃子,起码在感情上不愿相信,但当着母亲的面他什么也没说。是啊,能说什么呢?
他强挣扎着站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蹒蹒跚跚地回到他的住室“赏春楼”,一头扎在红木床上,想了许多许多……